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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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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7-21
Words:
11,73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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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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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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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6

【奎八】Do Me A Favor

Summary:

/投喂给瓢儿白师傅的磨牙零食,努力写了,虚假美利坚,莫名其妙爱情故事。
/he,清水,包含路人角色,有点OOC,不要认真,不要审判【orz】

Work Text:

1.

“倒车,倒,倒,倒,行了!”

金珉奎拍了拍车屁股,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南方的太阳,好像不把地表烤化不会罢休。他走到驾驶座边,驾驶员趴在方向盘上,像只撑懒腰的猫,车没熄火,也没开窗,外壳烫得跟庭院烧烤的铁盘一样,能把金珉奎整个手臂煎得外焦里嫩。

金珉奎站在一边等了半晌,他的鼻子上又开始冒汗。金珉奎撸把头发,抬手敲窗。

窗户缓缓降下来。金珉奎认得,这是徐明浩,街区里最有名的“屁股挨操的”之一。金珉奎跟几个朋友坐在街角喝酒时偶尔能看见他和他丈夫,那是位令人发笑的嬉皮士,徐明浩走在他身边,衣服往往很宽松。

他是怕我们盯上他的屁股吗?朋友大笑道。还是方便扯下来就开始?

我一个人能把他们两个操翻天。另个朋友顶了顶胯,又引起满桌笑声。

他肯定是素食主义者,嘿,珉奎,你在想什么?

金珉奎没什么反应,笑着摇摇头。

我觉得他屁股比他丈夫翘。一人说道。

老天啊,住口吧,曼斯特街那群娘们的屁股不够肥吗?够你操的。朋友们笑道。

徐明浩的眼眶有些发青,看起来的确没有睡太好,染红的头发保养不算得当,干巴巴的蓬乱在他脑袋上,发根处已经冒出棕黑色。“嗨。”他小声道。

“嗨。”金珉奎把毛巾搭回脖子上,“你是来这里吹空调的么?”

徐明浩笑了笑,摇头,指了指引擎盖那端:“我踩油门的时候声音很怪。”

金珉奎到前头去掀了引擎盖检查,浓重的机油味连着蒸汽扑面而来,他把连体工装脱半截系在腰上,里头的背心已经湿透了,黏着皮肤勾出他饱满的胸腹肌肉,汗水滴在引擎上很快烤干。金珉奎又擦了把汗,让徐明浩踩脚空油看看。

半天没动静,金珉奎抬头,徐明浩正趴在方向盘上看着自己,那感觉简直像在院子的废轮胎堆里发现了一条蛇。

金珉奎加大音量:“别看我了!踩空油!”

徐明浩这才不紧不慢坐正了,他把油门踩下去,车子隆隆作响。金珉奎听声看了看情况,把引擎盖关好,走回驾驶座旁。

“皮带老化,老车都有点这毛病。我记得上次叫威克斯记得多来检查老化问题的。”金珉奎道,“他人呢?”

“死了。”徐明浩答。

“死了?”金珉奎重复道。

“他复吸了,警察在汽车酒店里发现他的时候都臭了,旁边还有他的出轨对象。他花掉了我们存折里最后一笔钱,而我不得不为他支付那个房间的清洁费和装修费用。”徐明浩答,“这问题严重吗?我现在身无分文。”

金珉奎看了眼店外晒得发白的马路,感觉自己的耐心在迅速消耗。“可以不修。”金珉奎道,“等它断了你就多花他个几万刀换套新引擎吧。”

徐明浩看了他会儿,附着车窗探出头来,“帮我个忙,我保证,一个月后我会还清账单的。”

“华尔街那帮家伙也说股市不会熔断,可等一个月后他们已经到了马尔代夫。”金珉奎看着徐明浩的笑容,感觉蛇信子已经黏上了脚踝,“我拿什么信你?”

徐明浩仍然笑得和善:“如果您需要,我现在就走回家。”他拍了拍车门,“假如我还不上,它就是你的了。”

金珉奎抱臂自上而下盯着他,半晌道:“下车吧,成交。”

 

2.

金珉奎从车底滑出来,徐明浩又安安静静站在那看着那辆老掉牙的皮卡。老天。金珉奎想着。他搞得我像个趁火打劫的强盗。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它开走?”金珉奎开口道,“一条皮带花不了你多少钱。”

徐明浩笑了笑:“抱歉,再等等吧。”

金珉奎懒得多讲,拿工具继续钻进车底,再出来时徐明浩已经等在了一边,他提了一个黑塑料袋,里头原来装的是冰水,他递给金珉奎一瓶。金珉奎看眼他,一把接过,坐起身来干了半瓶,剩下半瓶直接浇头上,他的脑袋本来也汗得像洗澡,淋湿了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以后别买了。”金珉奎说着,“你多攒几瓶冰水钱就能把车开回去了。”

徐明浩摆摆手:“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招待你的东西啦,披萨店装瓶冰水还是不麻烦的。”

金珉奎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这茬,徐明浩正在高利披萨店上班,听说到那之后店子里多了不少女孩,尽管他是个同性恋,一个刚死了丈夫没多久的同性恋。

“高利那怎么样?”金珉奎滑回车底,有一颗螺母起了锈,拧开有点费劲。

徐明浩躲了躲,然后不紧不慢说起来,好像在念作业,说披萨饼的用量,说柜子里的冰块,说在他面前排队的心善的女孩,最后他说起了自己的工资,一个数字轻轻掉在地上,很快又被他用其他话题抹过去。金珉奎从车底滑出来,摊手。

“我没听错吧?你好歹是正式工。”金珉奎道,“而且你还要还债,你是想还到八十岁吗?”

徐明浩又笑,抿着嘴,浅浅一下。会还完的啦。他这样说着。

金珉奎看着徐明浩,感觉自己一拳头闷在了软棉花上。沸腾的铁锅给人放上盖,金珉奎憋得慌,不再同他说话。

徐明浩像只候鸟,金珉奎想。他的父亲曾拥有一片广阔的玉米地,收获后,土地上会留下发白的茬,候鸟棕灰的羽毛跟昏昏欲睡的土地糅合在一起。偶尔,广阔的平原上会响起零星枪声,他知道那是又一只鸟飞不去春天,以及有一家人今晚可以大饱口福。候鸟的血看起来也是棕色的,洒在土地里,看不出分毫差异。

候鸟的去留极其规律,好像除了安静往返于目的地以外没有别的需求,你甚至不知道它有没有在盼望新年。徐明浩每天都会去高利披萨店上班,同女孩子们交谈,吃掉两块烤过头的披萨,领到他微薄的薪水,而后在厨房接两瓶冰水,来金珉奎的汽修店报到。他从不捣乱,只是站在角落里,与阴影融为一体,看着那辆车,直到金珉奎下班。

金珉奎起初难以适应徐明浩的行动,偶尔会在拿配件的时候被角落里的徐明浩吓一跳,继而怒气冲冲地要求他早点把钱付了。到后来,他还是会被吓一跳,只是不再发脾气,而是找张凳子让徐明浩坐着。再后来,他买了两个大号的水壶,让徐明浩以后用那个接冰水。

徐明浩欣然接受。

他们达成一种默契,没人再提起那根磨损严重的皮带,也没人再提起还不完的账单,他们一起关店,徐明浩拎着水壶离开,金珉奎看着他慢慢踱步走远,再回头离开。

前夜下了一场暴雨。天气变化得很快,随着雨水降落,连天的燥热也跌下来。金珉奎不大喜欢酷暑,早晨出门时清爽的空气让他浑身舒畅。他喝了一杯咖啡,吃下三明治,出发到店里。

金珉奎收拾完今天最后一个轮胎,看着夜色,又回头看看他角落的凳子。万事皆宜,他想,只是徐明浩今天怎么没来?

他的关心其实有些古怪了,因为徐明浩在他这里抵押了比他的债务贵得多的东西,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怕徐明浩潜逃的人。但还是有些不习惯,金珉奎想,这算不上关心,因为徐明浩每天都要给我接一大罐冰水来,而且他昨天还答应我了,会送我一张惠特尼的CD。

夜色浓稠得看不太清路,细碎星点缀在乌黑穹顶。金珉奎关店后没有回家,他夹起伞,打开手电筒,朝记忆里的位置出发。

高利披萨店即将关店,金珉奎拉开店门,老高利友好地同他打了个招呼。

“可惜,炉子已经熄了,没办法再给你烤‘梭哈’披萨。”高利道。

“太遗憾了。”金珉奎道,“下次一定……不过我今天是来找人的,徐明浩来了吗?”

“说起这个……他一整天没有出现。”老高利笑道,“当然,他突然跑了也无可厚非,那样一笔债……不过假如他单兵作战,跑得够快,银行的加西亚经理可不见得能追上他!”

金珉奎也笑:“这样……”

他从披萨店出来时天又下雨,云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堆积,把月亮也掩埋。雨不算大,可金珉奎看上去还是有些狼狈了。他跟老高利要到了徐明浩的详细住址,只是老高利的字实在是太难懂,他不得不在雨帘中一手撑伞,一手捏住那张脆弱纸条,叼着手电筒慢慢往目的地靠拢。

雨打湿他的牛仔裤腿,纸张边缘同空气一起变得潮湿,金珉奎含糊念着那串乱码一般的地址,缓慢走到一栋房子前,他抬头,手电筒的光一闪而过,他看见庭院里有捆什么东西。他把手电筒再次对准,愣了一秒,误以为自己心脏骤停。

雨伞摔在地上,纸上的乱码糊在雨里,金珉奎飞身进院,向那一捆,准确说是倒在那的人奔去,他两步抵达那人身侧,看见他干枯的红发被雨水浸润,好像一团柔软的火。金珉奎掐着他的脸翻来自己面前,苍白的面色上呈现不自然的红晕,他手劲太大,一下惊醒徐明浩。徐明浩抬眼,迷迷糊糊看了会儿,作势又要睡。

“喂!你是被人抢了吗?喝多了?”金珉奎大声道,“徐明浩!回话!徐明浩!喂!”

“我醒着的。”他哑的几近失声了,“没有被抢,没有喝多。”

“那你睡在这里干嘛?”

“房子钥匙被加西亚收走了,窗户也被反锁了。”徐明浩说,“没有关系的,我之前经常和威克斯一块躺在这儿,这儿的草都被我们躺软了,有月亮和风的晚上,这里很舒服。”

金珉奎道:“可是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风,只有一个傻瓜在这里把自己淋感冒。”

徐明浩:“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

他叹出口气,让人不自觉地悲伤。金珉奎走去院外拿了伞,进来遮住他:“所以你现在怎么打算?在这里继续淋雨?”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出现了计划外的因素。”徐明浩笑着伸出手,“有人来找我了。”

金珉奎沉默片刻:“你要我把你带回家吗?”

“如果可以的话。”徐明浩道。

金珉奎想,把一个男同性恋带回家,这好像并不是稳妥的事,他当然长得不赖,但金珉奎在过去的岁月里从没想过与男性发生英雄救美式的艳遇。可是徐明浩躺在那里,像一只湿漉漉的猫。金珉奎想起他父亲的农场里曾有一只猫下崽,那是位新妈妈,把崽下在院子边缘,那两天雨很大,等金珉奎再去看时,猫妈妈和另外两只小猫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具湿润的、僵直的、孤独的小猫尸体,它那么小,无声无息死在缝隙里,你连它离体的灵魂都找不到。

金珉奎缓慢呼出口气。他弯下腰去,搂住徐明浩湿润而高热的身体,使力将他抱起来,扛去身上。

“珉奎。”徐明浩贴着他潮湿而温暖的侧颈,小声道,“我可不可以挪一下位置,你的肩膀抵得我的胃很难受。”

金珉奎于是帮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徐明浩的屁股几乎是坐在他的手臂上。徐明浩扒着他的肩膀,先小声说了句谢谢,而后说加西亚太小气,连房子里的衣服也不愿让他多拿,等下次他顺利撬开玻璃,他一定把惠特尼的CD送给他。

金珉奎闻言道:“骗子。”

徐明浩笑起来,在他的怀里抖动着,似乎要把金珉奎的心跳也带着共振。他笑了一会儿,咳嗽起来,于是抓紧金珉奎的衣服,不再笑。

“我会等着的。”金珉奎说。

“什么?”

“CD,你答应了就要给我。”金珉奎说,“所以先活下去吧。”

徐明浩闻言愣了愣,而后缓慢点点头,像在金珉奎肩膀上蹭了两记。

 

3.

金珉奎把一张凳子,一个杯子擦干净,拿出一床新毯子,就这样收留了徐明浩。

早上的三明治变成两份,壶里的咖啡倒出两杯。徐明浩不太爱吃口感过于浓郁的酱料,篮子里的花生酱与巧克力酱他从来没碰过,莓果酱倒是在他来之后缓慢耗空,他偶尔会吃咸黄油,比起面包和意面更爱吃米饭。好在金珉奎的主要取向是碳水,而且徐明浩不是头只吃草的羊,他们的饮食结构还算统一。

徐明浩有自己的选择,但他不会提要求,只会跟在金珉奎的行动后最大限度满足需求。莓果酱见底,他便很少给自己的面包抹上点什么,但也不同金珉奎说:麻烦你再去买一罐果酱。如果金珉奎去超市买来新的果酱,第二天早上便可以看见徐明浩把自己的面包涂得满满当当。金珉奎早晨把吃空的罐子洗净,放在窗台上晾干预备回来装点别的,晚上到家时会发现罐子被接上水,插上一把说不出名字的花。

你喜欢花吗?金珉奎这样问。

徐明浩缩在沙发上,似乎没有预料到他的问话,回过头朝他点了点。

喜欢。徐明浩弯了弯眼睛。

于是罐子里总是有花。

徐明浩找了几份新兼职,不再同金珉奎一起下班。他花了一美金在跳蚤市场上买了个存钱罐,跟金珉奎装零钱的罐子放在一起,积累的速度不快,清空却很迅速。

他们会在休息日一起打扫卫生,从前这项工作只由金珉奎一人承担。金珉奎在房间里拖地,从卧房到客厅,沙发底下也不放过,抬头时,可以透过窗户看见徐明浩,他在院里洗床单和毯子,很大的盆子,徐明浩一脚一脚扎实踩着,泡沫满得溢出来。

晾完衣服,他们便开着窗户一起看电影,风吹进来,有洗衣液的味道。碟片是徐明浩负责去租的,大多是柔软缓慢的文艺作品,同金珉奎平常聚会看的电影大相径庭,金珉奎倒也不是不能看,毕竟海量的硬汉电影已让他对史泰龙施瓦辛格式的肌肉产生审美疲劳,只是沙发太软了,何况他还跟徐明浩分了一罐冰啤酒……

醒过来的时候电影早就结束,他在这头睡,徐明浩在那头睡,抱着枕头缩着,因为任务是洗涤,裤腿卷很高,露出修长小腿,脚跟有些粗糙,但很干净,叠在一起,不时动一动。

金珉奎第一次感到假日值得留恋。

有点太瘦了。金珉奎想着。金珉奎的饮食从不缺少充足肉蛋奶,个头一直窜的很快,肌肉也堆得结实,高中时是一名远近闻名的优秀跑卫。可徐明浩看起来像骨质疏松,感觉用力一掰,他就能咔嚓断开。

徐明浩放下叉子,抬手阻止了金珉奎铲过来的第五块汉堡肉。

“很好吃,珉奎。”他道,“我第一次知道家里也可以做出这么好吃的汉堡肉,但是这不代表我们俩应该撑死在这里。”

“这不算多。”金珉奎道,“你应该多吃一点。”

“你相信我,我只是不长肉,不是营养不良。”徐明浩回道。

金珉奎没有直接回答,他切了一半送进徐明浩的盘子里:“再吃半块。”

徐明浩看着盘子里的肉,沉思片刻,叉起来一口吞了,而后起身,背对金珉奎站好,拍了拍肩膀。

金珉奎收盘子:“你干嘛?”

徐明浩头也不回:“走吧,我背你出去散步。”

金珉奎笑了一声,把餐具收进洗碗池里,洗完手出来时,徐明浩已经换好了鞋,在门口看着他,眼神有些固执。

金珉奎站到他面前:“我高中就有你这么重了。”

“来吧。”徐明浩无视他的提醒,转头俯下身去。

金珉奎叹口气,无奈上去搂住他的肩膀,他想提醒徐明浩当心腰,结果不等他说话,徐明浩搂住他的腿,一把将他背了起来。

金珉奎惊呼一声:“等等等等!……”

徐明浩大声道:“开门!”

金珉奎探身把门打开,徐明浩把他往上又搂了些,抬步出门。

金珉奎想,他看起来比徐明浩宽一倍,趴在徐明浩身上,好像爬上一棵刚栽下的樱桃树,几乎是一种摧残,但徐明浩没有半点被摧残的神态,背着他稳稳当当走着,有着根基稳固的力量。

这时候已经不算早了,地表凝聚的热量散去大半,晚风吹来,带着罕见凉意。周边没有行人,金珉奎感到惬意。他心安理得让徐明浩背着,抬头看了眼宁静如绸缎的夜空。

“明浩。”金珉奎开口,“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徐明浩没有直接回答,金珉奎又道:“别唬我,我很小就来了这里,在这里长大,哪都不会去……我知道你是搬来的。”

徐明浩道:“我跟威克斯一起来的。”

“工作吗?”金珉奎道,“算了,这地方没有好工作,威克斯看着也不像会工作的人。”

徐明浩笑了一声:“不是工作,是因为威克斯邀请我跟他一起追一只鸟。”

“什么?”

“追一只鸟。”徐明浩的语气变得像风一样柔软起来,“威克斯的家在湖畔,有一片非常大的农场,牧草多汁,他们养了很多奶牛,另一头,栽了果树,到了收获的季节,空气里都会是苹果碎开的芬芳。”

“那么大的湖,能吸引很多鸟,但是天气转冷,鸟就留不住了。我和他不常回家,只有农忙的时候会回去。那天,我跟他开车到果园里去,那个时候已经是农忙的尾声,苹果树开始落叶,候鸟也大都迁徙走了……我们当时应该是去果园仓库送石灰,车上都是货物。突然,威克斯同我说,徐,你看,你看。”

徐明浩喘了口气,声音微微提高了些。

“那其实就是只很常见的候鸟,只是它又那么不一样。那天的阳光落下来,它原本应该是土色的、粗糙的羽毛,像石英裂片一样光滑而炫目,你接着会觉得它的颈环像雪,喙像贝壳,它看过来,乌黑的眼睛里好像有灵魂。我于是跟威克斯一起下车,我们想凑近一些,那只鸟却直接飞了起来。”

“当它飞起来的时候,你才知道原来它是那么的夺目,以至于人们会全然忽视掉它身边的同类……所有翅膀都扑腾起来,随着那只鸟往苍白的天空飞去。”

“你知道那是怎样的景象吗?”

金珉奎想,我知道,我知道,玉米秆灰败的身躯躺倒在土地里,陈旧的云压得很低很低,看起来黯淡无光的田野会忽然抖动起来,你会看见其中一只冲出去,随后是两只、三只,候鸟们会像把地表拎起一般起飞,在天空中拉扯灰黑而庞大的帘幕,你会听见零星枪声,而后有一两颗黑色的星星落下来,死在新年前。

“我们开着车,追着它们一路疾驰而去,压开枯木与落叶,一直到果园尽头。”徐明浩道,“而后威克斯说,徐,跟我一起走吧,我们去追那只鸟。”

“我们卸下货,收拾了行李和钱,就开着车一路向南……我们穿越几个州追寻他们的踪迹。你记得镇北那片玉米田吗?”

金珉奎顿住,他沉默半晌,应了一声。

“那么宽的一条河,倚傍着那样宽阔的玉米地……那些候鸟选择在那里歇息,我也跟威克斯在那里停下等待。可是我们没有再看见那只鸟起飞,它是你一眼就能看到的那只,从来是第一只飞起,可我们没再看到它。候鸟群飞走了,我和威克斯在玉米田里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它的尸体。”

“可能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叼走了。”

“也有可能是它一辈子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所以死在了空中。”

徐明浩平静道:“总之,这里是它消失的地方,所以我们在这里停下了……好了,故事到此结束,你也该落脚了。”

金珉奎愣了愣,讪讪落地站好。徐明浩甩了甩胳膊,在路边坐下。

“那辆皮卡车对你意义非凡,是吗?”金珉奎在他身后道。

“是,只是我现在不得不为了还债攒钱,威克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欠下太多钱了。”徐明浩说着,“好在现在勉勉强强也能还上一些。”

“我帮你修好,不要你的钱。”金珉奎说着。

徐明浩抬头看他一眼:“你已经帮我很多了,珉奎,我不想欠你什么,好吗?”

金珉奎沉默片刻:“你不打算留下来。”

徐明浩顿了顿:“我不确定。或许等还完钱,我会回北边,带着威克斯。他的骨灰现在还在火葬场晾着呢,没钱给他买盒子。”

金珉奎陡然觉得这怡人的夜晚变得有些沉闷,他把徐明浩拉起来,同他一起往回走。

他郁闷得有些太明显了。徐明浩也没说话,他们安静走着,就连空气经过他们的时候都要拌一跤。半道上,徐明浩挤了挤他。

金珉奎回头看着:“怎么了?”

徐明浩道:“你不高兴。”

金珉奎:“我没有。”

“你不高兴是件很明显的事。”徐明浩端详着他的表情,“刚刚我说的话惹你不开心了吗?”

金珉奎也看着他,半晌开口:“我只是……我只是以为我们已经算……起码是熟人了。”

他看起来有些泄气:“可我真的对你一无所知,你起码应该告诉我你有计划离开这儿。”

徐明浩愣了愣,随后,他的嘴角勾起来。

“珉奎,我对你也一无所知。”徐明浩道,“你又为什么来到这里,再也离不开?”

金珉奎没有回答。徐明浩笑笑,转过身去,看着身边这条可以开出小镇的公路,忽然叹了口气。

金珉奎道:“我都还没叹气呢!……看路!”

金珉奎把他往自己身边拽了一些,徐明浩开口道:“珉奎,我们明天出去散心吧。”

明天是休息日。金珉奎开口:“你想去哪?”

“去镇北。”徐明浩回头,“去那片玉米地吧,你还有印象它具体在哪里吗?”

金珉奎没有马上回复,他看着徐明浩的脸庞,半晌道:“去那干嘛?”

夜色中,金珉奎的眼睛乌黑湿润,如剥开的葡萄。徐明浩被这双眼睛吸引去注意,仔仔细细看过,笑起来。

“我们去追一只鸟。”徐明浩道,“去找找那只死在天空的鸟。”

 

4.

徐明浩一张张翻看着金珉奎的车载碟片,最后挑了一张披头士塞进CD机里。

那是一张盗刻的打口碟,收录了披头士所有让人耳熟能详的歌。乡间公路笔直宽敞,天气干燥,云层稀薄,白色的太阳投下滚烫日光,天空蓝得刺眼。他们高喊着“Hey Jude”,一首似乎唱不完的歌,行驶在这条似乎无尽头的道路上,道路两侧目之所及,种着整齐的棉花与烟叶。

过了五首歌的时间,他们才终于见到玉米地的身影。

玉米地十足醒目,那油绿如宝石的茎叶挺拔立在土地里,在骄阳热风下纵横生长成一片翻滚的海洋,散发着肥料与土壤的腥气,还有涩鼻的植物汁液味道。

徐明浩不再说话或者歌唱,他趴在车窗边缘,脑袋上反扣着金珉奎的鸭舌帽。尘土在他脸上扑散出粗糙触感,他看着叶绿与天蓝的清晰交界,似乎陷入一场悠长的回忆里。

金珉奎把墨镜压回鼻梁上:“下车吗?”

徐明浩点头。他把帽子扔在后座,在阳光下露出他那头火红的头发。金珉奎把车门关好,回头时,徐明浩已踏进那片玉米地里,他费劲地走着,脑袋隐没又出现,引得玉米穗摇摇晃晃,好像一团翻滚的野火扑进锈色的雾,热气化作波纹,似要煮沸绿色的汪洋。

徐明浩张开双臂,如同一只鸟张开翅膀。

“把手裹在袖子里!挡好你的脸!”金珉奎大声道,“别被叶子割到!”

徐明浩远远应了一声。

金珉奎拿起水壶喝上一口,他望着那抹跳跃的红色,有些出神。

他想起那个让人皮开肉绽的干燥夏天。汁水丰盈的玉米茎叶会让火苗呈现出刺目的橘红色,灰烬连片飘扬,像丧服的面纱,空气里充斥着令人胆战心惊的香甜,房子与车辆被火海包围,几乎成为大号烤炉。

父亲抱着他逃亡,被火焰灼伤角膜。家产付之一炬,他们来到这座小镇谋生,开下那间修车铺。金珉奎大学毕业那年,父亲在镇北的玉米地边举起一把左轮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零星枪响过后,血液流进土地里,看不出差别。

一年后,他重新拉开父亲修车铺的大门,没有再离开。

金珉奎回过神来,他放眼望去,没有看见惹眼的红色。

“明浩!”他大声喊道。

无人应答。

金珉奎直起身子:“徐——明——浩——”

玉米地仍然沉默着。

他突然有些慌神,沿田埂走着,呼喊起徐明浩的名字。

仍没有回声。

他渐渐步速加快,奔跑起来。金珉奎听到翅膀扑朔的声音,他抬头看见几只乌鸦从田地跃起,盘旋在空中。他想起徐明浩火一样的头发,想起他如羽翼般张开的手臂,想起候鸟,想起那条河,想起父亲。

他的思维一瞬间陷入停滞,心却被焦躁与委顿的湖泊淹没。

他转身跳进玉米地里,拨开绿色屏障大步向前。叶片割坏他的手臂,留下细密伤痕,可金珉奎已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奋力向那条河流奔去,他大吼着,徐明浩!徐明浩!

层叠的绿色突然消失,他闯进平坦的河滩。棕灰色的土石与宝蓝的大河对比鲜明,金珉奎仰头望去,发现那抹消失的红正浸泡在蓝意里。

他一头扎进河中,还没等游到徐明浩身边,徐明浩从河水里抬起了头,看见他,似乎是愣住了。

徐明浩:“你怎么来了?”

金珉奎望着他不语,半晌,大骂:“你这个混蛋!”

他转身向河岸游去,徐明浩忙跟上来:“你怎么了?珉奎?说话。”

徐明浩抓住金珉奎的手,使劲将他扭过来。可此举只是加重了他的困惑,因为金珉奎在哭,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泡得模糊,眼周泛红,大颗泪水从眼眶溢出砸下,碎在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

“珉奎?”徐明浩抬手去擦他的眼泪,又抱住他,“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觉得游泳会比较凉快,天太热了不是吗?”

金珉奎手臂上的皮肤刺痒着,他紧紧抱着徐明浩,心脏狂跳着,喘不上气来。他无法止住眼泪,也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好了,我真的没有想做什么不好的事。你是不是没看见我担心了?”徐明浩道,“不哭了,你这么大一只哭起来,我可能会笑……”

金珉奎闻言,也不回复,只是张口,狠狠咬在徐明浩的肩膀上。

徐明浩肯定很痛,我都能尝到血味。金珉奎想着,这个事实让他的眼泪越发凶起来。

可徐明浩只是抖动了一下,并没有闪躲。他抱住金珉奎,手指缓慢梳理着金珉奎的头发,小声道,没事了,珉奎,我在这呢,没事了。

金珉奎有些绝望地闭上双眼。

我不会放你走了。金珉奎想着。

 

5.

徐明浩看着新闻:抢劫、纵火、枪击、共和党再下一州。他张开双手算了算,窝回沙发里,看眼窗外。

这是金珉奎把他关在家里的第十九天。

显然,他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软禁对象:异乡人,社会关系简单【且过世一个】,穷困潦倒。如果他真的在镇上消失,会来找他的人也只有金珉奎了,徐明浩想着,当他向金珉奎伸出手时,就应该预料到今天。

只是他并不反感,这不是因为什么斯德哥尔摩,而是除了不能出门,金珉奎并没有任何苛待他的地方。金珉奎会把新鲜的蔬果和肉提回家,一道道喂进他的嘴巴里,可恶的是每道都很合他胃口,这让他的体重在连续多年的维稳后开始缓慢攀升。金珉奎把自己的床分给他一半,替他还清了大宗债务,修好了那辆老皮卡,在他的要求下分配给他在家打扫卫生的任务,但也不会苛责他没有清理干净房屋角落。徐明浩会在他蹲着擦墙角开始碎碎念的时候趴到他后背,金珉奎会放下工具,回首把他搂好,背起来掂一掂,而后小小声念一句,不错,重了。

不过金珉奎会用他存钱罐里的钱去买啤酒和租碟片,他光明正大在徐明浩面前拿钱,仿佛存钱罐里的小卷美金是他攒下的一般。但这是他朝徐明浩收取的唯一报酬,徐明浩不管在主观还是客观上都没有同他计较的想法。

休息日,他们做完大扫除,分了一罐啤酒,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影片是徐明浩挑的,金珉奎负责借回。他们挨得很近,金珉奎毯子一般把他裹在怀里,脸颊贴着脸颊,胸膛贴着后背,手臂也搭在一块,热度让他们像长在一起,徐明浩偏了偏脑袋,又被金珉奎捞回来,他于是拉过金珉奎的手臂枕好。

“热。”徐明浩道。

金珉奎没有再把他拉过来,只是低头,鼻尖挨着徐明浩的肩膀。有点痒。徐明浩知道他吸了口气。

金珉奎多数时候香水味浓郁,藏红花、皮革与树莓在他身上交织出复杂的东方调。洗完澡或者是休息日,独属于金珉奎的气味才会探出头来,干净的衣物与房屋,薄荷沐浴露,威士忌,轮胎橡胶,机油以及金属,这些微妙而隐晦的气味诚实述说着金珉奎的生活,由他的偏高体温蒸出来,裹住近在眼前的徐明浩。

徐明浩张口,咬住金珉奎的小臂,牙齿磨了磨。

金珉奎眼神都没有从电影上挪开,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徐明浩松口,也懒得整理,靠着金珉奎看向窗外。

这算什么呢?徐明浩想。

没有名义,也没有要求,只是把他留在房子里。金珉奎什么时候会反应过来呢?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或者是……

“明浩在看什么?”

徐明浩回头,正对上金珉奎的眼睛。“没看什么。”徐明浩道,“没看什么。”

金珉奎也看向窗外,片刻道:“明浩是不是想出去了?”

“说实话吗?有点。”徐明浩道,“我本来以为我呆在家里一辈子不出去也没有关系,现在看起来我好像有点高估自己了。”

“这样啊。”金珉奎回道。

“哈,你根本不打算放我出去玩,还这样一本正经地提问干什么。”徐明浩说着。

金珉奎直视着他:“是这样,有不满吗?”

“没有。”徐明浩道,“挺奇怪的,但真的没有不满,只是有点想出去而已。”

“嗯。”

“等不满了跟你说。”

“嗯。”

金珉奎拱了拱他颈窝,徐明浩感觉有些痒,他抬手揉了揉金珉奎的脑袋。

“珉奎。”徐明浩小声道,“是不是在害怕?”

金珉奎的动作停顿一瞬,而后道:“没有,怎么会呢。”

“这样啊。”徐明浩答复着。

 

6.

金珉奎把一个啤酒罐捏扁扔掉,拿起徐明浩空空如也的存钱罐,走到餐厅。

他们今天消耗掉了罐里的最后一分钱,金珉奎看着坐在对面的徐明浩,把存钱罐推向他。

“明天,明浩出去找找工作吧。”金珉奎道,“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没关系,但还是尽力找找看,该攒钱了。”

徐明浩看起来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把那个存钱罐接了过去。

他很快找到工作。金珉奎知道。徐明浩之前便工作认真,当时他前去代为辞职的时候,老板们大都露出遗憾表情。他们以为徐明浩去了别的地方,但实际上徐明浩就一直呆在离他们并不遥远的金珉奎家里,在沙发上坐着,看看书,偶尔看窗外。

金珉奎不再动徐明浩的存钱罐,他心里有个确切的数字,这是他给自己设下的节点,哪怕徐明浩毫不知情。徐明浩早起出门,晚归到家,他一五一十按照金珉奎的意思把钱塞进罐里,听话得可怕。只有金珉奎看着逐渐增重的罐子,有些失语。

他觉得自己像漫步踩进雨林沼泽,柔软的泥土一点点吞噬着他,他不敢挣脱,也抵抗不了如慢性自杀般的沉没。

徐明浩有夜班,金珉奎不再急着回家。每天收工,他会在铺子里简单冲洗,而后喝一杯底威士忌。秋日流火,气温渐降。金珉奎抱着杯子,思考他要不要给徐明浩买几件厚衣。

夕阳缓慢坠入地平线,天空浮动起波澜绯色,又渡上紫罗兰的边。他忽然看见一列候鸟,展开的羽翼呈现优美弧度,它们排列出齐整队型,平滑割开流云,飞去更南方。

金珉奎想起他见过的那些候鸟,在安静的玉米地里,眼睛闪着单纯的光,他好像还能看见那些经验老道的猎户,他们匍匐在地,长杆猎枪缓慢从田埂探出头去,瞄准目标。

按下扳机。

金珉奎眼睫抖动,呼吸急促起来。他站起身,一口饮尽杯中酒液,收拾好店铺,快步回家。

“珉奎。”

金珉奎回头,徐明浩侧身躺在离他不远的位置。被子里,他能感觉到徐明浩的手缓慢贴过来,最终握紧了他的。

“你很难过。”徐明浩道。

金珉奎看了看他。

“没有啊。”金珉奎笑着,“我看起来很苦闷吗?”

“你没有看起来苦闷过,珉奎,但你会难过得很明显。”

金珉奎不语,他想着,明浩,我真的很难过。如果难过能化为实质,我现在已经浸泡在这片水域里,表皮都生出难看扭曲的褶皱。我偶尔希望命运能眷顾我,让我可悲的私心名正言顺,可这点愿望的试错成本也让我觉得无力承担。我知道在某种规律面前,个人欲望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它只会把我们引向更恐怖的悲伤。比如你扣下扳机,将一只候鸟留在玉米地里。

“睡吧。”金珉奎轻声道,“明浩啊。”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徐明浩是否在继续看着他。

金珉奎会在徐明浩不注意的时候清点存钱罐里的钱,由此计算着日子。徐明浩有时会花掉一些钱,往冰箱里塞点吃的,或者买点零食。这无疑拖慢了进程,金珉奎能感到自己的欣喜,尽管他为自己的欣喜感到恐惧。

当天气又冷上一些,金珉奎去进行了一次采购,他买回来很多面包,意面,麦片,还有几件厚衣。徐明浩看起来挺高兴,卫衣非常合身,他试穿过后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柜子里。

金珉奎听着他在房间里来来往往,拖鞋踩出啪嗒啪嗒的动静。他在沸腾的煮锅前刻意多停留了一会儿,聆听炸开的大气泡与徐明浩的脚步声交织成的生活之音。意面软化,金珉奎沉默看着,半晌,把面条捞起来,跟番茄肉丸一起端出去。

徐明浩熟练地分盘,把酱汁淋在两份意面上,把更多的那份推给金珉奎。金珉奎端起他的盘子,快速把每根面条都裹上酱汁,而后用叉子卷起一大团面条,一口塞进了嘴里。

徐明浩有些惊奇地看着他,起身给他接来一杯水。金珉奎的口腔被完全撑开,连控制肌肉咬合都有些费劲。他可称狼狈地咀嚼着,吞咽时,能感到食道被过分撑大的痛楚。

他锤了锤胸口,一言不发端起桌上的水饮下大半杯,而后把三颗肉丸一次性塞进嘴里,又往嘴里送进一大团面条。

徐明浩又起身去帮他接水,坐回来时表情有些担忧:“慢点吃啊,会噎到的。”

肉丸在锅里煮得有些久,表面有些粗糙,磨损着喉咙与食道脆弱的黏膜。金珉奎感觉胸口胀痛,又一气喝下大半杯水,拍了拍胸口。

“不用帮我接水了,明浩,你吃就好。”金珉奎道,“是因为太好吃了才这样的。”

金珉奎想,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拙劣的借口了,他从来没有真情实感地欣赏过自己的厨艺。他透过发酸的眼睛看了眼徐明浩,对方果然是毫不相信的表情,只是低下头去吃面,没有再劝他。

他盘子里的食物是徐明浩的两倍,只用了一半的时间便转移去胃里。他的胸口胀得极其难受,嗓子也痛着,小口小口抿起水来。徐明浩吃饭并不慢,他消灭了一整盘意面,把盘子推到一边,坐正看着金珉奎,表情有些冷。

“有什么事直说。”徐明浩道。

金珉奎看着徐明浩的表情,陡然觉得很委屈,他眨了眨眼睛,心想,求你了,不要哭,不要让所有人都难堪。他最终起身,去门口拿来了那个存钱罐。

“我数过了的。”金珉奎胸口还在隐隐发痛,这让他说话变得有些迟钝缓慢,“我数过了,更换一根皮带,还有一个骨灰盒的钱。”

徐明浩愣住了。金珉奎把里头的修车费用拿出来,把那个存钱罐推过去。

“还有些余额,是因为明浩路上要加油,还要吃饭。”金珉奎解释道,“当然……”

“珉奎是让我走吗?”徐明浩打断他。

金珉奎一时哑然,徐明浩又道:“珉奎想我走吗?”

金珉奎看着他,良久,笑了笑。

“我不想明浩走。”金珉奎道,“可是明浩总是要回到果园去的。”

徐明浩没有回答,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看着面前那个存钱罐,半晌,开口:“好,我知道了。”

他起身道:“谢谢照顾。”而后绕到餐桌另边,紧紧抱住了金珉奎。

金珉奎犹豫片刻,也抱住他,在他背后拍了拍。

 

7.

南方终于也进入苦寒,昨天刚下过一场薄雪,没多久便停了,地上结起一层冰。

天气太冷,天亮也晚,金珉奎起不来,索性把开门时间都延后些。

徐明浩走的时候出发得很急,当天晚上便收拾东西离开,落下的杂物金珉奎收进了一个小箱子里,也没扔,放角落落灰。

他把电影碟片都买了回来,在睡前放一段,仿佛一种安慰。也会去镇北的玉米地,湿润的土地结起冰碴,在岁末郊区蒙上寒霜。金珉奎偶尔会想徐明浩到了哪里,什么时候到果园,赶不赶得上苹果飘香的时节。

玉米抢收的日子,他曾来这个农场帮忙,农场主做的玉米浓汤实在美味,结过工钱后,又另外送给他两大箱玉米,让金珉奎几乎尝试了世界上所有的玉米做法。

他想,不知道徐明浩方不方便收信,如果可以写信,他都想好写法:明浩?苹果丰收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你也尝试过世界上所有的苹果做法吗?

好吧,也没有多好笑。

金珉奎给自己煮了一壶热咖啡,煎好三明治,站在窗边出神。他想,或许我该早点上班,路面结冰,容易打滑,肯定有不少倒霉蛋保险杠遭殃。

随后他听见院子里传来沉重一响,震得他心头一跳,咖啡撒掉半杯。

他无奈放下杯子,擦干净手,拎起门口的厚外套披在身上。金珉奎走出屋门,看见后轮撞在院门的老皮卡,愣了愣神。

“往右边打一把!先出去!”他反应过来,大声道,“倒,倒,别急着踩刹车,倒!好,行了!”

车门打开。裹成球一样的倒霉蛋车主下车,卫衣兜帽看起来很眼熟,他喘了口气,大声道:“操!鬼天气!”

金珉奎回道:“文明点!”

他举手表示投降。金珉奎对他的印象是脾气一直很好,很难见他生气。看来天气真的给他造成很大困扰,金珉奎想。

“我擦到了保险杠!还险些被一个人当面撞上!”车主向他走过来,因为穿得太厚,动作有些笨拙,“我承认我车技一般,但我也是第一次开这么远,从南方到北方,再过来……这点小事故不足为奇。”

金珉奎道:“的确如此。”

“我听别人说,镇上有修车铺,只是到了店里,发现店主这懒虫居然还没上班,只好找到他家里来。帮我个忙……”这人的眼睛弯起来,“这问题严重吗?”

“你还是身无分文?”金珉奎问。

“唔,差不太多,不过我听说店主还款期包吃住。”

金珉奎看他片刻,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车主站正。

金珉奎又问:“你打算还完吗?”

车主道:“看你的意思。”

“那你就得费点功夫了。”金珉奎笑起来,张开怀抱,“过来。”

徐明浩摘下他的防寒面罩:“其实我为了还清一点,特意绕路去买了莓果酱和惠特尼的CD,不过看起来你没有要收的意思……”

徐明浩于是直接扑过去粘在他怀里,抬头,仔细看了会金珉奎的眼睛,蹭蹭他鼻尖。

金珉奎也垂首认认真真看着他,片刻,埋头下去。

他在徐明浩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暖和的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