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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户走进练舞室的时候三井正靠在镜子旁边玩手机,一只手托住脸颊,昏昏欲睡的样子。"早啊学姐!"水户笑着向她打个招呼,把自己的包甩在墙角,脱下了外套。三井闻言稍稍往她这边抬了抬头,懒散地挥挥手,算是回应一下,看上去挺有架子。这时候离规定的练舞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练舞室里就只有她们两个人。
三井穿着篮球鞋运动裤,上身是一件松松垮垮的大T恤,头发散着,手腕上也没绑皮筋,的确不像是来练舞的样子。水户也知道的,这位学姐好像志不在此,参加社团的动机上来看,拓展社交面远大于学舞练舞。上次年末聚餐,学弟学妹都嚷嚷着来起三井的哄,说什么最喜欢三井学姐,三井姐最没架子,人长得漂亮还宽宏大量,她值班的时候大家考勤全靠她高抬贵手。水户扁了扁嘴,心想为什么没有体会过三井学姐的如沐春风,总觉得她老是在摆架子给自己看,是错觉吗?
一上午的活动时间转瞬即逝,水户跳得认真,自然也就感觉时间更快。其间三井时不时起身来纠正大家的动作,因为她平时和大家玩得很开,也没有人会因为前辈的身份怕她,嘻嘻哈哈气氛融洽。她走过来的时候水户几乎觉得不可思议,她听到三井说,这个动作手要再举高一点,紧接着三井的手环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往上方带了一些。好的学姐,我记住了。水户听到自己的声音,谦恭平稳,模范的后辈。三井闻言好像笑了一声,水户听得不太真切,只知道她大概是受用的。快结束的时候,三井突然走到大家中间晃了晃手机,说订了下午的剧本杀,还要顺便在外面吃个饭。"所以说,有谁……"话音未落,三井就被此起彼伏的我要去学姐带我去包围了,她勾起嘴角故作神秘地说,要今天练习认真的才能去。有小学妹嚷嚷着说学姐偏心,你这话不久明摆着只有水户能去嘛,她又不……
"所以你去不去呢,水户?"
水户依然记得刚上大学时候的迎新晚会,那是一个闷热的,初秋的夜晚,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大家在操场的草皮上席地而坐,快活的,叽叽喳喳的声音是周围的主旋律。水户觉得自己应当开心,人生的新阶段,说什么都是值得庆祝的。新东西,年轻人好像都喜新厌旧,水户有时候觉得自己有一个老的灵魂,恋旧大于新鲜感。按理说迎新晚会这种东西,她应该全然不会感兴趣,但偏偏她又钟爱仪式,于是她想,这是我进入大学的里程碑啊。所以现在她一个人坐在三五成群的其他新生中间,不感到孤独,反而感到畅快。年轻的,新鲜的东西,在其中的时候心情真的会觉得轻快。她不由得这样想。
橘黄色的天幕好像一瞬间沉了下来,舞台上的灯亮了起来,音响开始播放令人躁动的音乐,像是助燃剂。不经思考的纵情享乐是年轻人的特权,场子热起来,让人几乎可以忘记周遭的闷热。兴奋,兴奋需要温度,需要汗水,需要一些粘腻的,甜蜜的东西。她也觉得兴奋,手贴在心脏搏动的位置感受那一份悸动,是和鼓点一样的节奏。
开场的时候谁有耐心听歌?活动策划显然对这情况有清晰且鞭辟入里的认识,上来就让街舞社咣咣连跳几首节奏感极强的舞曲,水户坐在第一排,音响旁边,巨大的音量和密集的鼓点让她隐隐有些头痛。主持人上来报了个幕,话筒拿开的瞬间又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声,水户偏开头捂住耳朵,模糊听到什么"副社长"之类的词。应该是最后一个热场舞蹈节目了吧,水户低头看看方才从操场入口领到的节目单。突然口哨,欢呼,鼓掌,像是存在实体一般填满了操场,水户抬头,看到引发了躁动的那道影子。她侧身站在舞台中央,站姿看上去有种说不上来的松弛感,卷发长长把脸挡了大半,口红是很鲜艳的颜色,抹胸,一截细而柔韧的腰肢,工装裤,马丁靴。紧接着音乐响起,她随着音乐跳舞,送出的每一个媚眼都要掀起一阵浪潮。聚光灯和观众的视线,究竟是何者让台上的人这样耀眼?她从一个台侧跳到另一个台侧,下蹲,然后拧身抬头,于是水户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看清了她多情的眉眼。
她最后摆出一个结束姿势,手放在那截要命的腰上,台下爆发出自晚会开始最热烈的欢呼。主持人说谢谢三井同学的精彩表现,然后水户到她鞠躬,动作很利落,长发几乎要垂到地面。大脑的沟回褶皱在此时变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水户想,管他的,别思考了。这次她放弃了礼貌性的鼓掌,径自站了起来,把手拢在嘴旁边发出了她今晚的第一声欢呼。
"谢谢学姐,但我还是不去了,明天就是期中考试啦。"水户垂着眼睛,"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大家拜拜,学姐拜拜。"她听着大家发出果不其然,就知道她会这样的声音,把水杯和外套塞进包里。
走回宿舍的路上,水户照例查看社交软件弹出的信息,又有人在对她挂着只露半张脸照片的账号挤眼,她叹口气决定一会儿再说,一晃神远远地又看见舞社那群人往出校的方向走。三井走在队尾,难得像个大家长。水户正犹豫隔这么远而且刚刚拒绝了学姐的邀约这样打招呼会不会不太好,三井似乎先一步注意到了她,不惊动所有人,她轻巧地转身过来朝水户挥了挥手,水户想都没想抓着手机给她挥了回去。
三井有让人不假思索的魔力。水户想。
其实水户如果没有在街舞社,社员会觉得她会在寝室学习,如果她没有在寝室,室友会认为她去了图书馆,如果图书馆不见她的影子,那大家想当然觉得她在街舞社的活动室练舞。没人能想到水户会出现在西门的快捷酒店,甚至酒店前台都认为这个开了钟点房的女孩子是因为宿舍停水,不得不来酒店洗头洗澡。水户当然需要洗头洗澡,但她显然不是为了洗头洗澡。用电吹风把头发吹到半干之后戴了隐形眼镜,换上叠在包里的长裙,最后对着镜子搽了淡淡的口红。这颜色很衬你,水户记得送她口红的那位炮友这样说,她对着镜子反复看了看,还是认为这支口红就是自己嘴唇本身的颜色。所以炮友说的话不可信,她开玩笑一样对自己说。
我也说过很多不可信的话吧,比如这口红的颜色适合印在衣服上,你也适合涂这个颜色的口红,还有你不觉得这个颜色被弄乱会更漂亮吗。水户想到许多双因为自己的话语和动作而情动的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骗局都与口红有关。所以说谎言会传染,她在心里又给自己讲了个冷笑话,成功地把自己逗得乐出了声。
水户需要爱情吗?其实她不需要,连朋友都不需要。不需要多一个人来了解什么分担什么,她足以自己开导自己。当然,她的共情力强到在大多数时候可以做一个树洞,一座港湾,一个温柔的开解者,大多数时候她无坚不摧,可是彻底把她击碎,让她明白这一切的是高中时代一位友人醉酒之后说的那番话。她说,水户,我问你,为什么感觉你的心捂不热呢?感觉你除了自己偏执的那点东西,就是你的家庭,你的爸爸妈妈……是,我承认你在我心中很重要,你也帮了我很多,但是你心里没有我,也不需要我,是我单方面需要你,想和你做朋友罢了。你真的需要朋友吗?水户,你真的需要和别人结缔什么关系吗?你和我在内的所有人,维持朋友关系仅仅是因为好人缘是一项你的必需品吗?我看着你的时候经常这样觉得,但是你对我又这么好,这么温柔,我不懂啊,为什么?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
水户在那瞬间有种血液凝住的感觉,在夏末突然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她思考,同时尽力地冷静。她说,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吧,轻轻挽上去的手如往日一样的温柔熨帖。她一向是称职的朋友,把友人送到家门口,叩开门时笑容妥帖,礼貌温和地接下友人母亲一连串的“麻烦小水户,路上注意安全,这丫头平时受你照顾太多,阿姨代她谢谢你”之类的话。她一直笑着,笑着转身挥手说阿姨不用送啦,再见我会小心,然后带着某种平和的喜悦轻巧地走下楼梯,像是每一个从闺蜜家归来的少女。拧门锁的时候她觉得嘴角有点僵,没办法维持这种习以为常的微笑,单元门外黑漆漆。她抬起头,注意到被云遮住的月亮,无法抑止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某种意义上,水户觉得网络更让人自在,感到安全。网上的人都带着目的,都已经下载约炮软件了,来这儿不找性关系找什么?谁在这里找亲密关系找真心?这样简单地各取所需很好,这样彼此不知底细很好。心的距离同样疏远,就不会有人尝试靠近然后受伤了。
当然也有炮友在聊骚的半路突然对她产生不必要的依恋,说姐姐我们奔现好不好呀。水户截一张自己主页高高挂着的那句话给人看,只走肾不走心,话是流里流气的,说得倒也明白,大多数人便不再追问。有勇敢的问她原因,她说我不会出柜的因为我爸妈会伤心,往往也就是被骂句傻逼,不了了之。
水户感觉自己的炮友们像是一杯杯咖啡或者牛奶,不支持续杯,喝完即走。于她却是生活必需品,她可能不需要爱,但她清楚自己需要性。快感,原始的,本能的东西,平等地赐给每个人远离现实世界的权力。兽欲,原始的,粗糙的,纸巾,床单,嗡鸣声,冰冷的,冰冷的又变得火热,夏娃摘下伊甸园的苹果,晕眩,天花板忽而又近又远……苹果,汁水溢满唇齿,填满拥抱时身体的间隙,变成潮湿的呼吸,泪流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河,在高潮的余韵着陆,一朵云变成雨落下。
她把手指放进自己或他人,也接纳别人的进入,爱抚,和亲吻,被填满时她半眯着眼睛,柔软舒适的肉欲离爱很远,她感到安全。
此时水户倒在酒店的床上,突然地想起三井,现在她应该在玩密室逃脱,一会儿肯定又不知道挽上了哪个帅气学弟的手,没记错的话,她现在空窗。水户明白这不是对漂亮得很张扬的女孩的一种刻板印象,也不是三井换男友像洗牌的这个事实暗示了这种结果,是因为三井就是这种人。三井和她太不同了,三井当然需要爱情,她积极地沉沦于每一段恋情,认真地品尝爱情带来的甜蜜幻觉。一旦这种感觉消退,便换个人来给,反正追她的人永远排队。她乐此不疲,仰慕者也乐此不疲,没人说三井无缝衔接,她的追求者甚至恨不得她换男友更快一些,好像这样能多几分机会。或许这也是漂亮女孩的一种特权吧?显然,三井掌握了游戏规则,她永远快乐,不用负责,不需思考,追求者心甘情愿。漂亮话,浪漫,约会,享乐,还有新鲜感组成了她的情感生活,其余的交给男友就好。水户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乐此不疲地缔结关系却不负责三井,关系首先是责三井,然后才是其他,关系是一种需要付出需要履行的链锁,水户也不理解其他,可能三井是那个“其他”中的天才。大家其实心知肚明,这又是一种各取所需,三井需要爱,那些男人需要一个漂亮的女友或是前女友,于是三井慷慨地做很多人的谈资,然后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份假意或真心。
眼看时间离约定的点钟越来越近,手机那头却迟迟没有动静,水户尝试发了几条信息,过了很久依然显示未读。水户倒是熟悉此类事件,刷了刷那人空空的个人主页,明白这位应该是头一次约炮,说不定没做好心理建设,一怂就临阵脱逃了。水户悠悠地叹了口气,心想着是否也是种逃避可耻却有用。算啦,不要亏待这位尚未谋面,尚未构成炮友关系的这位女士付的一半房钱,在半价特惠钟点房里睡一觉也不亏嘛。水户把吊带裙换回t恤短裤,掀开被子往里面一躺,准备睡够点钟之后回学校。想到策划已久的性生活就这么飞了,还因为顾及这个拒了下午时候送上门来的下一段,她在淡定中感到一丝诡异的气闷,没等她想清楚这种气闷的来源是否违反了她一向克己的情绪控制,身体却比大脑诚实,她感受到胯间的濡湿。于是水户将手伸下去,与照顾别人时磨人的缠绵不同,她技巧几乎为零地直接刺激那点,高潮时她痉挛着缩起身体,沉默着喘气,然后起身用水洗去沾湿手指手掌的湿滑液体。
水户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连环的梦境和发根感到的闷热让她醒了不少次,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拿上自己的东西准备去办退房,推开门却撞见个人。三井的右手保持着一个将敲门的姿势,眼见着门打开,走出来的居然是水户,直接愣在了原地。水户晃了晃手里的房卡,说:“到时间了。而且我不和熟人做。”头都不抬地绕过三井径直往前台的方向走去。三井慌忙跑了两步追去牵了水户的手腕,对上她不解不可思议以及被冒犯的眼神,讨好地笑了笑。
“要不我们先续个钟?”
1903房间,气氛十分诡异。两人并排坐在床沿,没有人说话。三井的手放在水户手边,差点就能碰上的距离,她左看右看好像没有许可也没有气氛,讪讪把手缩回去,却被水户一把抓住,强制性摆出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你怎么又……突然……"三井不明白水户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话没经脑子就直接出了口。水户对着她笑了笑,用空出的那只手捧上三井的脸,亲了上去,闭眼之前颇愉悦地看到三井瞪大的眼睛。
一股火锅味……水户有点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三井的舌头卷着她的,在和浪漫完全不搭边的味道里过招。她那些男朋友就这么惯着她?水户有点生气,觉得三井完完全全以自我为中心,来约炮先是迟到又是带着一身一嘴火锅味,一点炮友的职业道德都没。唾液交换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力吗?反正此刻水户全然忘了是她先吻了三井才沾了火锅味。不过被扯着去前台的时候水户算是想明白了,既然三井大小姐人间蒸发搞迟到,听完了拒绝理由还腆着脸拉着人去续钟,把后半夜房费都包了都还要做,那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嘴唇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喘,其实三井的吻技还算不错,水户对着她挑挑眉毛,说:"这么多男朋友没白交啊。"三井把长发往耳后拢了拢,笑得很坦然:"你也一样。"接着水户把手从三井宽大的t恤下摆伸进去,隔着内衣性意味浓厚地揉弄三井的乳房,三井意外地乖顺,依着水户的动作脱力一样偎在水户怀里,水户嘴角抿起一个笑,拥着人又凑近了脸,本应落在嘴唇的亲吻却贴在了耳后:“我说……学姐是不是该要先去洗个澡?”三井脸颊飞红,看着像是醉了,呆呆点了点头,正欲解内衣扣,手往背后一伸却摸了个空,水户又摆出那副了然的神色,笑容得体极了,眼睛很亮,却闪着和平日里那种乖顺柔和不同的光芒。真让人不爽啊,三井想,不过她也不好发作,只得起身去了浴室。
三井洗完澡出来什么都没围,头上身上也只是草草擦擦了事,整个人湿漉漉,就这样一步一个印子地朝水户走来。水户光裸着坐在床沿,伸手穿过三井海藻一样打卷湿润的长发。其实水户现在已经饿得眼睛又些发花,但好在饥饿感和性欲同时存在,她牵三井的手来摸她瘪下去的柔软腹部。三井轻轻摩挲那块皮肉,带给水户不属于情欲的某种战栗,她垂下眼睛的样子带上了十分足爱与怜,好像还有些许的歉意,给人一种正被深深爱着的错觉。水户突然觉得三井可能是作戏的天才,若她平常的态度是真,那此刻她的表演太过真实,若此刻的情动是真,那平日的冷淡又是一种无上的克制。但是又怎能相信她对她有情?各取所需罢了,水户暗暗告诉自己。
然后三井欺身而上,下巴快要蹭上水户的肩头,顶灯洒下的光把睫毛的影子投进瞳孔里,深深的看不到底。水户在晕眩中听到她用年长者的口气居高临下地说:“好可怜哦小学妹,那么接下来,来吃我吧。”
三井没数清楚自己到底高潮了几次,做到最后她甚至有点意识模糊,哑着嗓子带着哭腔说不要了,水户颇通情达理地从她胯间抬起头,征询样地歪了歪脑袋,意思大致是你确定吗,因为三井快到高潮的时候什么话都口不择言地往外倒,比如"不要"其实是"要","慢一点"可能是"快一点",水户需要弄明白三井说的话究竟是哪种意思。三井看到她湿漉漉的眼睛里流动的那种被情欲染上颜色的温和顺从,本能地想再把她的头按回去,想动用全身的神经细胞去感受快乐,去听水户鼻腔喉腔里通过的气流蹭出的那种暧昧不明的声音。
她突然回想起某个瞬间,膝盖顶在水户胯间感到的那种濡湿,突然开始感到抱歉,于是她退开,又把水户圈在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女孩子堪堪留到锁骨的鬓发。水户没理解三井又在发什么疯,此时也来不及思考,所以水户只是下意识地回抱了她。两个人胸脯紧贴胸脯,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三井的乳肉快要挤进水户的胸腔,水户听着三井尚未恢复到正常节律的呼吸和她近在咫尺的,偏快的心跳,莫名地觉得安全。如果非要比喻这种感觉的话,像母亲,像早晨睁眼看到的熟悉的天花板,像孩提时代颊上吻过的春风。真是奇怪,明明和许多人交换过体液,把手指置入过身体的深处,她却是第一次觉得与一个非自身的个体这样亲密。
"那个……因为我做了美甲,而且口活真的很烂,所以没办法帮你……"三井在水户颈后摆弄着颜色鲜艳的延长甲,语气抱歉又委屈,"但是哪怕是你自己来,我在旁边看着,或者亲亲你之类的,你也会比平常爽吧?"这回换三井对着她的眼睛征求意见。水户感觉有难言的感情堵在胸口,她避开三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过于明亮的眼睛,抬头看向底部积满蚊虫尸体的圆形顶灯。一秒,两秒,三井放在她肩头的手开始有一些细微的颤抖,好像正在把推开她的权利重新还给水户。数到十的时候水户深深吸了口气,重新对上了三井的目光,然后很笃定地点了头。她舔舐自己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三井在这种时候突然显得纯情且没有经验,像是愣住了一样,从天灵盖直冒着傻气。水户勾勾手,三井就用膝盖蹭着床移过来,她温温热热的呼吸扫过水户的颊侧颈侧,她一定以为水户要亲她了,水户却扳住她的下颌角,虎口卡在她的喉咙,方才舔湿的两根手指打开她丰润的嘴唇,同舌头和唾液一起搅弄。接着这两根手指没入贝类软体一般的两片厚肉中,三井感觉自己此刻的感觉足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她不敢呼吸,但是她甚至能数清水户呼吸或是睫毛颤抖的频率。水户软软侧倒在床上的时候,三井如梦初醒吻上了她张口呼吸时显得尖锐的嘴角。
两个人重新收拾干净躺在床上时,三井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盒薄薄的女士烟,她先抽出一根叼在唇间,又迟疑地掏出一根在水户面前晃了晃,水户用被子盖住一半脸,缓慢地转过身抬眼看看,蠕动着摇头。三井吃吃地笑,把烟插回盒子,刚想点燃自己那根,又戳了戳水户,问:"不介意吧?"水户闭着眼往身后摆摆手说请便,然后她听到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声音,然后火苗燃烧,有灰白的烟雾渐渐填满这个密闭的小房间。三井的长指甲在手机屏上哒哒地戳,水户想象她一边留心烟灰掉下来一边刷手机的样子,笑得弹簧床垫都开始快乐地颤动,三井笑着偏偏头,决定假装不知道。就分了个神的当口,一截烟灰直直地落在了被子上,三井很想大叫,但是面子显然更重要一点,于是她扯了张纸巾,心有余悸地捻走了那摊没有火星的烟灰。
“我给你点了饭啊,耽误你这么久。”三井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口,手指甲敲击屏幕的声音戛然而止。若是在平时,水户可能会说一些很恰当很得体的话,可是今天不同了,她格外的有资本去三井性去说胡话。于是她把手慢慢移到三井的腰侧,满意地察觉手底下骤然绷紧的状态。
“可是——学姐已经把我喂得很饱啦?”三井果不其然显得有点慌乱,口不择言地说一些含混不清的“这哪一样啊要好好吃饭啊你是不是饿过了不想吃才耍我的不行必须要吃饭啊”之类的话,很努力地端出一个前辈的样子,但是这和她快要高潮时又有什么两样呢。水户从说完这句她精心设计的台词就开始大笑,直到笑出了眼泪,脱力地枕着三井的大腿以致于险些被棉被闷死。
水户以往讨厌把头埋在酒店的被子里喘气,鼻腔里会灌满阴干房屋的空气以及淡淡的消毒水味,带给她嗅觉和心理上双重的不愉快感受 。但这次不同,她笑着像是跌进了被太阳晒过的棉花团里,闻到的是自己和三井身上酒店专供洗发沐浴二合一的味道,再加上一些薄荷味的女士烟,说不上有多好闻,足以勾兑出一种甜蜜的幻觉。
等吃完饭之后水户告诉自己应该结束这种幻觉样,毒品样的关系,她从未在阅人无数,睡人无数的经验与图鉴中见到过类似的情况,她焦虑得像一个在陌生城市中央区跋涉却没有地图的旅人。经验,常识,思考,逻辑,判断在这里都不适用,她无法解释这种感觉的来源,不过三井也不知道,不理解吧,她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扳下一城。
“学校门禁时间快到了,我们回吧。”
三井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难道她对这样的状况很从容?
“你做完爱不睡觉?以往都是?你有这种习惯是吗?”三井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我看我该回学校。”水户尽量表现得像性爱机器人或者爽爽就算了的嫖客,不去看三井的表情。
没人懂的东西还维持着做什么?解不开的数学题有存在的必要吗?有人能教教我吗?
她对上三井的眼神,三井皱着眉,她眉毛很浓,皱起来的时候很有压迫感,但是在这样一双愠怒和不解并存的眼睛里,找不到一丝疑虑,好像她已经清楚了问题的答案。水户见状迅速地转了个话头,撒娇一样拉上三井的手臂:“那房钱你给,续钟比重新开都贵。”见水户态度松动,三井一下变成那个花天酒地场子中心那个玩得开玩得疯的三井学姐:“能和你睡一次续十个钟我都愿意哦!”说完她单边眨了眨眼睛。
水户睡觉的时候往往蜷成一团,三井倒是很磊落的姿势,平躺正睡。三井将睡未睡的时候突然扯着水户亲了一口,问她,我下次还找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下次我报恩行不行。水户说话的时候没看她,对着窗户那边的空气说,我一不和熟人打炮,二不打回头炮,今天已经为了你破了一条戒,不能再走到第二条去了。说完的话没有应答,回答她的只有三井逐渐变得悠长的呼吸。
其实水户不和熟人做,不打回头炮的理由有很多,可是她想来想去发现三井完美地规避掉了一切,她居然找不到拒绝这样一个,她人生中第一个固定炮友的理由。先说三井绝对不会把这种事作为谈资,次之三井也不需要谁负责,第三三井绝不会对这种关系有其他想法。水户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在这里想得一二三四的,三井那个笨蛋只负责被手指或者舌头操到高潮,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用想了,有时候真想像她一样是个缺乏思考的白痴,命运拱手赠她贺礼或不幸,她简单而直白地照单全收。但是还是算了,如果我没有计算人心和人际的本事,我明天就会死掉。水户默默地想,然后还是老样子蜷成了一团。
第二天早上水户发现自己算是睡在三井怀里,三井的腿从她的两腿间伸出,水户想不着痕迹地挪开,却被早早醒了的三井抱得更紧。三井又亲又蹭地缠着水户要,水户一路拒绝到最后,三井牵过她的右手亲了亲掌心,伸出舌头把她手指舔湿讨好地看着她,眼睛里就差闪星星了。水户有点无语,这家伙没有一点熟人变炮友的尴尬吗,好吧不要说尴尬,哪怕就表现出来一点不适应可以吗?
心里吐槽归吐槽,手上功夫还是得到家,谁让固定炮友之关系存在于世间呢?在其位谋其职放到这里搞笑了点,但是也能大概解释清楚水户是如何说服自己的。水户用拇指轻轻蹭着三井爱欲和痛苦的来源,食指中指一路长驱直入,每次活动都带来潮水一样的收缩。三井很快高潮了,快感和眼泪一起流出,水户用手指搅弄三井的舌头,三井尝到自己的爱液混合了泪水和唾液,是海潮一样咸涩的味道。
记好了吗,下次要让我舒服哦,学姐?她听到水户这样说。
两个人一起回学校的时候是中午,水户跟在三井身后走下旅馆窄窄长长的楼梯。“被我抓到了,你星期一根本没有课对吧,还说期中考试。”说这话的时候她没停下,也没转头。水户愣了一秒,两只脚停在一阶楼梯上,顿了顿,又跟上去,其实她和完全可以像对待之前的那些女孩一样,笑笑但不回答,或者语气温吞地说,我们聊点别的吧,好不好?她像是看到了小区单元门孔隙里的月亮,突然觉得笑容僵硬,语言艰涩。原来她几乎都要相信自己从来都是个从容温柔的人。
现在离学校偏门还有一条马路,窄到只有两条方向相对的车道,没有交通灯也没有斑马线。水户一个人时总要犹豫一下,总要等到车足够远,马路空荡荡。
到底哪个时机过马路才最合适?是这一秒吗,还是下一秒?有车过来了,下一辆紧跟着它,有车过来,车经过,车开在路上,水户迈了一步踩上被晒到发粘的沥青,车开走了,水户左右看看,车又开过来,她总是在马路上没有车时走向路的另一边,她总是在等。
可现在三井拽着水户,很自然地横穿马路,要开来的车慢了下来,三井步子也不见加快。其实这种情况汽车确实该礼让行人,水户却觉得让人家刹车等在这里有点添麻烦,三井显然没有这种顾虑,她像是普通地通过三井何一条人行道,挂在面前的就是代表免许和通行的绿灯。水户突然意识到自己渡的是河而三井踩上了河床,人际交往也好,站上舞台时也好,上床睡觉也好,都是一样的。她觉得有点讨厌,又有点嫉妒,说是羡慕可能更恰当,不知道该叫什么的情绪结成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球,最终变成一句话,和汽车喇叭声一样响,砸到耳膜上脆生生,几乎要炸开。
那个声音说,三井啊,她就是这样的人。
第二次去酒店又是一个普通的周日,其实周日本该水户在练习室值班,三井在门口抱着手看水户拜托学妹帮忙值班的样子,先是笑,抱拳,然后招财猫似的摇摇,语气软得像撒娇,她觉得心痒痒,又没什么办法,只好在旁边清清嗓子。对话进行到第一句目的其实就已经结束了,学妹答应得很爽快,水户听某人咳嗽不禁失笑,眯了眯眼睛说那我们走了,顺势牵起三井的手,倒车入库一样走出了练习室,挥手说拜拜的期间一直在观赏学妹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
三井惶然地觉得心跳快了好几拍,虽然松开手就能解决这个让她觉得口干舌燥精神涣散的困扰,但她定了定神,把手牵得更紧了些。
“说起来你比我好多任男友都厉害哦……”水户听到三井含含糊糊地说,惊讶于此人居然也会因为这种事情害羞,忍不住想逗她一下。于是水户轻快地接过话茬:“那今天让我见识见识你在我炮友里算什么水平?”话音刚落三井就把脸别了过去,手却还紧紧牵着,水户猜她有点生气,又笑着打个圆场:“这回房钱就我出吧,哪有又受累又出钱的道理?你说是吧学姐。”三井哼一声,不说话,水户知道她是开心的。
还是西门的快捷酒店,还是手牵手过了那条马路,更凑巧的是房间居然还是1903。一想到上次的乌龙和诡异的气氛,水户拿到房卡就笑得停不下来。三井一开始试图冷着脸,走到门口也忍不住笑开了。水户说别笑了再笑没心情上床了,三井鬼使神差说了句那我们盖棉被纯聊天也不是不行,水户觉得这方向略有些不对,和三井谈感情总要被她绕进去,赶紧接着义正言辞回了句,谁来听三百一晚上的冷笑话啊,性生活宝贵春宵一刻值千金!结果这句话一出,两个人硬是笑得在房门口蹲下了,还好走廊里这时候没别人,要是有人经过,不说三井,从容如水户都得觉得似乎可以换个星系生活。
进了房门之后俩人倒在床上,一对上眼睛还是想笑,活脱脱手脚无力的两摊面条。当房间里不是出现的笑声沉寂,一种暧昧的氛围开始蔓延。这回又是水户先把手伸过去,试探地牵了牵,接着就被三井笃定地回握,拉进。然后她们像是双生的藤蔓,缠绕爱抚,不分彼此地交换了一个湿而柔软的吻。
当一切都要往下一步发展的时候水户突然叫停,说要脱衣服,原因居然是衣服会弄皱。三井不解地嫌弃她事多,明明这根本不是一个会影响做爱的理由。水户今天没有做见炮友的打扮,没有化妆,穿着平常到有点土气的衬衫长裤,她见三井拧着眉毛,主动安抚地亲吻她,闭着眼睛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的纽扣。
三井首先注意到水户今天没有穿内衣,乳头被藏在乳贴里。她以前从未细致地观察过任何一具非己的女性躯体,水户很瘦,嶙峋的肋骨锁骨一根根排列,比乳房的存在感更强。她的身体比起成年女性,可能更像是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性别的意味很模糊。三井把手覆上去,乳贴下的乳头才堪堪抵上她的手心,她用指尖试图揭下四方形的贴纸,水户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溶解在空气里。
贴纸揭下之后乳头周围留有不干胶撕扯的痕迹,看上去有点可怜,三井无师自通地挑逗水户的乳头。舌尖的戳刺和牙齿的轻咬使这种行为有别于母亲的授乳,却又因为两者的相似,使这样的行为显得分外大胆淫靡。水户发出压抑的喉音,拍拍三井的脸侧示意要和她接吻,三井顺从地抬起头,吻上水户的嘴唇。
分开过后三井的口红蹭了多半在水户嘴上,水户用手指状似不经意地擦过嘴唇,手指上沾了艳丽的血一样的鲜红,她把食指轻轻点在三井唇间,笑着对她说:“感觉蹭在床单上会更好看。”只有水户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打心底想说出这句话,三井上次跪趴着高潮之后脱力地歪在床上喘气,被抹得缭乱的口红旁边是白色床单的褶皱,这样的画面在这个星期的梦里留了很久很久。
三井很笨,尽管她说要报恩要让水户舒服,尽管她把延长甲全卸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态度良好与经验不足的矛盾实在太尖锐了。三井插了一根手指进去水户就想骂娘,到底是怎么做到又痛又没快感的,但凡自慰过知道阴蒂在哪儿阴道口往哪儿开的人类女性都不会做到此级别的壮举,水户想了想三井之前的性生活与感情状况,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这家伙真是被伺候惯了啊!不过好在三井有种愚钝的自知和接受一切的好心态,水户说什么她就照着做,服从性足以去玩sm。在三井这样的态度下,这种做做停停的性爱教学硬生生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游戏,水户几乎是教着三井一步一步把自己吃干抹净。
高潮的时候水户握紧了三井的手,意识模糊的瞬间潮水霎地退去,两个人四只脚踏在河床上,绿灯遥遥挂在河对岸的远方。没有船渡河,没有车要开过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