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要找到五条悟很简单。
这是对于夏油杰而言。
首先在城市里找到一只低等级诅咒,是什么诅咒并不重要,将它带到荒郊野岭,不断用其他诅咒喂食,直到它成长为一级,不,必须是特级,再将它从桎梏中放出,等待咒术界的观察机构“窗”发觉突现的诅咒,接着,等待五条悟的到来。
[只有五条悟才能祓除特级诅咒。]
仅这一点就足以让咒监会派遣五条悟,一周到十天不等,五条悟一定会来。
然后再出现。
“你是看上这个咒灵了吗?”沉静,水一样的沉静,这是五条悟的状态。咒灵的脑袋还抓在他手上,尚未祓除。
“这就是我养的。”夏油杰声音轻透,仿若珍藏在柜子最深处的缎料。
五条悟看了一眼诅咒又看了一眼夏油杰,话语中跳跃着好奇,“哇,你是失手被发现了吗?”
“错误。”夏油杰拒绝被人怀疑他的能力,即使是五条悟,他浅浅咳嗽一声,“不问我要干什么吗?”
五条悟捏碎诅咒的脑袋,这下就算任务完成,他甩甩压根不会染上任何尘埃的手,“杰要干什么?”
“我要自首。”夏油杰笑着说。
被带走,束缚住全身咒力,忌惮于咒灵操术使体内的千计咒灵不敢就地格杀,暂监禁于东京高专地下羁殛室。
极恶诅咒师·夏油杰——伏·诛
[2]
狭小的空间里,抬头只会看见层叠的咒符,因为纸灯的映照显出一种泛红的黄色。
“你真的是杰吗?”
“不,我是达斯维达。”夏油杰回答,带着掩不住的嘲笑。
反坐在椅子上的五条悟蹬直两条大长腿,两个椅子腿翘起来,没有翻倒真是奇迹。
只能说悟在上学时就很擅长这件事。
“所以为什么,总要有个原因吧。”
“悟,你看。咒术师总是死于祓除诅咒,诅咒由不自觉的猴子产生,我一直认为猴子全死光了,咒术师就自由了。但是——”
“但是?”
“但是我发现,在杀死所有猴子、建立只有咒术师的乐园前,我要先死了。”
椅腿嗑哒一下笃在水泥地上,发出木头断裂的声音。
“说清楚。”
“前些日子我得到一只咒灵,它能告诉所有者的死期,我被告知我会在今年12月24日死去。”
五条悟直接大笑起来,拍着椅背,“哈哈哈哈哈杰不会相信一只咒灵说的吧,那种东西只会骗人吧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倒也不恼,用平静的声音接替了笑声,“我觉得它说的是真的。”
[我自叛逃就是为了死。]
夏油杰清楚这一点。
“咒灵操术强大不受控制,高层看不惯我很久了。秉持的大义也只有家人认可,随我憎恨一切正论和猴子。在这个保守、傲慢、迂腐的咒术界,我只有死路一条。——虽然不知道会因什么而死,但如果能在12月24日死去,也不失为一个浪漫的日子。”
在平安夜去迎接自己荒诞的死,不也挺好。
寂静持续了一段时间,背后的注结绳被暴力破坏,被人拉着手腕从地上拽起。
“.…..什么?”夏油杰脚步有些不稳,屏住呼吸,没有察觉到除了身边人之外有其他危险来临。
下一秒出现在非监禁室的地方,光线由黄转白刺激的夏油杰眼睛一涩,几欲落下泪来。面前的褐发女人也是一副惊讶的样子,压根没想到会有人出现。
“硝子,检查一下,杰是有什么大病还是脑子坏了。”
“我……不是……?”夏油杰发愣,先不说被带到医护室任由前女同学上下其手用反转术式探查,直接斩断束缚被带出来真的可以吗!给高层打报告了吗!烂橘子不会生气吗!
“你真的认为我会更关心那些东西而不是你的死吗?”
被抽了一管血,正在被硝子举着手电筒照射口腔的夏油杰没法说话,前男同学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带有千钧的重量。
“血常规还要等一会。”硝子收起手电筒,又把夏油杰的前襟扒开,把手按了上去。
硝子好有医生范。夏油杰听从了吸气吐气的命令,漫无边际的想着。
“你自首了?”检查完的硝子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倚着手术台站着,眼底的青黑眼圈如同眼影,夏油杰将自己垮落的衣衫整理好。
“是呀。”
看着硝子在白大褂上抓动手指,夏油杰掏出一个打火机举起手,硝子自然的倾身把烟点燃。
“我已经戒烟四年了。”
“抱歉。”夏油杰真情实意的说,他知道戒烟很难,尤其对十来岁就沉迷烟瘾的硝子来说,“要扔掉吗?”
“算了。”硝子呼出一口烟,抖抖烟灰,“你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饭还是吃的。”夏油杰慢慢的说。
知道自己死期的时候夏油杰吃的反而比以往要多,日程也更加规律。清晨五点醒来,夜晚十点就寝,每天按时传教散步,甚至不介意和家人去各大景点逛逛,有猴子也没关系。坚持了一个月就不行了,回归了往日的情形,喝下两碗松茸汤,五分钟后就能吐出来,米饭和面食根本存不到第二天。骨头一如既往的刺痛,半夜把等量的胆汁和血吐进马桶,嘴里全是铁锈和硫磺的味道。
但还是要吃饭睡觉的,不吃就得死。吃的时候,却感觉死亡越来越近;睡的时候,灰色的呼吸如影随形。
夏油杰感谢家人给他的空间,他早早将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们,并将已有的咒具、金钱、线人联络方式分给众人。而后他可以享有清净。他爱他们所有人,不想给他们带来更多痛苦。
只要有点力气,夏油杰会给菜菜子和美美子梳头发,黑色的发绳带着两个粉色的圆球,是青春靓丽的女学生。他抚摸女孩们的头,染成金色的黑发和白发,细细记忆她们轻软的笑声和温暖的手心。
一天他站在衣柜前,浴衣底下空空荡荡,他不知道穿什么,他分不清夏天秋天还是下雪的冬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是东边国家百年前的诗句。
于是他去找悟。
“我要去找五条悟。”距离12月24日还有一些时间,毕竟不是最终时刻,他将自己的行程告诉了家人,“此去一别,盘星教解散。”
[我爱你们。我回不来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哭闹着要跟他走。夏油杰安抚她们,并将姐妹托付给剩余的家人。夏油杰得说,他不喜欢这个。
夏油杰的心思转回高专的医护室,硝子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也看着悟,轻启朱唇,“谈什么显示死期的咒灵,不过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3]
在离开校医室之后,他们去了一趟五条家。
“检查他。”
这是一条命令,于是名为“五条家”的机器运转起来,拿出一件件奇奇怪怪的东西,或者请求夏油杰含住什么东西再吐出来,一种紧张感把整个和室放在烤箱里炙烤,夏油杰则在脑子里把杂念一点点清除,把自己赶到另一个世界去。
不详的未来盘旋在他头顶,夏油杰并没有感到害怕,他也并不觉得自己会因为身体原因死掉。搞笑呢。他好歹是特级。
和室被清空,悟盘坐在他对面,绷带遮挡住眼睛也遮挡住所有情绪,“你能吃什么,你总有能吃下的东西吧。”
夏油杰想了一会,“我能吃黄桃。”
一个碗里放了十二瓣黄桃,夏油杰吃了三个,接着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感到胸骨之下翻涌的寒冰海浪,连续不断的咳嗽湮灭他的呼吸。直到他停下来,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蹲在他身边的五条悟,还有咬紧的下颚。
“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夏油杰的手抬起,放在对方的脖颈上,隔着无下限,他贪念那一丝血流奔涌的温暖。他知道自己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都会过去的。”
“已经快十年了。”白发男人的绷带拉扯出缝隙,露出一只苍青眼瞳,拍下他的手,抓住他的脸,恶狠狠的说。
夏油杰思考着说些什么才能遏制六眼里不断上涨的毁灭,他也的确没法说什么。这都是他的选择,为了他的大义——杀人,然后叛逃。
他只能闭上眼睛。
回到高专后悟把他丢在宿舍楼下,“三楼。”听到这个声音夏油杰扶着扶手慢慢的走,他走的很稳。三楼是他和悟曾经宿舍的楼层,悟跟在他背后,就这样一层层往上爬。
在一扇贴着符咒的门前夏油杰停下脚步,他顿住一段时间,然后用咒力烧掉封印,推开门,手自发的按下门框旁的电灯开关,房间里一下由暗转明。很奇特,除了灰尘如同凝胶沉淀在房间里,一切都和他上次离开的时候一样,进门处放歪了的分趾足袋鞋,床上掀开一个角的条纹被子,书桌上忘记盖上盖子的钢笔,置物柜里的Wii和NDS。但杯子里的水早已干涸,窗台上的芦荟徒留枯叶。
夏油杰拿起桌上的解压球,长久的时间过去硬成了木头,强行捏动只会碎掉,“带我来回忆往昔吗?”
“只是问你还要不要住这儿。”
夏油杰将解压球放回原位,“不了。没有意义。”
他曾拥有这儿一半的房间,因为另一半房间是悟的。砸碎的墙壁连通了两间宿舍。这都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个房间属于高专的[夏油杰],不是他。
他还是让这个房间满是灰尘的空气将他淹没,只有一会。
之后他被带到另一幢楼,高专教师楼的顶层,应该是悟的房间,没有灰尘,床单干净。
“我要出去一趟。”五条悟站在窗口处看着他。
夏油杰找了个沙发坐下,皮面上散落着一堆任务报告,他随手拿起一张,“是吗。那就快点回来吧,”他觉得自己少说了点什么,于是他抬起头笑了笑,就像对他的家人一样,“不然我会担心的。”
[4]
五条悟站在黑暗的咒监会会议室,只觉得无聊。
就如杰所说,这是个保守、傲慢、迂腐的咒术界。
五条悟一直想打破窗户,带来一些光。和杰一别数年,他知道仍然不是人人皆得庇佑。
但咒监会——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咒监会敢让杰跪在羁殛室,还敢让他看到杰跪在羁殛室。
五条悟在这儿听烂橘子絮叨了一个小时也没想明白这件事。
倒是杰,东西也不好好吃,手又冰,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
“即刻,对夏油杰处以死刑!”有人在叫嚣。
“投赞成票!”
“赞成。”
“赞成。”
“赞成。”
即使是苦闷无聊也能杀死人,五条悟现在就处在这种情况。为了不在沉默中灭亡,他张开了嘴。
“我有——允许你们说话了吗?”
[术式顺转·最大范围·苍]
并不在意烂橘子死不死,没有意义。
要早点回去,不然杰会担心的。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