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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1
弗格森把克里斯领回家的时候，他刚满十二岁。
十二岁。小孩正开始发育的年纪。克里斯蒂亚诺撑着一把纤细的骨架，背薄得像张纸，两条腿仿佛两根竹竿子，轻轻一折就能折断。他用那张抹了墙灰一般的小脸对着贝克汉姆，怯生生地看着他。
贝克汉姆那时候十六岁。
十六岁。男孩最叛逆的年纪。生于规矩严明的家族，年轻人很少有说“不”的权利。但不同于所有循规蹈矩的同辈，贝克汉姆选择在沉默中爆发。他轻狂、顽劣，一次次打破家规，踩着椅子同弗格森指着鼻子对骂。
不守规矩的儿子在最守规矩的父亲底下永远讨不得好，这样的闹剧往往以儿子被痛打一顿或是关几天禁闭告终。贝克汉姆逐渐学聪明了，他不再在一些原则性问题上与弗格森争得面红耳赤，反倒更热衷于在小事上给父亲添堵。久而久之父子关系就成了灌满的气球，任谁稍稍一碰都会爆炸。贝克汉姆有时甚至不知道和父亲争执的意义何在，似乎并不是为了分出对错、更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只是下意识地想让那个气球满一点、再满一点，最好是直接炸掉，吵得谁也不得安生。
这个气球有时爆炸得很突然，比方说他在第一次和克里斯见面时就用从内维尔兄弟家借来的大型犬把人吓晕了。
然后不出意外被弗格森打了一顿。但好在老爹比起揍自己，还是更关心晕过去的克里斯。贝克汉姆被拧着耳朵拽回房间，眼睁睁地看着房门关闭又锁上——这是又不让他出去了。他捂着通红的耳朵歪嘴痛呼，其实对比起以前挨过的打，这一次倒不是很疼，揉了几下便恢复如常。
贝克汉姆扒着窗台，眼巴巴地望着母亲踉跄着把那两只大狗牵出家门，心中有些懊悔，他只是想给“新来的”下个马威，谁知道会闹成这样。他想象中的“十二岁的小孩”，即使不如自己高大，至少也该有点“小大人”的模样，而不是像克里斯蒂亚诺一样瘦小又羸弱——拜托，说他只有八九岁贝克汉姆也相信。
他看上去甚至还没有那只狗大。贝克汉姆哆嗦着想，乱七八糟的一头卷毛、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瘦弱得仿佛一阵风能把他吹走……如果不是母亲告诉他那小孩早亡的双亲是父亲的旧识，贝克汉姆甚至要怀疑这是弗格森从哪个虐待儿童的孤儿院善心大发拯救出来的孩子了。
半夜他隐隐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微弱的哭声，准确来说——是克里斯蒂亚诺的房间。贝克汉姆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那小孩不会还在为了晚上的事难受吧。这个年纪的男孩最容易和自己的良心过不去，他索性撬了锁跑过去，克里斯果然闷在被子里头哭。
贝克汉姆一把把被子掀开，将人从头到脚捞出来。克里斯一见他就噤了声，眼红得像只兔子，可怜兮兮地闭着嘴，忍着眼泪。
他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发，明明是来赔礼道歉的，怎么整出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晚上是我做错了……对不起，你、你能不能别哭了？”
克里斯飞速瞥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去，贝克汉姆听见小孩用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他心想骗谁呢、低着头不就是怕眼泪掉下来又被自己看见。他俯下身去给人把脸擦干净，努力放缓了语气显得不那么像威胁恐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这么……”
克里斯看向他的眼神还是透着一股被欺负狠了的可怜意味，贝克汉姆顿了顿，把“小只”两个字咽了回去，自暴自弃地服软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别生气了、别哭啦！原谅我好不好？”
他干脆跪下来，好像这样能表现得更有诚意似的，攥紧克里斯的一双手——天哪，这小家伙连手都小得可怜。贝克汉姆这辈子对上心的女孩都没认过这么多次错，可算是听见克里斯小小声地开口：“我没有不原谅你。”
贝克汉姆骤然松了口气，又听他说：“我只是有点想家、想……妈妈。”
他刚顺下去的那口气又提起来，堵在心口闷得发慌，据他所知，克里斯的妈妈上周刚刚过世。
十二岁的小孩，从前没了爸、现在又没了妈，刚到新家就被吓唬了一通，长得这么小只、还这么……漂亮。贝克汉姆狠狠地呸了自己一口：真不是人！
他摸摸克里斯的卷毛脑袋，“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但弗格森绝对说过类似的话。贝克汉姆犹豫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克里斯蒂亚诺？”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小孩用极其缓慢的语速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生怕人记不住似的。
贝克汉姆冲他笑，“那我能叫你克里斯吗？”
卷毛脑袋点了两下，克里斯被眼前人的笑容晃得有些晕乎，“我妈妈都叫我Ronnie。”
“那我也叫你Ronnie。”贝克汉姆接话接得干脆利落，如水的绿色眼眸荡开笑意，已然能够窥见那个日后迷倒英格兰万千少女的完美情人模样。
他给小孩捻被子，嘴里还哼着不知哪里学来的催眠小曲。套到了克里斯的小名，年轻的万人迷先生心情愉悦，决定把弟弟哄睡着再回屋。
他哼了两声，克里斯还紧紧攥着被角，指尖泛白——还是紧张。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克里斯冰凉的小手。
“Ronnie。”贝克汉姆唤道，“我是哥哥。”
哥哥。妈妈、爸爸、其他的称谓或许难以改口，那就先从哥哥开始吧。
他捏了捏克里斯的手心，小孩一双眼朦上一层雾，逐渐变迷糊。
“睡吧。”
02
他们俩谁也没想到，这样一陪，就是整整五年。
克里斯蒂亚诺十七岁了。
男孩依旧顶着一头卷发，脸上满是青春期的痕迹，那双从小漂亮到大的眼睛玻璃珠似的潋滟流光，总能叫人在里头寻出几分神秘。克里斯臭美地向贝克汉姆炫耀自己的眼睛好像会变色，调出照片一本正经地说道有时他的眼睛会变成绿色。贝克汉姆对此不屑一顾，嘲笑克里斯蒂亚诺只不过是嫉妒自己的绿色眼珠子。
兄弟两人如出一辙地臭美。克里斯一脚踹向哥哥的屁股，直把人踹得往前踉跄两步。贝克汉姆心道小屁孩脚劲挺大，将来去也踢球未尝不可。克里斯大笑着拽住哥哥作势要打他的手，冲他哥撒娇：“可是你看嘛、真的是绿的！”
他把脸往前凑。室内光线并不好，贝克汉姆认认真真怼着他弟的脸看了半天，顶着他弟期待的眼神盖棺定论：“棕的。”
克里斯踹向贝克汉姆的另一半屁股。
这次没有得逞。贝克汉姆抓住他的脚腕，趁势将他整个人拉进怀里，再狠狠打了两下屁股，以解方才的一脚之仇。克里斯装模作样地乱叫了几声，扒拉着他哥的肩膀就要挣脱。
“你们在做什么？”
随着一声饱含不满的责问，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回刚刚还缠在一起的手脚，乖乖让手和脚回到它们应该待的地方。弗格森皱着眉从房间里推门而出，“就算是在家里，也要有在家里的样子。成天打打闹闹，你们俩多大了？”
他那顽劣不堪的大儿子老老实实地回答：“二十一。”
克里斯在一边憋笑。弗格森抽起鞋子就砸过来，贝克汉姆闪身躲过，捡起鞋又给他老爹丢回去，“老头，随便乱扔东西可树立不了什么好榜样。”
这对父子在今晨爆发了一天中的第一次争吵。克里斯堵着耳朵躲回房间，他可不想做被殃及的池鱼。过了好一会他哥才开门进来，气呼呼地坐上床，被子猛然陷下去的弧度把克里斯卷得东倒西歪，原本拿在手里的手机掉落一旁。
贝克汉姆瞥了一眼亮着的屏幕，“你在干嘛？”
克里斯无比严肃地说：“我在社交平台上发起了投票，让大家看看我的眼睛到底是棕色的还是绿色的。”
贝克汉姆：“……”
他有些无语，被老爹灌了一身气没消下去，这时候弟弟就成了他的出气口。贝克汉姆嗤道：“与其关心你那眼珠子，不如关心你那呲嘴笑时露出的歪牙。”
他坏心眼地调出之前抓拍的照片，男孩的牙齿长得并不齐整，咧嘴笑时那一排七扭八歪的牙便显得十足的傻气。克里斯趁他不备夺过手机火速把照片删除，又被贝克汉姆懒洋洋的一句“你以为我没有备份吗”激怒，揪住他哥的头发恶狠狠地说：“讨厌鬼大卫！不准取笑我！”
“没大没小。”贝克汉姆疼得“嘶”地一声痛呼，反手将克里斯的手腕压住，“叫哥哥。”
挣了半天没挣开，贝克汉姆还压在他身上坏笑，克里斯只能企图在嘴上占点便宜，“我就不！”他瞪大眼，腮帮子气得鼓起来，“谁叫你取笑我的！而且——爸爸都说了等我十八岁就带我去做矫正！”
“噢。”欺负弟弟让贝克汉姆心情好了不少，压住克里斯的手也放轻了力道，“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小孩见机从他身下钻出来，用尽全力把贝克汉姆撞倒在床上，整个人趴在他哥哥身上不起来，得意洋洋的像个打了胜仗的元帅，“爸爸还同意我在成人礼之后去染头发！”
饶是贝克汉姆已经对弗格森的区别对待习以为常，但此刻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臭老头、就知道溺爱小孩！他酸溜溜地调侃道：“你不会想模仿你哥、把头发染成金的吧？”
猝然被说中心事的克里斯一哽，当即反驳：“我才没有呢！”
贝克汉姆一看就知道自家弟弟在撒谎，不由心情大好，“Ronnie，你就算染了也比不得哥哥好看，嗯……还是趁早换个颜色好。”
克里斯恼羞成怒，“都说了——我才没有要染得跟你一样！”
那点儿怨懑在打趣中转瞬即逝，贝克汉姆装腔作势地附和：“好吧，我们Ronnie说没有就没有……”他弟弟不乐意地锤他，继而心虚地转移话题：“你要在成人礼上送我什么礼物？”
“礼物？”贝克汉姆装傻，“你哥哥日理万机，能去就不错了。”
他马上又被他弟在同一个地方锤了几下，——“你爱来不来。”
克里斯蒂亚诺这会是真的生气了，起身就要走，被贝克汉姆拉回来。“生气了？”他赶忙安抚炸毛的小孩，“我开玩笑呢……”
他揉揉克里斯满是气的腮帮子，居然瞧见他弟的眼眶红了一圈，吓得立刻就干起了他在克里斯面前最擅长做的事——服软。“别哭……我怎么可能不去我们家宝贝的成人礼？我错了——哥哥陪你去看牙、陪你去染头发、陪你做任何事，Ronnie原谅哥哥好不好？”
万人迷先生哄起人来就没有谁能招架得住，更别提克里斯蒂亚诺就等着他哥哄呢——即便他还撇着嘴，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情态，实际上心里早就被哄得服服帖帖了。克里斯一手玩他哥的头发一手把玩着手机，不一会儿发出一声惊呼：“凭什么？”
贝克汉姆十分顺从地凑过去看，克里斯气急败坏地把投票结果拿给他看，“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的眼睛是棕色的？”他百思不得其解。
“棕色就棕色呗。”贝克汉姆想笑，又谨慎地极力忍住，刚哄好这祖宗，可不能再把他惹毛了。“这么在意这个干什么？”
“谁叫你的眼睛那么漂亮。”克里斯小声嘀咕，“我也想要有一对漂亮的绿眼睛呀。”
贝克汉姆愣了一下。
他摸摸弟弟的眼睛，长睫毛微微颤动，蝴蝶在眉下起舞，在他指尖扫荡出一阵痒意。
“Ronnie。”贝克汉姆说，“你的眼睛本来就很漂亮，不管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