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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朝阳是一个没有根的人。有年长的同事问她,小朱,今年多大了,哦,27啦,结婚了吗,啊,没有对象,以前谈过吗,怎么不合适啊,该考虑考虑啦,女孩子要早点定下来,家里也催吧,年纪大了就不好生小孩啦,要不要给你介绍啊……朱朝阳拿着剪刀,一遍又一遍将这些旁枝末节修理干净,土壤中的绿植孤零零,摇摇晃晃,不需要费劲就被刨出,再辗转到下一个太阳照顾不到的隐僻角落。
她从上一个单位落脚到这个小城市前,用单方面冷战逼退了苦苦挽留的前男友,相比于大学时期手法的稚嫩,过了25岁,她的不近人情已锤炼到炉火纯青,抽离一段感情的速度也愈发地快,就像手里来不及捂热的辞呈。一颗风一样的心,生活怎么都握不住她。
学校头天组织教职工迎新活动,着重欢迎了这位千里迢迢的高材生,师资流动缓慢的小地方乏善可陈,朱朝阳很快成为最具争议的一道菜。当时高二某平行理科班班主任前脚刚走,定好接班的女老师又以怀胎四月在身的借口推脱,朱朝阳来得赶巧,活动上公之于众的履历又如此漂亮,这块烫手山芋三天之内就喂到了她嘴边,毫无拒绝的机会。
她想走的冲动始终未断,但半月前才做完甲状腺切除手术的周春红深夜打来电话,罕见又隐晦地提起体检报告上一些飘红的数值和药物引起的后续反应。人就像花一样,盛气凌人的绽放终归慢慢凋落,那些占据朱朝阳天地的枝枝蔓蔓如今还是被疾病斩断,还给她迟来的自由。她和周春红此消彼长这么多年,投降来得如此突然,若非要庆祝这不劳而获的牺牲和成全,母女一场实在太过残忍。周春红的示弱让朱朝阳如鲠在喉,她的理智挡不住,当机立断没有结果的感情,选择了这样一个僻静,节奏缓慢的城市,除了大海,和宁市并无不同——那些刺激内分泌系统的食物和空气也不再适合周春红。
学校历来只给单身教师提供住宿,公寓楼一层里的同事寥寥无几。朱朝阳每天两点一线辗转于宿舍和学校,生活并无太大波澜,唯有两件事让她始终无法真正定心。一件是关于她的前邻居,离异,中年,平行班语文老师,男性。朱朝阳长这么大,没见过比他还会献殷勤的人,前晚房内有响动,第二天的早午饭直接就送到朱朝阳的桌上。“给你添麻烦了。”他眯在镜片后的小眼睛总让朱朝阳想到潮退后躲在礁石背光面的秽物,没多久她就以阳台朝向为理由搬到了走廊尽头;另一件是发生在她的班级内,公开在每个学生和老师眼里的秘密,这是她上任第三天发现的。她站在女厕所门口,沉默地消化掉阴影里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和一张希望与绝望并存的脸。她停留了一会儿,走掉了,选择性无视这段记忆,就像回避从前的自己一样。
其他同事迅速和她单方面熟络起来。他们围聚在她的办公桌前,为她手里从天而降的丰盛午餐出谋划策,做最后的挽留。“别倒啊,看看多好吃!”“我们小朱老师长得漂亮,一来就有人喜欢了!”“你俩都是单身,年纪也都不小了,试试吧,他人挺好的……”朱朝阳望向窗外的阴天,思索阳台上那盆缩在角落的绿植是否该换个更加朝阳的位置。但这座城市的天气总是不尽如人意。
高二下学期,因家庭原因休学半年的生面孔进入她的视线,一个沉默寡言,不喜欢眼神交流的男生,每天坐在倒数二排的靠窗位置,游离于班级之外,却因为莫名的原因收拢进朱朝阳的眼中。他的成绩可谓糟糕至极,开学第一次测验,分数难得刷新朱朝阳预定的下限。“没上课的时候你有看书吗?”课后朱朝阳找他谈心,头疼得厉害。男生坐在对面,校服领子垮塌,脖颈中央发育完全的喉结上下滚动,在午后的暖阳中带出凌厉的曲线。“没有,”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垂下眼睑,“没时间。”
“严良。”朱朝阳念出试卷上的名字:“我建议你再休学半年,然后复读。”
严良定定地打量她。“我得早点毕业。”他说。
“为什么?”
“我得早点出去工作。”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样的学生总是有的。朱朝阳疲于参与他人的人生,往后退开的同时勉强拾起部分为人师表的责任:“你的成绩支撑不到你毕业。”
“我知道。”
“那你想怎么办?”
严良脸上出现了一种朱朝阳没见过的揶揄,是这个年纪的男孩会有的表情:“你是老师,你应该想办法。”
她将晚自习的讲台腾出一小片天地,按头允许鬼画符样的数列公式挑战高等数学的权威。深冬渐渐将博弈转至茶香氤氲的办公桌,月光拥抱着两个重叠在墙面上的孤独身影,一旁新砌的茶包缓慢而静谧地发着泡。朱朝阳余光摸索到窗玻璃上的男孩,和自己被暖气烘得生机勃勃的面孔:“严良,”她叫道,“早点回去吧。”
严良抬头,正好和她对视,这一瞬间有种撞破秘密的心空。“几点了?”他问。
“快十点了。”
“嗯,”严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衬衫下拉开的骨骼脆弱又锋利,“再等等吧。”他重新坐了回来。
朱朝阳下到高二年级楼层的厕所,路过班级时,看到那位从一开始就被自己遗忘的女生还在埋头写作。她走过去,打断了她:“早点回去,晚上不安全。”
回到办公室,严良已经收拾好东西,手里拿着解锁的手机,输完最后几个字:“我走了。”
他比朱朝阳高出一个头,经过狭窄的走道时,替她完全挡住了斜后方的光照,朱朝阳好像隔着空气在被他的影子拥抱。“让一让。”他低头看她。
朱朝阳没动。“严良,期中家长会,你家里人来得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他的隐私,可能是夜晚太适合营造孤单寂寞的氛围,人总是忍不住失控。
“不知道,尽量吧。”严良歪歪头,不甚在意地说:“来不来都一样。”
“我给你定个目标,期中考进班上前三十。”朱朝阳走到他面前,呼吸之间灌满他的味道:“否则我就不会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
严良侧贴着她挤了过去。“知道了。”他头也不回。
他堪堪挂在了三十一名的位置。成绩单下来这天,朱朝阳看着他语文数学两栏中过山车一样的分数,莫名发呆。
“小朱老师,这个严良的语文,你还是得督促督促啊。”视察完各班期中情况的领导指着三字打头的两位数说:“我们虽然是普通高中,但升学率一直是不错的,就算是理科班,也不能太偏科。你说对不对?”
朱朝阳想到那双小眼睛,心里竟一阵痛快。
回去遇见刚问完问题的女生,朱朝阳叫住她,一并递过教案和成绩单,嘱托她在下节班会课前下发。不过五分钟的时间,当她走进教室时,遥远而熟悉的气味令她瞬间扔掉来之不易的好心情,女生脸上刺眼的手掌印似乎也狠狠扇在她了脸上。
“谁干的?”她拎起讲台上纸页残缺的教案,目光阴冷,未来得及关上的前门送进一阵寒风,吹掉了前排女生皱巴巴的成绩单。
“我再问一遍,是谁干的。”她望向每一张确定于心中,稚嫩又邪恶的面孔,那些眼睛无一例外都落在不属于它们的地方。
“没人承认,那就所有人一起受罚。”
“……是我。”女生颤抖着站起身,几十双眼睛不约而同压倒她的脊梁和头颅:“我不小心弄坏的——”
“不是她。”严良说。
朱朝阳看见凝滞的空气中,一道裂痕出现在他的上方。
“是谁。”她说。
严良整理好凌乱的外套,举手投足间已做好准备:“是我。”
朱朝阳冷冷看着他,问道:“你确定吗?”
“确定。”
“行,放学后到我办公室。”
她关上了前门,女生成绩单上血红的两个字响彻她的耳际——婊子。
她把女生近乎满分的语文试卷放到严良面前。“先订正你的答案,除开作文,其他的抄十遍。”
严良扔掉笔和本子:“语文我不抄。”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严良身后数道探查的视线玩弄着她一颗漂迫不定的心,她敲敲桌子,声音冷硬:“给我站过来。”
严良说:“我这次没考到前三十,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朱朝阳没理他:“晚自习就在这儿抄,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走。”
严良倾诉的欲望呼之欲出:“朱老师——”
“闭嘴。”朱朝阳不看他,镇定地收拾好东西:“管好你自己,明白吗?”
严良踹翻了一旁的塑料凳。你真是有够自私的,他的眼睛在说。
在食堂碰到男老师一行人,彼此假惺惺地寒暄,三句不离期中语文考年级第一的女生,拿着主观题翻来覆去地夸,感叹这么多年终于能从本校走出一未来的文科状元,老师你可真厉害云云。朱朝阳味同嚼蜡,喉咙一阵反酸,借口去厕所,捧着刺骨的冰水直扑脸上,镜子里的人仿佛跟着深夜隔壁的响动一起落泪。窗外飘起小雨,朱朝阳赶回宿舍,阳台的绿植已连根拔起,仅剩一根撑在土上负隅顽强的枝丫,任她如何补救都无济于事。她狠狠扇了自己一掌。
当初应该直接把他劝走的,朱朝阳想了又想。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不管是来到这里,还是被一时的本能牵引至泥沼。她始终做不到绝对的果决和冷血,逃避只是麻木的求生,一次又一次,直到终点。
晚自习结束后,她抽走严良面前的试卷。“回去了,”她说,“我下班了。”
“我还没写完。”
“非得在这里写?”朱朝阳咄咄逼人:“你没家吗?”
严良眼里有受伤后的湿漉漉:“下雨了,我没带伞。”
“小雨而已。”
办公室还没走的老师远远拋来一句,小朱老师,人小孩是想让你送他回去呢。语毕,惊起稀稀落落的笑声。朱朝阳回头看向夜空,远处隐约闪烁血红的星光。
“笑他妈什么笑。”严良忽然骂道:“赶紧回家带孩子去吧,这么晚了,小心路上被坏人拐跑。”
朱朝阳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男老师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严良,你小子说话注意点场合,这里都是老师。”
严良冷笑:“我他妈还不知道你是老师么。”
“是不是要我把你爸叫过来?”
“随便,只要你请得动。”严良说:“就怕把你也一起给关进去。”
朱朝阳冷眼旁观这场突如其来,却由她而起的争执,满腔无处可放的畅快被一个17岁未成年人握在手中,那些持续一年,甚至可以往前追溯到更久远的隐忍恶意此刻全融进严良夹枪带棒的字句间,成为一把所向披靡的武器,刀刀见血。
“周老师,行了行了,”朱朝阳笑盈盈地挡在两人中间,面朝离异的中年男人,露出示好,柔软,屈居人下的惺惺作态,一种难以让人拒绝的女性形象,“都是我的问题,没把他管教好,您不值得为他生气,我会去找他的监护人谈谈的,您放心。”
男老师施施然靠近她,呼出的热气令朱朝阳隐隐作呕,她忍着没动,严良却拖住她的手腕往后拉了几步。“你离她远点。”话音刚落,朱朝阳就着手里的书拍在严良的脸上:“赶紧滚回家。”她毫无人情味的警告又帮她在男老师心里拉了一票。
严良咬了咬牙,撞开她的肩膀,走掉了。
男老师斜睨送走他的背影,转过一张胜券在握的脸:“朱老师,你可能不了解,严良从小就没人管,他爸上学期因为吸毒被抓了,学校劝退多次,始终甩不掉这烂疙瘩。”他贴近朱朝阳的耳朵,好像在把全天下最隐晦的秘密分享与她:“之前走掉的班主任就是因为这件事被他打了,面子搁不住,哎哟……这种学生留着就是祸害,这学期结束,上面就决定直接把他开除掉。”
“你也别和他走得太近,这地方小,你知道的,呵,惹火上身,你这么优秀,以后晋升机会大着呢……”
她路过班级,门已经落了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管消肿药放进严良靠窗的桌子抽屉里,想了想,还是没留任何字条。走到教学楼大门,雨势没有减缓的意思,朱朝阳心里念着那个高瘦伶仃的身影,握着雨伞迈步直直冲进雨幕。
“朱老师。”
严良从身后的阴影中走出来,衣角闪过一线白光,一只苍白的手迅速收回。朱朝阳假装没看到躲在后面的女生。
他没有再往前走,和朱朝阳隔着陌生人的距离。学校里的闲言碎语,男孩都知道。
“试卷今天抄不完了。”他说。
朱朝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我生日。”他又说。
朱朝阳提起微笑:“生日快乐。”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他们没有一起走,虽然朱朝阳很想这么做。一个成年女性,已经被社会的种种秩序默认能够扛下一切,她错过了在适当年龄应该得到的安抚和救赎,没了就是没了。哪怕机会姗姗来迟。
她渴求过的东西,没有一件属于自己;走过的路,没有一条是自己想要的。生长得如此敷衍,活得如此违心,光芒照进来的时候,都不敢相信是真的。她推开生活的习惯已经形成肌肉反应,一条长途跋涉的征程,如果贸然停下,没有其他的依靠,她害怕自己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然而深夜的一通电话,彻底打乱了她的脚步。追溯到上一次的失眠,也不过就在周春红来电的那晚,那次她做出的决定,到现在还在后悔。
是严良打来的,听筒里却是女孩的哭泣。
“朱老师,你来看看吧,求求你……严良受伤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闪电划破苍穹,点亮了一张万劫不复的脸。朱朝阳下意识去看阳台的绿植,最后一滴雨水彻底压倒了枝干,在大雨倾盆中和土壤合二为一。
她拿起雨衣,转身冲出房门,关门的巨响响彻整个楼道。
女生蜷缩在急诊室的大门口,脸上雨水和泪水一片混乱,朱朝阳小心擦过她的脸庞,一颗心七零八落地破碎着。女生断断续续坦白着一切,讲那些人是如何堵住自己,取笑自己,折磨自己,记录自己,又讲严良是如何冲进来,挡在自己面前,从站着,到蹲着,再到完全趴伏在自己身上,跟她说没事。
“是他让我给你打电话的。”女生红着一双眼,决绝而残忍地看向她:“朱老师,你一开始就知道的,对不对?你听到过我的声音,就在你的隔壁,你也看到我在厕所里,就在你面前,但你什么都没做。你跟他们一样。”
朱朝阳无法直视她眼里的自己。对不起,她闭上眼,汹涌的记忆翻腾上来,快要冲她的胸腹。她倒在厕所隔间里,吐到昏天暗地。
“我送你回去。”她拉起女生,不顾她微弱的反抗,执着于去锁定她的双眼:“好好读书,明白吗?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到你想去的地方,然后再也不要回来。忘掉这一切,这样才能重新开始。”
“你得做一个心狠的人,心狠到任何人当面唾弃你的冷血,你的自私,你都能够无动于衷。你得好好活着。”
她紧紧抱住女孩,泪流满面:“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朱朝阳再回来时,严良已经包扎完全。他单薄的衬衣紧贴在身上,嶙峋的肩胛骨把后背割开两道刀刃般的折痕,像是一双被斩断的翅膀,送走了千疮百孔的同伴。牺牲和成全,实在太过残忍。
朱朝阳轻轻抚过他后颈的绷带,问:“痛吗?”
严良低着头,嗓音嘶哑:“还好。”他笑了笑,说道:“还有过比这更痛的。”
朱朝阳蹲下来,直视他的坦荡:“你得对自己好点,你……只有你自己了。”
严良说:“你不是来了吗,朱老师。”
朱朝阳埋头抵上他的膝盖,在他一往无前的战役中宣告惨败。她无话可说。
她将严良带回了宿舍,十米远的距离外划过一线阴冷的光亮,上锁的声音清晰可闻。朱朝阳久久注视男老师门环上摇晃的装饰,重重拉上门。
严良靠在桌边,脸色苍白,朱朝阳递给他一颗止疼药,小心卷起他的裤腿:“我看看伤口。”
她拍开对方的手,抬头命令道:“别动。”
伤口的血丝混着药物黏在纱布上,血淋淋地呼吸着,经不得一点折腾。朱朝阳手指压上红肿的边缘,替他慢慢驱散疼痛。严良倒抽冷气,脚踝在她的手掌中颤抖,收敛自己的狼狈。朱朝阳打量他汗津津的脸,问:“冷吗?”
严良结结巴巴地说:“还,还好……”
朱朝阳胸膛抵上他的腿骨,将一双小腿窝进怀里。严良整个人都凝滞了。
“我——”
“等会儿自己把身上擦擦,免得伤口发炎,知道吗?”朱朝阳打断他。
严良乖巧地点头,抿起嘴,掩藏住嘴角上扬的细纹。
男孩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意炙烤着朱朝阳的脸庞,那些日复一日静谧温和的夜晚慢慢走进这间简陋的一局一室,屋外的雨声渐小,送来两个起伏搏动的心跳声,火热地绽放开来。
蛰伏在她眼前的部位似乎饱满了许多,朱朝阳闻到男孩身上缤纷而至的腥味。是一种土壤的味道。
她松开了怀抱。
严良胸膛剧烈起伏着,错愕一闪而过。“去洗洗吧。”朱朝阳不再看他。
他哆哆嗦嗦地,一下没站稳,还得朱朝阳搀他去到卫生间。里面很窄,两个人太挤,朱朝阳退到客厅,留他一人打理。窸窸窣窣弄了半天,朱朝阳想起没给他毛巾,手指刚叩上门板,就楷开一条缝,严良光裸的双腿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眼里。
他慌慌张张提起裤子,满脸通红:“门……门锁好像坏了。”
朱朝阳用手试了试,老旧的弹簧传来生锈的悲鸣。“嗯。”她点点头,递过毛巾:“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严良没接。“有小点的凳子吗?”他目光闪避。
朱朝阳往外看了一圈:“没有。”
严良问:“你能不能帮帮我?”
朱朝阳走了进去。
他们刻意避开半身镜,剩下的空间无疑是在自讨苦吃。朱朝阳让他转过来,打算从受伤局部较少的正面下手,严良敞开衣襟,努力沉溺于疼痛,可惜收效甚微。他节节败退,到朱朝阳的手搭上他的裤扣时,他的两腿已经融化,跌进对方的怀里。
朱朝阳抵上他的两腿间,将他固定在墙边,一米八的男孩轻飘飘落在她的掌心中,任她拿捏。他的脸在挣扎,但那不是痛苦带来的,只是身体反应和思想形成的一种割裂,朱朝阳正慢慢带着他追赶上来。“别怕。”她轻轻拍他的背,掌心盖上他矛盾的源头:“你没有错。”
严良在她手里喘息,扭动,燃烧,融化。他靠在她瘦削的肩上,无知无觉叫她的名字,朱老师,朱朝阳,朝阳,朝阳,滋养着她的枝叶,让她被依靠的身躯始终挺立。他最后一声姐姐消失在朱朝阳的唇边,就好像从没来过这个世界。
“生日快乐。”朱朝阳对他说。
一切都结束得很快。三天后,朱朝阳被叫到教导主任办公室,厚重窗帘遮挡掉阳光的房间犹如冰窖,朱朝阳冷得很彻底。前方代表权威的人交叠着一双肥厚的手指,唾弃藏在假笑的面具背后,她忽然就不想再坚持了。
“是我干的,”她说,“一直都是我在引导,他什么都不懂。”
“但对方说是他强迫的你。”主任语重心长:“朱老师,你是个人才,我们都很珍惜。严良这学生从高一进校就是颗定时炸弹,不服管教,家庭背景也非常复杂,严重影响我校声誉。这是个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朱朝阳笑了笑:“所以您是相信他满嘴的谎言,还是相信我的?”她递上辞呈:“承蒙学校一直以来的照顾,到此为止吧。”
她给周春红去了一通电话。“我准备搬回去住了。”她说。
街上张灯结彩,人们开始迎接来年的诞生,朱朝阳慢慢走进热闹之中,又悄然离去。
严良蹲在宿舍门口等她,昏昏欲睡。朱朝阳用手里冰镇的啤酒将他叫醒。
她没带来多少东西,一些琐碎的生活用品也不用带走。扔掉残败的绿植,她转身塞到严良手里。
“种点自己喜欢的,”她笑着说,“好好养活。”
严良欲言又止。
朱朝阳摸上他的脸,视线模糊成一片:“别再让自己受伤了。”她靠到他的肩膀上,情难自已:“就剩一年了,不能放弃,考个大学,为你,为你爸爸。”
严良吻了她,舌尖划过她的上颚,味道又苦又咸。
临走前,她向市教育局递交了一封举报信。她的手机号码直到很多年后,都再也没有换过。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