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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7 of 列车
Stats:
Published:
2023-07-15
Words:
45,966
Chapters:
1/1
Comments:
18
Kudos:
56
Bookmarks:
8
Hits:
2,247

【柯罗】纯情之壁

Summary:

“太聪明,太优秀了。”他喃喃地说,“现在姑且还能望见背影,可是感觉一辈子都追赶不上了,就好像和你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但是我很高兴。罗,继续往前走吧,走得再远、再远一点,直到我再也看不到你。”

Notes:

柯罗月行列车,现代paro,劣情之匣之前的故事,两个人都很纯情,也许不能当成列车看待(?)
祝全世界最最可爱的唐吉诃德·罗西南迪生日快乐!!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特拉法尔加·罗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闷热的讲堂,狭窄的座位,对未来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学生们。演讲人还没有到,入口处仍然有学生在源源不断地登记入场。罗打了个呵欠,抬起眼睛扫视正中间的讲台,那旁边立着一张海报,字体、设计和版式在一众企业算是上乘之流,但加上旁边那么大一张墨镜男人的照片,就显得俗不可耐。当然了,罗知道,周围兴奋的人群全都是冲着墨镜男人来的。而他之所以会百无聊赖地坐在硬邦邦的座椅上,多少也和这个男人有一些关系。

这时,罗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拿起来一看,上面显示一条来自他的舍友的信息。

“看过医生也吃过药了,情况好多了。我会在这里陪她休息一会,招聘会那边就拜托你啦,船长!”

罗叹了口气,没有回复对方,熄掉了手机屏幕。

大约半个月前,夏其兴致冲冲地分享给他一个从学生会得到的内部消息:唐吉诃德集团,现今最炙手可热的企业,将要到他们学校开展招聘宣传。其董事长多弗朗明哥向来重视人才的培育,这次会亲自到现场演讲,如果被他看中,未来将会一步登天——抱着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因此这场招聘会在求职的学生中一定会异常火爆。

“讲堂坐不下那么多人,预计提前一周预约报名。”夏其说,“船长,我们一起去听听看吧?”

“你自己去不就好了。”罗躺在床上,头也没抬,哗啦翻过一页书。

“哎呀,我是乡下孩子嘛,没见过那种场面,一个人去的话会打退堂鼓的。”夏其说。“反正你也很闲。”

他这话倒是说得没错。大学到了第四年,身边的人或者为论文选题焦虑得抓耳挠腮——譬如说可怜的佩金——或者受严峻的就业形势所迫,追赶着一场又一场面试和招聘,忙得脚不沾地。罗在大二时参加了一个合作项目,早早地定了课题,出了成果,眼下论文初稿就躺在他和导师的往来邮件里。虽然罗不打算继续求学,但他也并不急于寻找工作。小时候,受到父母的影响,罗想要当一名外科医生。不过上了高中以后,父亲帮他做了一次职业规划,这时罗才发现,在当前的制度之下,无论他的成绩多么优异,想要走上手术台、主导一台大型手术,也会是三十岁以后的事情了。经过几次和父母的彻谈,罗改变了想法。随着科技的发展,最优的治疗方案不再决定于医生自身的专业知识和技术水平,先进的器材和药物也必不可少。因此,高中报志愿时罗没有选择学医,而是报考了生物医学工程类专业——但这也仅仅是一个跳板。相对于潜心钻研医学理论的父母,罗考虑向商业方向发展,从另一个角度支撑起家业。

话是这样说,事情不会进展得那样简单。见多了医院里发生的人与事,罗很清楚,即使大学吸收了很多知识,也扩展了一些人脉,他依然是白板一块。因此,他打算毕业后通过一到两年积累经验,摸清楚圈子的水深水温,再制定长期计划。关于唐吉诃德集团,罗早就有所耳闻。这家公司业务范围涵盖多个领域,总体呈现出紧跟新兴产业趋势的策略,对于高壁垒、高利润的医疗行业,自然不会放过。几周以前,罗还在网上读到了这样一条新闻:唐吉诃德集团和医药龙头企业达成合作,接下来将把医疗器材的研发作为重点。

总而言之,花费一个上午去听听演讲也没有什么坏处。

招聘会当天,罗一早就被夏其拉去讲堂入口排队登记。与套在正装里四肢僵硬的夏其不同,罗打扮的相当随便,穿着休闲卫衣和牛仔裤,仿佛是个无意间溜达到队伍里的无关人士,被其他学生频频偷瞄,他也不在意。入场以后,两个人找了正中间视野最良好的座位。尽管夏其嘴上说只是想来感受一下氛围,他还是带了自己的简历,用透明文件夹小心地夹好,而罗什么都没带。他身材高挑,桌椅间的空隙不够,他的腿伸不开,坐了一会就感到很不舒服。罗翻开宣传册看了看,演讲、答疑加上收简历全程只需要30分钟——想必唐吉诃德集团的最高领导者也不会闲到在大学逗留太久。看在夏其的面子上,罗决定忍耐到结束,然后要求对方请自己吃顿午饭。

然而过了一会,一通电话改变了预想中的走向。看到来电显示,夏其先是欢快地接起,随后面色逐渐凝重。几句“你在哪里”“我马上就来”的简短对话过后,他告诉罗,自己的女友忽然间身体不舒服,需要他的帮助。夏其请罗听一听招聘会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并在会后帮他递交简历——罗当然没理由拒绝亲友的请求。夏其的身影在门口一闪消失,就这样离开了他期待了许久的场地,而留下的却是对招聘会兴趣缺缺的罗。好在座位是预约制,罗可以占据夏其离去后的空位。他歪坐在椅子上,把手搭在夏其的椅背上,把脚翘起来,感觉稍微舒坦了一点。

演讲的时间到了。一个身穿酒红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潇洒地走进来,讲堂里顿时响起学生们热烈的掌声。他身后跟着穿着黑西装、戴墨镜的一男一女,手里都拿着文件,罗猜测他们可能是秘书或者真正负责招聘的人,但是这样的阵仗令他不禁想到了黑手党。就在这时,黑西装男人的皮鞋尖绊在台沿上,双手向前猛地扑倒在地,文件从右边滑到左边撒了一地,场面滑稽得不像是现实生活中会发生的事,罗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四周反常的一片鸦雀无声,大约所有人都想笑,但顾虑到场合又强行按捺住了自己。

墨镜男人转身弯下腰,把黑西装的男人扶起来。女人则机敏地捡拾起地上的文件,按照原先的顺序理成齐整的一摞。

“这位呢,是天生的冒失鬼,做事情笨拙得很,我们已经习惯了。”多弗朗明哥走到台前,对着麦克风气定神闲地说,“但是,只要是有能力的人,一定会在唐吉诃德集团找到自己的位置。”

讲堂安静了几秒,随后掌声雷动,这次比之前还要热烈。真够夸张的,罗不屑一顾地想。但也因为太夸张,很难想象这是故意安排的桥段。罗好奇地调转视线,去打量那个刚狠狠摔了一跤、现在老实地站在多弗朗明哥身边的男人。他和多弗朗明哥有些像,也是宽肩长腿,一头金发,但两个人的气氛却相差很多。多弗朗明哥用一句话描述,就是成功企业家的模样,而黑西装的男人虽然拥有健壮的体格,却透出一股温良柔弱,就像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公司职员。

罗很快就明白为什么多弗朗明哥会成功了。他讲话逻辑清晰,语气亲切,又带有很强的煽动性。他没有像某些企业领导者一样满嘴华而不实的谎言,而是主要针对学生们最感兴趣的职业生涯和个人发展这几个议题讲述了真实的案例,在薪资待遇上也没有遮遮掩掩。尽管多弗朗明哥的个人魅力占据了这个讲堂大部分人的心神,罗的视线却总是莫名其妙地飘到黑西装男人的身上。看来,至少安静地站着对他来说难度不大,男人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冒失。有几次,罗仿佛感觉男人墨镜下的眼睛也在注视着自己,但又觉得那大概只是错觉——毕竟,他的头连动都没有动。

等到了演讲完毕,进入提问环节,学生们十分踊跃,提了一个又一个问题,罗已经感到有些不耐烦了。好不容易挨到了最后,黑西装男人和多弗朗明哥一起离开讲堂,由女人负责接收简历。考虑到多弗朗明哥的身份和黑西装男人的愚钝,这也合乎情理,但罗稍微有些失望。那个人引起了他的兴趣,让他不禁想要更近距离地观察对方,看看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能够与冒失相抵的“能力”。不过,罗的兴趣也仅仅到此为止。他并不打算成为唐吉诃德的雇员,未来无论是和哪个墨镜男人都不会再有交集。罗挤开那些滔滔不绝介绍自己的学生,把夏其的简历塞到女人手里,然后扬长而去。

走出教学楼,明亮的阳光兜头泼下,罗眯起眼睛,把手掌挡在额头上,融入刚下了第一节课的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等到眼睛适应了室外的光线,罗打开手机,给夏其发了一条信息,告知对方简历已经交上去了。对面很快发来了回复。

怎么样?有什么有意思的吗?多弗朗明哥真的像照片里那样,一直戴着墨镜吗?

一般般吧。他们的人全都戴墨镜,企业文化?对了,演讲开始前

罗正在低头打字,一道尖锐的刹车音忽然刺穿他身边的空气。下一秒,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飞出去,又撞到了一堵墙似的东西,但身体上的触感软绵绵的,并不太疼。耳边仿佛按了静音键般死寂,只有脑袋嗡嗡作响,眼前旋转的画面好不容易停下来,罗察觉到自己好像躺在地上,垂落的手背挨着被太阳烤暖的沥青。随着他重新找回五感,周围像有一道防音膜被徐徐撕开,汽车的行驶声、人群的喊叫声这才逐一涌入他的耳鼓。

罗挣扎着抬起头。

他眼前是一张金发男人的脸,墨镜挂在一边耳朵上,镜片已经碎了,露出两只无神睁着的眼睛。大量红色的液体从金色发根间流下,沿着男人的脸庞滴到他胸口的衬衫上。

那一刻,罗仿佛听到了自己从心脏到全身血管一寸寸结出冰茬的声音。而他也像冰柜里的死鱼一样侧躺着,一动都不能动,眨不了眼,也喘不了气。

“混账!!”金发男人突然半撑起身体,满脸怒容,红眼睛找回了焦距,瞪着汽车离开的方向。“在学校里开这么快,是想出人命吗?”

他气呼呼地摘下坏掉的墨镜丢到一边,低头向罗询问道。

“你还好吗?”

罗无法作答。金发男人注意到他的异状,脸上的愤怒转为紧张。他移动着脑袋,观察过罗的全身,又俯身到罗的头侧,拍了拍他的脸颊——手指的动作这样轻柔,比起拍打,更像是小心翼翼的抚摸。

“喂……喂?是不是伤到哪里了?能说话吗?”

他低头给夏其发消息时差点被车撞到,是这个男人把他扑了出去,两个人一起滚到路边。

男人在动,在问他话。

男人还活着。

大脑逐渐明白这些事情,罗终于可以呼吸了。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极小的声音。

“……血……”

“嗯?什么?”金发男人担忧地问。

“血。流了好多。”罗费力地举起不听使唤的手,指了指对方的额头。男人一脸疑惑地伸手抹了一把,看到自己手掌上一大片浓稠红色,惊叫起来。

“呜哇,我都没感觉到!”这时,他也注意到流在自己衣襟上的血,语气从惊愕转成了感慨。“好厉害,我都不知道我的头能流出这么多血。”

男人怪异的举动让罗找回了平时那个冷静理智的自我。看到对方又要伸手去摸头,罗挡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伤口,会感染的。”罗说着坐起来,捡起落在不远处地上的手机。“虽然头发和血糊成一片我看不清,但是你这个情况,肯定要缝针。”

“是这样吗?”金发男人也坐了起来,一脸苦恼地说,“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医院。”

“这种程度的手术,校医院就可以做。我带你去吧。”

幸运的是,除了男人头上的伤,还有两个人受到的不同程度的擦伤以外,他们的身体没有遭到更多的损害。罗摸了摸衣兜,没有找到清洁的适合止血的材料,不过校医院离得不远,金发男人就大大咧咧地跟罗一起并肩走在路上,也不顾自己头上像被人泼了一盆红油漆似的血流不断,路过的学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带着恐惧的神色纷纷避让。等到了校医院,坐诊的医生一看到男人,就慌忙把他带进了诊室,罗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待。血腥味以及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将他带向那段久远的过去,罗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看桌上的科普手册,只是茫然地,垂着头坐着,耳边反复响着刺耳的刹车音。

“哎呀~~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

头上冷不丁传来欢快的声音,惊得罗差点跳起来。他抬起头,看到金发男人右侧额头打上了雪白的纱布。男人血糊的脸被护士擦净,但为了便于缝合,他的一部分头发被剃掉了,而身上的衣物还是血迹斑斑,比之前更像从恐怖片里走出来的人物。罗站起身,看到对方肩膀的西装布料被地面蹭破,意识到该道谢的人应该是自己,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视线重又回到地面。

“全都缝好啦,手续也办完了。”对方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没想到一点都不疼!医生说,拆线时可以去别的医院。”

罗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男人探究般地看了看他,伸手拍上他的肩膀。

“你在这里坐一下,等我一会。”

对方的手掌很软,力气却很大,罗被按回了椅子上。他有些困惑地看着男人大步走到大厅门口,站到自动贩卖机前,从兜里掏出硬币。叮铃咣当一阵响后,男人拿着两罐饮料走回来,坐到他身边,把其中一罐打开,递给了他。罗看了看,是可乐。他在小学时期有惨痛的蛀牙经历,因此不太喜欢这种饮料,但此刻罗只是沉默地将罐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细小的碳酸气泡在舌面上破裂,高糖度的液体流下喉管,胸口一阵奇异的跃动,罗感到自己的心仿佛变得轻盈了一些。

这会,金发男人也打开自己那罐可乐,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满足地打了一个嗝。

“说起来,你好像很熟悉治疗、包扎的事。”他擦着嘴巴说,“是医学专业的吗?”

“不。”罗说,“但我家里父母都是医生,所以稍微懂一些。”

“原来如此。”男人说,“医生啊!让人憧憬的职业。不过,个中辛苦大概只有当事人知道。”

罗又喝了一口可乐。不知为什么,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把心中萦绕的乱麻一股脑地倾诉给眼前的这个人。

“小时候,有一次父母开车,带我和妹妹去近郊的游乐场。”他说,“路上被超速的车辆撞到,车冲到了山坡底下。所有人都昏过去了,我卡在座位上动弹不得,等了五个小时才等到救援。好在他们没有什么大事,很快就恢复了健康。”

罗的余光看到男人放下了可乐罐,侧过头看着他。他有些不知所措,便死死地盯着手中饮料罐上印刷的商家标志。

“我不晕血,也可以无负担地坐车或开车。”他说,“但是刚才的事让我突然明白,假如再次出现类似的事故,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即使神智清醒,手机就在身边,我也会僵在原地,错过最佳的救助时机。”

可乐罐被罗的手指捏进去了几个凹痕。

“你救了我,不过看手机不注意路况本来就是我的错。下次,你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冷冰冰的词语接连溜出罗的嘴唇,他很懊恼,却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对方明明是救了他的恩人,他却自顾自地讲起了自己的事,然后又去责备对方。感到男人的目光还在盯着他看,罗不堪忍受地低下头,却看到自己卫衣下摆不知何时也蹭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氧化变作暗红的色块。

“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金发男人忽然说。

“特拉法尔加。”罗仍然看着自己的衣服,“特拉法尔加·罗。”

“虽然不该由我这个陌生人评价什么,”对方说,“不过,特拉法尔加先生,你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听到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罗不禁抬起了头。男人微笑着冲他歪过脑袋,举起手边的可乐罐示意,罗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自己的罐子凑过去和对方碰杯,金属相撞发出清脆声响。金发男人颇为愉快地将剩下的可乐一口气喝掉,把空了的罐子放在桌子上。

“刚才那些,是你的真心话吧。”他没有看罗,眼睛直视着对面挂着急救说明的墙壁,嘴角还含着笑容。“差点被车撞到,一般人都会受到惊吓,你却来担心我。所以,我觉得你很温柔。”

“不是温柔,”罗反驳道,同时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急于辩解的心情。“是不想惹上麻烦。也不想欠你的人情。”

“是吗?我知道了。”男人轻快地说,“你说的对,我做事总是太莽撞。这一次算幸运,我们都没受重伤。下次在行动之前,我会好好评估一下风险的。”

这时,男人的衣兜里传来一段单调的铃声。男人慌忙用手去摸索,拿出手机,凑到了耳边。

“你在哪?”由于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罗能够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的冷酷声线。“要回公司了。”

“抱歉,多弗。”男人瞄了前台的护士一眼,用手遮着话筒,把声音压到极低,就好像在讨论什么机密事项,但没有要避开罗的意图。“我又冒失了——出了车祸,现在在学校的医院。”

电话另一头足足安静了五秒,罗似乎体会到了通话对象无语的心情。

“听你的口气,”被金发男人称为“多弗”的人说,“没什么大事吧。”

“嗯,只是受了点小伤,已经包扎好了。”

“我和Baby5在学校南门。你跟我们一起走,还是自己回去?”

“啊,稍等我十分钟!马上过去。”

“二十分钟。路上别再摔了。”

听上去,电话另一头的男人虽然声音冰冷,但人还不错。电话挂断以后,金发男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对罗说。

“好啦,我该走了。你最好也请医生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受伤。”

不等罗回答,金发男人转过身,一阵风般地大步走到医院门口。然而,在推开门之前,男人又回过头来,踌躇地向罗问道。

“……那个,你知道学校南门该怎么走吗?”

一分钟以后,罗手里拿着半罐可乐,和男人一起走在来时的道路上。学校里的事总是平息的很快,周围的学生们或是行色匆匆地去上课,或是三五成群地说笑打闹,没有人再留意到他们衣服上的血。

“所以说,你告诉我路线就可以了,不用亲自带路。”男人还在试图说服他,“你也摔得不轻,应当待在医院——”

“我不需要检查。我了解我的身体。”罗一边走一边喝着可乐,“你果然不是学校里的人啊。”

“也没有我这么老的学生吧。”男人绽开一个自嘲的笑容。

“老不老姑且不论,给人的感觉既不是学生,也不像是老师。”罗说着,心里却升起一个疑问——这个人究竟有多大?有三十岁吗?当男人笑起来的时候,他的眼角会堆积起一些皱纹。但他周身缠绕的氛围如此明快,甚至让罗产生一种错觉:说不定对方和自己年龄差不多。

“其实今天是来学校办招聘会的。”男人摇了摇手中的手机,“负责演讲的是我哥,就是刚才跟我通话的人。”

听到演讲这个关键词,罗停住了脚步。他仰起头,望向男人的脸。虽然他很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双赤红色的眼睛,但对方脑袋上柔软的金发,下颌坚毅的线条,还有破破烂烂但是依然可以看出用了昂贵布料的西装——罗的眼前回放起某个片段:戴墨镜的男人趴倒在地面上,手里的文件洒了一地。

“你是……”由于太过惊讶,罗说话变得磕磕绊绊,“唐吉诃德的那个……”

“啊,你知道的吗?”对方也是一脸惊讶。

“我上午去听了你们的讲座。”罗说,想起“多弗”——鼎鼎有名的多弗朗明哥——还在南门等待,便又迈开了步子。金发男人喜笑颜开地跟在他身边。

“原来是这样,你对我们公司感兴趣吗?有交简历吗?”

“……没有,我是代我室友去的。交的也是他的简历。”

“这样啊!”男人并没有表露出失望,反而情绪更加高涨,“既然是室友,那你也是要毕业的学生了?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大四吧?打算继续读书,还是找工作?或者休息一年,旅游散散心?”

对方一口气扔来这么多问题,罗感到自己的思路都被打断了,脑子像是搅拌车里的一罐水泥。佩金和夏其——他为数不多的亲友——也是活泼的性格,但面前这个思维跳脱、毫无距离感的男人让他觉得尤其难以应付。

“都还没有定。”最后,他敷衍道。

“那么,要不要试试我们公司?”男人热切地说,“像你这么优秀的人,如果能成为我的同事,我会很高兴的。”

“你都还不了解我。”罗说,“也不知道我学什么专业。”

“只要是有能力的人,一定会在唐吉诃德集团找到自己的位置。”男人模仿多弗朗明哥的口吻说道。

“即使我每科成绩都是倒数,最后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那不可能。”男人的语气充满了自信,“我虽然生来冒失,但是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多弗朗明哥是唐吉诃德的董事长……”罗侧头打量着男人,“而你主导唐吉诃德的招聘工作?”

“不,其实我只是个一般职员。”男人惭愧地挠了挠头。

“明明是董事长的弟弟?”

“情况有点复杂。”男人苦笑了一下,“最开始,我也在多弗身边待过一段时间,但我实在不喜欢那些应酬的场合。后来多弗让我自己决定,我就从自己喜欢的岗位做起了。”

“那你为什么会来招聘会?”罗问道,“就算董事长需要人陪同,唐吉诃德企业也肯定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吧。”

“我偶然间听Baby5——就是招聘会上收简历的女生——提起来,有点感兴趣,毕竟这里可是全国最好的学校。没做过的事情,就会想尝试一下吧?多弗也觉得我可以多长长见识。总之就跟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校园招聘会,估计也是最后一次了。”

男人抬起两条手臂,做出佯装跌倒的姿势,结果皮鞋底在地面上一滑,真的失去了平衡。罗急忙用手拉了他一把,对方抓着他的手臂,勉强站稳了身体。

“你看,摔跤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了,”男人咳嗽了两下,放开了罗的手,“但是在那么多年轻人面前闹出大笑话,我当时真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多弗讲的东西,我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如果每次多弗朗明哥开办招聘讲座,他的冒失鬼弟弟都会当众摔个嘴啃泥,应该会是很好的企业宣传。”罗开玩笑说,“说不定会有很多人,因为想看看你平日工作里是否也这样冒失,而入职唐吉诃德。”

“那么,”金发男人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那个冒失鬼引起你的兴趣了吗?”

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罗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下意识把可乐罐贴到唇边,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罗快步走了几步,把罐子丢进可回收物的垃圾箱里。

“话说回来,你很喜欢可乐吗?”知道话题转换得生硬,但罗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喜欢啊。”男人回答道,“酸酸甜甜的,我工作时也会喝。不管怎么说,不安的时候,摄取一些碳酸和糖分,很快就能镇静下来。”

“我没有不安。”罗条件反射地说。

“是我不安。”男人的语气如此温和,罗不由得为自己幼稚的反应感到羞愧。“和死神擦肩而过让我心惊肉跳,血流得太多又让我头晕眼花。今天回去,一定要大吃一顿烤肉才行。”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近了学校门口。隔着老远,罗就看到了一辆粉黑配色、装潢张扬的豪车,可以与公园游行的花车相媲美,打破了学府的清静。车窗玻璃严防死守地贴着防窥膜,令人看不清里面的场景,以车为中心直径大约三米之外,是一圈被富商的气场弹开但又忍不住探头探脑的路人。罗不太想靠近这个扎眼的铁块,便在校门前止住了脚步。金发男人体贴地转过头来,对他咧开嘴,灿烂一笑。

“今天谢谢你了!要是你想试试在唐吉诃德工作,一定、一定要联系我啊!!”

说罢,男人就回过身,迈开了两条长腿。罗捏着把冷汗,看着他一路小跑抵达车边,拉开车门,平安无事地坐进去,才松了口气。然而直到汽车驶离学校,消失在车流之中,罗才发现两件事。一件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机会,对那个男人说一句“感谢”。

而另一件……

罗低头摊开手掌,那里面空空如也,只残留几分饮料罐的凉意。

“要我联系你,至少给张名片啊,‘可乐’先生。”

 

绵密的雨幕将寒冷再度掀起。谁都知道雨停之后,就会一日日渗入暖意,所以在学生们眼中,这场雨反而宣告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春天的正式来临。罗今天上午没有课,熬夜看闲书直到窗外微光亮起,然后倒在床上一口气睡到了十一点。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窗台,罗又裹在被子里躺了一会,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洗漱。

从昨晚七点以后就没有食物进肚,他的胃部在发出抗议了。按照以往的习惯,罗会让舍友给自己带一些吃的回来,可是现在距离佩金下课还有一个小时,他等不了那么久了。罗套上卫衣和牛仔裤,把手机和零钱揣进兜里,拿起伞,从宿舍后门离开。这里有一条林荫道直达售卖部的小店,人很少,大块的青石砖突出在积水上方,踩在上面就不会弄湿鞋子。十分钟后,罗站在小店的饮料货架前。他盯着最前排的可乐看了好一会,最终手指还是捏起了旁边的咖啡罐。他又买了三个饭团,然后走出了商店。雨点在头顶的树叶上汇聚成珍珠大的水滴,落在伞上劈啪作响,罗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该如何打发下午的时光,一边晃悠着手里的袋子,回到了宿舍。

空腹喝咖啡对健康没有好处,但罗并不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况且他的身体也很好。他打开电脑,随意地浏览着网站,几口就把咖啡喝光了。罗拆开了一个饭团,咬了一口。学校售卖的鲑鱼饭团谈不上有多好吃,但至少还算新鲜。罗刚咬下第二口,宿舍门啪地向内打开了。

“挺早啊。”罗鼓着腮帮子说。

“今天提前下课了。”大约是知道罗讨厌把地面弄脏,佩金进门时小心地用手掌垫在收起的伞下面,拿到阳台上再撑开,和罗那柄伞并排。“本来想顺路去食堂吃午饭,看到雨还是这么大,就直接回了宿舍。船长,施舍我个饭团。”

“自己拿。”罗把剩下的两个饭团推向佩金的方向,视线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右下角邮箱跳出了新提示,是垃圾邮件,他厌烦地把提示点掉。

“所以,船长,”佩金一边揭开饭团的包装,一边说,“你的‘社会’事宜已经搞定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罗皱起眉。

“诶?”佩金愣了一下,转头又望了一眼阳台上罗的雨伞,“船长上午没出门吗?”

“没出门,饭团是我变出来的?”罗越发莫名其妙。

“有一个金头发、穿着西装的家伙,一直站在宿舍大门前。”佩金说,“我早上去上第一节课时就看到他了,像在等人的样子。虽然他打着伞,但身材太高大,腰部以下都湿透了,看起来怪可怜的,我就问他有什么事、想找谁,没想到他报出了你的名字。我跟他说你在睡觉,要不要我给你发个消息,他拼命摇头说不用,我那会快要迟到了,就走了。刚才回来,那家伙还站在那里,我以为他已经和你聊过,在等下一个人呢——船长,你去哪里?”

罗已经冲出了宿舍。几秒钟时间他就跑到楼梯口,一步迈下三个台阶,心脏砰砰地跳着,仿佛要蹿出胸腔。下到一层大厅,他朝外面张望,果然,雨幕之中伫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罗喘了一口气,稍微放慢了速度,从奔跑转为快走,穿过了大门。金发男人一注意到他,脸上立刻现出笑容,向他奋力挥动左手,也不顾自己动作幅度过大,袖口都被雨水打湿了。

“午安,特拉法尔加先生!”男人十分高兴地说,“今天没有课吗?我真走运。”

“走运?”对方的乐天派让罗火冒三丈,“你是笨蛋吗?这么大的雨,你就站在这里等了一上午?”

“我,”被劈头盖脸地一顿质问,男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也没有等很久……我听说大四的男生住在这几栋楼,又恰好遇到你的朋友……无关人士擅自进到学生宿舍里又不太好……对不起。”

罗做了一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站在宿舍门口的遮雨篷下面,男人则撑着伞,与他隔几个台阶,满脸忐忑地仰视着他。罗的视线扫过那些微弯的金发,之前剃过的部分已经拆了线,长出了少许头发,让男人的发型看上去参差不齐。他又注意到男人贴在小腿上的裤子和泥泞不堪的鞋面,不知道对方走到这里,究竟滑倒了多少次。

“你找我有什么事?”罗放软了语气说。

“上次回去以后,我才发现忘记留你的联系方式。”男人忙不迭地说,“我一直想来找你,可是总是抽不出时间。今天,我约的客户临时有事,取消了会议,空出了一整天,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肩膀夹着伞柄,双手递给罗,那样子滑稽极了。罗伸手接过名片。在心底叫了这么长时间的“可乐先生”之后,他终于知道了男人真正的名字:唐吉诃德·罗西南迪。

车祸事件以后,罗对唐吉诃德企业进行了一番调查。多弗朗明哥四处抛头露面,自不必说,罗在一些新闻照片中也看到了参与招聘会的那位墨镜女人,却怎样都查不到金发男人的信息——身为多弗朗明哥的弟弟,他被保护的很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罗打开唐吉诃德企业的官网,对着招聘页的联络邮箱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关闭了页面。

唐吉诃德这样的公司,一天里收到的简历不知道会有多少。罗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动了发邮件的心的自己就像一个傻瓜。

又过了大约一周,夏其收到了一封线上测试的邮件,他满怀希望地答题、交卷,此后再无消息。那之后,罗就没有再关注唐吉诃德的任何信息了,也从未想过自己与谜一般的金发男人不仅会再次相遇,还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情景。

罗把名片塞进兜里。四周空气被雨水带走了温度,他的手心却漫出一股潮热。对方看到他收下名片,手握回了伞柄。

“你有兴趣的话,给我打电话,发邮件,都可以。”

说着要留罗的联系方式,却只给了自己的名片,这大约就是社会人的体贴——给罗选择的自由和充分的时间。金发男人冲罗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一下。”罗情不自禁地走下一个台阶,头发立刻被雨水浸湿,男人急忙把伞移动过来,帮他挡雨。

“今天,被客户放了鸽子,”罗硬着头皮说,“你还有其他的安排吗?”

“没有。”金发男人歪头看他,红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可能下午就回公司了。”

“那,一起吃个午饭吧?”不敢与对方对视,罗盯着男人挺直的鼻梁。越是该自然放松的时候,他的舌头好像越是僵硬不堪。“再怎么说,我们对彼此还不够熟悉。既然你认可我,我也想向你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好啊,”男人迅速回答,“你要回宿舍拿东西吗?”

“不。”罗说,“或者,你需要我的纸质简历?我应该能从书柜里翻出一份……”

“完全不需要。”男人说,“那么,我们走吧!”

对方欢快的语气不像是故意做出来的,罗松了口气。然而不久之后,他就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兴起。

首先,罗下楼时太匆忙,没有带伞。男人体型宽阔,伞只能堪堪完成挡雨的功能,再加上个头不小的罗,要是并肩走在一起,两个人各自都会有一边肩膀越出雨伞的遮盖范围。因此,男人非常自然地贴到罗的身后,手臂向内移动,环绕过罗的肩膀,让伞柄处于两个人中间。罗很少与别人靠得这么近,金发男人的呼吸仿佛就吹过他的耳尖,令他从后脖子到腰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雨天地滑,记着对方冒失的毛病,罗走得很慢,肩膀时不时撞到男人宽厚的胸膛,而每当这件事发生,身后一定会传来一句充满磁性的“抱歉”。从宿舍走到学校门口并不算太远,罗却像是经受了一个世纪的折磨。

其次,罗本来打算带金发男人在学校门口找家餐厅吃顿简餐——吃了三年食堂的饭菜,谁都会感到腻烦,罗有时会和舍友们出来开个小灶,也有一些自己私藏的店。没想到刚出学校大门,男人就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被人推搡着肩膀,罗稀里糊涂地坐进了车。他看到男人收起伞,坐到副驾驶上,对司机说了一个自己从没听说过的名字,然后出租车就风驰电掣地出发了,溅起路边一片水花。罗侧头望着车窗上凌乱的水珠和雨痕,心里就像今日天空一样,是白朦朦的茫然。

不知道开了多久,出租车在一家看起来格外豪华的餐厅前停下了。金发男人付账的时候,门外已经有几位男招待撑着伞等候。从下车到进入餐厅,罗没有淋到一滴雨。而听到男人对热情迎上来的大堂经理随口说了一句“记我的账”,他心里又是一阵不自在。紧随着男人走过一张张餐桌,男士无一不西装革履,女士则身着优雅的礼裙,罗无法不去在意自己身上廉价的卫衣和球鞋。金发男人轻车熟路地走到餐厅里面一个靠窗的半开放包厢,示意罗坐下。罗默默坐在他的对面,服务生递来一张精美的菜单。那上面没有图片和价格,只有几种供人选择的全套餐品,以及一行行陌生的英文菜品名。就在罗浏览菜单的这一会功夫,又来了一位妆容精致的女招待,为他们倒上餐前酒。

罗的父母都是有名的医生,他每个月的零用钱不少,让佩金和夏其很是羡慕。但是父母喜欢低调朴素的生活方式,很少带罗和拉米参加正式场合的宴会。上一次在镶金的餐盘前正襟危坐,还要追溯到罗上小学的时候。

尽管金发男人身上没有一丝高人一等的气息,但直到这一刻,罗才真正理解唐吉诃德这个姓氏背后的含义。

“随便挑自己喜欢的。”金发男人对罗说,一脸真诚。罗拿起菜单,还给了服务生。

“我不懂。你来选吧。”

说罢,罗就转过视线,假装研究起桌上的花瓶。他听到金发男人对服务生低语了几句,对方便离开了包厢。罗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他拿出来一看,是佩金发来的消息,询问他的去向。他回复佩金,让他把自己桌上的饭团解决掉。

“那个,特拉法尔加先生?”男人犹豫着说,“如果你不喜欢这里的菜,我们就换一家。”

“没有不喜欢,”罗说着,放下了手机,“只是不太习惯。不愧是唐吉诃德家族的人啊,和我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男人睁大了眼睛,睫毛扇动了好几下。

“是这样吗?哪里不同?”

骗人的吧,这家伙一点自觉都没有的吗?

“哪里都不同。”既然如此,罗决定把话说得直白一些。“我一辈子都没有来过这么高级的餐厅,也不可能对着菜单眼睛不眨地‘随便挑’。”

男人张大了嘴巴,随后恍然大悟一般地用拳头锤了下自己的脑袋。

“抱歉!”他两只手掌猛地在胸前合拢,“我的行为让你不舒服了吧。说实话,我是想给你留下好一点的印象,才选择的这里——但并不是因为这家餐厅档次高,环境好,或者食材价格昂贵。”

男人双手十指交叉,抬起眼睛看着罗。

“你也知道,我总是笨手笨脚的。”他露出可怜兮兮的苦笑,“这里是我最熟的店,店员早就习惯了我的冒失;坐在包厢里,也不会打扰到其他客人。要是去别的餐厅,我一定会担心自己会不会犯下什么过错,全程都紧张得要命,不知道会对你说出什么话来。其实在我心里,这家店就和路边的快餐店差不多。”

“……你还真敢说。”罗叹了口气,感到自己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金发男人与生俱来的异常。“也幸亏坐在这里的人是我。要是对其他‘平民们’这么讲,绝对会引发众怒的。身为唐吉诃德家的人,我劝你还是提高一些意识,‘可乐’——”

意识到自己的失误,罗猛地闭上了嘴。也许是被“快餐店”这个关键词引发了联想,他差点就喊出了那个只有他知道的外号。然而金发男人并没有错过最后两个音节,眼睛唰地闪出亮光。

“啊,原来你想喝可乐吗?这家店虽然菜单上没有,但只要拜托他们,会很快帮你买来的。”

看到男人这就举起手,打算喊服务生过来,罗急忙阻止对方。

“不用了,我不想喝可乐。”

“别客气啊,”男人脸上笑眯眯的,还用让人恼火的理解的口吻说,“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大学生喜欢可乐,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脸上写什么了?”罗气急败坏地说,“我没有害羞,我真的不想喝!”

“但是,你刚才亲口讲出了‘可乐’——”

“不是!!”罗从座位上站起来,差点打翻了餐具,他及时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刀叉,把它们放回餐巾上。男人被他吓了一跳,身体向后倾,手凝固在空中。

“……不是的。”罗慢慢坐回座位。不知道为什么,一和这个男人接触,他就乱了节奏,总是做出不像他的事。“我刚才这么说,只是因为……”

“因为?”

“——之前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就根据你在医院的奇怪行径给你起名‘可乐先生’。”罗放低声音,一口气说完,然后加了一句:“不准笑。”

男人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圆了盯着他看,罗又把目光转向了花瓶。今天欣赏它的时间太长,那些花纹已经几乎印在了罗的视网膜上,罗怀疑自己也许可以不看实物就在纸上画出一模一样的图案。

“我申请笑一下。”男人的声音飘了过来。

“为什么啊?”罗扭过头,回瞪着对方。

“因为我很开心。”男人真的咧开嘴在笑,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我喜欢它的发音。而且你不觉得,比起‘罗西南迪先生’这一大长串音节,‘可乐先生’要顺口多了?”

“……你真的这样想?”

“唔……你再多这样叫几次试试看。”

面对那双熠熠生辉的红眸,罗反而有些张不开嘴了。他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勉强说道。

“可、可乐先生?”

在心里喊的时候还没有知觉,一旦把这个词讲出了口,罗感觉自己的语气仿佛在对长辈撒娇。可偏偏对方好像格外欣喜,还继续怂恿他。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可乐先生。”罗重复了一遍,脸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热。为了掩盖这件事,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被意想不到的甜腻液体黏住了喉咙,狼狈地咳嗽了几声。

“什么啊,一点都不好叫。”罗赌气说,“而且用‘可乐(コーラ)’称呼别人,很奇怪啊,好像什么动画片里的角色一样。”

“是有点。”男人思索了片刻,又说,“那么,去掉长音呢?‘柯拉(コラ)先生’,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罗无言地望着男人脸上认真的表情。

“你就那么喜欢被人起外号啊。”

“倒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对方若有所思地说,“全世界,只有特拉法尔加先生会这样称呼我;再一想,我们当时相遇也充满了巧合——不是会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吗?”

虽然很想问问对方,为什么他认为两个陌生人——以后最多也不过是同事关系——之间需要这样的“特别”,但罗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说。

“既然如此,那你也不该再叫我‘特拉法尔加先生’。”心脏的鼓点一阵快过一阵,他尽量保持平淡的语调,“你不喜欢音节过长的词,不是吗?”

“你说的对。”男人用手托着自己右边的脸,微笑着说,“那么今后请多指教了,罗。”

午饭过程没有罗想象中那样难堪。他和“柯拉先生”聊了很多事,从食物的喜好到最近听的音乐,从中纬度地区的天气现象到瓷器的发展史;他也知道了对方比自己大13岁,烟瘾严重,一天可以抽掉一整包,只是不敢在学生面前拿出打火机。罗从记事起就喜欢和兴趣相投的人混在一起,但即使与柯拉先生之间有许许多多的不同,他依然感到和对方交谈时心情无比愉快——当然,男人毕竟比他年长,也有更丰富的社会经验,或许他一直在被包容,只是没有察觉。直到最后一道甜品的空碟撤下,罗也没有找到以求职者身份表现自己的契机,也不认为还有这么做的必要。无论未来他是否会进入唐吉诃德公司——虽说柯拉先生向他承诺会去找自己的哥哥约时间,让多弗朗明哥和罗进行一对一的面试——他和男人之间确已形成了一种“特别”的关系,而罗仅仅希望这样的关系能够平稳地持续下去。

午饭以后,雨停了,太阳从云层背后洒下明媚的光。顺着餐桌间的空隙走出餐厅的时候,罗注意到有客人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巨大的蛋糕,顶部用巧克力酱写着秀丽的花体。他原地顿了一秒,又加快脚步,跟上前方男人的背影。

到了餐厅门外,男人谢绝了服务生的送行,罗走到他的身边。

“难怪今天都是一对对的,”男人侧过身,笑着对罗说,“我进门时还觉得奇怪,原来正好遇上特别的节日。唉,我也是个大叔了,跟不上时代的步伐。”

“我也只记得一个月前的情人节。”罗说,想起夏其从昨天起就在兴奋地期待着什么,当时罗还以为只是寻常的约会。“有交往对象的人,应该对这些事更敏感一些吧。”

“是啊,像我这种生活平淡的单身汉,没有女朋友就没有信息源。不过感情这种事不能强求,随遇而安随遇而安。”男人轻松地说,拍了拍罗的肩膀。“接下来,我打算打个车回公司。你还是回学校吧?我送你。”

“在那之前,”罗说,“你不先抽根烟吗?今天一直没机会抽,忍得很辛苦吧。”

“被看穿了。”男人像个大孩子似的冲他做了个鬼脸,“稍等我一下。”

男人走到旁边空旷的吸烟区,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熟练地点起一支烟。罗远远地眺望着他。浓密的白色烟雾自男人唇间吐出,很快转为稀薄的灰色,融进背景蓝天之中。在安静不说话的时候,男人的面容显得有些忧郁,侧脸硬朗的线条被阳光覆上一道金边。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被人注视,男人转过头望向他。罗来不及转开视线,对方已经用两根手指挟下香烟,微笑着对他做了一个“马上就好”的手势。

他的心脏又奇怪地跳了起来。然而那时的罗,还不知晓这份情愫的名字。

 

从多弗朗明哥的办公室出来,视野由气宇轩昂的落地窗和观景台转变为公司乏味的走廊,让人有种在梦中穿越境界的错觉。罗站在电梯间,打开手机,点开最上方卡通猫咪的头像,发送了一条信息。

结束了

他松开领带,揉了揉被衬衫领口卡痛的脖子,按下了电梯按钮。红色数字一层层上升,电梯叮地一声到达罗所在楼层的时候,他也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抱歉,刚才在接电话!你已经走了吗?

他快速打下回复的文字,但是电梯已经平静迅速地下行,轿厢内信号不佳,手机上方的图标一圈一圈地转着圈。四面墙壁贴满了镜子,映出无数的罗的身影。他盯着正前方的黑发男人,脖子以上还是那张与阳光开朗没有一点关系的脸,然而肩膀以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虽然罗对于这次面试没有一丝紧张,但毕竟要和唐吉诃德的董事长单独对谈,还是应当给予对方一定程度的尊重——而且,罗也不想辜负力荐自己的柯拉先生。他终究不愿让父母花钱为自己购买昂贵的西装,就去外面租借了一套。裤子短了些,垫肩也不太舒服,最关键的是,罗根本就不习惯穿正装,无论怎么调整领口和下摆,都怪模怪样的,他感觉仿佛一个被硬塞进束缚衣的囚徒。

反正多弗朗明哥从来没有摘过墨镜。罗想。说不定他是盲人,靠辅助设施过活,根本就看不见我什么样。

电梯抵达一层,罗走了出去。当他用临时卡刷开闸机的时候,旁边的消防门砰地一声打开了,一个金发男人跑了出来,迅猛地穿过大厅。男人看到了罗,一个紧急刹车,皮鞋溜冰似地在光洁的地板上滑出一段距离,最终停了下来。

“太好了,你还没有走。”男人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冲罗一笑,“我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和你见上一面,说说话。之后要回学校吗?”

“不,我家离这边更近,父亲来接我。”罗说着,把临时卡交还给前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时间,“面试比我想象得快很多,距离我和父亲定好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金发男人点点头,指向大楼外侧。

“那我送你到园区门口。”

“不用了。”罗后退了一步,“柯拉先生还有工作要做吧。”

“所以才要出来偷懒,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啊。”

“呼吸新鲜空气,”罗瞥了一眼男人鼓鼓囊囊的裤兜,“还是吸入有害气体?”

“哈哈,”金发男人用手拍了拍罗视线扫过的地方,“果然瞒不过你。货梯是我最常使用的路线,安全,隐秘,不会遇见任何人,柯拉先生倾情推荐。”

两个人肩并着肩走出大楼门口。气温已经相当温暖,穿着西装走在太阳底下,罗的后背很快就沁出一层汗水。

“所以,面试一切顺利喽?”男人问道。

“多弗朗明哥根本就没有问我任何有关专业的内容。”罗皱着眉头说,“他问我家里几口人,是否一直住在这个城市,以前去过哪里旅游,诸如此类的废话。然后不到五分钟,他就说面试结束了,让我回去等通知。以多弗朗明哥的地位,应该随随便便就能把我的背景经历查个水落石出,何必来问我?”

“多弗就是那个样子,”男人笑着说,“他有自己的做法。听上去,他已经认可你的能力,想多了解你的性格,才会和你做那些闲聊。我想,等罗从学校毕业,就会成为唐吉诃德的一员了。”

“是吗?”唐吉诃德的一员,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身份,对罗来说,仅仅象征着每天多几分能看到金发男人的概率。

“对不起,我说得偏颇了。”男人谨慎地纠正了自己,“应该说,你很快就会收到唐吉诃德的内定通知。你会来吗?”

“不出意外的话,会吧。”罗若无其事地说,“我没有更好的去处,父母也都很支持。”

“那就太好啦。”男人绽放的笑容太过耀眼,罗不得不偏过头。

“我会被分去柯拉先生的部门吗?”望着园区门口翠绿的草坪——自己以后会无数次经过的地方——他问道。

“唔,恐怕不会。”男人摸着自己的下巴,“我的岗位,说实话谁都可以做。而罗专业知识那么强,应该有适合你大展拳脚的地方。多弗最近新成立了一个研究室,也许罗会成为开发新产品的主力。总之,在未来的工作上,我们可能完全不会有接触——我也不希望这样,但这是社会的法则,你别伤心。”

“伤心?”罗说,“要是以后在公司,面对粗心大意的‘罗西南迪先生’,我毫不留情地指出他工作上的失误,那也是社会的法则,你也别伤心。”

“这个,一点都不可爱的臭小鬼……!!”

说笑间,两个人已经走出园区之外。不远处的街边停着一辆灰色的轿车,罗认出那是父亲的爱车。

“那么我走了,柯拉先生。”他转过头,对金发男人说道,“祝你偷懒愉快。”

“等一下。”男人喊住了罗。他从上衣兜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匆匆地写了几行字。罗接过来一看,上面一行是一个陌生的地址,下面则是一串数字。

“这是唐吉诃德家专用的西装定制店。”他说,“报我的名字,就不会收你的钱。”

罗带着几分不满往上瞟对方,男人尴尬地挠起头发。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这不是人情。”他用近似恳求的语气说,“你愿意来,我真的特别高兴。就当……就当是来自朋友的入职礼物,好吗?”

罗把纸条折了两折,握在手里。

“西装,我想做多少套都行?”

男人愣了两秒,随后高高扬起嘴角。

“没错,千万别客气。”

坐进车后座,和父亲讲述面试经过的时候,罗的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他草草看过正文内容和注意事项,想着唐吉诃德人力资源部的工作效率倒是很高,罗打开了和卡通猫的聊天框,敲下文字。

录用了

几秒钟之后,窗口跳出了一个一群火烈鸟在跳舞的表情。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消息。

糟糕 太兴奋 烟盒甩到马路上 被货车碾烂了
一根都还没有抽😭😭😭💀

罗扑哧一笑,关上了手机。

 

罗西南迪不抱希望地最后一次拍了拍打印机。

十分钟以前,他要打印的文件刚印出几张,打印机内就传出一阵锯木头似的可怕声响,然后卡死不动了。罗西南迪照着屏幕上的提示打开了对应位置的盖板,扯出里面卡住的纸,但打印机并没有恢复原状,屏幕上方仍然悬浮着错误提示。虽然罗西南迪在打印的时候除了按了几个按钮以外什么都没做,机械故障应该与他无关,但一生与冒失缠缠绵绵的他看着那个巨大的红色ERROR,还是有些心虚。

在这里每多待一秒,犯错的几率就会提升一分,罗西南迪处理掉废纸,回到电脑前,重新发起了打印的任务。同一层还有另一台打印机,不过他的同事正在用它复印厚厚的合同,看样子至少需要半个小时。好在公司大楼内的所有打印机都使用同一个服务器网络,罗西南迪走下楼梯,来到下面的一层。

文印室已有先客。然而,一看到那个细瘦的背影,罗西南迪的心就欢快地跳动起来。他悄没声地靠近过去,用力拍了一下黑发男人的右肩。对方回过头来,暗金色的眼睛里映出罗西南迪笑开花的脸。

“……罗西南迪先生。”

“你好啊,特拉法尔加先生。”罗西南迪一边说,一边开启右边空着的机器。这一次打印机运转良好,他抱起手臂,看着出纸口一页一页流畅地吐出印着鲜艳图表的纸张。而特拉法尔加回过身,继续扫描他的文件,罗西南迪探头瞄了一眼,那些纸上看起来像是实验记录一样的表格。

“我说,这里又没有别人,”罗西南迪半是开玩笑,半是抱怨地对着特拉法尔加的后背说,“不用这么生分吧。”

“为什么你会来这一层?”对方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无感情地问道。

“我那边的打印机坏了。”罗西南迪解释道,“平时没什么机会下来,我今天才看到走廊里贴了你的新闻。真厉害啊,成功研发出了新产品,给对手公司来了个下马威,怎么不告诉我?”

“一个月以前的事了。”对方语气毫无起伏地说,“之后就去忙新的项目,忘记跟你说了。”

“说到这个,你的黑眼圈是不是又严重了?”罗西南迪关心地说,“工作固然重要,身体才是第一位的。千万不要累垮了自己啊。”

“我会注意。”简单地应了一句以后,特拉法尔加又回归了沉默,这让向来不拘小节的罗西南迪也感到窘迫。把几张大表扫描完毕之后,特拉法尔加就站到另一张桌子旁,利索地裁切、装订,等到一摞纸成册,又低着头,翻看、检查每页的内容是否有错漏。罗西南迪望着男人后脑支棱着的黑发,犹豫了一会,还是张开了嘴唇。

“那个,罗。”

“嗯?”

“我……”罗西南迪深吸一口气,“是不是被你讨厌了?”

虽然这只是个答案未明确的提问,但讲出口的那一刻,就好像某件事实已经被奠定,引发罗西南迪的心一阵剧烈的疼痛。罗翻页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放下文件,缓缓转过身来,正面朝向罗西南迪。在公司很少有见面的机会,隔三差五给对方发的消息也都石沉大海,罗西南迪已经不记得上次和罗近距离交谈是什么时候,他不由得睁大眼睛,仔细打量对方。罗今天穿着裁剪合身的西装,耳钉也摘掉了,比起到大楼面试时那会要成熟很多,然而罗西南迪却觉得对方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远。

“为什么我要讨厌你?”罗说。

“我不知道,才要问啊。”罗西南迪有些委屈地说。

“我换个问题吧。”对方叹了口气,“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产生了这种想法?”

“……我知道,我在你眼中,或许从最开始就是一个怪人。”罗西南迪低声说,“可是我一直以为,在你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相处得还算融洽——也许只有我这么想?而你入职后的这半年……”

罗西南迪抬起眼睛,找寻那双金眼。不出他所料,罗立刻垂下视线,睫毛覆盖下去,遮住大半眼眸。

“我觉得你在避开我。”罗西南迪咬着嘴唇说,“工作上,有我出现的场合,你能不去就不去;私底下,我给你发的信息,你也很少回复。”

“我讨厌所有繁琐的会议,不是只针对柯拉先生。”罗说,“至于柯拉先生发的消息,大都是一些日常感想,我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也不想打扰你的休息时间——入职以前,我在线上聊天时应该就是这样了。”

好久没听过的“柯拉先生”让罗西南迪躁动的情绪得到了少许安抚,他沉下心来问道。

“那么,目前的情况在罗眼中一切正常,我们的关系,也还和从前一样咯?”

对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片刻。

“不,我确实在刻意躲你。”罗说,“但不是因为我讨厌你。我也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考虑。”

黑发男人向后靠在柜子上,把重心放在一只脚上,抱起两只手臂。

“其实,虽然工作有了些成果,但我现在的生存环境谈不上好。”

“怎么回事?”罗西南迪蹙眉道。

“多弗朗明哥似乎很赏识我。”罗说,“破例缩短试用期,让我一个新人参与好几个重点项目,在实验设计和工作时间上给我绝对的自由。我感谢他给我这么好的条件,但这也让我在这个组里——成为出头鸟。”

他拿起自己刚订好的实验报告册,在桌面上拍了拍。

“在他手底下做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早就意识到这个庞大的集团中不是所有人都对多弗朗明哥忠心耿耿。每个人都认为我是他的得力助手,如果发生党派斗争,必然会波及到我。不过我不在乎。只要这个公司明面上还在多弗朗明哥的掌控之下,就会继续贯彻实力至上的理念。只要能做我想做的事,周围环境再怎么恶劣,我也无所谓。有本事,就放马过来。”

罗抬起头,直视罗西南迪的眼睛。

“可是一旦牵扯到柯拉先生,性质就不一样了。如果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敌人,发现自己恨不得除之以后快的眼中钉,竟然和董事长的弟弟相处密切,你觉得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罗西南迪说不出话来。比起对方谈论的内容本身,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罗在短短半年内就观察到这么多事,对唐吉诃德的内部情况看得如此透彻。

医生家庭出身的人,都有着卓越的判断能力吗?

“至少现在,对他们来说,柯拉先生没有利用价值。”罗继续往下说,“或者说,这些人认为以目前的局面,就算对柯拉先生出手,也威胁不到多弗朗明哥。而我的加入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受工作限制,我不可能远离多弗朗明哥,那么就只能减少在公司和柯拉先生的接触。柯拉先生演技那么差,只要碰面聊几句天,一定会被别人看出端倪。”

“为什么不告诉我?”罗西南迪说,“如果你跟我聊一聊,虽然帮不了什么忙,我也会尽量——”

“我讲的都只是个人的猜测,”罗向外摊开双手,“没有任何证据支撑。而且,我很忙,不想多花一分精力在这种事上。刚才对柯拉先生捋了一遍前因后果,我已经觉得产生多余的消耗了。”

“好吧,”罗西南迪无奈地说,“就算是这样,我们在公司不见面就好了吧。可是我周末给你发的消息,你为什么不回复?”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我的信息也没有那么无趣吧。”罗西南迪争辩道,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一本书和一枚纪念币的头像,手指滑动着向上翻阅聊天记录。“周二下班时在路边拍的黄鼠狼一家,你不回也没什么。但是,我上周六去的这家店,他们做的烤鱼真的蛮好吃的,我觉得罗一定会喜欢——也许你周末在外面,没有看到?还有,上上周末的展览,这张北极冰川的风景——”

聊天框充满了卡通猫寂寞的独白,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次由纪念币头像发出的消息。罗西南迪停下了手指。那是他报告自己的喜讯时对方发来的祝贺,难得地附带了一个表达开心的表情。

“柯拉先生,别翻了。”罗伸手挡住了他的手机屏幕。罗西南迪抬起头,看到对方把一只手伸到脖子后面,挠了挠后颈的头发。这个姿势让罗西南迪感到很眼熟,他想了想,才发现这好像是自己在发窘时的习惯动作。

“我没有漏掉你的消息。”罗说,“周末柯拉先生发给我的东西,我也基本都即时看到了。我没有立刻回复,是因为……”

“因为?”

“那种时候,”罗的眼神飘向地面,手好像黏在了脖子上一般,“柯拉先生大都是在陪女朋友吧,我不想打扰你们。等隔了一段时间,感觉话题已经过去了,就搁置了。”

罗西南迪愕然地看了对方一会,扑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像从前那样使劲揉搓罗的头发。

“什么啊!原来你在意这种事啊!”理解了聊天框里的沉默是对方特有的体贴,罗西南迪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了,“给你发消息的人是我,怎么会觉得打扰呢!”

罗的头发被他揉得一团乱。罗皱起鼻子,轻轻推着罗西南迪的胸口,但没有真心要躲开。

“柯拉先生看到有趣的东西,想分享给别人,这很正常。”他说,“但是约会时看手机,总归是不太好。”

“这有什么啊,”罗西南迪揉痛快了,就用手指把罗的头发梳理整齐,“她在逛街、吃饭的时候也经常给自己的闺蜜发信息,要么就是沉迷刷SNS软件,比我忙多了。”

“那是她的做法,和我怎么想是两回事。”罗不肯让步,“我认为有了恋爱对象,就应该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

“可是啊,我又不是和人交往就忽视朋友的那种人。”罗西南迪认真地说,“况且,罗,你知道你在我心里很重要的。”

“是啊,对此我一直心怀感激。不过啊,”说到这里,罗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瞧着罗西南迪,“被一个绩效常年位于最下游的小职员看重,对我来说也没有利益可图。”

“你啊!”罗西南迪额头腾地冒出青筋,一把搂住罗的肩膀,把对方钳制在自己的臂弯之中,用拳头钻他的胸口,“怎么越来越不可爱了!”

“柯拉先生就没觉得我可爱过吧。”

尽管语气轻蔑狂妄,但罗嘴角浮起的那一抹淡笑被罗西南迪看在眼里。知道对方嘴硬心软的别扭毛病,在把罗的西装彻底弄乱之前,罗西南迪松开了手。他的文档已经打印完毕,静静地躺在一边,罗西南迪弯腰把它们拿过来,竖在桌面上摞整齐。

“总而言之,我明白了。”他一边干着手上的事,一边说,“不过之后我看到有趣的东西,还是会给你发信息,别嫌我烦。回复与否是你的自由。”

“……我知道了。”对方总算是听话了一次。

“还有啊,最近我们组一直在对接海外的客户。”罗西南迪转头看向罗,“由于时差的缘故,平日的夜晚我不是在公司开会,就是一个人在家里待机。所以呢,工作日,就算收到你的回复,也不会产生任何‘打扰’。”

罗和他对视了几秒。

“如果柯拉先生的消息足够有趣,以及我有心情的话。”

还是这么喜欢端着架子。罗西南迪在心底笑了一下,走向文印室的出口。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又转过身。

“说起来,罗,你不戴耳钉了吗?”罗西南迪问道,“公司没有着装的规定吧,你又不经常外出去商务场合。”

黑发男人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曾经总是穿着耳钉、一边两个的耳洞已经愈合,看不出痕迹。

“啊啊,摘戴和保养太麻烦了。工作一旦忙碌起来,就没心思打理外表了。”

“很可惜啊。”罗西南迪叹气,“罗长得这么帅,只要稍微打扮打扮,一定会受欢迎的。”

“哈哈……现在就已经够受了。进公司以后,我拉黑了好几个来骚扰我的家伙。”

对方语出惊人,罗西南迪的好奇心立刻被煽动起来了。他想起不久前,无意间听到隔壁组的实习生在茶水间兴奋地讨论特拉法尔加研究员是多么的年轻、英俊、前途光明。也是啊,罗无论外表还是能力,在人群中都是顶尖的,看上去与恋情无缘,只是因为他天生对感情之事淡漠,避开热闹的大道,主动选择了无人的小径。

“真的吗?谁骚扰你?我认识吗?”罗西南迪还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但是被对方淡淡揭过了。

“我想应该都是柯拉先生不熟的人。”

“告诉我也没什么损失嘛。”罗西南迪央求道,“我嘴很严的。”

“我不要,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罗低下头,又去翻弄那本早就装好的报告册,“说回之前的话题,柯拉先生觉得我戴耳钉更好吗?”

“唔……”罗西南迪并不抵触耳钉和耳环,但三十五年来安稳的成长经历塑造了他普通——或者说平庸的男性审美观,对于饰品、美甲和亮晶晶的小东西,反应一向比较迟钝。“也没有。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更加清爽。”

“那就没问题了吧。”

但是好久没有仔细观察过罗,罗西南迪的精益求精之心被唤醒了。他用食指按着自己的下唇,从头到脚把对方打量了一遍。西装是店里订制的,合身又挺括;领带选了恰到好处的明快的黄色,把这身式样朴素的正装点缀得活泼而干练。

但好像还缺点什么。

“呐,罗。”罗西南迪思忖着说,“你要不要试试……发胶?”

“发胶?”罗抬起头,一脸困惑。

“刚才揉你头发的时候,”罗西南迪在自己的脑袋上比划着,“我觉得你把刘海梳上去,更帅气一些。罗的额头很饱满,是个优点,应该多展现出来。”

“是吗?”罗也伸手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我试试看吧。但是这样一来,就更像多弗朗明哥的跟班了。”

“你不是本来就是吗?”

罗西南迪逗他。罗果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表情流露出孩子气的神色。

“跟班眼里谁都是跟班。”年轻男人说,“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罗西南迪先生。”

 

海水涨退,树叶枯荣,转眼间一年过去了。第一会计期结束,每一本咨询公司的行业分析报告都书写了唐吉诃德企业是如何的蒸蒸日上,在新领域又是怎样的势如破竹。趋势整体向好,各项资源便滚滚而来,罗西南迪所在的部门也沾了光。虽然升职还是无望,但罗西南迪不仅拿到了优厚的季度奖金,上司还承诺他,如果下个会计期能够维持这样的业绩水平,一定会为他涨薪。

年初,经过上司与多方面的斡旋,部门今年最重要的台柱项目获得了特拉法尔加·罗百忙之中的特别支援。回头望去,如果没有特拉法尔加提供的专业建议,他们一定会忽略设计初期的缺陷,最终在竞标时栽进大坑,那样的话,前期一切投入都会付诸东流。因此,报告会过后,罗西南迪的上司特意邀请了这位唐吉诃德企业中冉冉升起的新星。这一场于周五晚上举行的内部聚餐,不仅仅是对忙碌了好几个月的小组成员们的犒赏,也是为了祝贺特拉法尔加·罗身为拿下项目的主力,被提拔成为高级经理。

酒桌之上,除了举杯庆祝,罗西南迪没有和罗说上一句话。但他喝了很多很多的酒。罗西南迪酒品不算好,虽然迄今为止没有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但是只要摄入一定量的酒精,他就会情绪激动,手舞足蹈,第二天在宿醉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并后悔不已。不过,今天罗西南迪决定把一切担忧都抛在脑后,放开全部限制。他一杯接一杯地将酒液灌进肚子,偶尔抬起头夹菜时,总会看到坐在斜对面的黑发男人欲言又止的目光。

别担心啊,罗。他在心里说。我只是很为你开心,所以才想要喝个痛快。

“罗西今天心情这么好,一定是因为发了很多项目奖金。”他的同事打趣道,“也给他个升职的机会吧,一直僵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也太可怜了,交了女朋友都留不住。”

“既然觉得可怜,就不要戳我的伤口啊。”罗西南迪抗议道。

“总之,我会想想办法。”上司笑眯眯地说,又给罗西南迪斟满了酒。在座的所有人都面露红光,满身酒气,只有特拉法尔加·罗面前放着一杯无酒精的气泡水。谁都知道特拉法尔加不爱喝酒,也没有人敢劝他喝。

杯觥交错,美酒佳肴逐渐消失在各人肚中,时间流逝的速度像居酒屋外呼啸而过的摩托车那样快,转眼间时针已指向午夜。有人不胜酒力,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罗西南迪的脑袋也直发昏,把两只胳膊肘抵在桌面上,勉强支撑着自己。上司去前台结过账,张罗大家撤退。看着同事把醉倒的人拖到外面叫出租车,罗西南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这让他本就过快的心率更上一层楼。胸口闷得难受,罗西南迪脚下一绊,踢翻了一把椅子。

“罗西南迪,你没事吧?”上司关心地问道,“还能走路吗?”

“没问题,”罗西南迪狠狠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我能行。”

然而他知道,这次他真的喝多了。他明明眼睛望着店门口,脚却歪歪扭扭踩不出直线,店内的灯光在眼前旋转得越来越快,就像一圈古怪的圆形串珠。

“别逞强了,”上司赶上来托住他一边手臂,“让人送你回家吧。”

“真的没事。”罗西南迪加重了语气说,“而且我和大家的方向都不一样。时间这么晚了,大家应该早点回去休息。”

两名男同事抬走烂醉如泥的人以后,组里剩下的只有年迈的上司和几位身材单薄的女孩子,罗西南迪当然不可能同意让这些人送他回去。就在上司为难地挠着鼻子的时候,罗西南迪的身体被一双比上司更有力,也更温暖的手扶住了。

“我今天开车来的。”特拉法尔加·罗插身到两人之间,淡淡道,“我可以送他。”

“你愿意吗?”上司惊喜地看着黑发男人,“真是太感谢你了,特拉法尔加先生。”

“没什么,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特拉法尔加一边回答,一边抬起罗西南迪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要是这个冒失的家伙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故,我们全都要负责。”

知道特拉法尔加·罗从来就与罗西南迪不对付,上司打了几句哈哈,又去关照几个小妹如何回家。脱离了旁人的视线,罗西南迪把头侧靠在罗的肩颈,闻到男人身上气泡水的薄荷香和发胶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可爱的小鬼。”他不动嘴唇地说。对方从鼻子里轻轻哼笑了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腰。

五分钟后,罗西南迪被男人塞进汽车的副驾驶座位。罗动作麻利地帮他系上安全带,调了一下座椅的位置,让罗西南迪能更舒服地伸长两条腿,然后绕到另一侧的驾驶位,上车,把火打着。车内冷气充足,罗西南迪头靠着车窗,冰凉的玻璃镇定了他因酒精扩张的血管。都市夜晚的霓虹灯光流水般从窗外划过,罗西南迪昏昏沉沉地听着车内播放的爵士蓝调,直到汽车平稳地穿过了好几个路口,他才反应过来,罗并没有问自己的地址,却显而易见地开在正确的路线上。

“你知道我家在哪里?”他转过头问道。

“你不记得了?”罗直视着前方的玻璃,路灯扇形的光以规律的节奏扫过他的脸,间隔地照亮那双金色眸子。“有一次,柯拉先生在聊天的时候点错了键,给我发送了定位,当时你正好在抱怨加班加到很晚,刚刚才进家门。”

“这么小的事情,都会被罗注意到啊。”罗西南迪自言自语道。

“怎么,”罗瞥了他一眼,“被人窥探到隐私,觉得不舒服了?”

“这算什么隐私。”罗西南迪哂笑,“我是想说,罗真的很聪明。”

他又把头靠向车窗。后视镜里映出跟在他们后面的汽车的车灯,两个巨大的白色光点连在一起,刺痛了罗西南迪的眼睛。

“太聪明,太优秀了。”他喃喃地说,“现在姑且还能望见背影,可是感觉一辈子都追赶不上了,就好像和你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但是我很高兴。罗,继续往前走吧,走得再远、再远一点,直到我再也看不到你。”

对方没有回答。后半程的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车内只有优雅缓慢的音乐如海水般静静流淌。

 

抵达公寓,罗扶着罗西南迪下了车。罗虽然知道地址,但只凭一个定位信息,他只能罗西南迪扔在大楼门口。好在罗西南迪的脑子虽然被酒精浸透一样晕眩,但还能从记忆中调出自己的房间号。公寓没有电梯,罗支着他的肩,两个人磕磕绊绊地走上三层。罗西南迪认出了自家房门,一只手撑住墙,另一只手在兜里摸索。

“不住自己家就算了,”旁边传来罗的声音,“怎么住这么便宜的公寓。”

“你不懂啊,”罗西南迪说,“就是要这种地方才安心。”

找到了家门钥匙,罗西南迪挥舞着手臂,几次三番都对不准锁孔。罗从他手中夺过钥匙,一秒钟就打开了门。四肢百骸传来的困倦让罗西南迪很想直接栽倒在玄关不省人事,但被男人半撑半抱着,他还是艰难跋涉到卧室,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单人床上。领结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罗西南迪恍惚地用手指抠着领口,就像在门口与钥匙锁孔的斗争一样,在这场对纽扣的作战中,他也大败而归。

“还要脱衣服吗?”罗问他,“要不就直接睡吧。”

“衬衫好紧,箍得我胸口难受。”罗西南迪嘟囔道。

“那让我来吧。”对方说,“睡衣有吗?”

“那边的衣柜里,T恤和短裤。”

罗西南迪看着黑发男人打开衣柜门,拿出一套衣服,走回他的面前。然后,罗弯下腰,一颗颗解开他的纽扣。

“好奇妙的感觉。”罗西南迪感慨道,“上一次别人帮我脱衣服,我应该还是个小学生。那会,在我对面的人……是我妈妈吗?还是医院的护士?”

“无论是哪个,我都不想当。”罗一边说,一边把T恤套在罗西南迪的头上。裤子和皮带结构相对简单,就不需要请对方动手了,罗西南迪自己脱掉,换上短裤,仰躺在床上,总算舒了口气。罗去给他倒了一杯凉水,放在床头柜上。

“柯拉先生,侧躺。”男人叮嘱道,“要是睡梦中被呕吐物堵住气管,可是会致命的。”

“怎么总说这么可怕的事。”罗西南迪嘴上抱怨,但还是乖乖地侧过身来。罗给他拉上一条薄被,仔细地盖住他的肩膀,就直起腰,向卧室门口走去。

“你去哪?”罗西南迪问。

“回家啊。”罗转过身,讶然地说。

“这么晚,电车都停了,”罗西南迪挣扎着坐起来,“你要怎么回去?”

罗怔了怔,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我怎么送你来的,就怎么回去。”他说,“柯拉先生,你真的喝多了。快点睡吧。”

罗西南迪这才记起车窗外的红绿灯光和车里的冷气。摆脱了衬衫的束缚,裹在柔软的睡衣中,眩晕感反而越来越重了。罗西南迪把手掌放在脑门上拍了几下,强迫自己睁着眼睛。

“夜路,不行。”他说,“太危险了。”

“二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汽车里,开熟悉的路线,回自己的家。”对方说,语气渗出焦躁,“我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危险的。”

“不管怎么说,今天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回去。”罗西南迪坚持道,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他甚至用手掌撑着床边,成功站了起来。“外面有沙发,你看到了吗?很宽敞,我躺都没问题,足够你睡的。要么,你就睡在我床上。你现在就给家里人发个消息,说你今晚住我家,让他们放心。”

他说完,就晃晃悠悠地向罗走了一步,不错,没有跌倒。对方的肩膀不自然地耸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没有向后退去。

“我真的要回家了。”男人低声说。

“不行,我不允许。”酒壮了胆气,罗西南迪气势汹汹地又向前走了几步,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小于一米。罗的眼睛滴溜溜地向旁边转动了一次,罗西南迪这个时候的思维已是极其迟缓,但他的大脑几乎直觉式地意识到,对方正在确认逃跑的路线。

罗西南迪迈出下一步的同时,罗飞也似地转过身。说时迟那时快,罗西南迪猛地扑上前,逮住对方的手腕。

“罗!”他喊道,“你听我说!”

被他紧紧抓着,男人没有试图挣扎,也没有继续逃跑,手臂就留在他圈起的手指之间。但罗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

“对不起,这是我自己的私心。”罗西南迪说,他的眼睛后面很酸胀,不由得抽了一下鼻子。“好不容易能有一次帮上你的忙,你就不能满足一下我吗?”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罗在回答时依然用后脑勺对着他,“我应该说过,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我也不喜欢欠人情。”罗西南迪说,他的思路忽然清晰起来。“你开车送我回家,我请你在我家留宿,我们两清。”

他认为这个交易公平又公正,但收获的依然是拒绝。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住在这里。”罗的语气简直像陌生人一样冰冷,罗西南迪的心脏又开始痛了。他尽力压下伤感的情绪,执拗地追问下去。

“为什么?”他说,“因为这里是便宜的公寓?因为你不想和醉鬼共处一室?给我一个理由,我就放你走,我保证。”

对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特拉法尔加·罗很慢很慢地转过头来,两只金眸闪动着望向罗西南迪。

“因为,”他声音沙哑地说,“我喜欢柯拉先生。”

罗西南迪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或者说,在去理解这些音节代表怎样的含义之前,他就先被对方眼中流露出的决堤的感情冲垮了。他的身体好似变成了一块麻布,被迎面席卷而来的浪涛冲得七零八落,又好像是一条低功率的老旧天线,承受不住巨大的信息,从电路芯片一直烧穿到外壳。黑发男人静静地凝视着他,表情带着一种平淡的绝望。而罗西南迪呆呆地看着这副熟悉又陌生的面容,那句简单但掷地有声的告白就像山谷里的回音一般,久久盘旋在他耳边。

手掌中对方的手臂正在向外逃逸,这件事把罗西南迪拉回了现实。

“喜欢?”他说,感到自己的舌头干得发痛,“那又怎样?我也喜欢你的,罗,你看,有什么事情,我总是第一时间——”

“柯拉先生应该很清楚。”对方平静地打断了他,“我说的喜欢,是柯拉先生,对柯拉先生以前交往过的女友们的那种喜欢。除了平日里的陪伴和分享,还想与对方接吻,拥抱,相互抚摸,以及做爱。柯拉先生能和我做这些事吗?”

罗西南迪攥着男人手腕的手指不知不觉地失去了力气,垂落到自己腿旁。身体重新获得自由,对方对他浅浅地笑了一下,但那又仿佛只是嘴角肌肉的一阵抽搐。黑发男人转过身,穿过卧室门口,沿着走廊向玄关走去。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罗西南迪乱成一锅粥的大脑整理不出一点头绪,但是只有一件事情无比清晰。

如果今夜让特拉法尔加·罗走出了这扇门,唐吉诃德·罗西南迪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不要走,罗。”

本来想要放声大喊的一句话,说出口时就像重病患者的一句微弱呻吟,彻底淹没在木地板的吱嘎声中。罗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罗西南迪按住像要裂开似的胸口,跌跌撞撞地向对方跑去。刹那间,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随后下身传来剧痛。罗西南迪摔倒在地上,两边膝盖骨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地面。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胸口一阵恶心上翻,逼得罗西南迪弓起后背。尽管他用手捂住嘴极力忍耐,但是白色的呕吐物还是涌出他的嘴唇,穿过指缝,落在了地板上。黑发男人听到动静,扭头看到他伏在地上,立刻冲了过来,跪在罗西南迪身边。

“柯拉先生!”

担心自己一旦张口说话就会引发更严重的呕吐,罗西南迪用鼻孔呼着粗气,颤抖着伸出干净的那只手,死死抓住罗的肩膀,指头陷进对方肩上的肉里。

“我知道了,今晚我不会走了,我答应你。”罗低声说,声音透着慌乱,手掌反复抚着他的背脊,“柯拉先生,还站得起来吗?我们去洗手间,好吗?”

确认对方不会再要离开,罗西南迪这才慢慢松开手指。之后,在罗西南迪抱着马桶吐得稀里哗啦的半小时里,罗一直蹲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倘若罗西南迪刚一回家就大吐特吐,不得不麻烦罗照顾自己,或许他会感到很抱歉,但心里不会有太大负担。然而此刻,已经知道罗喜欢自己,却在对方面前丑态毕露,罗西南迪感到尤其的难堪。

等到今晚吃下的东西全都返给了马桶,罗西南迪只能呕出透明的胃液时,胸口的积郁仿佛也得到缓解,他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一部分未吸收的酒精随着食物被排出体外,他的神志比之前清醒了很多。

“稍微好一些了吗?”罗递过来几张纸巾,让罗西南迪擦一擦脸,又跑去客厅端来一杯清水。罗西南迪先做了几次深呼吸,感到胃部不再有异常的蠕动,这才接过水杯,小小地喝了几口。

“罗太狡猾了。”罗西南迪把杯子还给罗,自暴自弃地说,“趁我喝醉酒的时候说那种话。我的脑袋本来就被酒精弄得乱糟糟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做不出任何有逻辑的判断。这种状态下,我讲的话,做出的回应,罗会当真吗?算了,就算是现在,我在罗眼中,也不过是一个胡言乱语的醉酒大叔罢了……”

对方默然听他滔滔不绝的牢骚。然后,罗搀扶起罗西南迪,两个人再度回到了卧室。

“我睡外面的沙发。”罗低声说,“柯拉先生有事就叫我。”

听到对方主动这样讲,罗西南迪安下了心。他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下——侧躺,严格遵守医生的指令。

“沙发上有薄毯,你盖上,”他对罗念叨着,上下眼皮已经在打架,“衣柜里的东西随便拿。我的衣服,你应该都能当睡衣穿。”

“不用了,我穿身上这身就好。”罗走到卧室门口,先关上了灯,然后准备把门带上。

“不要关门。”罗西南迪说,“你说今晚不会走。我要随时能看到你。”

罗的动作停住了。

“好。”他说完就走了出去,绕到沙发另一侧,横躺在上面。尽管从罗西南迪的位置只能看到两条穿着西裤的小腿,但这已经足够让他满意了。

“晚安,罗。做个好梦。”他说。在听到对方的回应之前,罗西南迪就一头栽进了梦乡。

 

阳光照亮了窗台。罗西南迪动了几下眼皮,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意识间充满了断崖裂谷,花了好几分钟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又花了更多的时间回忆起昨晚的聚餐。全身关节都在咯吱作响,罗西南迪呻吟着坐起了身。也许是因为夜里吐了不少,他的头奇迹般地一点也不疼。

吐?

黑发男人的相关片段这时才在他的脑海中汹涌浮现,记忆中残缺的部分终于被拼凑完整。不知是祸是福,罗西南迪天生记性很好,酒精也无法将其抹除。他经历的时间轴是连续的,从跨入居酒屋的那一瞬间,到他对罗道出晚安,在床上沉沉睡去,全都记得一清二楚。然而越是这样,罗西南迪就越感到痛苦。呕吐物落进马桶的难听声音,他对罗说的那些白痴一样的话;咽下喉咙的清水的甘甜,罗弯下腰打扫地板的背影。罗从始至终都为他考虑,温柔地安抚他,细心地照料他,而他明知道对方难过,却任性地不允许对方离开。还有罗的每一个表情。不管是几秒钟的对视,还是余光中一晃而过的落寞侧颜,都像胶片一般烙印在罗西南迪的心底。

昨夜,罗西南迪没有思考的余力,然而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年多的时间,他先后交往过两个女友。尽管每段感情都没能维持太久,但每次确认下来关系,罗西南迪都会满心欢喜地向罗报告,而对方也总是真挚地祝福他。感情路上遇到挫折、心情消沉的时候,罗西南迪全天候散发萎靡不振的气场,罗会约他周末出来吃个饭,倾听他的苦水,安慰他,甚至鼓励他多去参与社交活动,遇到更好的人。

当他无知无觉地对罗讲述自己恋爱的细节时,罗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对他的话一一做出回应?想到这里,罗西南迪的头与宿醉完全无关地疼了起来。

他望向客厅。门开着,但是沙发上没有人。罗西南迪从床上爬了下来,赤脚踩在地面上。

“罗?”

他徒劳地呼唤道。几十平米的狭小公寓,不用翻遍每个角落,也能明白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气息。罗西南迪在床上睡下时,对方明明答应他不会走——

清澈的低音又回响在耳边,罗西南迪突然意识到罗的“不会走”,前面还附加了一个“今晚”的时间期限。他眼前再度浮现起年轻的男人平静而绝望的眼神。

那家伙,该不会……?!

罗西南迪掉头跑回卧室,抄起手机,拨通了罗的号码。听着话筒中滴——滴——的声响,罗西南迪的呼吸越来越快。

拜托了,千万不要。求求你不要。

电话单调地响了一分多钟,仿佛必然一般地走向了断掉的结局。罗西南迪丢下手机,将被他睡得皱巴巴的T恤从头上粗暴地扯下。联系不上罗,那就出去找。公司也好,罗常去的店也罢,找不到,就沿着一条条街道搜索,在重新见到那个身影之前,罗西南迪绝不会放弃。

床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欢快的铃声。在来电者的位置,排列着罗西南迪此时最希望看到的文字。

“抱歉,柯拉先生。”电话里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淡白,“刚才手机不在身边。”

“你现在在哪?”罗西南迪劈头就问。对面静了几秒,用听不出感情的语气说。

“有什么事吗?”

“我问你现在在哪里!!”罗西南迪怒吼出声,“要么老实回答,要么就用‘无可奉告’拒绝我,不准用问题回答问题!!”

他的声音如此之大,连带着窗户玻璃好像都在震动。话筒中一片静默,忽然间,罗西南迪听到远处一个女孩子模糊的声音。

“好稀奇,我哥也会有被人破口大骂的一天。你惹上什么事了?”

一句压低的“嘘”,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声房门阖上的轻响,然后是男人略带紧张的声音。

“我……我在家啊。”他说,“和父母、妹妹在一起。”

罗西南迪长长吐了口气,向后跌坐在床上。他右边的墙壁嗵嗵地响了两声,那是居住在隔壁的邻居对罗西南迪大吵大闹的警告。

“抱歉。”他放轻了声音说,“抱歉,罗,我太冲动了。我只是很怕……”

下半句消隐在齿间。罗西南迪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他既不认为罗是会做出傻事的人,也不认为对方需要别人陪伴才能调节情绪。罗西南迪曾经有认识的朋友在失恋后跑去夜店放纵自我,从此堕落,显然,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特拉法尔加•罗身上。

也许,他只是单纯地因为看不到罗而感到恐慌。

罗西南迪走到衣柜前,一只手仍然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从衣柜中取出一件干净的短袖衬衫。

“你家在哪里。”他说,“我想去拜访。”

“拜访?”罗的声音顿时动摇了,“等等,柯拉先生,有事情,电话里直接——”

“电话里说不清楚。”罗西南迪态度坚定地说,“我有一些话,必须要当面对你说——如果你还想见我。”

罗没有立刻回答,但罗西南迪能听到那边传来男人沉重的呼吸音,仿佛对方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明白了。”过了一会,罗放弃般地说,“但是,不要在我家。”

“公司对面的商场,一层的咖啡厅。”罗西南迪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我这里过去只需要15分钟。”

对面沉默了一会。

“一小时后见。”

放下手机之后,罗西南迪先去洗了个澡。冷水自头顶流遍全身,带走了最后一丝酒精的昏沉。罗西南迪在重大会议的清晨总是喜欢这样冲个澡,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冷水浸润,换来百分之百的清醒和快速运转的思维。

罗西南迪闭上眼睛。摆在他面前的,或许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挑战。罗为什么会喜欢他,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这些都可以抛在一边。在接下来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中,罗西南迪要调动全部的脑细胞,反复思索,周密计划,想尽一切办法,达成他最希望看到的那个结局。

人被剖开胸膛就会死。

那么,该如何向对方展露自己的心?

 

罗西南迪提前20分钟抵达了咖啡厅。周六的上午,大部分人都还在家里贪睡,店里零星坐着几位来客,悠闲地吃着早饭,或者手边摆一杯咖啡,敲着笔记本的键盘。罗西南迪也点了杯咖啡,很快就喝光了。他打开手机,望着罗的头像。最后一次他们互发消息,是聚餐地点定下以后,罗西南迪心怀鬼胎地向罗推荐那家店的水晶软骨,得到对方一句无情的“梅子pass”。

听到服务生的欢迎辞,罗西南迪抬起了头。罗穿着黑色短袖、牛仔裤和运动鞋,看起来就像一名大学生。两个人视线相遇,对方的脚步停滞了一刻,把视线移到座位上,然后走到罗西南迪的对面,弯腰坐下,眼睛垂下去望着桌面。

“随便点,我请客。”罗西南迪把菜单推到对方面前。咖啡厅还没到午餐时间,所谓的菜单只是一张双面打印的硬纸,稀疏地罗列着简餐和饮品,然而罗把菜单的两面看了又看,也没有定下来;又或者,他只是想要将点餐的阶段无限拉长,好延迟面对罗西南迪的时间。

“这家店的甜点很不错。”罗西南迪提议。

“啊,嗯。”罗依然在盯着菜单,“我在家里吃过早饭了。”

“那就喝点饮料吧。”罗西南迪说,“咖啡?红茶?还是可乐?”

他敏锐地注意到罗的眉毛轻微抖动了一下。

“这里没有可乐吧。”罗低声说。

“有哦。”在一旁等候的女服务生插话道,伸出一只手指在菜单上滑动,“可乐可是鸡尾酒的常客,喏,朗姆可乐,长岛冰茶。无酒精饮料的话,就是我们店的主打饮品——可乐浮岛了,上面有很大一颗香草冰淇淋球,非常受小孩子欢迎。”

“我们不喝酒。那就要这个吧,谢谢。”罗西南迪把菜单从罗的手掌下抽出来,还给女孩。

“啊……”罗眼睁睁地看着女孩轻巧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他很快地抬眼扫了一下罗西南迪,就像一句无声的抱怨,又把脑袋埋了下去。等待饮品上来的时间格外漫长,但是罗西南迪不想在谈话中途被人打扰,便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时而落在罗抿紧的嘴唇,时而落在对方无处可去、僵硬地搭在桌面的手肘上。习惯了对方在公司潇洒利落的扮相,罗西南迪这时才真切地感受到,坐在他对面的这个男人,只是一个面对未知的未来紧张得呼吸都变乱的孩子。好在不久之后,饮料就做好了,还是由同一位女孩端上来,不知为何冰淇淋上面不仅点缀着鲜红的樱桃,还插着两根红色和黑色的吸管,交错组成一个爱心。罗看上去没有要喝的意思,用手掌把高高的玻璃杯推到一边。他咬了一下嘴唇,终于抬起头,与罗西南迪对视。

“你要说的,”罗的声音微微发抖,“是昨天晚上的那件事吧。”

“没错。”罗西南迪说,“你愿意听吗?”

“我已经坐在这里了,”罗说,“难道还能捂住耳朵装聋?给我个痛快吧,柯拉先生。”

金眼闪着摇曳的光,罗西南迪与它们对视了片刻。然后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深深低下了头。

“罗,请和我交往吧。”

他维持了五秒这个姿势,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应,便抬起了头。罗的两片嘴唇略微张开,眼睛瞪大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万分,不如说是五雷轰顶。

“我是认真的。”罗西南迪强调道。罗把嘴闭上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罗问。罗西南迪感受到对方的语气里溢出的敌意,但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直视着对方。

“我的酒已经醒了。”他说,“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

“我以为昨晚,我已经把事情说得够明白了。”罗的语速很快,甚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柯拉先生不会又要说什么,因为喜欢我,所以可以和我交往吧?我要的不仅是柯拉先生妥协式的接受、同意,还想夺取更多的东西。亲吻、爱抚、做爱,这些事情,柯拉先生对我做得出来吗?”

“我不知道。”罗西南迪轻声说,“我只和女生交往过,很难想象出和罗之间的那种画面。”

在对方脸上拧出嘲讽的苦笑之前,罗西南迪无停顿地讲了下去。

“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罗。”他伸出一只手,压紧自己的胸口,以此来缓解心脏剧烈的震动,“我说想要和你交往,不是出于善意,不是自欺欺人,更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它是你留给我唯一的一条出路,除此之外,我别无可选。”

没错,罗西南迪背叛了一小时前的自己。什么计划,策略,在看到罗的那一瞬间通通被推翻。此时此刻,罗西南迪只想告诉眼前这个全世界他最信赖的人,他最真实的心情。

“在我心里,罗一直是非常重要的人。”罗西南迪郑重其事地说,“我希望罗可以得到幸福。我成长于比较传统的家庭,因此在我看来,所谓幸福,最关键的要素,就是和所爱之人互相陪伴。一个人生活太孤单了,我想看到罗像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被家人环绕,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

“你说什么——”男人脸颊泛起恼怒的血色,两只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攥起。

“听我说完。”罗西南迪抬起一只手制止对方,“昨夜听罗讲了那些话以后,我这一份朦胧的‘希望’就有了更清晰的形态:罗必须放弃对我的感情,找到真正值得喜欢的人,和更般配的伴侣交换誓言,走向新的生活。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

心脏震得隐隐作痛,罗西南迪按在胸口的手掌又加了几分力,头垂了下去。

“知道罗对我的想法以后,我突然发现,我无法忍受你再去喜欢其他人。”他低声说,“我明白,昨夜之后,我们不可能再回到原先的朋友或者同事关系,未来我和你将会形同陌路,我再也不能周末约你出来吃饭,再也不能随便给你发送那些无聊的消息——一想到这些事,我就痛苦得不得了。我不仅希望我们能保持联系,还希望我一直是你心中占据最多份量的那个人。忘了我吧,去寻觅新的感情?我说不出口。我希望你永远想着我,甚至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以后,也能记得我。很可笑吧?明明都不清楚自己对你是什么想法,也不知道能不能担起这份责任,却自私地想把你锁在我的身边。”

感情随着话语猛烈地倾泻出来,罗西南迪说完以后,肩膀起伏着无声地喘息了一会,在这偏僻的桌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静谧空间,他却觉得身处礁石密布的海崖之下,四周浪涛喧嚣不已。尽管知道自己的话语可能会刺伤对方,甚至被对方讨厌,但正是因为格外重视和罗之间的关系,罗西南迪无法说谎。

等到呼吸稍微平缓,罗西南迪抬起头。罗正正地坐在他对面,脸上惊愕的神色已经消散,罗西南迪看不出对方的表情——抑或是他的大脑被忐忑填满,以至于无法读懂对方的表情?

“我是个胆小鬼,害怕失去,也害怕受伤。”他缓缓地说,“所以,我请求你和我交往。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奇怪,也不奢望能被你理解。只需要你给我一个答复:接受,或者拒绝。”

罗西南迪看到罗的喉结动了动,随后对方把头转向一边。

“没有很奇怪。”罗望着玻璃窗外的树影,语气平板地说,“一想到对方和其他人在一起,就痛苦得不得了。在这方面,我有充足的经验。”

“……罗。”

“其实,我无意去探究柯拉先生现在对我究竟是哪种感情。”黑发男人的眼睛里映出几枚太阳的光点,金色的虹膜摇荡着几点亮白,“也不想强迫柯拉先生去试着喜欢同性。朋友关系也好,同事关系也罢,告白只是我的冲动之举,柯拉先生怎样看待我是柯拉先生的自由。我只要能像以前那样,待在柯拉先生身边就满足了。所以,柯拉先生这么认真地告诉我自己的心情,还提出想和我交往,我真的……真的非常开心。”

说完这句话以后,罗就沉默了。罗西南迪等了一会,对方只是侧着头专注地欣赏窗外的风景。希望像潮水逐渐没过罗西南迪的全身,他前倾上身,试探性地问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从现在起,我们就开始交往了?”

“大概吧。”

罗西南迪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不知不觉地浮现起微笑。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有很多功课要做,但这一瞬间,确认和特拉法尔加·罗的联系会维持下去,未来也许还会延伸、加深,罗西南迪感到由衷的喜悦。

“谢谢你,罗。”他真诚地说。对方把视线转了回来。

“为什么要道谢啊。”

“因为,罗接受了我的任性——”

“任性的人一直是我吧。”

“哪有那种事?不过,不说任性,罗随心所欲的性格,我一直都蛮喜欢的。”

“……是吗。”

关于任性的争执草草结束,两个人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气氛渐渐变得拘束。此前,罗西南迪把“和罗确认关系”作为最终目标,然而现在成功完成任务的他,还没有在心中吹响胜利的号角,就首先乱了阵脚。罗西南迪惊恐地发现,尽管他有不少次和女性恋爱的经验,却并不知道该怎样与“男朋友”相处。

从对方飘摇不定的眼神来看,大概罗也在想同样的事。罗西南迪咳嗽了一下,伸手把那杯可乐浮岛移到桌子中间。

“要喝吗?”他说。雪顶的冰淇淋已经半融化,两个人一起盯着它看了一会,罗倾身过来,张嘴咬住吸管的一边,小心地吸了一口棕白色相间的浊液。把液体吞下喉咙之后,罗露出一种十分复杂的神情。

“太甜了。”他说。

两个男人用心形吸管分享一杯饮料还是太煞风景了,罗重新靠回椅背,饮料杯在桌面上滑动,来到罗西南迪面前。罗西南迪含住另一侧的吸管,他对甜味的耐受度比罗要强,觉得味道还不错。今天他早上只喝了一杯咖啡,肚子虽然不太饿,但嘴巴确实有些馋,于是罗西南迪又去动饮料杯附带的勺子,挖了几口冰淇淋吃。罗坐在对面歪着头看他,嘴角第一次浮起淡淡的笑容。罗西南迪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放下了勺子,请服务员结账。

等到把信用卡收回钱包,一股完成重大商务谈判的成就感在罗西南迪心中弥漫开来,与此同时,精神上的疲惫也开始入侵身体。今天到这里就可以了,他和罗都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好好想想以后的事。察觉到谈话结束的气息,罗起身准备离开,但罗西南迪叫住了他。

“罗,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既然已经……已经在交往了,我想和你一起去哪里转转。”

对方明显愣了愣,罗西南迪急忙补充道。

“没时间的话,下周也行。我约的太急了。”

“不,”罗坐回了椅子上,“明天白天我有空。”

罗西南迪精神一振。

“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逛商场,看电影之类的,都可以。”

然而黑发男人很慢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现在的状态就和昨晚的柯拉先生差不多。”他说,“脑袋一团乱麻。这件事就由柯拉先生决定吧。”

“那么,等我定好了时间和地点,尽快发消息给你。”

罗点点头,再度站了起来。朝着咖啡厅门口走去的路上,他透过窗户望见对面的公司园区,踌躇了一下,又掉过头对罗西南迪说。

“柯拉先生,那我们以后在公司……”

“啊,之前罗跟我说过环境复杂的问题来着?”罗西南迪心领神会,“是不是我们还是装作不太熟的同事比较好?不过,我也完全不介意公开关系。”

“不,我……”罗的鞋底在地板上磨蹭,“我还是习惯以前那样。和柯拉先生的事,我不想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家人。包括多弗朗明哥。”

“没问题。”罗西南迪莞尔一笑,“你放心,我认真起来,演技很好的。”

对方抬头瞄了他一眼,用指尖挠了挠自己的下巴。

“我是对自己不放心。”

留下这句话,罗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咖啡厅。罗西南迪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秉着不浪费食物的信念,罗西南迪拿过还剩下半杯的可乐,一边漫不经心地喝着,一边在手机上调查着适合约会的场所。直到樱桃坠落到杯底,罗西南迪才发现,他不记得罗用的是哪边的吸管了。

 

周日上午11点10分,罗西南迪跳下电车,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商场。果不其然,远远地就看见黑发男人瘦长的身影。罗西南迪跃过最后几个台阶,跑到男人身边,一手扶着墙,一手撑着自己的膝盖。

“对不起,”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对不起。我出门忘记带手机,耽搁了时间,在电车上又不慎被门夹住了衣服——”

“没关系。”罗说,“只迟到了一小会,以柯拉先生的冒失程度来说已经非常厉害了。”

“我很懊悔啊,我特地提前了好久——”

罗西南迪边说边抬起头来,然后呆住了。罗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但他说不出所以然。头发没有被发胶抹得光亮,但也不像没打理过那样散漫,一侧捋到上面,另一侧自然地垂落在额前,配合修整有型的胡子,随性中透着一股一般男人少有的优雅。罗上身套着一件宽大的涂鸦印花的白色短袖,下摆一直盖到胯部,底下露出紧身牛仔裤,脚上踏着一双黑色的马丁靴,和昨日大学生式的休闲打扮洋溢着两种不同的青春。罗被罗西南迪直勾勾的视线看得有些发窘,两只手不自在地揣进了上衣兜里。

“有那么奇怪吗。”

“不,”罗西南迪回过神来,“只是感觉和平时的罗不太一样。”

“出门的时候,我不知道该穿什么,换了几件衣服,结果被拉米抓到了。”罗撇着嘴说,“那家伙本来就学的设计专业,这下来劲了,非要帮我挑选搭配,还给我弄了发型,毛手毛脚的,拽得我头皮好疼。”

“搭配得很棒啊,以后拉米一定会成为行业专家。”罗西南迪夸赞道,“所以,她知道你今天是和我出来吗?”

“我怎么可能跟她讲。”罗说,“她好像擅自认为我出来和女朋友约会了。”

“原来如此,我是‘女朋友’。”罗西南迪笑着说,“怎么办?我从来没有当过女朋友,一切都要从头学起,还请特拉法尔加先生多多指教,多多传授经验了。”

“什么传授经验,难道我就当过吗?”罗被他逗笑了,抬起脸,也打量着罗西南迪。

“柯拉先生倒是和往常一样。”

“就算我想打扮,家里也没有好看的衣服,更没有能指导我穿搭的人。”罗西南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普普通通的白衬衫,决定把购置衣物加入今后的计划之中。“不过,和罗站在一起,我也不能太逊色。虽然是快四十岁的大叔了,也要努力赶赶潮流了。”

“我就喜欢柯拉先生现在的样子。”

罗话说出口,表情突然变得微妙,低下头盯着地面。罗西南迪本来没觉得什么,看到对方一反常态的行为,自己也不由得微微红了脸。在告白之夜以前,罗也不是没有对罗西南迪说过“喜欢”。两个人偶尔周末出来吃饭,罗西南迪酒过三巡,惯例地开展自嘲时,罗总会像这样淡淡地给予他几句鼓励。然而在关系发生变质的现在,这一声“喜欢”就仿佛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而无论是罗西南迪还是罗,都还没有习惯这种崭新的关系。

“我们走吧。”罗西南迪拍了拍罗的肩膀。对方点点头,和他一起并肩走进商场。

尽管对身为“男朋友”或“女朋友”的特拉法尔加•罗全都一无所知,但两年多“普通朋友”的相处让罗西南迪对这个男人的性格有了一定把握。他知道如果特地找罗喜欢的店,对方绝对会闹别扭,就选了一家有名的炸猪排店,声称自己想吃不限量的卷心菜,而真正的理由其实是这家店的白米广受好评,他觉得罗肯定会喜欢。如他所料,罗难得地说了几次好吃。罗西南迪就着米饭大口吃完猪排,然后美滋滋地咀嚼着菜丝,他对面的罗表情怪异,一只手捏着筷子,另一只手抬起又放下了好几次,最后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将屏幕对准罗西南迪,他才在前置相机的画面里看到自己嘴边粘着好几颗米粒。

吃饱了以后,两个人继续闲逛,罗西南迪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策。根据以往的经验,他自然而然地把约会场所定在商场,过去的女友无一例外会在各个品牌店里消耗掉大把时间,罗西南迪只需要跟在对方身边充当负责拎包的人形支架。然而罗显然不仅对购物毫无兴趣,也不打算在正餐以外的时间摄入饮料甜点,两个人几分钟就从商场一头走到另一头,坐电梯上一层,再机械地重复这个过程。罗西南迪寄希望于影院或许会上映有趣的电影,然而两个人在一排颜色梦幻的海报前驻足了很久,罗西南迪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不想硬着头皮观看男女间的浪漫爱情故事,身边的罗更是一脸状况外的表情。罗西南迪无可奈何地在心里把今日计划中的“看电影”一项打上了红叉。

“要是有那种画面刺激的动作片就好了。”罗西南迪自言自语道。

“看柯拉先生走路的画面就够刺激了。”罗说。今天有罗在身边看守,罗西南迪的屁股和膝盖都还完好无损。

“连动画片也没有啊。”

“柯拉先生的头像,就是出自那个著名的系列吧?”

“是啊!”罗西南迪开心地说,“其实我没有完整地看过,但是觉得这个角色很可爱,一直用到现在。”

“可爱是可爱,就是和柯拉先生的形象差的远了些。”

“哈哈,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罗西南迪立刻向罗表演自己的拿手好戏:模仿卡通猫的夸张瞪眼表情。罗噗地一下笑了,连忙抬起手掌挡住自己的嘴。罗西南迪恢复到正常的表情,好奇地问对方。

“说起来,我好像还不知道罗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

“恐怖片吧。”对方的语气波澜不惊,“血浆和断肢多的那种。突出氛围和悬疑感的惊悚片也很不错。”

“真的吗?”罗西南迪倒吸了口冷气,“我最害怕鬼片了。”

“是吗?”罗侧过头,嘴角勾了起来,“那一定要和柯拉先生看一次了。”

“请……请容我谢绝。”

“放轻松,我会保护柯拉先生的。”

“那可是精神攻击!论保护,我只相信眼罩和耳罩。”

两个人就着电影的话题聊了一阵,但终归是没有可看的影片,商场也已经不剩什么可逛的地方。可要是就这样结束,岂不是只吃了个午饭就各回各家,哪里还算得上“约会”?罗西南迪不愿就这样悻悻而返,在下楼的滚梯上,他皱眉翻看着手机,没有注意电梯到了尽头。罗西南迪一个趔趄,扑在罗的怀里,手机飞到空中,被罗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小心。”两个人在平地上站稳以后,罗把手机还给了他。罗西南迪看了看自己电量报红的屏幕,又看了看罗。除了午饭时用相机镜头充当镜子,罗今天还一次都没有掏出过手机。一年以前在文印室两个人的对话,就像一条鳐鱼,缓慢地舞着胸鳍飘过罗西南迪的脑海。

罗西南迪把手机揣进兜里。

“决定了!我们去旁边的湖心公园走一走吧。”他大声说,“今天阳光这么好,景色一定很不错,在室内待着太浪费了。就是可能有些热。”

“我无所谓。”罗的表情有些意外,“但是公园门口离这里很远吧?”

“从商场背对大街的一侧出去,沿着小路走10分钟,有个供员工出入的小门,但是一般游客也可以通行。”罗西南迪热情地说,“很少有人知道。”

黑发男人偏过头打量着他。

“也好。”他说,“我猜午饭之后,也是最容易犯烟瘾的时候。”

“公园小孩子太多,我不敢抽。”罗西南迪咧嘴一笑,“知道今天可能没有什么抽烟的机会,我出门之前在家里抽了半盒。”

“那么多?”罗咋舌道,“柯拉先生还是控制一下吧。”

“嗯,我保证今天不会再抽了。”

罗没有再提出异议。两人离开商场,按照罗西南迪说的路线,不久后就进入了公园。在这样一个暑热尚未消弭、太阳直晒头顶的晚夏的日子,告别空调房、跑去外面闲逛实在谈不上明智,好在公园除了主路之外还有不少林荫道,走在浓绿的树荫之下,一边眺望湖景一边与罗闲聊,最近生活中很少有这样闲散的时刻,罗西南迪感到轻松又愉快。

但很快他就不愉快了。和罗聊天一如往常的有意思,然而这正是罗西南迪担心的事情。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人宽的距离,话题也限于普通朋友的范围,更没有任何暧昧互动——一句话概括,怎么看都不像恋人关系。罗说过,只要能和罗西南迪在一起就满足,但罗西南迪不想停留于此。他知道罗总是顾虑着他的心情,那一夜的告白已经是罗的极限,不能期待对方做出更多,这种时候要由罗西南迪迈出主动的那一步。

转过一道弯,路边的冰淇淋车映入眼帘,罗西南迪灵光一闪。他转头问罗。

“走了这么久,渴不渴?要不要来点冷饮?”

“可以啊。”罗怔了怔,也望向冰淇淋车,那边正有一对情侣一人举着一个小山似的冰淇淋甜筒,手拉着手甜甜蜜蜜地离去。“可是这么大,我恐怕吃不下。”

“我也是。我们分一个吧。”

“啊,柯拉先生……!”

罗西南迪已经向冰淇淋车跑去。他还记得昨天罗对可乐浮岛的评价,就选择了看上去味道比较清淡的薄荷巧克力口味。店家很快做好了,递给了他,浅蓝色的冰淇淋上点缀着巧克力碎和果仁,令人很有食欲,罗西南迪满心欢喜,原地一个华丽地转身——

他又冒失了。

他支撑身体重心的右脚不慎踩到了一片树叶,与地面的摩擦力不足以负担起如此夸张的动作,罗西南迪猛地向后仰倒,冰淇淋向另一边歪去。在救罗西南迪还是冰淇淋这个问题上,罗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手抓住罗西南迪的胳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罗西南迪的后脑勺在撞上冰淇淋车的铁皮之前堪堪停住,冰淇淋则啪叽一声摔烂在地上。旁边的保洁工人急忙走过来清理,卖冰淇淋的小伙子在车里惋惜地摇着头,罗西南迪耷拉着肩膀站在一边,沮丧之极。

“我再去买一个。”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了,”店家一脸抱歉地说,“今天游客太多,刚才那份用掉了我们最后一个特大甜筒。或者,两位要不要来份普通的冰淇淋?”

“不用了,谢谢。”罗西南迪垂着头说,“感觉没有吃的心情了。”

“今天和冷饮没有缘分啊。”罗说。

“我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个甜筒,”罗西南迪叹了口气,“一直想试试来着。”

“以后还有机会。”罗安慰他。

两个人离开了冰淇淋车,沿着道路继续向前走。不知道为什么,罗似乎有些高兴,嘴角浅浅地上翘。罗西南迪用余光瞟着他,正在揣摩对方的心情,对面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小孩子低着头冲来,撞在了罗的腿上。男孩抬起帽檐,退后几步,从下至上把罗的全身扫视了一遍,嘴巴张成了O形。

“好高。”他感叹道。这会,他看到了罗旁边的罗西南迪,嘴张的更大了。

“巨人!”他说。

“等你长大以后,说不定也会变成巨人。”

罗西南迪逗着对方。男孩瞪大两只眼睛,脸一皱,忽然哭了起来,随后掉头一溜烟跑远了。罗西南迪大惑不解。他看着男孩消失在远处的树丛背后,迟钝地问罗。

“我有说那么过分的话吗?”

“想成为大人的小孩子很多,”对方忍着笑说,“想当巨人的大概没有几个。”

“是吗?”罗西南迪歪着头想,“换做我小时候,要是知道以后会成为巨人,应该会很高兴。巨人又强壮,又厉害,不会被别人欺负。”

对方的眼神发生了一些变化。

“柯拉先生小时候被人欺负过吗?”罗问道。

“反正不太受欢迎,我性格比较软,说话又太小声。”罗西南迪耸了耸肩,“但是,也只是游离在圈子之外,没有真正受到过欺凌。那会多弗是校园一霸,他们都害怕他。”

“这样啊。”罗说,“那还要感谢多弗朗明哥了。”

“一直以来我都相当感谢他。”罗西南迪微笑道,“不说那些受他照顾的陈年旧事,如果当年多弗没有高调地去大学举办讲座,我也不会遇到罗了。”

对方动了动嘴唇,但没吐出音节,手又揣进了兜里。罗西南迪已经注意到,罗一旦开始害羞,就会变得异常安静。在气氛转向怪异之前,罗西南迪重新捡起了话题。

“对了,罗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他用随口一提的语气问。

“和柯拉先生差不多,独来独往。”罗说,“不过我不是因为被别人排挤。相比于‘受害者’的柯拉先生,我应该算是‘加害者’那一方吧。”

“真的吗?”罗西南迪瞪大了眼睛,“罗做了什么?”

“解剖青蛙,并且把翻开内脏的标本拿给别人看。”罗平淡地说,“所有人都冲出了教室。明明是美妙又有趣的结构。”

“很像罗会做出的事。”罗西南迪又想起了罗对恐怖片别样的兴趣。“现在你还会制作青蛙标本吗?”

罗挑起眉。

“上中学以后就没做过了。但如果柯拉先生想要一个,我也许还能回忆起工序。”

罗西南迪连忙摆手。

“谢谢你的好意,我家里没地方放。而且,青蛙很可怜啊!”

“为了更深入地研究生命,这些是必要的牺牲。”

“亏你能悠然地说出这么残酷的理论。要是生在别的年代,罗说不定会成为那种开秘密诊所的黑医。”

“那么,柯拉先生就是来制裁我的警察了?”

“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啊?”

“柯拉先生也知道的吧,我可是一直都站在正义使者的一边。”

“明明对杰尔马的事情了如指掌。”

“了解反派,才能理解英雄。”

两个人聊了一会海洋战士索拉最新的连载,午后的阳光越来越耀眼,草坪上蒸腾出热气。罗西南迪想找个地方避避暑,可是道路两边的长椅,凡是有阴凉遮蔽的,都有人坐着歇息。他思考了几秒,对罗做了个手势,领着对方踏上竹林间一条小路。过了不久,前方豁然开朗,正中央是一株参天古木,树干之粗,需要三人环抱,四周则是一片无人的空地。巨大的树冠完全挡住了太阳,而竹林则隔绝了公园的喧闹,让这里仿佛成为一个从炎热夏日中被切割出去的空间,耳边除了微风吹拂树叶的声音,就只有两个人的足音。

“这地方不错吧。”

一边说,罗西南迪一边坐到古木旁的长椅上,罗也在他左侧坐下,两个人安静地靠着椅背休息了一会。一只蚂蚁沿着长椅边缘爬行,罗西南迪的视线跟随了一会它的行动,悄悄移到罗放在长椅座位上的右手——距离罗西南迪的左手不到二十公分。罗西南迪有种握住它的冲动,却又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真的想去牵罗的手,还是潜意识中认为牵手是他身为恋人该履行的责任。

“柯拉先生好像对这一带很熟悉。”罗突然开口。罗西南迪没反应过来,愣神了几秒,就这么错过了回答的时机。对方仰起头,看向头顶的树荫。

“商场的店铺,公园的设施,有阴凉的空地……以前,柯拉先生约会时来过这里吗?”

罗西南迪的心陡地一沉。罗一语中的。他不仅来过,还来过不少次。然而在挑选约会场所的时候,罗西南迪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事。或许他再度因为自己胸间的紧张,而不知不觉地选择了最熟悉、最令他安心的地点。

“是。”他简短地回答。

“别露出那种表情啊,”罗侧过头看他,“我只是想做个确认。答案是‘是’,对我来说反倒是件大好事。因为,想到柯拉先生和其他人分享的过去,被和我在一起的新的记忆覆写,我就感到非常愉悦。”

尽管对方神色轻松,甚至嘴角弯起了笑容,但罗西南迪没有应声。他沉默地伸出手,覆盖到罗的手上。虽说有树荫遮挡,但在这样的夏天,无论谁的身体都散发着热气,罗西南迪触摸到的皮肤却凉得不正常。罗僵了一僵,指关节紧张地弓起,不过没有缩回手。罗西南迪慢慢弯曲手指,将对方的手握紧,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直到过了几分钟,十几分钟,他手掌中的物体渐渐升温,反馈给他持续的温热。

“好热啊。”罗低声说。

“抱歉。”罗西南迪回答,移开了手。

下午剩余的时光,他们继续以悠闲的步速,围着湖走了一圈。太阳西垂之时,两个人回到了商场。罗西南迪意外得知罗是开车来的,车就停在商圈的地下车库——好像也没什么可意外的,只是罗西南迪原本还以为可以和对方一起走到车站。站在商场门口,罗西南迪正磨磨蹭蹭地不想提出道别,罗先开口了。

“我送柯拉先生回去吧。”他说,“反正我有车。”

罗西南迪十分惊喜。他跟着罗坐电梯下到地下的楼层,坐进副驾驶位,系上安全带。罗打着火,熟练地倒车出去。尽管罗西南迪上一次坐这辆车就在前天,但当时醉酒后的他昏昏沉沉,很多细节都没有注意到。比如说,罗开车开得很稳。再比如说,仪表台的正中间立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白色小熊。

“这也是拉米的喜好吗?”罗西南迪好奇地问。

“这是我自己买的。”对方有些含糊其辞地说,“拉米也喜欢。”

以后送罗的礼物,或许可以考虑小熊玩偶,罗西南迪暗暗在心里做笔记。

上午出门时在电车上的时间明明那样漫长,现在却好像一晃神的功夫,罗的车就停在了罗西南迪家楼下。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按下车门锁的开关。

“好了,到了。”他用眼神向罗西南迪示意,“今天谢谢柯拉先生,带我去了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我很开心。”

罗西南迪的左手本来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又松开了。他转头朝向罗。

“罗,天还没黑,要不要上我家坐一坐?”罗西南迪说,极力保持自然的表情,“一小会就好。我有珍藏的名贵红茶,从多弗那里偷来的。”

对方与他对视许久,垂下睫毛。

“今天不行。”

“这样啊。”失落的情绪涌上罗西南迪的心头,同时也伴着一股轻松。他没想过今天罗会送自己回家,房间里很是凌乱,难以见人;更关键的是,罗西南迪自己或许也还没做好和罗待在私密空间的心理准备。

“我不是不想去柯拉先生家,”罗很快地说,“只是今天是拉米的生日,半个月前就定好了今天晚上要办宴会,家里人一起庆祝。如果我没有按时到场,拉米一定会大发脾气。”

“我明白了,”罗西南迪绽开了微笑,“那么,下周见啦,罗。也替我祝拉米小姐生日快乐。”

他彻底打消了心底的那个念头,打开车门,跨出车外。一旁的黑发男人却熄了火,也下了车。

“还有时间,我送柯拉先生上去吧。”罗指了指露天的狭窄楼梯,“免得柯拉先生摔跤。”

这下,事情的发展又超出了罗西南迪的想象。他一步步迈上台阶,心脏也嗵嗵地跃上一个个台阶;身后楼梯的吱嘎声告诉他罗紧跟在他身后,罗西南迪顿时感觉自己的四肢就像木块一样不协调。总算平安来到三层,罗西南迪在家门口前站定,扭过脸望着罗。

“回头见。”

对方冲他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罗西南迪下定决心,猛地伸出手,握住罗的手腕。对方受到突如其来的外力拉扯,不由自主转过身,罗西南迪抢上前一步,两个人的脸彼此贴近,他一只手将罗的后脑托起,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除了表面的碰触与摩擦以外,罗西南迪没有再做更多的事。过了几秒钟,他放松了按着罗后脑的那只手,但没有拉开距离。两人额头相抵,对方两只金色的眼睛依然张得大大的,灼热的鼻息呼在罗西南迪的脸上。

“今天我一直想这样做,找不到机会。”罗西南迪低声说,“你也不给我机会。罗,也许你觉得当朋友式的恋人就很好,但是既然确认了关系,我就想尝试更多的东西。我也需要用一些方式验证自己的心。”

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对方唇瓣柔软的触觉和微热的体温,罗西南迪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现在,我有初步的答案了。”他说,“谢谢你没有把我推开。下次遇到机会,我也许还会这样吻你。”

罗西南迪话音未落,他胸口的衣襟就被人狠狠抓住了。

“不够。”

罗西南迪只听到了几个字,剩下的音节被四片嘴唇撞碎。罗的舌头凶猛地侵入进来,暴风一样在他口腔各处肆虐,卷过内壁,碾按牙床,扫刮每一处齿缝,又向他喉咙深处探索。罗西南迪试图安抚那头躁动的野兽,两个人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唾液交融成为一片甘甜。罗西南迪喘息着,两只手握紧年轻男人的肩膀,舌头加了力气把对方逼退。他想要探进对方口中也好好品尝一番罗的滋味,对方却闭上嘴巴,收回舌头,甩开罗西南迪,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迟到了。”

留下这样一句话,罗旋身离开,一眨眼就消失在楼梯拐角。罗西南迪听到楼梯台阶吱嘎一阵响,他倚靠在阳台边缘,向下望去,看到黑头发的男人匆匆走到车前,钻进车中,全程没有抬头。汽车启动,沿着道路汇进车流,漆黑锃亮的车身没入夕阳下建筑的阴影,只留两盏亮起的尾灯。它们逐渐变小,像两颗豆粒,最终消失在远方。

罗西南迪从兜里摸出手机。几个小时没打开,通知栏堆积了好些信息,但罗西南迪没有去看。他打开纪念币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路上小心 到家跟我说一声

当罗西南迪把切好的食材通通扔进锅里,从厨房里走出来时,手机响起了几声通知音。聊天界面有三条信息,一条是一个定位,一条是某处房子装饰得十分漂亮的餐厅照片,还有一条是一段文字。

我告诉拉米今天的约会对象很喜欢她设计的造型,还祝她生日快乐,她大惊失色,说我不可能交到这么好的女朋友,现在缠着我要见你。头疼。

罗西南迪滚倒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傻笑,直到咖喱浓郁的香味溢出锅盖,充满了整个房间。

 

从那以后,两个人在公司还是普通同事的相处方式,项目上的短期协同结束,罗又回归了以研究室为据点深居简出的生活,罗西南迪一星期也难得见到一次他的身影。然而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出来见面,周六或者周日选择一天,地点大部分时候由罗西南迪决定,偶尔罗也会给出一些提议。罗西南迪没有买车,为了世界的和平,他也从没有考虑过学开车,因此每次约会结束,往往先由罗把他送回公寓,罗再自己开回家。

罗毕业才两年,还住在家里,回去晚了家里人会担心,因此第一次约会之后,罗西南迪没有再邀请罗上楼,对方也没有表露过这样的意愿。两个人在外面从来不会有任何暧昧的举动,就算是最敏锐的侦探也看不出他们的情侣关系,然而在车里告别的时刻,罗西南迪会悄没声地把手掌放在罗的手上,如果罗没有抽回手,他就会倾身给对方一个吻。罗当然从没拒绝过他,但是每次接吻时间都很短;另一方面,罗似乎很享受热烈而缠绵的吻,也常常伸进舌头,却不允许罗西南迪做同样的事。两个人最多只到舌尖交缠,一旦罗西南迪想要用舌头撬开罗的嘴唇,去扩展自己的领地,罗就会推着他的胸膛,别过头去——很可能是因为罗西南迪的吻技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对此他有自知之明。

罗西南迪感觉在走廊上和罗之间的那个吻仿佛开启了他心里的某一扇门。虽然当时他的身体没有展现出生理反应——之后每次和罗接吻时也总是恼人的镇定——但是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精神上的依恋。罗西南迪不认为爱情和性欲是能拆分开的东西,两个人约会数次之后他依然分不清自己对罗是哪种喜欢,但是他享受并期待每一次和罗拉近距离,唇舌相接。在某个空闲的休息日,他花了一整个下午调查男人与男人间的亲热事,包括人体结构,敏感带的位置,前期该做哪些准备,怎样才能让双方舒适、快速地达到高潮等等所有知识。幸运或者不幸,罗西南迪在这个领域可谓一片空白。他第一次了解到男人体内也有和女人一样、甚至比女人还多的敏感点;而即使没有怀孕的风险,做爱时也要做好保护,因为人类的肠道十分柔弱。回过神的时候,罗西南迪的床头柜里已经多了几盒从便利店买来的安全套。他一边嘲笑自己想得太远,一边做亏心事一般取出一枚,放进钱包夹层。罗西南迪想不到什么样的场景会让它派上用场,但是未雨绸缪总不会有错。他们的关系是不对任何人公开的秘密,他的公寓又太小,不方便过夜,但是总有一天,罗西南迪会试着邀请罗去旅馆——在对方对他半吊子的吻感到厌倦以前。

夏日的热浪就像少女裙摆一晃即逝,秋天踏着轻快的步伐到来了。九月特有的清爽空气伴随着缤纷色彩将城市笼罩,即使不特意去公园赏秋,街两边的红黄落叶也足以成为一道供人欣赏的美景。罗西南迪和罗沿着河边漫步,不知不觉走得饥肠辘辘,钻进街边的拉面店,一人点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随白汤一起下肚,额头瞬间冒出汗水,罗西南迪笨拙地用筷子鼓捣着银杏,罗则在他身旁大口吃着烤鱼。罗大多数时间吃相文雅,只有在鱼面前会眼露凶光,连皮带骨一起咀嚼,无论看多少次罗西南迪都觉得有趣。大约一旦遇到真正喜欢的事物,这个看似随性的男人就会暴露出自己的本质。

拉开店铺的门,密布的雨线挡住罗西南迪的视野,外面的夜仿佛成为一块疯狂闪烁的珠帘。罗西南迪缩回了头。今天出门时他没看天气预报,没有带伞——当然了,一般的降雨,罗西南迪也不当回事。可是这么大的雨,虽然最近的地铁站只隔着三条街,但淋成落汤鸡的两个人挤到车厢里,一定会收获大量不满的视线。

“麻烦了,”他说,“一时半会不像是要变小的样子,周围又没有能歇脚的店。罗的车还停在几公里之外吧?”

罗向外张望了一番。

“我家就在这附近,两百米左右。”他回头对罗西南迪说,“过去的路上肯定会淋到雨,但要是柯拉先生不介意,我们可以去那里待一会,观望一下天气。”

“罗的家不是在另一个方位?”罗西南迪疑惑地问。

“那是我父母家。”罗解释道,“离公司更近,所以平时都住那边。这附近的是我的公寓,不大,但作为避雨场所很合适。昨晚我就住在这。”

“那太好了!那么就打扰了。”

罗西南迪一边说,一边把罗卫衣的帽子扣到对方头上,他自己穿的是无领衬衫,只能举起两条胳膊护住头顶。罗向他点头示意,率先冲了出去,罗西南迪追在他背后。硕大的雨珠打在身上,不出几秒衣服就湿透了。两个人沿着街边奔跑了几十米,罗拐进一条小巷,罗西南迪紧紧跟着他。视野被夜雨肆意涂抹,罗西南迪只能看清周围一米左右的距离,他也不顾自己跑到了哪条路哪片街区,眼睛只盯着罗脚上运动鞋的一抹荧黄,它在地面溅起的一朵朵水花中飞快地摆动着,就像醒目的指示灯。

一分钟后,两个人站在公寓楼的一层,身上的水噼啪打在地上,公寓窗口坐着的管理人抬起头,漠然投来视线,注意力又转回了电脑屏幕。罗西南迪用手掌使劲擦了把脸,将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罗刺猬似的短发湿淋淋的,全部趴服下来,看起来乖巧了许多,仿佛变了个人。罗西南迪没来得及多看几眼,罗就走到电梯前,按下了开关。电梯内侧也是一股潮湿的空气,慢悠悠地升到楼顶。这栋公寓楼是封闭式的,比罗西南迪住的地方高档一些,一层只有两家住户,罗转向右边,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门。

“请进。”

罗西南迪把沾满泥泞的鞋子留在门口,又脱下袜子。罗给他找来一双拖鞋,罗西南迪穿着太小,整个后脚跟都悬在外面,索性光脚走上地板。房间内干净而整洁,能看出来不常有人居住,但衣钩上挂着薄外套,一把木椅上丢着罗西南迪见过几次的白色帆布包,展现出生活的气息。罗西南迪正在左顾右盼,鼻子突然一阵发痒,他耸起肩膀,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罗抱着浴巾和换洗衣物走了过来。

“去洗个澡吧,别感冒了。”他说,“我没有适合柯拉先生的上衣,最大的就是这件衬衫了,挺宽松的,你试试看。”

“罗先去。”罗西南迪揉着鼻子说,“我身体很强壮,不会感冒。”

“我想第二个洗。”罗说着,把淡蓝色的衬衫塞进罗西南迪怀里,“先洗的人惦记后面还有人在排队,洗也洗不舒畅。后洗的人才能充分享受,在浴缸里泡上一个小时也没关系。”

罗西南迪看着罗头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衣服布料都变得透明,湿哒哒地粘在身上,显得罗比往常瘦小了一圈。

“那我们一起去。”罗西南迪不放弃地说。

“我不要。”罗摇头,“我习惯一个人独占花洒。而且,我家浴室很小,柯拉先生这样的块头,手一挥就会把我掼到墙上去。”

不懂对方为什么总能讲出这么有道理的诡辩,罗西南迪无奈地走进浴室。他早上才洗过澡,身上并不脏,热水让身子暖和过来之后,他飞快地洗头,洗身体,五分钟内结束了战斗。他果然扣不上衬衫的纽扣,但是肩膀和腋下空间宽裕,罗西南迪觉得很舒坦。他又套上罗另外给他的一件短裤,擦着头发,走出了浴室。

客厅内空旷无人。罗西南迪正在奇怪的时候,罗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杯红茶。他头发上的水干了一些,发尖又倔强地翘了起来。

“我这里很少有客人来,”罗把杯子递给罗西南迪,“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柯拉先生可以去床上坐,床垫比较软。”

罗指了指卧室。透过门口,罗西南迪看到里面有一张床,上面铺着米色的床单。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一股暖意从舌尖流淌到心间。

“好喝。”他赞叹道,“罗的手艺不错啊。”

“可惜不是什么名贵红茶,在超市就买的到。”

罗说完,就拿着毛巾和衣物进了浴室。罗西南迪把红茶喝光,杯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大摇大摆地踱进卧室。虽说这里是罗独居的公寓,但是床有两个人宽,占据了卧室里大部分的空间。罗西南迪弯腰坐上去,扭头望向窗外。雨好像更大了,隔着玻璃都能听到哗哗的声音,今天说不定要在罗这里待到很晚。

吃饱了饭,又洗过澡,身体完全放松,倦意也涌了上来。罗西南迪想了想,觉得罗应该不会在意,就不客气地躺倒在床上。床确实很软,又恰到好处地支撑起后背,罗西南迪不禁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他翻了个身,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仿佛一种淡雅的花香,但又不是单纯的洗衣液香气,而是混合着某种罗西南迪熟悉的东西,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心。

罗昨晚就睡在这张床上。

罗西南迪想到这件事,嘴唇不由自主地弯起。他把脸埋到床单中间,深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不远处传来清脆的一声“啪”,让罗西南迪睁开了眼睛。耳边雨声依然连绵不绝,房间内却变作一片漆黑。他茫然地坐起身,把视线转向记忆中卧室门口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人影,被窗外映来的微弱光线描出朦胧的边缘。

“罗?你洗完了?”罗西南迪问道,脑子还有点迷糊。

“嗯。”黑影动弹了一下,一侧手臂从墙壁旁边垂落。罗西南迪这才意识到,几秒之前的那声轻响,是罗关上卧室灯开关的声音,而他在等待罗洗澡的过程中睡着了。罗西南迪揉了揉眼睛,回头看向窗外。玻璃呈现出一整块墨蓝,被雨划得支离破碎,他像是一条水族馆的鱼,从透明的水缸之内遥望外面的世界。

“还在下。”罗西南迪把脑袋转了回来,“看来,今天要在你家过夜了。”

“是啊。”对方应道,向罗西南迪的方向走了几步。黑发男人的轮廓从阴影中更清晰地显现出来,两只眸子如猫眼石一般反射出暗金的色彩。

“柯拉先生打算睡了吗?”

“没有,”罗西南迪摇着头,“我不困,只是罗的床太舒服了,不小心就睡着了。我们可以看电视,或者打游戏,我在客厅里看到——”

对方叹了口气。

“我说的不是那种事。”

男人将一条膝盖压在床上,床垫弹簧发出吱呀一声响;与此同时他抬起一只手,暧昧地抚上罗西南迪的脸颊。这下,罗西南迪就算再迟钝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了。四周氧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罗西南迪的心疯狂地跳了起来。

“罗。”罗西南迪感觉自己的声音粗哑得不像话,“你……”

“恋人到自己家里留宿,柯拉先生觉得,我会什么都不做吗?”

罗讲的是常识,罗西南迪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处男,怎么会不懂得这些道理。然而,也许是因为今天和罗在外面玩得太开心,又没有告别时惯例的牵手和亲吻,罗西南迪彻底陷入了“朋友”模式,竟然一丁点都没起这方面的心思。此时此刻,最先在他脑中浮起的东西,竟然是钱包里的那枚避孕套——它正和钱包一起静静地躺在他放在浴室脏衣篮中湿透的长裤里。

“可我还没准备。”罗西南迪结巴着说,“我是说,物品。必要的那些东西。”

罗盯着他瞧了一会,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罗西南迪仅仅望了一眼,他不仅看到了好几盒安全套,还看到了润滑剂,指套,以及一些他完全不清楚用途的形状奇特的物品,慌忙收回了视线。

“我肯定是先做了周全的准备,才来邀请柯拉先生。”罗说,“不过,最终还是要看柯拉先生的意愿。”

“我的意愿?”罗西南迪咽了口唾沫,“我当然……当然想啊。之前也对罗做过一些暗示——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传达给你。”

“我大概懂。”罗直勾勾地望着他,“但是我不清楚的是,柯拉先生想当哪一边?”

罗西南迪怔住了。他仔细端详了一会罗脸上的表情,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对方的意思。

“这件事,”他慢慢地说,“由我来选的吗?”

“没错。”罗的一边膝盖还跪在床上,身体稍稍向后仰,张开两条手臂。“插入,被插入,我都可以。或者,柯拉先生想要两边都体验,我也没有问题。没关系,毕竟柯拉先生以前交往的都是女人,这件事不着急,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慢慢考虑。”

罗西南迪张口结舌。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毕竟他对哪边都不了解,想选也无从下手,因此打算尊重罗的想法,等候一切水到渠成。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把决定权交给自己,罗西南迪在苦恼之际,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也升上他的胸口。身为男人,一旦对一个人抱有特殊的感情,就很难将生理本能割离开来,一定会有属于自身的、发自本源的欲望。

然而罗却要给予他绝对的自由。也就是说,特拉法尔加·罗对他的喜欢已经到了这等地步。

“‘都可以’?怎么可能。”罗西南迪直起腰,语气变得强硬,“罗,不要总问我的想法,你自己的意愿呢?身体上也好,心理上也好,真的一点偏向都没有吗?我想和你做爱,除了渴望肌肤相亲以外,想要的是与你最直接的交流。我想了解你全部的想法和感受,不想强迫你接受我的选择。”

对方面露愕然。安静了好一会,才再度张开嘴唇。

“柯拉先生,我刚才说的‘都可以’,更像是一种对客观事实的描述。”黑头发的男人第一次把视线从罗西南迪脸上移开,“意思是,无论柯拉先生选择哪一边,我都做过了准备,实行起来不会太难。”

罗西南迪不需要太多时间去理解对方话语中的含义。平日约会时,罗虽然偶尔会有忸怩的举动,但无论是拥抱还是接吻,那张色素浅淡、表情沉着的脸上从来没有涌现过潮红。然而此时,男人脸上的红晕即使在浓浓夜色中也格外分明。罗当时坚持分开洗澡,果然背后有着更深的原因。当思维开始飞驰,脑海中就会对应浮现起一幕幕想象中的画面,一阵电流窜过罗西南迪的后背,让他手指尖发麻。他抬起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的手臂,搂过罗的脖子,翻身把对方压在床上。

“那么,你做的那些‘准备’,可不能浪费了。”

不等对方回答,罗西南迪就俯身亲吻罗的嘴唇。没有事先说明,也没有前期试探,他的舌头径直顶开罗的牙关,和对方那条比他更薄也更柔软的舌缠在一起。罗条件反射地用手掌按他的胸膛,但罗西南迪已经将全身重量压在对方身上,轻易不会退开,他甚至还捏住罗的下巴,逼迫对方把嘴张大,好让自己在此前无权进入的秘境里更放纵地游荡。罗的舌头躲躲闪闪,与他玩捉迷藏,罗西南迪很有耐心地追它到每个角落,挡住它的去路,再温柔地将其捉住,卷起舔弄。唾液濡湿了唇角,罗不稳的喘息升上来,穿过两个人的口腔,扑在罗西南迪的舌根上。像被一道闪电击中,罗西南迪迅速收回了舌头,撑起了上半身,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已经吻得满足。

一个坚硬灼热的物体翘起来,顶着他的小腹。罗西南迪低头望去,罗两腿间的那个膨起被白色短裤衬得格外显眼。罗西南迪又去看罗,对方微微侧过头,用手背擦掉嘴角边的唾液。

关于约会时罗给予他的那些深情却短暂的吻,罗西南迪一直抱着淡淡的疑惑,现在他知晓了答案。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被我吻。”他小声说。

“我不想,”罗说,他的气息仍然没有恢复平静。“不想让柯拉先生知道,我这么的‘坏’。其实,第一次约会之后,每次送柯拉先生回家,我都想去柯拉先生家里坐一坐,但是我没有把握,能忍住不对柯拉先生出手……”

“你有没有想过,出手的人,也许是我呢?”

罗西南迪的手沿着对方身体线条滑下去,隔着外裤握住罗的下体。罗轻轻抽了一口气,抓住他的手腕。

“柯拉先生,别……”

“既然罗想做个好孩子,‘坏人’就由我来当吧。”

罗西南迪想要把手伸到短裤里面去抚慰罗高涨的欲望,然而罗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罗西南迪不想勉强对方,便松开了手。罗保持着这个姿势,握了一会他的手腕,慢慢将自己的手指伸直,去触碰罗西南迪。罗西南迪两腿间的那个物体,还在裤裆里呼呼大睡。

“柯拉先生,没有硬呢。”罗低声说。

“唔唔。”罗西南迪一时语塞,辩解一般地说,“这才刚刚开始,我还没有进入状态。罗,你不要总是胡思乱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罗抬起眼睛,“我之前想过,如果柯拉先生选择了这一边,那么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绝对要让柯拉先生对我硬起来。”

罗西南迪和对方对视了片刻,眯起了眼睛。

“你的决心我认可,”他把嘴唇贴上罗的脖子,“但是啊,罗,在你眼中,这件事对我来说就那么难吗?”

他用力吮吸着对方颈部的皮肤,手绕到罗身后,伸进衣衫后摆,抚摸对方的腰背。他的手指从罗的肩胛骨往下滑,到裤腰处就停住,不触犯任何私密部位。罗后背的皮肤光滑而有弹性,肌肉无比紧实,随着指尖经过一寸寸绷起,所有这些感觉都让罗西南迪迷恋。罗起先由着他行动,随着罗西南迪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爱抚,罗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有那么好摸吗?”他咬着牙说,“女人的身体更柔软,皮肤也更细腻吧。”

“也许吧。但是你看……”罗西南迪说,把手抽出来,找到罗的手,领着它来到自己的小腹,覆盖住那处已然昂扬的物体。罗瞪大了眼睛,讶异地用手指在罗西南迪的下体处摩挲,好像在确认它是真的自发性地产生了情欲,还是只是一时间的兴奋,很快就会萎靡下去。

罗西南迪撑起身,解开罗前襟的纽扣。

“罗,我喜欢你。”他说,“确实,我没有和男人交往的经验,很多事情都云里雾里,但我希望你能对我多些信心。”

衬衫敞开,露出饱满的胸膛和坚实腹肌。这是罗西南迪第一次近距离观赏同性的裸体,罗正处在性吸引力最强的年纪,腰身曲线向下收敛,优美极了,罗西南迪硬得更厉害了。他故意用下体去顶蹭对方的下身,罗不出声地轻叹了一句,两只手环绕住他的肩膀。罗西南迪低下头,啄了一下罗的锁骨。

“听好了,要是你今天再敢提什么女人,我可要生气了。”

罗西南迪不是头脑聪明之人,想不出新颖的理论,也推导不出巧妙的定理,但他很擅长将现有的知识与实际相结合。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是人类,就一定能从肢体接触中汲取快乐。他的嘴唇和手指没有一刻离开罗的身体,也不管下周两个人还要上班,啃咬着对方的脖子,留下一朵朵殷红吻痕;他恶劣地用舌头揉弄罗的乳尖,看着它们从小小的粉色突起膨胀成深红色浑圆花苞,沾满他的唾液,在夜色中闪着光泽。此前两个人的进度只到接吻,这一项主动权一直由罗掌握,如今形势逆转,初次站上被动位的男人对于罗西南迪一系列的行为无所适从,表情从慌张,到隐忍,再到欲念四溢,眼神从混乱,到迷离,再到覆上泪膜。当罗西南迪褪下罗的短裤,那里的前裆布料已经被洇湿了一大片,他一只手握住罗高挺的性器撸动,另一只手沿着腹股沟下降到臀瓣之间,果不其然,他摸到了一处不合常理的潮湿。罗西南迪跪在床上,把罗的两腿分开。他往手上倒了充足的润滑液,手掌向上,中指在入口处试探了几次,就朝里探入,直到整根手指埋进罗的体内。

“嗯……哈啊……”

对方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下半张脸。罗西南迪轻轻弯曲手指,感到四周肠壁虽然柔软湿润,但依然紧得出奇。

“罗,洗澡的时候,你没有做扩张吗?”

“没有,”罗喘着气说,“只做了最基础的清洁……我不知道柯拉先生会怎么选,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罗西南迪记得前列腺大约在两个指节的位置,稍微按一按就能刺激到。他用手指慢慢地抽插了几个回合,就退到这个深度,向罗小腹的方向摸索。肠壁层层叠叠,像无数拥在一起的花蕾,罗西南迪将它们一一安抚,剥开,直到触碰到某个点,罗的腰忽然一弹,膝盖也弯了起来。罗西南迪心里一喜,但他没有作声,只是往手掌上倾倒了更多的润滑液,然后若无其事地旋转手指,去开拓别的地带。过了一会,他又用指腹去揉按那片区域,罗的下巴猛地仰起,阴茎通红,铃口颤巍巍地溢出一颗泪珠。

没有错,这里就是罗的敏感带。

有了一次成功,后续就变得简单。罗西南迪没有懈怠对罗的亲吻和爱抚,但他左手中指始终插在后穴里进进出出,入迷地与那温热黏腻的甬道狎戏,时不时撩拨一下藏在直肠壁附近的腺体。罗的阴茎泌出的前液越来越多,沿着茎身流到小腹,男人咬着牙不吭声,直到罗西南迪又一次去挑逗腺体,罗忍无可忍地伸出手,捏紧罗西南迪的手腕。

“柯拉先生,你在做什么?”

“帮你扩张啊。”罗西南迪茫然地回答。

“一根手指,叫什么扩张。”罗压抑着声音说,“想做的话,就再加几根手指啊。”

这也合罗西南迪的意。他的性器早就又涨又疼,恨不得早一秒钟顶进对方紧暖的后穴,但是罗很显然没有试过直肠自慰,各种反应都很生疏。这样紧窄的地方要纳入一整根勃起的阴茎,罗西南迪希望罗彻底习惯后面的感觉,在正式做的时候能充分拾取快感。

不过,对方也快到极限了,再撩拨下去,说不定会被他弄射。罗西南迪知道高潮过一次之后再被插入会不舒服,因此他照着罗的话,加了一根手指,专心扩张。后穴看起来已经熟悉了他的接触,经过最初紧密的一圈肌肉,内壁徐徐张开,罗西南迪轻而易举就将手指张成剪刀形。罗蜷起脚趾,嘴唇颤抖着,低声叫出了罗西南迪的爱称。

“罗,”罗西南迪手上的动作不停,俯身到罗耳边说,“在我之前,你有和别人交往过吗?”

“……没有。”理智与情欲做着抗争,罗的声音很微弱。“高中以前,我觉得把时间精力放在谈恋爱上的人都是大傻瓜……大学时,周围人也让我完全提不起兴趣,直到最后一年,遇到了柯拉先生……”

“这样啊,”罗西南迪唇边荡开满意的微笑,“我真高兴。那就是说,罗在床上叫出的名字,只会有我一个人。”

他说着又插进了一根手指,从内到外按摩着甬道。肠液混合润滑剂流出红肿的穴口,不断发出淫靡的水声,罗西南迪的忍耐力也濒临底线。他伸手到床头柜的抽屉里摸索安全套,却被罗攥住了手指。

“这是柯拉先生的‘意愿’吗?”

“……笨蛋,会弄坏身体的。”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罗西南迪嗓音变得沙哑。“我可没有在最后关头克制住自己、退出去的自信。”

“那么,柯拉先生也听听我的‘意愿’吧。”雾气迷蒙的两只金眸恍惚地望向他,“我想和柯拉先生最直接地做,想感受到柯拉先生真正的温度,想被柯拉先生射在身体里面,想——”

罗西南迪听不下去了。他脱下裤子,跪在床上,手握住罗两条大腿,向前一挺身,整个龟头陷进罗的柔软后穴,穴口被粗壮茎身撑成一个手臂粗的圆。

“啊!!嗯……柯拉先生……柯拉先生……!”

罗仰起头,从齿缝间发出呻吟。他全身肌肉紧绷,眉头皱成一团,手指揪着床单,两脚不自觉地抽搐。毕竟不是用来性交的器官,再怎么适应罗西南迪的手指,被性器侵犯时的异物感也难以消除。

“很难受吧?罗,忍一下,很快就让你舒服起来。”

拖泥带水的动作只会延长痛苦的时间,只有抽插能够将不适转化为快感。罗西南迪轻轻晃了几下腰,用龟头最粗的部位拓宽穴口的肌肉,帮助它们逐渐放松。然后他先向内进到一半,然后撤到龟头堪堪留在穴内的位置,再向内顶进。几次之后,罗西南迪的阴茎全部楔入罗的体内,透过罗下腹皮肤,茎身形状依稀可见。罗全身都在发烫,体内的温度不断上升,甬道深处的缝隙没有得到手指扩张,紧得像一张小嘴,罗西南迪仅仅是插着不动,也感觉自己只要稍一走神就会被夹得泄精。等到罗的呼吸比起刚插入时安定了一些,罗西南迪俯身吻去对方额头的冷汗,搂着他的身体,开始温柔、缓和地挺腰。他没有一味地追求摩擦带来的愉悦,而是换着角度去寻找刚才学到的敏感带,没过多久,罗的反应就发生了变化。每当罗西南迪上翘的龟头刮过前列腺的位置,罗就会咬住下唇,以免轻哼声漏出嘴边。罗西南迪沉稳地保持抽插的节奏,看到罗软下去的阴茎逐渐恢复了硬度,他高兴地低下头,亲吻对方的鼻尖。

“罗,你知道你里面有多么紧、多么热吗?”他叹息般地说,“我好舒服……”

对方用上下滑动的喉结和穴口不自觉的收缩回答他。

“但是我不知道你的感受。”罗西南迪望向那双眯细的眼睛,“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舒服了,就跟我说,好不好?”

罗点了点头,上牙不再紧咬嘴唇。罗西南迪轻轻啄了一下那双薄唇,又动起了腰。他做了几次平缓的抽送,后臀发力,往上一顶,龟头抵住记忆中的那一处,罗浑身一抖,喉咙里钻出甜腻的喘息。

“怎么,疼吗?”罗西南迪问。

“不疼。”对方摇晃着头。

“那么,就是难受了?”罗西南迪又顶了一次,这次故意避开了腺体的位置,只用龟头边缘压过那处微微膨胀的地带。罗焦躁地扭动起腰。

“不是。”黑发男人眼神迷离,带着渴求望向他,“那里,舒服……还想要……”

“是吗?是舒服啊。”

罗西南迪奖励地吻了一下罗的脸颊,手撑在他的头两侧,调整好姿势,然后大幅度地抽插起来。他狠狠冲撞罗的身体,确保每一次顶入都精确地击中罗的敏感点,他的龟头深深埋进肠壁,把甬道顶得变形。罗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膀,呼吸大乱,控制不住般地不断发出高亢的呻吟。

“啊!啊啊……!!柯拉先生,慢一点,慢一点——”

“但是,罗,你里面在抽搐,不停地把我往深处吸呢。”罗西南迪喘着气,腰带动性器一下下凿进罗的股间,“就好像在说,柯拉先生,还不够,再快一点,再用力一点……”

“不、不要再用力了……呜、嗯啊……!!”金眸已经泫然欲泣,“柯拉先生……!这么激烈,会死的……!!”

“死?可是罗刚才告诉我,这里不疼的吧?”

“不疼……”罗的声音近乎呜咽,“可是,太舒服,也会死……”

罗西南迪呼吸一滞。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暂时停下了耸腰的动作。他弯曲两只手肘,一只手从后勾住罗的脖子,另一只手揉弄对方的头发;他亲吻罗湿润的眼角,又用嘴唇向下描画男人脸庞的轮廓。当他的唇掠过罗鬓角的胡须,对方潮湿的吐息恰好吹在他耳边,罗西南迪忍不住一阵战栗。他想要与身下这个人更深地结合,直到成为一个无法分离的整体。罗西南迪低头咬住罗的喉结,舌头品尝到皮肤上汗水的咸味。

“哈啊……罗。”他叹道,“你这家伙,未免也太可爱了吧?”

“柯拉先生,不是一直说我不可爱……”

“是啊。”罗西南迪同意道,“为什么我又觉得你可爱了呢?罗,你知道答案吗?”

对方投来迷茫的眼神,罗西南迪勾起嘴角。

“因为现在我知道了你喜欢我。”他柔声说,“所以,你也要永远、永远喜欢下去,不准有一天变得不喜欢。”

说罢,罗西南迪就吻住了罗的嘴唇。他大开大合地动作,每次都深入到甬道的尽头,大腿前侧撞在罗的臀瓣上啪啪作响。为了扛住工作的压力,两个人都有健身的习惯,正面插入需要用上全身的肌肉,相当费力气,然而在罗西南迪眼里,这却是能够尽情亲吻对方、将对方表情一览无余的最幸福的体位。罗的臀瓣小而结实,能承受住罗西南迪最凶猛的撞击,每次整根没入的时候,罗西南迪都能感受到那两团臀肉出众的弹力,更别提那条紧致的肉道,将他的阴茎从龟头到根部吸吮摩擦,肠肉由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如一波波滚烫的潮水翻滚涌动,将罗西南迪推向一座又一座欢愉的高峰。欲望在身体里左冲右撞寻找出口,罗西南迪猛地抱紧罗,两只手臂箍住对方的身体,舌头在罗口中贪婪地搜刮,吸食着蜜液,下身则一改之前的动作模式,阴茎钉入对方体内不再抽出,朝着甬道深处快速研磨。罗的呻吟变了声调,在罗西南迪怀中战栗不已,忽然扭过头,挣脱开罗西南迪狂热的吻。

“不行,柯拉先生,停一下,”罗的额头抵着罗西南迪的肩膀,语气添了几分慌乱,“感觉好奇怪,我怕——”

“我也感觉好奇怪,”罗西南迪声音嘶哑地说,“身体好像在擅自行动,脑袋像要融化了一样。但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和我一起吧,罗。”

他用出最后的力气,将挺腰的频率提升到最高,对方的声音猛然拔高,转变为持续的惊叫。罗被他操射,阴茎刹那间喷出大量精液,被两人紧贴的胸膛阻挡,在小腹上堆积成为一滩粘稠的白色沼泽。罗西南迪的腰被男人的手臂死死搂住,经历了长时间刺激的狭窄甬道拧起,绞住他下体,伴随着久久不息的痉挛。罗西南迪眼前接连闪过几道白光,身下闸门一开,阴茎脉动着,鼓胀着,精液不受他控制般地一股股喷涌出来,注入罗的身体。两个人都剧烈地发着抖,喘着粗气,紧拥的身体相互间形成一种共振,将高潮时的快感放大了几倍。

越过巅峰,兴奋感逐渐褪去,罗的手臂卸下了力气,但依然抱着他不肯放手,脸埋在罗西南迪的肩膀上。罗西南迪从对方身体里缓缓退出来,侧躺到床上,没有说话,一只手搂着罗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揉着那些被汗水打湿的黑发。像一道帷幔垂落下来,房内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响着簌簌的雨音。就在罗西南迪以为罗已经进入梦乡的时候,怀中忽然传来柔和的低语,仿佛一阵微风掠过他胸膛。

“柯拉先生,我喜欢你。”

罗西南迪的手掌顿了一拍,又继续抚弄罗的头发。

“嗯。”

“很喜欢……很喜欢。”

“嗯。”

“最喜欢了。”

“嗯。”

罗西南迪有很多话可以说。一直以来,在他心里罗有多么重要;醉酒的那一夜之后,他心里诞生出种种关于罗的古怪想法;还有,以今夜为开端,他变得更深、也更有侵略性的,对罗的欲望和爱。但是,这些回应全都可以放在以后。他知道此刻蜷缩在他怀中的人,只是单纯地想要倾诉,过往飞逝的时光之中,被强行压抑在胸口的那么多句“喜欢”。男人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头靠在罗西南迪的臂弯,这次是真的睡着了。罗西南迪轻吐一口气,放松手臂,上身稍微后撤,终于看到了罗的睡颜。紧闭的眼睑将那双金眸藏起,浓黑睫毛下纵横几道泪痕。

罗西南迪久久地凝视着这张脸。他的人生因为这个黑头发的男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也许在很早以前,那场命运转折的校园讲座会上,罗西南迪就隐约预见到了这一点。满场学生座无虚席,每一道视线都热切地投向他身边的唐吉诃德董事长,只有坐在正中央那个穿着明黄色卫衣的男孩,手臂放肆地搭在椅背上,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轻佻表情,始终盯着罗西南迪,两道炯炯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墨镜镜片,在罗西南迪的心头点起微热之火。

那面矗立在罗西南迪脑海中的看不见的墙壁,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END

Notes:

好长——!!为什么这样长,写之前我还以为会是1w~2w字的程度(笑)一口气写下来宛如长征,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1.这篇背景大约是现代日本,因此会有春季开学、6月Q1、汽车右驾驶位等设定,但是感觉课长部长实在太出戏了,所以职位用了更通常的名称,就当是唐吉诃德公司与国际接轨好啦
2.柯给罗送名片的那个雨天正好是白色情人节
3.柯的头像可以参考菲利克斯猫

如果还有人记得劣情之匣中的描述,也许前期就会发现罗西南迪早在招聘会上就注意到罗了。在路上救了罗是偶然,然而认出对方是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的人,罗西南迪好意大爆发,各种积极主动,害得罗彻底沦陷。
总而言之,不管纯不纯情,只要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就会迎来美好结局!

也再次祝柯拉先生生日快乐,幸福平安到永远。柯拉先生的幸福就是罗的幸福,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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