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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衣冠楚楚得那样纯粹,你总该有些偏执的恶趣味。
在她以前,诛杀蝴蝶是你从来得不到肯定的童年里唯一可以获得掌控感的行为,人们说,九十九分已经很不错了,妈妈说,得不到一百分如同废物,而当一只只蝴蝶奄奄一息地振翅在你稚嫩的掌心时,那欠缺的一分便在你向它们落下死亡铡刀的那刻被填平,被弥补,被承认。你还在控制着,你就是完美的。
但是她这样翩翩降临,脆弱无助,孤苦伶仃,纤长睫毛扑倏惊动,好像两扇蝶羽飘摇在风雨之中。从你为她捡回脏兔子开始,一切注定覆水难收,你是有洁癖的,就算为她将手伸进垃圾桶里时你仍在努力压抑着欲呕吐的冲动,可是,当你在医院的洗手间里用两泵两泵的洗手液将双手一遍遍清洗,你却看着镜面里自己斑驳的脸笑出声来。那只丑陋灰秃,其貌不扬的兔子好似一声沉默的号角,蝴蝶女孩提着裙摆走进你量身定制的标本箱。
你不再杀戮,被依赖让人变得慈悲,风平浪静十几岁,是你倾尽一切换来的,用妥协,用称谓,用伦理,用秩序,用姓的归附,用膝的弯折,用掌的伸出又瑟缩,用吻的欲生而湮没。你说哥哥在世界上最在意的人是你,你说没关系哥哥会帮你解决,你说哥哥带你回家,每一声哥哥都是打给自己的一巴掌,将你抡回那个家,只手遮天心沉似海的妈妈。你虚掩房门等待夜深人静时她溜过来钻你的被子,用她温暖的小脚暖你冰冷的双足,你给她带二十八厘米的卫生巾,五十度的红糖水,三千九百九十九的演唱会门票,你帮她挡情书,披校服,坐在场边长凳上汗如雨下时只喝她递来的水,可事情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樊笼里的两只遍体鳞伤的困兽,日复一日地舔舐彼此的伤口,暧昧的唾液胶合血痂,心室的皲裂却一刻也未停地淌血,纵然你望着那一片蝴蝶标本的墙面,纵然你擅作主张地留出蝴蝶的躯干等待她的填满。
但是,但是,被爱者往往目盲而无恐,她接收到的痛苦仍是痛苦,即使这痛苦早已经过你的稀释和润滑,可身处其中便已是加害者。因为她抬起头来看不到你湿透的肩膀,所以她埋怨为什么只替她挡雨而不让她依靠。她觉得逃离你便是逃离了苦海,于是你接受了她逃离苦海便必然需要逃离你。你自以为用牺牲换来的她的痊愈,然而伤口在厮杀中被撕开后你们才发现原来这些年来谁也未曾将谁治好,谁也无法拯救你们。
妈妈是一把火,当你将她拢在手心,这把火灼伤你的指,烫卷她的翅,她说,哥哥你放手吧,放我自由,你说哥哥保护你,忍着疼痛也不肯把手松开,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安眠下去,你以为会是一生。可当他到来,光一样的,明亮却不烫人,她说,哥哥你放手吧,放我自由,你说哥哥保护你,不再是不肯而是不敢,放她飞去了,不归也是一生。当一个人过分在意另一个人的时候,是否会产生心灵感应?你咬紧牙关几乎是哀求着问她:从小到大,你是否为我心突然刺痛过,为我不安过,为了我,脑袋里有一根筋脉突然狠狠一跳过?她不以为意到仿佛认为你失心疯了:你在开玩笑吗?我们又不是亲生的。
可是我有。你窥破她的口是心非,你说。
可是我有。
当吊桥开始摇摆,当锁链被逐个崩裂,一切行为都开始依赖纤弱的惯性,扑你而来是惯性,跌进你的怀抱里是惯性,横眉冷对却只有在你的臂弯里才能安然入睡也是惯性,她是你的蝴蝶,你又何尝不是她的拥趸、信徒、一滴眼泪就愿意为她去死的殉道者,因为爱你,所以甘愿放你自由,这仍是惯性,习惯性地把自己抛到她的面前,无论前方等待着的会是什么。
当人落入窘境,面临选择,大抵总会需要杀死一些什么,不过是她杀死过去,而你选择杀死余生,浑浑噩噩,光鲜亮丽又一无所有的半辈子,你和她都像是被暴晒展平的蝴蝶标本,像被刀刻斧凿挫骨扬灰剥去了灵魂的木雕,沉默地躺在名为家庭的坟墓里,从注定无果开始错位的心怀鬼胎的对峙,你将自己葬送,于是她伸出手去,触摸到你爱的尸骨。
她会飞走,带着或许知道又最好不知道的你一始而终的爱意——并非掌控,也绝不只是庇佑,而你会情愿心甘地留在原地,倒退到久远的雾色的往昔,相逢的起点,将双手紧握成拳,不去为她捡起那只引发往后所有风波的玩偶兔子——再继续将你的蝴蝶杀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