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种完全没有营养的谈天已经持续大概二十分钟了。
他撑着脸上的微笑,面对着口若悬河的委托人。脸好酸。
说实在的,他一直觉得,相谈,最重要的并不在于自己给了什么建议,而在于自己认真倾听客人的烦恼;当然,如果能顺便给到让客人满意的建议,那是最好的——但现在已经超时五分钟了!时间就是金钱!
他觉得自己不想再聊下去的态度已经够明显的了,但这位委托人还是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真希望下一位委托人能早点来啊……
虽然除灵是由弟子完成的,自己只是擦去了那除灵完毕的古董花瓶上的灰尘,但这位委托人显然只看得到表面上的效果,而对实际的东西完全忽视——所以这人在讲些什么东西,脚踏六条船?对这种事感到很骄傲吗?我身后可还站着初中生啊?
“客人,非常抱歉又一次打断您,但是接下来确实还有其他委托人,如果您需要相谈的话,请另约时间……”事不过三,差不多行了吧?
“哎呀——灵幻大师,这次见到您,真的是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啊!要是您早出生几年,或是我晚出生几年,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到底在讲什么啊,朋友和年龄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吧。这种毫无逻辑的对话,真的很没劲。
“嗯,哈哈,您说的是……”
忽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他的后颈,接着听到弟子轻轻吸气的声音。又有恶灵了吗?
他一边应付着委托人,一边回头去看弟子,却见弟子的脸有些红,只慌慌张张地冲他摇头,又慌慌张张地垂下眼睛,不与他对视。
他心里升上来一点疑惑。不过大概没什么事吧。“哈哈,确实呢,这种情况也是时有发生的……”
他回到与委托人的谈话中去。是不是因为mob一直站着,刚才又除了灵,所以累了,走神了?趁着委托人仰天大笑,他向后撩了下头发,同时对弟子摆摆手,让弟子回接待台后面坐着。
弟子自然会意,走向接待台。他听见弟子哗啦啦地翻着书页的声音。嗯,看会儿书吧,看专心点,别听委托人胡扯。
许久,委托人可算说着“过会儿和熟人约好了,有点事情”,从沙发上起身了。
只有你“有点事情”,别人就没点事情吗。
好,好,灵幻新隆,忍住,接下来摇钱树要给钱了。他捏着仅剩的一丝礼貌,领着委托人走到弟子跟前。弟子合上书,站起来,语气听着很生硬,“全力以赴C套餐,费用一万两千円。”
笨蛋mob,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应该态度好点啊。
委托人豪爽地一挥手,“一万二什么的,一万五吧!就当是和灵幻大师交朋友的费用了!”
三千円就打发我了?“不不不您实在太客气了,怎么能用钱来衡量您与我的友谊呢?请务必收回!”
好歹把委托人请出去了。
关上门的时候,顺着风,他闻到一些外面的闷热潮湿的气息。他想揉揉自己已经僵硬了的脸,可客人临走之前万分激动地握着他的手摇来摇去,还不肯松开,黏糊糊的,感觉实在不好。先洗个手吧。他踢踢踏踏地走到拐角处,伸头看了看正在把钞票往小保险箱里放的弟子。
“mob,放好之后就快过来洗手哦。钱上面有很多细菌。”
“好的,师匠。”弟子一边关上保险箱,一边回答道。他看着弟子朝自己走过来,就先走进茶水间。
他拧开水龙头。啊,忘了看下时间了。“mob,现在几点了?”
弟子的脚步声一顿。
“大概六点。”
这关于时间的信息随着弟子一起进到茶水间里来。弟子走到水池旁边,也开始洗手。
“这样啊。”他顺手把肥皂递给弟子,“真是难缠的委托人啊……拖了这么久,又正好后面要来的委托人也迟到了。”
“是呢。”弟子应道,接过了肥皂。
时间啊……像这水流一样呢。虽然在自己身上几乎停滞,但在这少年人的身上却表现得很明显。他揉着泡沫,眼睛跟着弟子把肥皂放回皂盒里的动作,用余光打量着弟子。几个月的光景里,弟子又长高了些,虽然肯定还没自己高,但此刻生长的劲头已经充分预示了未来。想想弟子小时候,还要自己蹲着才能与他平视呢……不过现在已经成长为很不错的年轻人了。他有些得意,当然了,这小子可是我带大的。
他洗好手,取下毛巾,擦了擦,趁这个等待弟子洗手的机会,好好地看了一下弟子。前两天只是很直观地感觉长高了,但是现在从侧面看,身子骨显得有点单薄呢。竖直方向上的伸展太快,横平方向上的还没跟上。在家的时候有没有好好吃饭啊……但是牛奶应该是有好好喝的,毕竟偶尔也见弟子把牛奶带到相谈所里来。他有点不好意思之前只给茂夫两块叉烧了,等会儿吃拉面的时候得多给些。
一想到自己为人师表却始终心安理得地压榨徒弟,心虚感就油然而生,他怕这心虚感会直接反映在脸上,便赶快扫了一眼镜子,还好,还算正常;但现在还算正常不代表接下来也还算正常,他向来是那种一旦开始着急就会不自觉地在面上表现出来的类型。于是一等到茂夫从他手里接过毛巾,他就立刻侧身走出茶水间,支着师父的气势,硬邦邦地嘱咐道:“毛巾挂起来哦。”
“嗯。”弟子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真乖。他更不好意思了。
虽然时间还早,但从百叶窗外透过来的天光却很黯淡。快要下雨了。
他伸着懒腰,走向空调,对着风口吹了几秒。真是神奇的电器啊:明明是除湿模式,却也可以吹出冷风;明明吹出的是冷风,却也确实可以去除一些潮气。
他又往办公桌走去,来到电脑跟前,确认了一下日程表。“下一位委托人已经迟到将近半个小时了啊。”
“会不会是因为快下雨了,所以不来了呢?”弟子从茶水间里出来,走到接待台旁边。
“谁知道呢……”他把日程表关掉,坐到椅子里去,“如果委托人不来的话,我们就也赶快回家好了。”
“……这样好吗?”
“再等个十五分钟吧,反正也已经是今天的最后一位委托人了……不,还是十分钟吧,天气可不会等人……”
“好的,师匠。”
弟子坐回接待台后面,开始看漫画。
他兴趣缺缺地浏览着网页。
广告。
广告。
所里备着的两把伞,上次被小留和她的几个朋友借走了,暂时没还回来。虽然我被雨淋没什么要紧,但是如果mob生病了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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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到晚的,都什么新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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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上次和mob一起看的那个超级烂片,居然还有一部类似于讲述幕后制作过程的电影啊……真的有人看也真的有人拍呢。虽然是因为烂到了一定的境界而出名,但我自己确实是除了“很烂”之外完全没感觉到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后来也完全睡着了……也不知道那之后是不是还有奇怪片段……别被mob看到啊。
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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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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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点燥热,扭头望向墙上的空调。有没有在好好工作啊,空调君。那小小的显示屏上确实显示着“26℃”的字样。
果然还是打电话问问……
“嘀嘀嘀——”
手机适时地响了,是委托人。他赶快接起来。“您好——这里是灵类相谈所……啊,啊,原来是这样,没关系的。”他看向茂夫。茂夫正在看着他。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可以再约时间……”他关掉电脑,抓起椅背上搭着的西装,穿袖子的同时向外走,“周三上午……十点吗?好的。”其时他已经离开办公桌,但又不太放心自己的记忆力,可恶还是拿笔记下来吧,就跨步回到办公桌跟前,抓了支笔在便签上草草记下,“啊再跟您确认一下,周三上午十点……嗯嗯没关系的,您不用放在心上……好的好的……如果有什么情况就请您再联系我,本相谈所随时欢迎您的光临——”
好!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机,回头扫了一眼已经关了的空调,走到已经等在拐角处的茂夫面前,弟子伸手帮他撑起另外半边西装,他伸进袖子,手顺势落在弟子的后背上,推着他往外走,另一只手扣上扣子,“快快mob,说不定还能赶在下雨之前到家!”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楼。茂夫还跳了几层台阶,似乎心情很好。
啊,打工的钱还没给弟子。
他匆匆掏了钱包,摸三个硬币出来,“mob,等一下。”
“嗯?”弟子回过头来。他把三百円放进弟子的手心。
虽然只有这么点钱,但弟子还是会双手接过啊……
他过意不去,对弟子抱歉地笑笑,“这会儿快要下雨了……所以明天再请你吃拉面,好吗?”刚才还想着多给几块叉烧的呢,这就立刻拖到明天了……
“好的,师匠。明天。”弟子对他微笑。
但就在挥手分别和各自走开的这不到半分钟里,雨已经落了下来。
夏天的雨又急又稠。他根本没走多远,本来想勉强撑到家,但是实在无法与自然对抗,只好决定折回去。甫一转身就看到弟子也正回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来。他不由得因为这小小不然的默契笑起来,大步跑回去。
他先跑进楼道,又探出半个身子,喊弟子过来,然后像所有大人等待小孩跑过来时那样张开双臂,于是弟子当然一头冲进他怀里。他被撞得揽着弟子转了大半圈才消了力,歪歪扭扭地把人携进楼道。弟子和他都跑得气喘吁吁的,都笑着。
他本想放开弟子,弟子紧紧地环抱着他的手却似乎没打算松开;听着茂夫在自己耳边的笑声,他心里动动,暂且随着茂夫,一手轻拍茂夫的后背,一手揉着茂夫湿漉漉的头发。
但笑声里也难免掺杂着喘息声。
他耳朵有点发热,见弟子还没有松手的意思,便稍微用力地拍拍弟子的背,“好啦,mob,我们回去坐会儿吧。”
弟子抱着他点头,下巴顶在他的肩膀上动了两下,松开手了。
两人又一起回到楼上。
他脱掉湿了大半的西装外套,把它搭到椅背上。
他回头,坐在沙发上的弟子正用充满希望的目光看着他。他笑笑,拿了平时按摩用的白色大毛巾,走到弟子跟前,“来。”
弟子立刻乖乖地朝着他坐好。
他刚想开始给弟子擦头发,弟子就突然把头顶在他的肚子上,直接把湿发往他衣服上蹭。
“嗯嗯嗯?mob不乖哦?”
不必要的胜负欲燃起来了。他把毛巾往弟子头上一盖,胡乱揉起弟子的头发。
“啊……!师匠!”小小的抗议声从毛巾下面传来。
“嗯——怎么啦mob——”他装傻。
“师匠……不要这样啦……唔……”弟子来抓他的手,两人闹腾一番。不过毕竟他站着而弟子坐着,凭借高度优势,他三下五除二地就用毛巾把弟子的头脸都围住了。
他看着被裹得像个木乃伊似的弟子,得意洋洋地笑起来,又贴心地拨开毛巾,露出弟子的眼睛,“哼哼,mob,是我赢咯!”说罢,就松了毛巾,认真给弟子擦头发。
“师匠,好过分哦……”弟子脸颊鼓鼓的,样子很可爱。
说什么呢,明明是先把水蹭在我身上的你比较过分吧?他感到好笑,就模仿着弟子的语气,“mob,好过分哦……”
“……师匠,过分。”
真生气了?“好好,是师匠不好……”他的动作更柔和些,轻轻揉开弟子被雨淋得绺在一起的发丝。
“嗯……”弟子的声音听起来还是不太开心。
他有点无措,“嗯……”
“嗯……”
“嗯……”
没想到,就这么“嗯”了好一会儿。
在这期间,他偷瞄了一眼弟子的表情。大概没有在生气了。他放下心来。
他继续擦了一会儿,又用毛巾大致捏了捏弟子肩膀和后背衣服上的水,觉得差不多了,便把弟子乱糟糟的头发稍微理整齐些,“好啦。”
他把毛巾搭到自己头上,刚擦了两下,便碰到了发间的旧伤。正好这时弟子抬起头来看他,那眼睛里充盈着纯粹的依恋。
在以那样的目光看着我呢。
他在心里轻轻地叹气,朝弟子微笑,最后摸了一把弟子的头发,就这么顶着毛巾走向窗户。
发间的伤疤,是那次被石块砸到的。幸亏头发可以好好地遮住那里,不会被看到。
以前有听茂夫讲过小时候把律弄伤的事情,那成了多年的心结。现在自己也受伤的这件事,可不能让弟子知道啊。
他扒开一点百叶窗,但窗户玻璃上的雨连成一片,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形。
“呜哇,看来这雨有得下了啊……”他朝弟子招招手,“mob,你看,外面的雨超大的。”
灰暗的天空里有亮光一闪。马上要打雷了。
“要打雷了哦……”他兴致很高涨,“mob会害怕吗?”
“不会……”弟子来到他身边,也扒开百叶窗往外看。“师匠会害怕吗?”
“怎么会,我是喜欢打雷下雨派的,一种欣赏。嗯,不过怎么说呢,我只喜欢站在室内看室外下雨。如果是让我在外面淋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那就没心思去单纯地欣赏雨了。”
轰隆隆的雷声自遥远的上空传来。
他抖抖身子,“其实啊,我一直以来都很想淋雨……不打伞,就只是淋着。感觉会很好吧?如果天气不太冷的话。现在这会儿的温度虽然很好,但未免下得太大了……在室内看雨和在室外淋雨,体验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过,平时总是要考虑到衣服,所以不能随随便便淋雨呢……”
他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自己的腰侧。
他回过头,看到弟子垂着视线,伸着手,看着他腰侧的位置,在出神。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一下午碰了我两次哎。
于是他问,“怎么啦,mob?”
弟子说:“想摸摸师匠。”
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现在的情况,可能不太妙。
虽然他平日里所处位置的三个方向本来就会被打印机、窗户、办公桌围住,只有一个出口;但是现在,茂夫站在出口那里。
这算什么,压迫感吗。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狭小空间里的气氛变化,掩饰性地笑了笑,“什么想不想的,你这不是已经在摸了吗。”
嗯,实在不行的话就从桌上翻出去好了……他捉住弟子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其从自己身体上拉开,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又轻轻握了握,表示一些亲昵,“但是听好咯,摸我也就算了,可不能对别的人,特别是女生,做出这种行为,还说出这种话哦。”
即将松开弟子的手的那一刻,他犹豫了一下。
刚才弟子扑进自己怀里时,那双亲密而有力地环抱着自己的手,正是现在这双还没有完全长开的,骨节圆润的,线条柔和的,乖乖地待在自己的手心里的……手。弟子的温度通过贴合的皮肉,清晰地传达过来。
他迅速地给自己找了一个能继续握着弟子的手的理由。
“……对了,mob,想不想学看手相?”
“手相……吗?”
弟子抬起头来,似乎有点迷茫。
我在干什么。这样想着,他松开了弟子的手,“对啦,手相,手相可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哦。”他快步从那个小空间里逃出去,“来沙发这边吧,我教你怎样看手相。”
他先去晾了毛巾,又对弟子招招手,让弟子坐到自己对面。“来,我先给你看看。”他做出一个招牌笑容,“可以看到未来哦……”
弟子听话地把手递过来。
他把弟子的手展平,回想以前在书里看过的内容,“嗯……mob的生命线很长呢,所以,要继续好好运动,多多锻炼,健康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啊,事业线好像有点复杂,不过,通过尝试各种工作从而确定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是最好的哦。
“你看,这一道环绕大拇指的线,就是生命线;从食指和拇指中间出发的这条线,叫做智慧线哦,可以显示个性和思路方面的事情;事业线呢,是从手掌底部向上升的这一条;而从小指这里朝食指延伸的线,是感情线。主要就是看这些。纹理清晰深刻的那种手相比较好,而如果纹理杂乱,就可能多变动。
“反正呢,无论是多么糟糕的手相,也总要说点好听话,再不济也要说得委婉些,比如‘肥胖’和‘丰满’,虽然在形象上或许并不差太多,但明显后一个要更好。”
说到这里时,他偶然看了一眼弟子。好像又在走神。
喂喂,我讲的东西就那么无聊吗……
他把自己的手伸给弟子,“大致就是这样啦。mob要不要用我来练习一下?”
其实他没在意看过自己的手相,因为并不相信这些东西;但总不能自己不信却又要着别人信吧,尤其是对着弟子。
弟子一怔,轻轻捧住他的手。
“嗯……嗯,我看到……”
弟子支支吾吾的。肯定是因为刚才没用心记,所以现在在思考说些什么好吧。连脸都红了。哼哼,让你不好好听为师讲话?倒要听听他究竟能说点什么出来。他抿着嘴唇憋住笑意。
“明天……啊,对,明天,师匠明天会见到我,会和我待在一起……不仅如此,以后也会见到我,也会和我在一起。”
他愣住了。
这个好听话弄得他有点,不,相当,相当愉悦。
搞什么啊,这小子,短短几分钟,已经完全出师了嘛。对于弟子的自豪感膨胀起来,他咬了一下嘴唇,想忍住笑,但立刻就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去捂脸,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很蠢,赶快捡回一点做师父的架子,抓过弟子的手,“那我也再看看mob的。嗯……唔……”装模作样地苦苦思索又恍然大悟,“啊,我也看到了,”他点点弟子的手心,“你接下来会和我一起看电影。”
“诶?……”
他高高兴兴地往办公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mob还记得上次那个超级烂片吗?它居然有出另一部相关的电影哦。反正这会儿也走不了,咱们来一起看看吧。”他把笔记本电脑抱过来,指挥弟子,“去书柜里拿几本书,垫着电脑。”
弟子依言,拿了几本厚实的书,试了几次组合,把两摞书调整到相同的高度;他把电脑放到书上面,找了个能用的链接,开始下载那部电影。他想相谈所里除了茶叶之外,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作为零食——小留搜寻点心的能力简直可怕——就说自己去泡茶。
“啊,我来吧……”弟子跟着站起来。
他把弟子按回沙发里,“不用不用,mob在这里等着下载就好。”
哎呀,真是成长了呢。他看着电热水壶。
前段时间,弟子过生日,他问弟子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弟子说想看他近距离地说“你啊,成长了呢”——毕竟上次隔着大半个会场的距离——结果这次他拍着弟子的肩膀,就在手臂间的距离里说完那句话之后,弟子的超能力便瞬间失控爆发,把相谈所的窗户都震飞了,幸好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投诉。
他怎么就忘了,上次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弟子的超能力就爆发过呢?而且这次距离更近,他本应该考虑到爆发的威力也会更大才对。第二天重新安窗户的时候,他琢磨着这话以后可不能随便说。不过谁知道呢,搞不好多说几次,弟子习惯了,就不会引发超能力暴走了。
他心里一边为弟子的成长而满意着,一边又酸酸涩涩的。
其实有点在意那句“以后”。
真好啊。
等弟子以后成长起来了,飞走了,我也会一直记得这句话吧。
真好。
但,就算仅仅是现在……也已经满足了。
他端着两杯茶,用手肘把灯的开关顶上去,回到沙发跟前。
弟子往旁边坐坐,给他让出空来,“师匠,上次您看那一部电影的时候,不是都睡着了吗?”
“是啊,所以想看看这一部是不是也很烂。”他坐下,“人呢,要有求知欲……各种方面的,哪怕是当前看起来最无趣的知识,说不定就会在之后的某次实践中派上用场。只要是能用的知识,就都是好知识。”
上次那个是真的很烂,这次的却出人意料地有点意思,刚看几分钟他就被逗笑了。电影演到角色A开车去找角色B吃饭,其时B正在跟几个小孩玩橄榄球。B上了车,对A说这车真不错,在自己的朋友里没人有这么好的车。A说是啊,因为你的朋友都是些小孩。
他心想这台词不就是在说自己吗。
又想可能自己也是小孩。
后来茂夫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就也把头歪在茂夫头上;弟子在身边的安心感让他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梦里的弟子在大学时选了文物修复专业。文物上偶尔会附着千百年之前的灵,弟子便与那些灵对话,有时帮助他们完成心愿,从而获得第一手史料。借着这小小的便利,弟子在大三就开始发表论文了,每次都会把登有自己论文的期刊送给他一本。
他一边读弟子的论文,一边想起自己之前那本“当红畅销书”。他现在心态很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才对嘛。托弟子的福,他也学习了不少关于古董的知识,在古玩市场里还赚了点小钱。
毕业后,弟子决定从事与专业相关的工作,经常需要出差,或是去现场,或是参加研讨会,有时邀请他同行。他自己也很乐意,就当是跟弟子一起旅游了嘛。
两人东奔西跑,去了各种地方。
*一些额外的梦里的场景:
某次,弟子又带着他一起去现场提取文物——他只是在附近随便逛逛,拍点风景照片而已——遇到了弟子的同事。同事问你是?他回答我是影山茂夫的师父。同事连忙摘了手套来跟他握手,说失敬失敬,请问您在哪间研究所高就?他说,啊,我在相谈所。
***********
那古董花瓶被委托人从厚厚的泡沫箱子里拿出来的瞬间,上面附着的恶灵就嚎叫着扑向师匠。
他当然不会就这么看着,隐在沙发靠背后面的手轻轻一动,给师匠套上一层保护罩。
师匠本人无知无觉,笑眯眯地从委托人手里接过花瓶,翻转着查看,然后回头看向他。
他点点头。师匠便对委托人说“那么,请您到楼上的咖啡馆稍等片刻,二十分钟后再来”。
委托人离开之后,他易如反掌地除去了恶灵。师匠又拿来湿布,将花瓶上的灰尘仔细地擦干净,那原本脏兮兮的表面因此变得光洁亮丽了。
只要等委托人取回花瓶,这单委托就算结束了——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委托人回来之后对“除灵”的效果大为惊叹,完全打开了话匣子,拉着师匠天南地北地聊了非常之久;明明师匠已经委婉地提醒过两次,但这委托人也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大聊特聊。
他一直站在师匠身后。本来还追着师匠的聊天速度进行一些学习,后来就逐渐跟不上了。
师匠果然好厉害……对这种人也能应付自如。需要我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他的目光偶然落在师匠的后颈上——虽然曾经泛泛地看过成百上千次,但这次与以往那些完全不同;类似的情况通常发生得完全没有预兆——从白色衬衫的衣领里裸露出来的那一小块颈子,很像是马蹄莲里伸出的花蕊。
马蹄莲。白色的花瓣,金色的蕊。纤长,挺拔,美丽。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碰在师匠的后颈上了。温热的,和花朵不一样的……
他浑身一震,忙缩回了手。
师匠一边继续跟委托人谈话,一边转过脸来看他。他赶快摇摇头,表示没什么事,接着就努力进到一种眼观鼻、鼻观口的镇静表情里。
我在干什么?……
待师匠回过头去,他才偷偷抬眼,看了看师匠。那人说话时总是上下翻飞的手势此刻令人非常安心。应该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他悄悄呼出一口气,不自觉地捻了一下手指。似乎还残留着师匠的温度。刚才甚至有稍微蹭到一点头发。反正师匠现在背对着我……他再次去注视师匠,而那些被沙发靠背挡住的暂时看不到的部分,他用想象力补足了。
纤长,挺拔,美丽。整体都是如此。他确定这些形容词放在师匠身上恰如其分。
所以就摸了师匠吗。
平时总是师匠来接触自己,或拍肩膀,或摸头发,或拍后背……这次自己去接触师匠,感觉,有点,不一样。
他默默地挪开视线,但对面墙上正好贴着师匠的海报。他只得去看更远一点的地方;可海报旁边又挂着他小学时送给师匠的画,两枝造型古怪的红色小花。很幼稚。但师匠专门买了画框,把它装裱起来。每次看到,他都有种心脏被抓住的感觉。
不多时,他余光里看到师匠偷偷朝自己打了个手势。大概是让我去坐下吧……他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走到接待台后面,坐下,翻看从家里带来的漫画。
看不进去。
他盯着那使用着方便又酷炫的魔法的主角。
这不就好像是把师匠独自留在那里面对委托人了吗。
他有点后悔,不应该回来的。想在最近的地方陪着师匠。而且,若是从这个位置去看师匠,动作会很明显……
他瞥了一眼师匠的海报。这种麻烦的委托人,直接赶走不就好了?他很不满,故意把书页翻得很响。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钟。已经超时十多分钟了,委托人还是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终于要走了。师匠引着委托人走到他跟前付款。
平时这钱也只是在他手上查查数,过一下而已,待委托人走了之后他就会把钱交给师匠,但这次他站着等了师匠好一会儿,都已经在门口了的委托人却还在谈天的劲头上。直接把钱放进保险箱好了。他走向师匠的办公桌,蹲下,把保险箱门拉开的时候也终于听到外面关门的声音。他把钱整整齐,放进保险箱。
“mob,放好之后就快过来洗手哦。钱上面有很多细菌。”师匠回到屋内,招呼他。
“好的,师匠。”他应了一声,关上保险箱,朝师匠走去。师匠就先进了茶水间。
快要走到茶水间的时候,师匠又喊他,“mob,现在几点了?”
他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挂钟。“大概六点。”他进了茶水间,在师匠旁边站定,拧开水龙头。
“这样啊。”师匠拿着香皂,等着把它直接递给自己,“真是难缠的委托人啊……拖了这么久,又正好后面要来的委托人也迟到了。”
“是呢。”
接过肥皂的时候,他看到师匠的手指边缘晃动着超能力的光芒,闪闪的。是刚才的保护罩。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恶灵,而且自己也在师匠身边,所以不要紧了。他一边消去保护罩,一边把香皂放回皂盒里,无意间一抬头,发现镜子里的师匠似乎正在看着他洗手。
是在检查我有没有按照之前他教过的正确的洗手方法来洗手吗?
一种依赖之情柔柔地扫过胸口。
在看着我呢。在照顾我。继续看着我吧。
他自认为学得很好,因为一直都有按照师匠教的那种方法来洗手。他仔细地多揉搓了几次指缝、虎口和手腕,突然发觉师匠还拿着毛巾站在旁边等着,于是赶快把泡沫冲掉。
“毛巾挂起来哦。”师匠把毛巾递给他之后就往外走。
他转头去看师匠。只看到背影。为什么不继续看着我了?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就要跟在师匠后面一起出去,腿都快迈出茶水间了才发现毛巾还在手上,就又回去晾毛巾。
怎么总是慌慌张张的。他注意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皱眉,撇嘴,微笑,做了几个表情。
他把带着水的凉感的手轻轻拍在脸上,眨眨眼睛,走出茶水间。
“下一位委托人已经迟到将近半个小时了啊。”
师匠站在电脑跟前,一手叉着腰,一手撑在桌上点着鼠标。
“会不会是因为快下雨了,所以不来了呢?”他走到接待台旁边,轻轻甩着手上并不存在的水。
“谁知道呢……如果委托人不来的话,我们就也赶快回家好了。”
晚上不一起吃拉面了吗?“……这样好吗?”
“再等个十五分钟吧,反正也已经是今天的最后一位委托人了……不,还是十分钟吧,天气可不会等人……”
“好的,师匠。”
他有点失落地坐到接待台后面的椅子上。翻开漫画,恰好仍然是刚才的那一页。
魔法……如果是魔法的话,应该可以做到更多事情吧。
我要是也有魔法就好了……
想要什么样的魔法呢?
竹中君的那种心灵感应,就很不错啊。既可以知道他人的心声,也可以传达自己的心声……主要是能知道别人心声的这一点很好用……
像小酒窝那样,能够洗脑……还是算了。
话说,师匠现在在想什么呢?
他偷偷去瞄师匠。师匠正托着腮,看着电脑屏幕,咔嗒咔嗒地点着鼠标。
我能不能把心声传给师匠呢?
他眯起眼睛。师匠。师匠,看向我……看向我……
师匠毫无反应,仍然咔嗒咔嗒地点着鼠标。
……
看我这边……
师匠突然扭头去看了空调。他反而被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看漫画。
好郁闷。为什么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啊。
大概确实没注意到我……他留神听着师匠的动静,似乎是要拿起手机。
“嘀嘀嘀——”
师匠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抬头,看着师匠把手机放到耳边。
“您好——这里是灵类相谈所……啊,啊,原来是这样,没关系的。”
师匠终于看向他。尽管这次和心灵感应无关,不过他立刻理解了师匠的意思。可以回家了。
他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漫画书。如果半路上下雨,把书淋湿了就不好了。他把漫画放进接待台下面的隔层里,又拿起遥控器,把空调关上,然后站到拐角处等师匠。
他看着只穿了半件西装的师匠。为了不让已经穿上的西装掉下去,师匠别扭地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之后就丢下笔,快步走到他跟前来。他自然帮师匠撑起剩下那半边衣服,待穿好之后,师匠的手就也自然落在他的背上,推着他,“快快mob,说不定还能赶在下雨之前到家!”
他伸手关灯,师匠拉下电闸;他按下门把,师匠掏出钥匙——和师匠配合得行云流水。
跳下台阶的他这会儿心情很雀跃,没多余的心思去分清现在让心脏怦怦跳着的究竟是刚刚从楼梯上跑下来的单纯的运动,还是因默契而一气呵成的那些配合。
借着惯性,他小步冲到楼道门口。师匠在后面喊他,“mob,等一下。”
他扭过头。师匠似乎要把什么东西放到他手里。
啊,是三百円的工钱。师匠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这会儿快要下雨了……所以明天再请你吃拉面,好吗?”
原来师匠有想着拉面的事情啊……
没关系的。即使淋雨,也想和您一起去吃拉面。
但他不由自主地点头答应了。莫名地有点满足。明天也行。
师匠转身走开的时候,他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给师匠套上保护罩。
他稍微安心地朝反方向迈开步子。明天还有排班呢。但是,要是这会儿能立刻下雨就好了。这样就说不定还能和师匠再回相谈所待一会儿……
一滴雨落在他的头发上,然后是许许多多滴。
实现了。
来往的行人们从他身边跑过,但他停住脚步,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个期待膨胀起来,比雨势更快速地占据他的心脏。
师匠会回去吗?
想看。想看那个人……他犹犹豫豫地向后望去。
师匠真的在那里。在看着他。
隔着雨幕,他不太能看清师匠的表情,但感觉师匠应该是笑着的。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挪步子,只是看着师匠接下来的行动。
师匠跑进了相谈所的楼道。
师匠从楼道里探出身子,喊他,“喂!mob!还傻站着干吗?快过来啊!”
师匠向他张开双臂。
应该,是,要我……去他那里……
师匠所在的那里,是我的终点。
他带着这唯一的念头,结结实实地扑进师匠怀里。
上次师匠抱他,还是在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除灵回来的路上,实在太困了,所以师匠抱着他,让他在怀里睡了一会儿;但是由于睡着了而且过去很久,所以几乎没有印象了。
现在,终于,再一次,清晰的。
上楼梯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一进相谈所,他便坐到沙发上,目光紧紧地黏着师匠,发射着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有用的心声。
果然,师匠取了白色的大毛巾,向他走过来。
这次可以耶。他高高兴兴地朝向师匠坐好。
那次师匠给“人面犬”擦毛的时候,那条狗故意在师匠腿边转来转去,故意把水往师匠身上蹭。真可恶。
看师匠已经走到自己面前,他就直接把头靠上师匠的腹部,把水蹭到那衬衫上去。
“嗯嗯嗯?mob不乖哦?”
师匠笑起来,把毛巾往他头上一盖,开始胡乱地揉他的头发。
“啊……!师匠!”他出声抗议。
“嗯——怎么啦mob——”
“师匠……不要这样啦……唔……”
他去抓师匠的手,可师匠总是能在轻松避开的同时继续揉乱他的头发,而且本来就是他坐着而师匠站着,不得不吃了高度的亏,没几个来回就被师匠用毛巾裹圆了。
师匠把毛巾扒开一点,露出他的眼睛,笑得停不下来,“哼哼,mob,是我赢咯!”说罢又松了毛巾,好好给他擦头发。
好生气。真的好生气。
那条狗往师匠身上蹭的时候,师匠还夸它好乖、好可爱,为什么现在这样对我?“师匠,好过分哦……”
他听到师匠轻轻的笑声,“mob,好过分哦……”
居然还模仿我的语气。
“……师匠,过分。”
“好好,是师匠不好……”师匠拨弄着他的头发,手指从他耳边蹭过。话语和动作都很温柔。
他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干吗跟师匠置气。他迅速调整心态,不过未能完全脱离刚才的情绪,只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嗯……”师匠随着他出声。
“嗯……”
“嗯……”
他“嗯”一声,师匠就也跟着“嗯”一声。
在这一来一往的嗯嗯之间,他的心情完全好了。
好过分……
师匠……
这个样子……
让我……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一些不成型的东西。
“好啦。”师匠突然撤走了手。他一愣,好了?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抬起头,看师匠把毛巾搭到自己头上,很随便地擦了擦。与师匠对上视线的时候,师匠朝他笑,又摸了一把他的头发,便往窗户那里走去。
他扒着沙发的靠背,目光追着那人,本来想说“我也来给师匠擦头发吧”,但看到师匠顶着白色毛巾的身影,又一下子晃了神。
“呜哇,看来这雨有得下了啊……”师匠已经走到窗边,朝他招手,“mob,你看,外面的雨超大的。”
他站起身,走过去。百叶窗的缝隙里有光闪了一下。
“要打雷了哦……”师匠似乎很高兴,“mob会害怕吗?”
“不会……”他走到师匠身边,也扒开百叶窗往外看。在师匠身边的话,没有什么好怕的。“师匠会害怕吗?”
“怎么会,我是喜欢打雷下雨派的。一种欣赏。啊,不过怎么说呢,我只喜欢站在室内看室外下雨。如果是让我在外面淋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那就没心思去单纯地欣赏雨了。”
两人等了一会儿,雷声才响起来。
师匠抖抖身子,笑着,“其实啊,我一直以来都很想淋雨……不打伞,就只是淋着。感觉会很好吧?如果天气不太冷的话。现在这会儿的温度虽然很好,但是未免下得太大了……”
他稍微转过头,看向师匠。师匠的脸上有着很小孩子气的愉快神色。
那超能力的光芒透过白色毛巾,微微地浮动着。
他看着那层由自己的超能力形成的保护罩,心里生出一些没由来的想法:不仅这保护罩是自己的,是在自己主宰范围以内的,而且这保护罩里的人也是自己的,也是在自己主宰范围以内的。
他伸出手。
他当然不受任何阻碍地就碰触到了师匠的身体——虽然只是身体外面的衣服,但已经足够证明那不是错觉。他很确定。
师匠转头看他,“怎么啦,mob?”
他突然不想像刚才那样急急忙忙地掩饰过去,于是直白地说出口了:“想摸摸师匠。”
师匠一愣,笑笑,“什么想不想的,你这不是已经在摸了吗。”成年人转过身,轻而易举地就把他的手拉开,又松松地握了握,“但是听好咯,摸我也就算了……”
他认为,师匠这样轻轻地握着他的手的行为,很像一种讨好。不然师匠本可以直接拍开他的手,或是用力到把他的手握疼。
那么,为什么师匠会讨好我呢。
不,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
——当然是因为我掌控着这个人。
他越发确定了。满足和愉悦共同组成的海浪直接拍在他的脸上。他有点晕晕乎乎的了。
“……对了,mob想不想学看手相?”
“手相……吗?”
他没反应过来,抬头去看师匠。为什么突然聊到这个?只是下意识地回了话。
师匠松开手,“对啦,手相,手相可是一门很深奥的学问哦。”师匠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出打印机、窗户、办公桌与他之间的那一小块空间。“来沙发这边吧,我来教你怎样看手相。”师匠朝他招手。
只是随着那只手,他坐到师匠对面的小沙发上。
这个茶几好碍事啊。坐下的那一刻,他这样想。按照社交距离,按照本来能使人安心的距离而摆放的沙发和茶几,现在变成了令人讨厌的距离。
“来,我先给你看看。可以看到未来哦……”师匠露出平日里熟悉的那种笑容。他把手伸过去。
他看着对面的人有模有样地把他的手展平,食指划过他掌心的纹路,感觉实在有点害羞。
痒痒的。
“嗯……mob的生命线很长呢,要继续好好运动,多多锻炼,健康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啊,事业线好像有点复杂,不过,……”
他只是看着对面的人。师匠的领口。从无比直观的角度看到的喉结。金色的蕊。衣领打开的形状,更加突出了喉结的存在。交叠的白色花瓣。刚才进门时,师匠把领带扯松了,又解了两颗扣子。喉结。声音是通过振动产生的。他想去亲手感受那种振动,就像刚才亲手感受那种温度一样。虽然本意并非是去感受温度。额外收获。金色的海螺。话说回来,刚才的本意是什么?
他发觉自己对师匠的情感有些变化。
因为去看的视角变了,所以看到的东西也变了吗?他现在不需要怎么仰起头就可以和师匠对视了。更何况现在是坐着。
一个想法毫无预兆地突然显现:会不会师匠是因为想要握着我的手,所以才教我看手相呢?
师匠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又把自己的手伸给他,“mob要不要来用我练习一下?”
……什么?
意识被瞬间拉回。师匠刚才教他这个线那个线的,他完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真不应该;为什么今天总是走神?只隐约记得师匠有说“可以看到未来”,但是未来这种事情,总不能随随便便地,什么好听就说什么吧……有没有什么自己已知的、可以比较确定的未来呢……
他吭哧半天,“嗯……嗯,我看出来……明天……啊,”来了灵感,“对,明天,师匠明天会见到我,会和我待在一起……”刚才的情愫在他的意识里挤来挤去,使得他不自觉地就把那种感情掺进话语里,“不仅如此,师匠以后也会见到我,也会和我在一起。”
……好像倒多了。
他不安地抬头去看师匠。
但师匠完全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还笑出了声,手忙脚乱地遮了一下脸,又赶快来拉他的手,“那我也再看看mob的。嗯……唔……”师匠把他的手仔仔细细地看过来看过去,终于一拍大腿,“啊,我也看到了,”师匠点点他的手心,笑着,“你接下来会和我一起看电影。”说完便站起身,走向办公桌。
“诶?……”
不,等一下……
但师匠已经抱了电脑过来,让他去取几本书垫着电脑,之后又说了几句无关的话,便离开去泡茶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脑屏幕;电脑屏幕也看着他。电脑啊,电脑,为什么会是这种发展走向呢?他直觉师匠会错了意,但现在显然已经失掉了最佳的说明的时机。只好闷闷地憋着。
不多时,师匠端着茶杯回来了,点开了这次的电影。
他稍微回忆起上次的电影,好像是挺没意思的,播到奇怪片段的时候,师匠还一边说着少儿不宜,一边伸手遮了他的眼睛。不过这一部似乎比上次那个有意思,师匠笑了好几次。
电影演到一个年长的角色要带年轻的角色一起去洛杉矶。年轻人的妈妈当然不同意,问年长者,自己儿子的哪一点吸引到他了。年长者说没什么啊,只因为年轻人是个“baby face cool guy”。
这时师匠扭头,笑眯眯地伸手捏捏他的脸颊,“喂,说你呢,baby face cool guy。”
他不好意思地笑,觉得这会儿气氛或许很好,于是大着胆子歪头靠在师匠肩膀上。让他没想到的是,师匠就也依着他,歪在他的头上靠着。他完全不敢动。
虽然感觉师匠对这部片子很有兴趣,但电影过半的时候,师匠还是睡着了。
雨已经停了。
他好好地醒着,仍然一动不动,只用了点超能力挡在师匠的额头处,好避免那人由于瞌睡而倒到前面去,又把电影声音调小了些。
因为设置了列表循环,电影结束之后,软件便自动播放下一个视频。
那似乎是个纪录片,但没有任何剧情,也没有任何解说,仅仅是各种有人或没有人的画面和声音,时而转到树林、海洋和冰川,时而转到赛场、大桥和公路,在一处场景里停留一会儿,就切换到下一处场景,继续停留一会儿。如此往复。
在这纪录片说不清、道不明的作用下,他感觉自己已经和师匠去过了很多很多的地方,度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他还想和师匠去到更多更多的地方,度过更久更久的时间。
他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意识到自己对师匠的那种感情,大概是喜欢。
注:
1.“超级烂片”:《房间》(2003)。
2.“讲述幕后制作过程的电影”:《灾难艺术家》(2017)。
3.原作设定中,灵幻办公桌右侧放有打印机的边桌并非靠墙放置,但本文中,考虑到氛围的需要,因此改为靠墙放置,以留下唯一出口。
4.手相的相关内容来自网络。
5.“近距离地说‘你啊,成长了呢’”化用自某张同人漫画,但截止本文发布前都未能获取到原作者的信息。了解相关信息/需要看那张漫画的朋友请联系我。
6.“虽然曾经泛泛地看过成百上千次……完全没有预兆”化用自《童年过后一百天》(1975)。
7.“金色的海螺”参见《小美人鱼》(1989)。
8.“那似乎是个纪录片……如此往复”:《心理水文地理学》(2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