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如果你认为这真是一场梦,不妨把它做得再大一点。”
1. 大卫 vs 歌利亚
*
宫城眼看着杂志被人从面前抽走。
最后一本了,当月新刊,因为报道的多是海外篮球资讯,日本国内的发行量向来很小。但他爱看,每期必买,一次都没有错过。之前有几本被三井借走忘了还,他还纠结了好久怎么开口跟人要回来,才不显得像在斤斤计较。
今天是发售日,恰逢湘北在全国大赛的出道战。比赛小有波折,但最终以他们的胜利落幕了,丰玉是一支会给人制造麻烦的队伍,作为首轮对手,再适合不过。宫城尚未来得及好好咀嚼这片赛场上的残酷硝烟与自己激越的心跳,刚随着大巴车回到旅馆,就立刻急匆匆跑了出去。
他没来过广岛,对哪儿都不熟悉,昨天在附近转悠了好久才定位到这一家书店,也拿不准人家会不会进这本杂志。本想着碰碰运气,惊喜的是竟真给他碰上了,倒霉的是,明明目标近在眼前,却又遭人捷足先登。
“啧,可恶……”
伸出去的手就这样不尴不尬停留在半空,宫城暗暗咬牙。这书店规模不大,想法倒周全,或许是考虑过爱买篮球期刊的人个子都挺高,愣是把它放在书架最顶层。
当然,这点高度算不了什么,他无需费太大的劲也能够到,只是不如高个子快嘛!更何况,对方似乎就站在自己正背后,长臂一展越过他头顶,抽出书本的动作显然也是莽莽撞撞的,倾斜而下的书籍差点撞上宫城的鼻尖。
这场景未免让人觉得有些屈辱,宫城差点一肘子往身后拐去,堪堪忍住了。在转身前他有片刻的犹豫,最终决定比起无辜、还是摆出一个比较不好惹的表情才更能迫使对方把杂志让给自己,结果嘴上却率先不客气了起来。
“不好意思,这本是我先看中的。”
“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在。”
哈?!
宫城脑袋里腾地冒火,几乎要把左边的眉峰挑断。这个上午他已经陪一支跑轰队伍奔袭了整整40分钟,现在浑身的血都还是热的,听见如此大言不惭的回复,瞬间捏紧了拳头。
“那你现在看到了,可以还给我了吧?”
他回过头,打定主意把自己的凶相杵到这欠揍的家伙眼前直到对方放弃为止,却在看清来人相貌后结结实实愣在了原地。
山王工高,泽北荣治。
“可是我先拿到了哎。”那张在贴满球馆的“日本No.1”海报上耀武扬威的面孔,此刻正冲他笑得无比坦然。
*
泽北话音刚落,本能嗅到空气中的一丝紧张,这让他不禁自我反省了片刻,同时也觉得有些冤枉。
他前后不过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实话,第二句也是实话。急着抢购心心念念的新刊,没注意周遭事物,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言行失礼了。
但面前这人与他大眼瞪小眼地,不爽二字写满了整张脸,箭在弦上,情势已经无法扭转,再怎样表示友善似乎都只能更显突兀。
泽北认得对方,湘北的后卫,个子小但速度快得惊人,反应敏锐,传球意识很好。今天上午他们一个在场中、一个在观众席,明天则将要成为你死我活的对手。然而又有谁能料到,在这间书店小小的体育杂志专区,某些较量竟已提前上演了。
没准只有我认识他、他并不知道我是谁呢!泽北心说,抱着半分侥幸和半分莫名的不爽。
宫城显然是打完比赛就一路跑过来的:刘海散乱在额前,有几撮还保持着发胶造型过的僵硬弧度,运动背包只拉上了一半,从里头露出白底红字的球衣边角——有别于带球指挥、满场飞驰时的桀骜锋锐,这幅乱糟糟的模样令他看上去多了几分乖张的松弛感。
近距离观看,泽北才发现对方原来有一对倔强的嘴唇,那双眼睛里还缀着球场上燃烧的余温。比赛时,远远望见宫城猛然提速切进内线,左耳上的光泽一闪,就听到场边有几个应该是湘北的支持者振臂高呼“电光石火”,而他坐在队友中间直纳闷,为什么有人打球还要戴耳钉啊?花里胡哨的。
现在想来,戴耳钉打球好像也没什么不合适。
泽北抿起嘴角、眨眨眼睛。他不想让,胜利和杂志都不想。
“抱歉啦,我实在很需要买到这本。”他把自己眼疾手快抢到的战利品更妥帖地抱在胸前,“这附近或许还有别的店,你要不再找找?”
“得了吧!”宫城寸步不让地揪住了杂志的一角,“这破地方上哪儿去找第二家书店,而且它的库存这么少,我才不相信去别家还能买到呢。”
泽北往收银台的方向挪了半个身位:“这本大体上都是讲NBA的,联盟在休赛期,也没什么大新闻,少买一本无所谓吧?”
“那你为什么不少买一本?这期有哈基姆•奥拉朱旺的脚步技巧讲解专题,我早就想看了。”
宫城立马跟了上来,像一对一重点盯防那样粘得很紧,还试图趁其不备把杂志从他胳膊下面拽走,差一点儿就成功了——泽北猛然高举起手臂,书本在他手里像个逗猫玩具似的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我也想看啊。”山王的王牌甚至踮起了脚,俯视对方怒不可遏的神情,嘴角扬着一缕恶劣的得意,“而且你是控卫,奥拉朱旺的'梦幻脚步'是内线球员的打法,一号位关注五号位干嘛?”
说完他立刻后悔了,这话显然已经在明示自己认得宫城。失策呀失策,堂堂泽北荣治,竟在这场“谁更瞧不上谁”的比拼当中先失一城,不小心暴露出了对对方过多的关注,输了呀输了。
但宫城好像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而是一下子高高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了那本可怜的杂志。泽北一惊,从懊恼中醒过神来,这下轮到湘北的小个子挥舞着书页在他面前嚣张了。
“我关注所有位置,可不像有些人那么自大,'梦幻脚步'在篮下谁都能用,信不信我明天就用它在你头上得分,Mr. 日本第一?”
哦……
泽北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也认识我,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
他试着故作惊讶,但难掩得意,还非要多此一举地发问了:“你知道我?”
“想不知道也难。”宫城挤出两声不屑的哼笑,“你这家伙的海报到处都是,碍眼得很。”
“那可真抱歉啊,要不是被拜托了,其实我自己也没那么想拍。”
“哼,去年的冠军罢了,今年也得跟所有人一样从头来过,在决赛之前什么你们都不是。”
“我们至少还是种子队,不用从首轮打起。”泽北紧紧扯着另外半本杂志,诚恳地纠正道。
他们默契地以一种不会把纸张撕裂的力道暗暗较劲,相持不下,收银台前唯一的店员大概是摄于这场面的威慑力和荒唐程度,只远观着,迟迟不敢上前劝阻。
“巧得很。”宫城索性抛弃了皮笑肉不笑的矜持,指着对方的鼻尖猛放了一顿狠话,“湘北今天打完首轮,手正热着呢。我们队上的王牌已经跟我说好了,下一场必定胖揍你!”
“胖揍我?!你们跟丰玉学到什么啦?”
“你白痴吗,当然是指用球技啊!”
*
最终,在店员忍无可忍拨打110之前,他们总算就杂志的归属达成了一致——一个刚和同伴打完球、怀揣着攒下的一兜子零花钱,兴冲冲前来购买新刊的初中生。
谁能忍心跟虔诚热爱篮球的小鬼计较呢?再者说,对手就在一旁与自己相互审视,若还不高风亮节,很容易在这场全新的人格较量中被对方看扁。
折腾了半天也是白折腾,两人只得悻悻而归。分别前,还不忘杀气腾腾地朝对方多瞪几眼。
“看不到我是吧?明天可得让你好好看看,老子用各种花式过你的背影绝对很好看。”
“你过不了的,一定,我们让你连前场都过不去。”
“光会耍嘴皮子啊。”宫城把球包往肩上一甩,呛声道,“输了你可别哭哦。”
“……我才不会哭!”
泽北大喊,冲那道刻意留给他的、摊开双手无比嘲讽的背影挥挥拳头。
“我只会在疼的时候哭罢了。”他向自己求证一般小声嘟囔着,“我的眼泪都是生理性泪水。”
这是1992年8月2日的下午,空气湿热、山雨欲来。闷闷不乐走在回程路上的泽北荣治还不知道:山王与湘北会在第二天的比赛里上演怎样史诗般精彩、激烈、悬念迭出的对决。不知道他和深津会如何把方才遇见的这个人逼入绝境、又眼睁睁见证了对方绝处逢生。
他也不会知道,自己尚未察觉的、那在高中篮球生涯里唯一欠缺的东西,即将如他所愿那般、一步一步降临到他头上。
2. “冠军倒下之前,依然是冠军。”
*
泽北起得比往常更早。
他有单独慢跑的习惯,每在一个新地方停留,都喜欢自己去发掘周边的锻炼场所以及路径。到了广岛也一样,公园、河堤、林间步道、山路石阶……这能帮助他清空脑中的杂念,专注于自省。
但这个清晨,他注意到自己精挑细选的晨跑路上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前一日人们口中“将最强山王击败的那支黑马队伍”的控卫,身着浅黄色T恤、头戴同色系发带,户外墨镜夹上鼻梁,随身听别在腰间,从街角轻轻巧巧地拐过弯来,跑到他面前,像一支热腾腾的早餐蛋卷。
宫城撞见他,神色也格外惊讶,一时间似乎拿不准该不该继续迈步,摘下耳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泽北尽量不往脸上堆放任何表情,自顾自弯下腰做了简单的拉伸。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昨日输掉的比赛仍是一道新伤。而当他看着宫城,那股痛感自然而然被唤醒,鲜活地流窜于四肢百骸,令人从牙齿到头皮都觉得发麻。
但他不能因此退缩。
他们先后朝对方点了点头,无言地相伴跑了一程,很意外的,谁也没事先偏离方向。明明只要有人在随便哪个路口选择转弯,便可同时解放两股憋闷的脾气,但这两人仿佛都不约而同陷入了一局延长赛,双双贯彻着自己对这段路线的坚持。
起先,泽北一直保持着匀速。宫城先他五步,那根发带大概是新买的,细看能看出刚从包装里拆出时深刻的折痕,牢牢箍在铲青上沿,把一头卷毛粗暴地兜起来,不怎么严谨、还有些滑稽。
他望着这颗后脑勺,神游天外,回忆起在书店争执的那个下午互相放过的垃圾话,又切换到昨日赛间种种:山王确实试图让宫城良太传不出球过不了半场,也确实被对方破了紧逼拆了招、留下一道飞驰的背影……
该死的!泽北翻了个白眼,真是再也不想看到这家伙的背面了,他干脆埋头往前快跑几步,超了过去。哪知道宫城也不甘于落后的样子,即刻赶上来,还硬要故作轻松地随着耳机里的音乐哼歌。
他们脚下正好是段上坡路,跑起来并不轻松,还需气息配合,于是那些曲调全数变成了荒腔走板的音符,一截一截从宫城的鼻腔里零落出来。泽北听着,差点笑岔了气。
“喂,你们再过几小时还要打比赛吧?”他终于忍不住搭话了,“这样真的不累吗?”
“啊?”深色皮肤的小个子一边同他你追我赶,一边动作夸张地指指耳朵,还偏不肯将耳机摘出来,“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没什么,你慢跑,我先行一步了。”
“还是我先行一步吧。”
“不,还是我先……你不是听不见吗?”
*
他们后来停在看一个社区小公园的树荫下。身边有洗手池可以接水,那些原本用来给附近居民家的小孩游玩的游乐设施,此刻成了再适合不过的歇脚地。
七点不到,日头还算温和。泽北凑近水龙头抹了把脸,起身时瞥了一眼宫城,发觉对方的表情分外凝重。
还是缓和一下气氛吧。他思索着,试探性地开口:
“我以为只有我知道这里。”
宫城像是被吓了一跳,呆愣愣转过头来,很快又别开目光,摸了摸颈侧。
“啊……”他斟酌着措辞,“我之前也走过一两次,但主要都是夜跑。”
没等泽北再发问,那双被漏过枝叶的阳光照成浅褐色的眼睛便直直看向了他,宫城的笑容微微发着苦,主动补充道:
“本来应该昨晚跑的,没出来,因为实在太累了。”
“哦……”这下轮到泽北卡壳了,“你们现在怎么样?”
宫城耸肩:“拜你们所赐,损兵折将哇。”
“什么?拜托千万别这么说!”他简直欲哭无泪,举起双手冤屈地做出投降状,“到底是谁输了啊,拜你们所赐我们可是已经开始放假了!”
宫城最后干笑两声,收起调侃的心思,沉下脸来,右手紧紧握住自己的左腕,叹了口气。
“我们的首发大前锋那一摔伤得不轻、今天铁定上不了;另外,三分手也有点体力不支了,跟你们打一场他好像得歇三场。”
“那不是他的问题。”泽北诚恳地解释道,“我明白一之仓前辈的防守有多缠人,他想甩开,至少也要花费平常三倍的无球跑动量。”
他说着,认真打量起宫城,湘北的控卫只不过在跑动过后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丝毫未见任何疲态。
不知怎么的,泽北竟有些欣慰。
“你看起来倒还好。”深津队长知道了会更郁闷的,明明把人防成那样……
宫城的眉头在对方的视线盲区跳了跳。我哪里还好!他腹诽着,我也累啊!但就这样让你轻易看出来的话岂不是很逊吗!
“没办法。”他扬起脸,眯着眼睛无奈且臭屁地一摊手,“我从小没别的,就是很能跑啊,跑不死。”
“这倒是。”
泽北也笑,眼前浮现出这人几次晃过他们运球狂奔的影子,立刻又开始头痛,赶忙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我们全队今天都会去看你们比赛哦。”
“看我们笑话?”
“当然不!是想看看悬崖边的湘北还能拿出些什么东西。”
宫城沉默了,深深凝视着自己的掌心,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声带。
“不愧是山王,我可以认为你们已经在为明年做筹划了吗?你们的教练有心了。”
“那又怎样呢,昨天以后,听说学校管理层和球迷之间已经有人在喊要换掉他了。”泽北愈发低落,抬起一只手捂住了额头,“他们说,因为最后几分钟明明有更多战术选择,但堂本教练没有把球交给松本,而是……错信了我。”
原来心里难过、表面泰然的人不止自已一个。宫城感到有些讶异,仔细一想,倒也理所当然。
他原本坐在一架滑梯底端,与泽北有些距离,转眼看到秋千上这人耷拉着脑袋,竟不由自主地思考起对方头顶的手感……
怎么能把头发剃这么短、这么齐啊,摸上去应该毛茸茸又滑溜溜的吧?
下一秒,泽北隐约抽了抽鼻子,宫城闻声,立即从胡思乱想中清醒过来,后悔得差点敲自己的脑门。
此前他与流川闲聊,说想看看日本第一高中生露出懊悔的表情。现在如愿见到,发现它并不能带给自己多少快慰,相反,这表情跟这家伙——
“果然一点也不相配啊。”
“什么?”
泽北用一双困惑的红眼睛望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慎将心声脱口而出了。
糟糕,糟糕糟糕!
“什么也没有,你听错了吧。”
幸好,对方还沉浸在失落中,没再计较。宫城踌躇片刻,一使劲站了起来,慢慢地走近了秋千架。
“不知道你之前看过报道没,奥拉朱旺可能要离开火箭了。”他语气干瘪、没头没尾地说,“上赛季成绩太差,连季后赛都没挤进去,据说明年球队给他的待遇和配置都不好,'大梦'也许会在这个休赛期寻求交易。”
泽北眼巴巴仰视着他,许是还没完全从话题的切换中反应过来。宫城鼓起勇气,承接下那两道目光,硬着头皮继续发问:
“你认为,火箭会交易他吗?”
“他们如果不是白痴的话,绝对不会。”泽北诚实地摇摇头,神情忽然变得无比专注而笃定,“‘大梦’的表现在联盟堪称顶级,甚至有机会成为历史性的中锋,留下他才有争冠的希望。”
“是啊。”宫城赞同道,“夺冠很多时候不在于一年之功,球队如果想获得长远的发展和成熟的体系,应该有自己坚持的打法、并且一以贯之地信任他们的球星才是。”
他半伏下身子,双手撑住膝盖,坚定地与对方平视:
“所以信任你没有错,泽北。”
“你投进了不是吗?”
“奥拉朱旺和他的火箭还从未在NBA登顶,你和山王可是称霸过全国的。”
总有这样的故事:业已兑现实力的王者遭遇了亟待证明野心的奇兵,鏖战过后,终究如看热闹的人群所期望的那样,成为“以下克上”、“绝地翻盘”、“小人物创造奇迹”这些动听词汇的一块背景板。
从结果来看,“输”与“赢”可以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两个字,然而,只有那一天、在那个现场见证过的人才会心知肚明:他们磨牙吮血,拼尽了每颗子弹,如同再也没有明天那样,一直打到最后一秒、真正的最后一秒,才惨然分出胜负。
因此,也绝没有人能够否认:在狂喜欢庆的湘北队身后,最终陨落的,是一颗本就属于冠军的心。
*
诚实果然需要莫大的勇气。宫城发表完这通半是耍帅半是掏心窝子的话,紧张得几乎又流出一脑门子汗。
但泽北的模样太令人不忍了。让他想起在家乖乖守候主人的小狗,听见门外的半点风吹草动都要期冀地竖起耳朵分辨,一旦获得了正向答案,眼里便会倏地聚集起光亮,叫你不得不心甘情愿地给予更充分的回应。
于是他用力咽了口唾沫,祈祷着自己的语言组织水平能够得上打球组织水平的十分之一,磕磕巴巴、搜肠刮肚:
“我是说,如果没有我们的绝杀,你那一投简直……简直……简直可以媲美乔丹89年季后赛的‘The Shot’!”
“哇,真的吗?你真这么想?”
泽北身后看不见的尾巴这时候肉眼可见翘了起来。宫城心下立觉不妙,赶紧又强调了一遍“如果没有我们的绝杀哦”。
但为时已晚,这人好像有点听不进去了,坐在那儿拿球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刨着地面,秋千嘎吱嘎吱晃荡起来,而他一边不好意思地挠脸,一边冲着宫城露出傻笑。
“没想到竟然被淘汰我的人安慰了,这心情好复杂,嘿嘿……”
哪儿复杂了,你这不就是单纯乐疯了嘛,怎么跟我们队上养的猴一个德性。宫城扶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直起腰,冷酷地一把抓停了秋千。
“别笑啦!”他换上严肃的口吻,诚心诚意向对方请教,“说真的,你觉得爱和怎样?”
泽北同样摆正了神色,想了想,递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很难打,但不如我们。”
“……什么意思啊!”宫城噎住,“是想说我们既然赢了你们就别输给任何人咯?”
“哈哈,开玩笑的。”
泽北将双腿盘在秋千坐垫上,抱起胳膊,那么大地个子,在轻微摇晃中依然坐得稳稳当当。他冲宫城挑了挑下巴,眉宇间除却试探和期待、还夹杂了些别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但如果我确实就是这个意思呢?”
宫城先是回敬以一个意气风发的表情,接着像忽然想到什么趣事似的,揶揄地冲他笑出了声。
“哎,我也没想到竟然被手下败将鼓舞了,这心情好复杂。”
“你干嘛啊!”泽北立马哭丧着脸哀嚎,“我是真心也是好意!”
“我知道。”
宫城又上前一步,抬手握拳,轻轻捶了对方的肩膀,这在平时是他与队友之间表达信任的常用方式。
“虽然心里还是没底,既然走到了这儿……你们就等着看吧!”
这是1992年8月3日的清晨。阳光刺眼,微风拂面。终于从一场惨胜中脱胎换骨的宫城良太还不知道——好吧,他或许有那么一点点预感——作为一支一路走来充满跌宕、却从未有过惧色的全国赛菜鸟球队,他们很快就要在万众瞩目中,吞下另一场惨败。
他也不会知道,当高中的第二个夏天戛然而止时,还将有什么接近异想天开、却也更加值得期待的际遇,命运般地向他走来。
3. 「Train-Train」
泽北投完币才注意到自己想要的饮料可能已经售罄了。
自动贩卖机很实在,搭嘎两声吞掉钢镚儿,从几排花花绿绿的闪烁灯光里回馈给他一格惨淡的灰色——盐味汽水库存归零。
“奇怪,最近怎么总这么倒霉,撞邪了吗?”
泽北紧皱眉头,不耐烦地掰动了退还硬币的旋钮,心里蓦然涌上一阵委屈:杂志没买到,比赛被翻盘,就连买罐喝的都被人抢了先。神社已经用一个坏结局应许了他的愿望,难不成还要从生活中抽走这点儿仅剩下的零碎运气作为代价吗?
不出他所料地,仿佛在某种程度上有了心电感应那般,一道近日里几乎天天能见到的身影,适时从斜前方的立柱后闪了出来。
“抱歉啊,我只是碰巧想站在这儿喝完了再走,没打算偷听。”
宫城良太冷着张丝毫看不出歉意的脸,一撇嘴角,冲泽北挥了挥手中的空瓶,那显然是最后一瓶被买走的盐味汽水。
“但你撞的邪没准是我。”
他们又一次遭遇,这回是在山阳新干线的候车月台,两支早早回家的队伍,两个失意的球员。
“不是说还要为明年继续研究其他球队吗?怎么我们湘北一淘汰,你们也走了?”
“有教练组在就够了,那么多人,食宿都是成本啊。”
“也对,亏你们还多留了一天,‘看看湘北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我该觉得荣幸吗?”
“不用,没准我们其实只是没买到昨天的车票呢。”
“哦,的确。”宫城夸张地用瓶底一敲掌心,“那听上去好像更合理。”
“哈哈哈哈哈,没有啦。”泽北双手插袋,肩膀笑得一抖一抖,不知为何自己碰上对方就总会想多说几句骚话,“是真的很想再看看你们比赛。”
“那很可惜,没能让你们多看几场。”
“别在意,无所谓的,正好给我们省钱了。”
“谢谢,你可真会安慰人。”
泽北对自己的嘴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仰头看了看不远处车站的时钟。
彼时,日本铁道在秋田县的铺设尚不完善,实际上山王高中篮球队要参加一趟全国大赛,来去都极为辗转、成本颇高。从普通电车换乘到名字多得记不清的新干线,一千多公里,一整个白天,属于实打实的远征。举全队全社团之力,长途奔赴、准备万全,从未有过片刻轻敌。
然后一轮游。
虽然很多球队也都早早经历了一轮游,但吞下这种结果于他们来说,可谓潦草到近乎屈辱的体验。泽北缓了两天,不敢说缓过来多少,然而此时他望见宫城的表情,忽然觉得望见了这几日每个早晨镜中的自己。
恍惚、愁苦、憾恨,不愿清醒,又只得竭尽全力调整出一副如常神色。
他不禁想象,宫城是否也会在出门前对着镜子狠狠搓揉脸颊,直到把每一片肌肉里分泌的失落挤干净,如此,便得以撑一段时间,直到它们卷土重来、再次遍布整张面孔。
原来从旁人的视角看到的是这么僵硬又难受的一副样子。
“怎么啦?抢走我饮料而已,不用愧疚成这样吧?”泽北刻意轻快地摆了摆手,打趣一样问道,“之前那张天不怕地不怕、趾高气昂的脸呢?”
宫城闻言倒更加烦躁了,眼珠子将将要翻到脑门后头。他低声自言自语道“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说,我的表情到底哪里有问题”,随即,靠着柱子缓缓蹲下了身,如同强忍了许久,到这一秒才终于脱力。
“没什么,只是感觉这几天过得实在是大起大落。”
神奈川出发至广岛的路程相对简单,却也并不轻易,湘北握着县内第二的门票,不是种子队伍,没有轮空资格。从关东到濑户内,东海道转山阳,一天的路程、三天的背靠背,马不停蹄,流过血、受过伤、陷入过太多困境,惨胜、而后惨败。
浪漫的、美妙的、残酷的、平常的,就如江之岛上升起的第一捧花火,轰轰烈烈,也最终淡褪在了夜空。
湘北的控卫面沉如水,长叹一声,伸手揉乱了自己精心打理好的头发。
“可恶啊,感觉真就像一场梦一样!”
他说得痛切又直白,泽北始料未及,只得沉默。周遭有报站广播声不绝于耳,行人来去匆匆,他们双方的队友或许也都各自沉浸在败北后相似的情绪里,始终没有谁来打扰这两个买饮料买得一去不回的家伙。
*
“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哭的?”
“啊?”
“那天在书店门口,你让我输了别哭。”
“哦,那个……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宫城尴尬地摸摸鼻梁,心想,不过我现在可是真的知道了。
“这样啊。”泽北一低头,仿若心有不甘,“我还以为那又是你的什么神奇预判或者计算,就像比赛里助攻你们前锋用脸进球。”
“那明显是巧合吧!你怎么到现在还信啊?!”宫城哭笑不得。
“不管怎样……就告诉你吧,输给你们以后我确实哭了,失败的滋味还挺疼的。”
比起被揍、被篮球砸中或者被河田学长纡尊降贵亲自拉筋,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啊,是挺疼的。”宫城自嘲地笑笑,“而且信不信由你,输再多次也还是那么疼。”
泽北郑重点头:“好的,我会记住的。”
于是他又不可避免地复盘起那次祈愿——现在想来,如果真有篮球之神,应该也不会存在日本神道的场所显灵吧。他总结着宝贵的教训,决定下次重要比赛前不如直接拜拜卧室里的乔丹海报。
然而,仍未获得的“必备经验”究竟为何,除去高中生涯初尝败绩,除去“做到了所能做到的一切还是赢不了”,是否也还存在着其他什么事物,需要一并囊括在其中?
他若有所思,看向身边蹲着的、某种程度上算是这段日子里自己一切遭遇的始作俑者。
“没人能永远当赢家,对吧?”
“对的,但永远有人能当上赢家。”
于十七岁的泽北荣治来说,该如何去定义整件事情他尚不清楚。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遇见宫城良太,绝对不是撞邪。
他静静端详对方:那么疲惫、那么茫然,四天对于一个夏季来说太过短暂了,社团之外,大多数高中生要面临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在打球时他们需要思考的,只有如何一分一分地拿下、一场一场地赢,但赢不了的话呢?
赢不了以后又该做些什么呢?
“我今后打算去美国。”
宫城掀起眼皮,投来兴致缺缺的一瞥:“啊,我好像隐约有听过。”
“你说你关注奥拉朱旺,那你应该知道他的履历。”泽北说道,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当中充满了诚挚与热忱,“他是尼日利亚人,因为过人的天赋和身体素质受到注目,去了NBA大放光彩。”
“因为他个子高,而且手脚灵活。”宫城瓮声瓮气地,似是有些不耐烦,“这些是得天独厚的。”
“可身高不是唯一的价值!”
他急不可耐地蹲下来,与宫城挨在一块儿,像放学路边玩着石子谈论自己天马行空理想的小学生那样,胳膊垫在膝盖上,兴冲冲撑住下巴,执着地去捕捉对方涣散而困惑的目光。
“世界上的高个子有那么多,能做到‘大梦’这样程度的可是少之又少。”
“你不这样认为吗?非洲人能凭借体格进入联盟,东亚人为什么不能凭借自己拥有的东西也去试试呢?”
“比如技术、比如意识……比如速度。”
*
他在宫城无比惊讶的眼神中呼地站起身,本以为这动作应该挺帅,没料到才蹲了一会儿腿脚就有点麻了,险些摔个五体投地。
泽北抖抖腿,担忧地看了两眼宫城的脚踝。这人蹲得比自己久那么多,不晓得还能独立站起来吗,需不需要我帮忙扶一把啊,或者提着帽兜把人拎起来也行……
天太热,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口渴,将掌心里已经攥出金属汗味的硬币重新投进贩卖机,犹犹豫豫,选择了角落里的乌龙茶。
回头时,宫城也已经站了起来,依旧用那种有些呆愣有些迫切的神情盯着他。泽北注意到对方的脚底很稳,好似一点儿没受到血液循环或神经压迫的影响,只有握在手中的那只空瓶透露着别样的讯息。
它被捏扁了大半。
他想,他知道宫城的这份欲言又止背后是吞下了什么话,就像宫城也一定明白自己未出口的潜台词。
“既然都喜欢同一款汽水,或许我们会比预想中更聊得来。”
新的报站广播想起,这意味着载他们踏上归程的新干线即将开始登车了。泽北拧开他退而求其次买到的饮料,灌下去一大口,被那寡淡发苦的味道激得一哆嗦,也终于成功逗笑了面前的人。
他给自己最后几秒钟时间欣赏这个笑容,直到对方有意识地收敛起情绪、重新换上一张满不在乎的倔强面孔。
临别时刻吐露的话语究竟蕴含着几分力量,泽北无法把握。他只是希望——
“虽然这是我们各自回家的列车,但就像你说的,没有哪次的输赢会是终点。”
这是1992年8月4日的上午。JR广岛站的月台上,十六七岁的少年们从各自的都道府县汇聚于此,长途跋涉、日夜兼程,眨眼间,便又纷纷送别了属于他们的夏天。
这稍纵即逝的日子里,泽北荣治与宫城良太获得了三次莫名的遭遇以及对话。但此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在或近或远的未来,各自的队伍会摸索出怎样一条新路,最可贵的伙伴们会走、会留、会去向四面八方;泽北会在飞机上因自己还不熟练的英语犯一个错误;宫城会为了当上称职的新队长而开始啃书;而他与他也将在大洋彼岸属于篮球的国度重逢。
他们不会知道,前方还有数不清的相会,在大学联赛、在职业联盟,凭速度、凭技术、凭意识、凭运气、凭刻苦。
他们会参加NBA选秀,乘上后来被称为“96黄金一代”的东风,最具天赋最跌宕、最受争议最传奇。
他们也会听闻,97年秋田新干线正式投入运行,山王工高的远征之路从此将更为通顺;同年,日本男篮打进亚锦赛决赛,时隔31载再次获得了参加世界杯的资格。
他们还会交手无数次,常规赛、季后赛、全明星、国家队的队内训练、千禧年的圣诞大战、不为人知的路边球场……
他们会竞争、对抗、互为麻烦又互相破解;用干净或不太干净的小动作骚扰对方,咬牙切齿地咒骂垃圾话;见证和缔造一些奇迹,吞下和嚼碎许多耻辱;并长时间在一种由无限循环的胜与败交织而成的甜蜜和痛苦中不断浮沉。
他们会保持联络、时常拜访,一边相互奚落一边难掩赞赏;相约结伴出现在各自的宿舍、出租屋、超市、电影院、宜家、影碟店、新年夜派对、车辆管理局。
他们会相爱、争吵、各自难过再摸索着和好;一起旅行、一同归乡、见到对方最亲的人;然后一转眼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陪伴了彼此很久很久。
“如果你认为这真是一场梦,不妨把它做得再大一点。”
任何一种未来的好与坏,不去尝试的话就永远不会知道。所以迈出下一步吧,踌蹰地、勇敢地,无论此刻品尝到的是幸福或是痛苦,迈出去吧。
子弹列车呼啸而至,泽北拒绝让自己的嗓音败给那一阵轰鸣。
“宫城,下次再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