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看着自己曾经拼命追逐的前辈孑然立于聚光灯下，以不变的骄傲神色在他们曾一同挥洒汗水的舞台上恣意绽放。歌声慨然，鼓声雷鸣，所有的热情只为一人而动。
没由来的，心之介感觉那个文身在刺痛。他好像又经历了一遍针刺之痛，一点一点在跳动着生命的侧颈上描绘出蔷薇的轮廓。
还有那条自己抱着私心加上去的蛇，盘踞在蔷薇的枝干上试图与其共享爱意，最终蔷薇艳依旧，而蛇早已被逐出乐园。
乘着有些许相似的鼓点，心之介轻声唱出本不属于自己的歌词。
“人生は一度きり火花舞い散る花道
刹那の命もやし燦然と輝き出す。“
是啊，自己也曾在梦寐以求的舞台上绽放过，即便如烟火一般不过转瞬又如何？
掌声响起，幻梦破灭。心之介也随着众人为那舞台上的王者应援。
在人群中，他竟瞬间错觉，自己的视线与之交汇。
佐藤流司戴着红色瞳片的眼睛里承着半弯名为角色的爱意，向台下的观众宣告着自己对这片空间这段时间的绝对支配。高桥健介的话很应时地出现在心之介脑海中。
“他称作2.5次元界的King也不为过。“
没错，佐藤流司就是舞台上的King，曾经自己还能目睹他摘下皇冠的真切面貌，知道他的演出妆用了几块什么颜色的眼影，看到他在中场休息用自己递去的毛巾擦去汗珠。而现在自己只能坐在一群观众之中猜测佐藤流司是不是给了自己一个特别的对视。
糟透了。
终曲，谢幕，安可，再谢幕。一切流程照常推进。除了佐藤流司那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可这又能证明什么？他的爱意只是平等播散给每一位观众罢了。
“只是来和过去作次道别而已。"心之介在走出剧院时强调般低语。也不知是说给佐藤流司还是自己。
福冈的夜总归是比东京安静，不知为何今日的星子少了许多，夜幕中只剩零星几颗与半轮弯月作伴。观剧带来的兴奋仍在街道上传播，女孩子们拿着生写和应援棒在剧院门口拍照，哼唱着主题曲。心之介在一旁看着，偶尔帮独自来剧院的人拍照，甚至有位姑娘认出了他，满脸兴奋地请求着合影。
“虽然可以，但是不要发到网上哦？那样的话多少会有些困扰的。"犹豫了一下，心还是接过了手机，满足了粉丝的小愿望。告别之前他问了一句为什么会认出自己，小姑娘仍沉浸在兴奋和喜悦之中，笑着点了点自己的侧颈："因为心君的文身嘛，很漂亮也很有辨识度，除了心君大概没有人会有这么漂亮的文身了吧。“
文身，是啊，文身。
心之介目送着观众一点点散去，街道渐归平静，他回头看着自己曾经和流司一起演出的剧院，即使有再多不甘与惋惜，终是要作别。耳机里的音乐和不时吹来的微风抚慰着人的神经，心之介仰头看蔚蓝丝绒衬着白月，熟稔的歌词不自觉唱出：
青い月よ僕を照らして
出会えた意味があるなら
“是啊，若这相逢仍有意义......” 电话铃声不恰时的响起，屏幕上“流司”
两个字亮得刺眼，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到底接起了电话。
“心？还在剧院附近吧，来后台找我。"佐藤流司还是一如既往的语气，好像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心之介还在想为什么佐藤流司会知道自己来看了演出，拒绝的话先说了出去："不必了吧佐藤先生。“
佐藤流司也不多言，回了一句：”这样。确实是呢。“
对面响了两声电话挂断，心之介听着觉得无奈，佐藤流司还是那种不管不顾的作风，对发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一点自觉，只按着自己的步调行事，简直自由过了头......嘛，不过流司就是因为这点才会吸引无数人飞蛾扑火吧？至少自己是如此。
心这样想着，到底是放慢了脚步，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份存于深处的期待。清亮的歌声洒过半条街，心之介的身影在月光加工下更显单薄，被拉到细长的影子划过地面，代替主人回忆着当初同那位前辈行过的路线。回忆，回忆，一切似乎都打上了名为"佐藤流司"的标签，这人以颇为强势的姿态闯进来，时不时出现一次却印象入骨，消失也如风雨过境，走的是彻底，徒留一地狼藉让自己站在废墟中捧着唯一完好的物件再不知是该放弃这一切还是耗尽毕生去修补。
心之介想象出一个用绷带拼凑出来的佐藤流司，没忍住笑了出来。"无所谓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已经决定放弃了不是吗。“
下一秒，熟悉的气息和体温裹挟而来，腰间那双手比以往都要用力些许。
佐藤流司。
心不必回头也知道是他，自从解散之后他设想过无数种和流司重逢的场面，自己又一一将其否定，甚至竭力避免再次出现在与他相关的一切事物里，却从未想过他们的重逢会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以一个无言的拥抱做开头。
佐藤流司未发一言，只是沉默着收紧了手臂，心之介甚至能听见他轻微的喘息声和过快的心跳。世界在这一刻为两人静止，无需多虑，此刻只有月光与星子晕染微光，微风送歌，直到两人心跳同频共振。
刚跑了一路的流司声音却平稳：“心来看我的剧怎么没有跟我说，今天差点没找到你。如果要来的话跟我说一下给你留票啊，要不然找不到你怎么办。“
他说得理所应当，仿佛那个消失了半载的人不是他一样。心之介转过身去推佐藤流司，说着堆满敬语的客套话："只是来看场剧罢了，怎么好意思给佐藤先生添麻烦呢。"流司也不强迫什么，顺着放开了心之介，默默盯着许久未见的人。
心之介在这静默中觉出些危机感，第六感告诉他如果一直这样迎着佐藤流司的目光沉默下去事情绝对会脱轨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因为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看到你们在福冈有演出所以来看看罢了。“
话一出口心立马后悔起来，面对流司他好像总处于一种莫名的弱势，明明没做什么错事却下意识地解释起来。心之介将目光移开，弱势就弱势吧，怎么样都好，只求佐藤流司别再让事情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佐藤流司明显没准备轻易放他走，问道：“心不会想到我们当初在这里巡演吗？”他歪了歪头，半寸月光落进还戴着瞳片的眼睛，深红眼瞳中是无底黑洞，察觉不出半丝情绪。心之介没想到佐藤流司会这么直白地戳破自己，又摸不透佐藤流司的想法，两人又是一阵相对无言。月光就静静地倾泻，心之介看着佐藤流司脸上只擦了一半的妆，在月光下无端为其添了半分脆弱。
“妆没卸净就跑出来了啊......”这样想着，心之介又感到侧颈刺痛，甚至连心脏都在抽疼。
恰巧这时和佐藤流司同台的几位俳優经过，看见了流司难免来打个招呼，佐藤流司也不能无视同事们的问候，一来一回也要耗些时间。心之介打定主意趁着这段时间跑走，哪怕走不远找个地方藏起来也好，总之不能再和佐藤流司在一起。
“那个，流司君，你的朋友要走了吗？没关系吗？”石桥弘毅注意到了流司曾经的队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
佐藤流司回头就看见好久不见的后辈在逃跑，暗叹了一口气就跟了上去。石桥弘毅和一众俳優看着佐藤流司再次从眼前跑出去，想鸟越裕贵说的果然没错。
心之介体力本就不怎样，流司跟着跑了两步就再次捉住了后辈的手腕，甚至下意识捏了捏：“是不是比之前更瘦了？”
心也不说话，低着头躲在阴影里，仿佛脚下地砖印着什么乐谱。小巷里空无一人，佐藤流司见心之介不说话便自顾自的顺势摸了上去，甚至隔着口罩捏了捏脸。
“脸上更没有肉了呢心，胳膊也皮包骨了，好像之前的肌肉都白练了。“
心之介终究是忍不住，拨开了流司还想继续向下走的手：”好了流司君，不要乱摸。"佐藤流司觉得好笑，向后靠在另一边墙壁问："终于不叫我佐藤先生了？再说了，好久不见了摸一下怎么了，之前不是也让的吗。“
心之介仍然低着头，只是抬眼看了看流司，像是自言自语。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自觉都没有呢。“
声音再轻也逃不过佐藤流司的耳朵，甚至有意压制的哭腔都被听见。流司叹了口气，想走近一点，看着心之介不着痕迹想往后退。
到底还是就前进了半步。
他说：“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我知道我们能在一起唱歌你很开心，知道你珍惜每一次大大小小的舞台，知道你在参加ALB之后对舞台鞠躬说希望下次还能再站上这里。知道你会学习我的台风，知道你会记着我的行程。“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说到这里，流司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自责又带了懊悔："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应对，有时候我觉得你跟桥子他们一样，只是普通的对我这个前辈有敬仰之心。“ ”可是你又不是俳優，你的眼睛不会骗人......“
流司眨眨眼，抬起手又放下：”太炽热了，我能感觉到不一样。“ ”别说了，别再说了......“
心之介打断他，泄力般顺着墙滑下，像流司养的那只猫睡觉时一样蜷缩起来。佐藤流司看着心后颈几缕翘起来的头发和地砖上逐渐晕开的水痕有些不知所措，翻了半天也没能从衣服里翻出什么，只好半蹲下身用手为他拭去泪滴。
“明明都过去了，你啊，知不知道已经解散了？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不是吗。"心依然没去看佐藤流司的眼睛，极力压制着哭腔试图用言语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结果也只是徒劳。
流司不必去看他也知道心之介现在必定红着眼眶，净白的脸浮着因情绪激动而起的红晕，不知为何心下一阵酸楚，顿了顿才继续用平稳的声音回答：“我知道的，ZIPANG OPERA的解散确实遗憾，我们本来是要走向世界的啊。“
心之介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转，感觉泪水渐渐消了下去，这才抬起头认真地看佐藤流司。佐藤流司脸上不如声音一般四平八稳，不解困惑和悲伤在还化着浓妆的脸上体现成让人心碎的脆弱，心之介看着，在伤感之余感叹不愧是人气俳優，不管怎样，这张脸一如既往地有杀伤力。
“很可笑的是，我是在你走了之后才发现的。
“刚解散的时候，你不是有去看spi的演出吗，我是隔了好久才知道的，还是那次和spi同台的人跟我聊到的。明明之前你都会跟我说的，看到了什么好看的电影，听到什么好听的歌。
“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所以我才想跟他们提出说，来福冈演出吧，在这个剧院演出吧。
“今天的歌听着熟悉吗？我在写歌的时候花了不少功夫呢。“
心之介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磕磕巴巴地问：”所以，不管是这次巡演还是什么，都是你设计好的？“
佐藤流司不可置否，耸耸肩说其实今年没给这个剧留档期的。
所有的隐藏此刻都变成笑话，眼前这人从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全部心思，却又任其发芽结果，尚且酸涩的果实被暴雨击落，从此爱意不断生出变质的遗憾与哀伤。
心之介看着流司站在月光下，擦了一半的妆在他脸上也不显狼狈：“所以你早知道我会来......为什么？为了再来看一眼不幸爱上你的人然后说声对不起？“
他慢慢起身，注视着佐藤流司的眼瞳：”我不需要。“
”明明我已经做好忘记你的准备，明明我已经准备好开始全新的没有你的人生。“
”你却从排满的日程表里挤出两天，千里迢迢从东京跑来福冈，只为了说明你对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你很抱歉吗？“
流司此刻清晰的意识到了眼前的人在要求什么，可他不敢说出——
”我要你明确的爱，我要你不再假托于前后辈之名的关心，我要你心里独一无二的地位，我甚至要你的合法伴侣名义。"更为年轻的孩子无所顾虑，爱和恨都热烈。将一颗真心剖出来摆在佐藤流司面前，即使明知得不到满意答案。
心之介甚至感到一种难得的放松，权当死亡之后准备迎接新生：“所以，流司君不必再惦念，命运如流水东逝。不是吗？“
心甚至弯了弯眼，落在佐藤流司眼里刺痛无比：”有缘再见了，流司君。“ 言罢，便要走出小巷，流司再次伸手抓住了他：”心，我不是想说抱歉或者什么的......“ ”已经够了，这个话题没必要进行下去，给彼此留一点余地不好吗？“
心之介轻轻挣开，已然恢复了冷静。
“我没订酒店。"佐藤流司突然抛出句没头没尾的话来，心之介一时没能理解："那你自己去找一下？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酒店。“
”我没带证件。"流司摊开手："出来太急只带了手机，证件被锁到剧院里面了。没办法去酒店或者什么地方。“
言语间透露着无辜与可怜，再配合上这张脸和一点点演技，心之介叹了口气，对前辈的计谋八分了然：”那走吧，去我家住一晚可以吗？“
”当然。"佐藤流司笑了起来，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两人出了小巷心之介就伸手拦了出租车，自己坐到了副驾驶，佐藤流司只得坐到后排。
心之介住的离剧院不算远，但也需要些时间，佐藤流司在后面盯着他头发下若隐若现的文身，伸手碰了碰：“心这个文身还在呢，太好了。“
佐藤流司指尖似有电流，心往前躲了躲没回话。
文身，又是文身，那日日都能看见的绮丽过去的影印，心之介曾经也想过要洗掉，但想到不可避免的留疤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心目光在窗外飞驰的景色上放空，想象着时间会让这蔷薇消失不见。
司机出声打破了各怀心事的两人的空想，流司抢先一步结了单，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直到进了房间。
“虽然有人跟我说过，但果然要亲眼所见才敢相信啊，心居然住在顶楼什么的。"流司进了门显然放松下来，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样子，打趣着末子隐藏的经济实力："居然是富二代啊心。“
”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只是家中少有积蓄罢了，而且前些年家里不同意我去搞音乐，一分钱都没给过。"提起自己的家庭，心之介略有些无奈："我彻底放弃音乐之后才给了我这套房子，说方便工作什么的。"佐藤流司坐在沙发上打量着陌生的房间，心之介就去翻出套洗漱用品摆在客房的卫生间。他回来看流司还在客厅干坐着玩手机，又倒了两杯酒拿过去。
佐藤流司看到他手里的酒有些惊讶：“我记得你不常喝酒的。“
”现在也不常喝酒，为了今天能睡个好觉。"心朝他举杯，不等流司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你的房间在那边，洗漱用品卫生间都有，晚安，流司君。"流司看着他放下杯子摇摇晃晃的走向卧室关上门，眼睛盯着杯子里的冰球逐渐融化却感觉看到了心之介鬓发下逐渐变红的耳根与湿润的唇瓣。
不多时，心之介的房门就被敲响，烈酒的效力才刚显现没一会，他模模糊糊地听见佐藤流司问自己有没有隐形眼镜的护理液，说明天演出还要继续戴。酒精没能让他回想起流司演出戴的是日抛还是月抛年抛，只得强撑着去给人开门说护理液在自己房间里。
佐藤流司进门就看见心之介满脸绯红，身上酒气重得不像只喝了一杯，皱着眉问对方是不是背着自己偷喝，心没回话，找到护理液塞到流司怀里就把人往外推。佐藤流司忽然抓住心之介肩膀，俯身吻了上去。
威士忌的烟熏味在两人口腔里流窜，心之介清楚地感受到佐藤流司的舌尖缓慢扫过齿列与上颚，所过之处似有细小电流泛起阵阵。甚至细微的水声也被心之介听了去，羞耻感和吻本身的情欲交织在一起被酒精催化成让人意乱的快感。
佐藤流司放开了心之介，两人之间拉出条暧昧的银丝，酒气熏得人眼眶微红，流司声音都有些发哑：“这个味道绝对不止一杯了吧？明天起来一定会头疼的，解酒药有吗？我给你找来吃。“
心之介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越来越红。佐藤流司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去冰箱里翻了翻，冲了杯蜂蜜水端来，结果进门就发现心之介默默的掉眼泪，流司心中酸楚更盛，即使知道自己可能给不出对方想要的答案，却也做不到看他独自承受悲伤，可，爱究竟是什么呢？他见过听过说过太多的爱，以至于面对炽诚纯粹的感情第一时间选择了逃避。
“心？来把水喝了，明天起来如果还头疼的话我去给你买药。"佐藤流司将杯子递到人面前，心之介也乖乖地接过，慢慢喝光。流司又将空杯接过，放在桌子上，准备转身离去。
“不要走。"心叫住了他。
所有被隐藏无视的爱意和渴求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蔷薇在不知名的情意浇灌下盛放着痛楚。
“就当满足我的一个梦好吗，就这一次，让这个梦持续下去，不要走。“
心之介仰起头看着佐藤流司，威士忌在胃里的灼烧感被蜂蜜水渐渐抚平，可侧颈的刺痛愈发强烈，浑身的细胞都在渴望着，祈求着无数个辗转反侧夜中幻想的爱意。哪怕是施舍也好，他不求赤诚，只要仅此一夜的幻梦。待到天明，一切如初。
佐藤流司愣了愣，走回去揉了揉难得如此脆弱的后辈脑袋：“心不要害怕，我去稍微洗漱一下就回来。“
想着心之介，佐藤流司洗漱的速度快了不少，甚至抛弃了些平常的护肤项目，急急忙忙地回到房间。心不出所料的坐在原地，敛了泪红着眼圈看他，流司走过去在他额头印了个吻，蝴蝶扑着翅膀经过，他带着人躺到床上："不用害怕了心，我在这里，安心睡觉吧。“
”晚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