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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窗户的时候,他们不慎将一只花瓶从窗台上碰倒了,幸好没有摔碎。拉扎尔把它拾起来,放回原处。
“你看,望不到头的农田!甚至已经开垦好了!”
拉扎尔向窗外望去。
“我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片海。”
“什么?”罗南听起来气得发笑,“怎么会有海?那里有这么大一片田地啊,你看。”
罗南伸出手指,拉扎尔为了能确切的从他的视角看清,只得把自己的脸贴上罗南的,好让两双眼睛尽可能的重叠。罗南的胡茬弄得人脸上痒痒的,他用指尖描画着目力所及的农田的轮廓,耐心的描画了两次,三次,直到拉扎尔的海震颤起来,发出咆哮,逐渐从海平线上退去。露出身下原本淹没的土地。在这巨大变动中掀起的海风使他们的房子隆隆作响,窗框拍打着墙壁,拉扎尔的发尾在空气中抽打,罗南的卷发摇晃着,但他好像根本不知觉这一切。他正在看窗外阳光和煦的日子。
“是的。”当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拉扎尔说,“外面有一片农田。”
罗南看起来受到了鼓舞。他留窗户敞开在那里,好让外面的景色能蔓延进屋内。
“我们现在就开始播种,等到这个冬天我们就不会挨饿了。”
实际上。拉扎尔想。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挨饿的,自从他们来到,或者说,出现在这栋两层楼的木屋前之后,发生了太多难以想象的事:谷物从地窖里溢出来;墙上的挂钩总有整扇的熏肉;面包自己出现在餐桌上;当罗南躺在草地上感慨这样好的草场应该放牧羊群时,一对羔羊从他的外套中钻出来。他们很快就发现,在这栋房子和它的平原上,他们心想事成。
拉扎尔对此没有什么看法。他无意在这里组建一支军队或拔起一座特里亚农宫,那没有意义。他走的最远的一次,也只是重新装潢了他们的房间,让它从内部看起来更像是凡尔赛宫里那些极尽奢华的套房。罗南对此提出了抗议,为了保持我的阶级纯洁性,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罗南决然地搬出了房间,住进了马棚里。不过在经过了几个日夜的循环之后,罗南还是勉强同意了在这个公民们人人平等(鉴于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们,担任了全部的公民组成)的世界里,蓬松柔软的床铺和带蕾丝边的幔帐还是有一定的可取之处。
罗南才是最先开始并且唯一一个在滥用这种权力的人。他的愿望层出不穷,其中十有八九总是和食物相关。他每天都试图将他们的餐桌塞满,尽管在其中他能想象到的最奢侈的盛宴是一整只烤鸡,如果拉扎尔向他提到了某种甜点,那么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件甜蜜的小东西将不断的出现在他们的晚饭中。有时他还会有些天马行空的怪念头,当他躺在地毯上,使得拉扎尔路过时不得不反复从他身上跨过去的时候,他会突然说,“我想知道一头长着乌鸦翅膀的山羊会是什么样子?”,于是之后的两个小时里他们费劲了全身的力气才制服这头突然出现在卧室里的,会飞的山羊,阻止它将整个卧室化为一片狼藉。现在它仍然在他们的羊圈里心满意足地嚼着干草。
只有一次,罗南在窗边坐了很长时间,说
“我希望能再见我父亲一面,他在天堂过得好吗?”
什么都没发生。拉扎尔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罗南还是看着天空,一直到牛奶变凉之前,都没再开过口。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最后也没能达成一致。拉扎尔认为这里是天堂,立刻遭到了罗南的否定,但他说不明白为什么地狱会如此宁静祥和,只能胡乱的归咎为这是魔鬼在引诱人的灵魂向好吃懒做堕落。不过他们都同意,这是一定是死后的世界,因为在他们的记忆中,他们都已经经历过了自己的死亡。
“我怀疑你不会,不过如果你真的不会的话——”罗南从地窖里拖出一袋小麦的种子,“这很简单,我在前面用锄头不断地挖出小坑,你只要在后面往小坑里放上两三粒种子就好。”
当罗南将装着种粒的袋子塞进他的怀里时,拉扎尔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既然我们所想的都能成真,为什么还要劳作?你知道只要你想,整个屋子都会填满稻谷的。”
罗南扶起锄头,带着有些傻气但不容拒绝的严肃看着拉扎尔。
“因为愿望是不可靠的,你没听说过吗?床褥会变成石板,米饭会变成虱子,凭空出现的一切都会再凭空消失,只有靠两只手争取过的才会变成实在的。走吧,今天的天气特别适合下地,我们可以一直工作到月亮落山。”
他们讨论过这件事吗?算是吧,尽管只有一次。拉扎尔靠在床头的垫子上,拿着一本书,但并没有在看;罗南抱着膝盖蜷缩在他旁边,穿着他还没能习惯的,带着蕾丝边的丝绸睡衣。烛光很昏暗,他们的思绪和他们的睡意一样朦胧。他们之前说了什么?没人记得了,云雀的叫声从遥远的傍晚中传过来,融化在黑夜里。就是在那个时候罗南忽然提起巴士底狱,拉扎尔放下书,转过来看着他,烛光透进罗南绿色的眼睛的最深处。
那一点也不痛。罗南开始回忆,手指轻轻的揉捏着睡衣的布料,使那一小块变得褶皱。我听到卡米耶喊我的名字,然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是不痛,只是感觉肚子上被掏空了一块,很麻木,但是我不能再站住了,我的腿被人抽走了力气,直到躺在地上的时候我才感觉肚子里滚烫,好像所有内脏都烧起来了,然后我摸到了自己的......
罗南把下巴搁在了膝盖上。
血,我摸到了自己的血。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要死了,好吧,我坦言,那一会儿里我疯了似地希望自己能活下去,我并不想死,但是我已经喊不出来了,我感觉到奥兰普在摇晃我,但那种感觉也变得很微弱,然后......我就再也感觉不到这个世界了。
罗南停下来,深呼吸了一次。
不过,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胜利了。
你呢?罗南舒展开身子,把双腿伸进被子底下。被绞死是什么感觉?
尽管他早就知道,但那一刻他才感觉到,他们并不是在同一时间死去的。罗南死得太早了,他不知道后来法国建起了断头台,不知道他的朋友们在断头台之下自相残杀,不知道革命最后迎来的是波旁复辟,一个在1789年屠杀了革命党人的贵族竟然平和地在自己的庄园里自然老去。他满足而希冀,因为他只知道他们赢得了革命,他原谅了拉扎尔,因为他一直以为他已经得到了他应得的惩罚。
“我是被砍头的,你还不知道,九零年的时候他们建起了断头台。砍头......没有任何感觉,那是种精妙的杀人机器。”
他撒谎了。或许这能让罗南感觉好一些,拉扎尔想。罗南没表现出变得“更好”或是“更不好”,他只是从床头滑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上,点了点头。
后来拉扎尔想,他替罗南感到惋惜,因为他见过了罗南所没见过的。但谁知道他死后法兰西和世界又发生了什么呢?
拉扎尔没想到罗南干起活来这么快。太阳落山的时候,罗南拄着锄头站在农田尽头处的田埂上向他招手,拉扎尔还在寻找怎样尽快地从一把谷粒里数出两个或三个。罗南把手放在嘴边朝他喊
“没必要一定得是两颗或者三颗的!只要保证每个坑里都有种子就行了!”
说着容易。麦粒并不像它们在餐桌上时那么顺从柔软,种在地里之前,它们带着一种蓬勃的生机刺痛所有试图抓住它们的人。罗南远远的跑了回来,他看起来最开心了,脸颊泛红,额头上闪着水光。他从袋子里抓了一大把种子,塞进口袋里。
“我来帮忙,趁着月亮还没真的落下去。”
罗南向两边弯腰,种子自然地从他的手指间滑落出去。他真的是个农民,拉扎尔想,他和这片土地联系得更加紧密,他学会走路那那一刻,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自己的双脚沾满泥土。他从没经历过,也从没想过要过这样的生活,因为那不是美好的田园牧歌,当土地终于喂饱贵族的时候,就不能在养活农民。即使到现在,罗南依然很瘦,营养不良在他身上留下了苦难的痕迹,但每次当他跑回来的时候,他的外套和发丝间总是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当他们结束劳作的时候,月亮刚好升到最高处。罗南扛着锄头回到田埂上,种子在土地里作响,海浪轻轻地舔舐着他们的脚踝,罗南把锄头靠在自己的腿边,他们站在一起看着月亮在海面上的倒影。
“还不错吧?”
罗南听起来有点自豪。
“我可以吻你吗?”
“什么?”
罗南睁大了眼睛,惊讶地几乎笑出来。他很快的朝地上啐了一口。
“好吧,为什么不呢。”
拉扎尔用了两次才贴上了罗南的嘴唇。罗南的嘴唇很薄,比想象中的凉,但很柔软。当他撬开牙关的时候,罗南抓住了他的衣服,但拉扎尔扣住了他的后颈。罗南的舌头比他的嘴唇还要软。
直到他们分开,罗南才发现自己因为紧张,一次都没有呼吸。他大口喘息了几次,拉扎尔看着罗南的脸,他想,这张脸天生就是为了成为爱人,革命,和在火焰中死亡。
罗南用手背抹了抹嘴唇。
“这太疯狂了。”
海浪没过了他们的脚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