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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雷声轰轰作响，雨点淅淅沥沥，阴郁的天空下，洋平撑着伞，在游乐园的人群里寻找红色的短发。
因为降雨，园内的行人愈发稀少了。他把几个能避雨的地方一一找过，也没找到花道的身影。即使问路人“有没有见过红头发高个子的男子”，得到的答案也大多是摇头。
水户洋平从未如此慌乱过。他原本已经习惯了花道的头锤，但这次的格外痛，痛得他的心脏都仿佛被花道撞碎了。他刚刚应该追上去的，可是花道总是跑得那么快，他稍微松懈，花道就跑到他追不上的地方去了。
雨越下越大，在雨水中寻人过于艰难。洋平只好找到服务中心，请园方播送了寻人广播。可花道一直没有来。闭园的音乐在雨声中幽然响起，跟园方留下联系方式后，洋平不得不离开了游乐园。
他先去了公共电话亭，将电话拨到酒店。酒店工作人员说该房间号的客人还没有回来。花道到底去了哪里，他不会赌气去了机场，要回美国去了吧？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洋平就心痛到难以呼吸，他不想以这种方式与花道诀别。
身上的衬衫湿漉漉的，被雨水和汗水一起浸透了。洋平突然觉得非常后悔，在找不到花道的此刻他才意识到，他是离不开花道的。
真不像样，总是装作豁达的样子，拿各种现实的包袱当成借口，其实却害怕得不行——害怕“永远跟花道在一起”的梦想会破灭。所以像幼稚的小孩子一样，以为永不改变就能维持现状。飞速成长的花道越走越远了，停在原地的水户洋平还能凭着什么去跟花道说“永远”？
答案花道已经帮他想好了，他们要成为彼此最亲密的人，在任何时候都共同进退——水户洋平要跟樱木花道交往。
这么简单的事，他竟然才想明白。也许花道说得很对，洋平是个天大的笨蛋。
天色已晚，洋平的身上也湿透了，他打算先回家换身衣服。如果到家后仍然无法联系上花道，洋平就去机场找他。
雨点滴滴哒哒地落在伞上，洋平急匆匆地上了楼梯，从口袋里掏出房门钥匙。他抬起头准备开门，却看到一个巨大的生物抱成了一团，堵在他的家门口——
“花道……”
那团生物露出颗毛绒绒的红脑袋。他闻声望向洋平，眼眶还是红肿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洋平好慢……”
洋平愣在原地。花道的头发和衣服也湿透了，他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淋着雨走过来的吗？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扑过去，把花道紧紧抱在怀里。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活像抱在一起取暖的落汤鸡。
洋平的怀抱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气，但花道莫名觉得温暖，好像漂泊已久的船儿终于回到港湾。他也抱紧了洋平，潮湿的脑袋靠上同样潮湿的肩膀，他埋在洋平的肩头，忍不住呜咽着哭泣起来。
洋平轻轻抚摸他的后背，耐心地等着他发泄完自己的情绪。等到哭声差不多停下了，洋平才温柔地问：“太冷了，我们进屋去吧？再不换衣服要感冒了。”
“我，我可以进去了？”花道的眼睛亮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洋平。
“当然可以进，进我家还需要犹豫吗？”
“可是，你之前都不告诉我地址……”花道有点委屈地低下头，“我悄悄等洋平下班，跟过来才记住的。”
花道啊，那是尾随……洋平在心里默默吐槽。不过对方是花道，洋平也不会计较这些。
“之前是我不好，是我太胆小了，没勇气面对花道。”洋平抬起手，揉了揉花道的头发，“我的家就是花道的家，你随时都可以来，想住下就住下，都没关系的。”
洋平用钥匙打开了门，又从玄关的柜子上取了一把新的，放进花道的手心。
我有家了……花道看着那把金灿灿的钥匙，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眼泪又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洋平吓了一跳，赶紧去卫生间拿来纸巾，一张张地抽出来给花道擦鼻涕和眼泪。
“好了，先别哭了，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吧。”洋平边擦边哄，“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我帮你拿替换的衣服。”
花道珍惜地收起钥匙，听话地进了浴室，把潮湿的衣物脱下来，放进洗衣篮。他的衣服比篮内洋平的大了一圈，从高中就一直是这样。花道被吸引了注意，默默对比着大小，突然想到——咦，那他一会儿该穿什么衣服？
洋平的最大码也许挤挤也能穿……花道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花洒。水温还不太热，但比起雨水已经温暖了很多。洋平趁花道淋浴时放了衣服进来，花道草草冲洗完，好奇地拿起洋平准备的衣物——
是他高中时留宿洋平家留下的睡衣，洋平竟然搬家后还保存着。衣服的味道香香的，带着刚洗好的柔顺剂味，似乎近期才被打理过。花道套上了高中的衣服，除了袖子和裤腿短了些，依然挺合身的。
洋平是不是一直在等他来呀？如果他早点来看看洋平就好了。
花道把浴室让给了洋平，在不熟悉的新家里左看看，右瞅瞅。电视旁边是樱木军团的毕业合影。桌上有篮球比赛的录像带和篮球模型。沙发是暗红色的，定制的沙发套上标着他的号码“10”。老旧的餐桌是他跟洋平一起挑的，碗柜里还有他的专属碗和茶杯。别间里有一床铺展开的被褥，旁边还方方正正地叠着另一床。衣柜敞开的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花道以前留在洋平家的衣服和用具，都打理得干净整洁，缺口的位置刚好能放下花道身上穿的这身。
花道不禁脸红，怪不得洋平不愿告诉他地址，这个他从没来过的家里充满了他的痕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已经同居许久了。
洋平好像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我……花道一边想着，一边坐到“10号”沙发上，他有好多话想对洋平说，也想听洋平说他的想法。他筹措词句，等着洋平洗完澡出来。但沙发很柔软，带着洋平身上的味道。被熟悉的气味环绕着，花道越来越放松，仿佛陷入了洋平的怀抱里。
花道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花道梦见了自己刚来到美国时的事。
美国的生活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自由和快乐。刚来一两天的时候，花道还很兴奋。但时间一久，就出了问题：当他发现了好吃的东西，却不能分给洋平吃；当他碰上了郁闷的事，却不能跟洋平抱怨；当他完成一件小事，回过头去讨要夸奖，身后却没有洋平在等。
初来乍到的花道想，虽然美国是很新鲜的地方，但是一点都不好。因为美国见不到洋平。
至少还有篮球是有趣的，花道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篮球上。他的反应很快，弹跳力也强，很多比他高的球员都败给了他。在一场比赛的关键局，花道持球越过对手的两米巨人，他灌篮了！观众席上满是热烈的欢呼声，樱木花道笑了，他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在观众席最下排的身影——
啊，对了，这里是美国，没有洋平。
花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安慰自己，也许洋平会看电视。对了，这场比赛是直播还是录播来着？
球被对手抢走了！花道猛地摇了摇头，用力地把洋平的事甩到脑海之外。他立刻跑到对面半场，准备支援队友。
习惯是很难战胜的。花道总是要告诉自己，这里没有洋平。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胸口闷闷的，好像鱼离开了水、人失去了氧气。
这太奇怪了，我的身边怎么能没有洋平呢？
后来，在几场练习赛后，花道也变得小有名气。有个热情的美国女孩喜欢上了花道，为了见花道多次追到训练场。花道偶然看见了她守在门口的身影，莫名地回想起洋平。洋平也总是这样，笑眯眯地守在体育馆门口看他打球。一想起洋平，花道心里就涌起一股热流，让他觉得暖暖的。
后来，那个女孩主动跟他表白了。花道想了想她守在训练场门口的模样，说，可以试着和她交往。
但那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不顺利。女孩会向花道提出一些想跟他一起做的事情，那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只是并肩一起走、分享一道菜肴、抱怨一些琐事、在无所事事的时间里贴在一起……诸如此类的小事而已。
花道努力配合着女孩，心里却觉得有些苦闷。他不想主动去跟刚认识的女孩做这些，尽管那些都称不上情侣之间的互动，只是刚认识的人在分享时间而已。但花道就是不情愿，在他心里，跟他做这些的那个人只能是洋平。
他已经有了指定人选了，再跟别人做这些，像出轨一样。
女孩子想要和他牵手。花道牵上了，却忍不住思考洋平的手会是什么触感。看到女孩子对他露出很开心的表情，他才回过神来，感觉自己像个做了坏事的罪人。
女孩子想要和他接吻。花道僵住了，他发觉自己无法再配合她的请求，他的本能在拒绝和面前的女孩亲密接触。
她很可爱，也对他很好。但花道意识到，他似乎从来不是为她本人心动，而是单纯地在为自己被人喜爱而高兴。这样是不对的，是狡猾的，不负责任的。
他拒绝了女孩子的亲吻。
花道低下头，向那个女孩郑重地道歉。女孩子笑了，眼泪湿润了她的眼眶。
“花道一定被人珍爱着吧。”
花道怔了怔，他不懂女孩在指什么。
“那个人给你留下了很多痕迹，跟你交往时，就像在跟一个被别人捧在掌心的珍宝交往一样。他一定经常肯定你，愿意接受你所有的情绪，会在你低落时安慰你、激动时拦住你，像个守护者一样保护你的天真、你的纯粹、你的张扬、你的快乐……你的目光投射在我身上，却总是仿佛在远远地注视着别人呢。”
“谢谢你配合我的任性，祝你也跟你爱的那个人获得幸福。”
眼泪顺着她的面庞滴落，她低着头，金色的发丝像柳枝一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她小跑着离开了，花道没有追上去，他已经没有追上去的资格了。
自从失去了父亲，樱木花道一直想要被爱，想要被谁接纳，想要得到幸福。他曾经为了追求这份爱，和很多女孩子告白，被很多女孩子拒绝。现在，他成了瞩目的篮球之星，有人会注意到他，愿意把爱分享给他。
可他终于发现，并不是谁的爱都可以的。
他终于发现，长久以来，他一直在得到洋平的爱，一直被洋平接纳，跟洋平在一起就很幸福。他一直以来想要实现的愿望，洋平都早早地帮他实现了。
樱木花道终于意识到，如果他要和某个人永远地在一起，那个人不是洋平就不行。
洋平，洋平，我发现了十分了不得的事，如果你听到了，会为我感到高兴吗？你会夸奖我吗？会笑着说“不愧是天才”吗？
洋平，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你，想对你说很多话。可我却被束缚在美国，这种感觉真叫人难受。
这天，花道的脑海里全是和洋平的回忆，所有的感情都仿佛变得有迹可循。可一想到他们跨洋相望的遥远距离，花道又觉得焦躁难耐。
他在热身时就状况百出，练习赛上更是犯了好几次低级错误，仿佛回到了刚打县内预选赛的时期。可现在，他已经不能拿“门外汉”当借口了。
赛后，教练专门把花道留下，对他进行了一番说教。花道心不在焉地听着，想要把这件事也记在给洋平的信里。
对了，信，花道好久没有收到洋平的信了，上次接到他的信还是几个月前。而且洋平的信总是那么短，也不写他自己的事，好像没兴趣跟他通信似的。洋平是不是已经不在乎他了？如果太久不见，关系就会变疏远吗？
“樱木，如果你实在无法集中你的注意力，不如和我说说你在想什么。”
教练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队里的明星球员。
“教练，人是不是分开后关系就会疏远呢……”
噢，是情感问题。教练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球员，立刻就理解了樱木的疑问。
“关系是要花时间经营的，樱木。”教练语重心长地说，“篮球还是对方，你总得分个轻重。你选择了篮球，就只能接受这个现实。没有人有义务一直陪着你。”
花道撅起嘴巴：“可是洋平就一直陪着我，从相遇以来一直都是。”
“那我觉得，那个洋平可能很喜欢你吧。”
洋平有可能喜欢我！仅仅是意识到这件事，花道的心里就涌上一股暖流。对啊，洋平对我那么好，肯定不会讨厌我的。
“但是他不怎么愿意回我的信，也不让我给他打电话。”想到这些，花道又低落起来。
还是异地恋啊，教练摸了摸下巴：“他也有他自己的生活啊，花道。就像你也在忙着打篮球一样。”
“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总是待在一起，一起了三年、五年……数不清了。”
“但朋友都是会渐行渐远的，没有多少朋友能真的伴你走完一生。”
“那我想要一直跟他在一起怎么办，我不想让他离我越来越远……”
原本以为他是被甩了才影响了状态，这么看来，竟是还没踏上起跑线啊。教练摇了摇头。这小子个头这么大，内心却超乎想象地懵懂。不过，也可能正是因为他拥有纯粹的心灵，才能成为一根筋的篮球天才吧。
“樱木选手，朋友是不能这样束缚对方一生的。想要一直在一起，就要和对方成为爱人。你需要这样一个形式，首先去约束自己，这样你才开始拥有束缚对方人生的筹码。”
“不过，跟谁共度一生说到底还是很困难的，已经结婚的人也会有相看两厌，想要离婚的时候。”
看着花道不解的表情，教练知道这些话题的含义是现在的他还无法领会的，他摇摇头，心想，还是对他说点有用的建议吧。
“樱木，如果你真的想要这样决定自己的一生，也束缚住对方的一生，就要好好考虑才行。不仅你要考虑，对方也要考虑。”
“唔，好吧，我觉得您说得很有道理，我会再想想的。”
花道乖乖点了点头，他眉头皱起，仿佛在认真思索教练刚才的话。教练想，他这也算是帮人帮到底了，现在该解决他分内的事了——
“付出思考是很好的，不过在那之前……”肌肉饱满的手臂不容置疑地搭上了花道的肩膀，“樱木选手，你今天犯了好几个不该犯的重大失误，请再罚练三百球吧。”
花道默默咽了一口口水，好可怕，都快赶上生气的洋平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