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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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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4.16
上篇《星尘往事》本篇主要初代光初代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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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梅特赛尔克感到万事已到了尽头。他不止一次回想起旧日的时光。当他还是个阿尼德罗学院的学生,主修戏剧与文学时,他有两个亲密无间的朋友。其中一个叫阿谢姆,毕业前几个月抛下爱他的人们远走高飞,从此几十年再无音讯。另一个叫希斯拉德,最后和他一起留在母校成为新一任栽种的园丁,一个是学生最不想遇见的教师,一个是学生最想遇见的教师。爱梅特赛尔克在他的工作岗位上勤勤恳恳工作了三十年,从未有过闪失。然而老天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那年秋天,一个学生在他的课上迟到了整整四十五分钟,门被打开时,爱梅特赛尔克正讲到影响最广的创世神话的起源,他斜斜瞥了一眼门口的人,还从未有过谁在他的课上迟到了也如此招摇,他扔下手里的书说:“先生,如果你是创世神,那么世界已成老鼠的巢穴了。”教室里哄堂大笑,爱梅特赛尔克看见那人神色如常,以年轻人特有的张狂回答他:“神会原谅我。”一种无端的静默在他们之间弥漫,爱梅特赛尔克转过身,几分钟后随着粉笔落下一句:“回你的位子上,难道要我请你吗?”
那学生叫光,是个被不同老师纷纷赞扬,极为刻苦的人。那次迟到后,他常在下课也坐着等到教室没有旁人,走上讲台请求爱梅特赛尔克为他的论文提出意见。在第十三次私下会面中,爱梅特赛尔克察觉到一些事情正在发生。他对光说:“我的年纪足以做你爷爷。”光满不在乎,说:“爱不在意年纪。”爱梅特赛尔克轻而易举地败下阵。另一方面他们一拍即合,有着完美的默契。光从不因爱梅特赛尔克毫不吝啬的批评而痛哭流涕,他总是以那副轻松的神态应对,久而久之令爱梅特赛尔克无计可施。爱梅特赛尔克的妻子四十二年前难产而死,留下一个体弱的儿子。儿子二十一岁便也因伴随他终生的肺病去世,又留下一个孙子,或许是老天认为玩笑已开得足够,这次孙子格外健壮,十五岁便长得同爱梅特赛尔克一般高大,现在也成为了一名新晋的父亲。又是一个男孩。说这些时,两人正在凉亭中吃午饭,阳光下的亚马乌罗提带着沁人心脾的芳香,爱梅特赛尔克告诉光:“我已经不年轻,我记不起我妻子的声音,样子,我们做爱的细节,她的乳房有着什么香气我都忘了。唯一记得的是她有着一头太阳似的金色长发,因为我们的儿子孙子太孙都遗传了这点。”他想告诉光,自己已没有力气陪他闹,陪他玩爱的游戏。但光只是为他的面包涂上蒜味的黄油,塞进他手里,再体贴地擦去老人嘴角的葡萄酒,他第一次做这些事便熟练得好像伺候爱梅特赛尔克二十年了,于是爱梅特赛尔克想:算了,没有人会知道这事,过几个月光就会厌了。但到那时,他又怎么办?想到到了晚年还要承受一次被抛弃的苦痛,爱梅特赛尔克的心头便涌上一种难以遏制的悲伤。这悲伤来得没有理由,爱梅特赛尔克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他从来坚强得像一座铁处女,刀枪不入,只可能给他人带去折磨。他看着光,却无法怪罪这个年轻人,他心知肚明问题的根源并不在对方身上。
一个夜晚,爱梅特赛尔克与光坐在爱梅特赛尔克的公寓里喝红葡萄酒。光被爱梅特赛尔克桌上摆着的一串照片夺走了注意力,那是大学时代三个好友留下的对彼此的承诺。爱梅特赛尔克让光把照片递给他,他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端详过照片上的人了。他看希斯拉德,咕哝句还是那样,他看阿谢姆就一眼便还到光手上,一言不发地继续喝酒。只过了五分钟,他便将大学时代的一切对光全盘托出。他一边喝酒一边说,说到情深时会停下来静静微笑,光听完了他的讲述只问了他一个问题:“阿谢姆对你意味着什么?”爱梅特赛尔克答非所问:“我对他的爱,是理想之爱,我对你的爱……”他不再说下去,伸手放到光的膝头慢慢抚摸起来,光靠近他,他们依偎在一起,爱梅特赛尔克将额头抵在光的胸上,鼻子闻见一股属于年轻人的肉体的朝气。他闭上眼,任由光脱下他的衣服,露出他那已萎缩的皮肤,肋骨像衣架撑开,他感到光的手在伸向他干瘪的胯下,于是他说:“这就是你喜欢的?”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跪下去,脸贴着他的大腿,爱梅特赛尔克昂起头,比起呻吟更像沉重的叹息。
然而很快,一些问题不可避免地爆发。他们时常吵架,几乎都是一些莫须有荒唐的小事情,比如光忘了往他的茶里加晒干的橘子皮,他从出生就这样喝,比如光竟然在大雨天到他家,将他的地毯弄得全是泥污。一开始光不屑一顾,宣称要用吃了蒜的吻堵住他的嘴。到最后,爱梅特赛尔克的不满延伸至事事,他讽刺光热爱的体育运动,说只有野蛮人才会这么干,毫不体面地争抢一颗球。光好脾气地不反驳他,只是说不是任何人都买得起歌剧院的票。爱梅特赛尔克哼笑一声,沉默下去。然而几个月后,不管光如何忍耐,他们仍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爱梅特赛尔克认定那就是结局。起因是在一场学生间的派对上,爱梅特赛尔克认为自己的到来只会导致场面尴尬,但光再三恳求,那是他的生日会,爱梅特赛尔克不情愿地答应了,那天他五点半就到了,吵闹的电子音乐因他的出现安静了一瞬,又立刻恢复如常。爱梅特赛尔克神色自若,拿走一杯鸡尾酒到厨房门口站着,四处寻找光的身影。他只喝了一口就不再喝,当光终于来到他身边问他怎么不喝时,他说:“我不想喝鸡尿。”光耸耸肩,笑了一下,又钻回人群中。整场派对,爱梅特赛尔克都注视着他是如何和朋友拥抱,互拍肩膀,谈笑得像一群挤在一起吃食的鸽子。八点,爱梅特赛尔克再也忍耐不下去,他放下一直端着的酒杯,拿起衣架上的外套走了。他刚下楼光就追了出来,天知道这人怎么知道他走了的。光问他怎么了,不舒服吗?马上就要切蛋糕了。爱梅特赛尔克满嘴火药地说:“我不想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看一群傻子。”争吵轻而易举地开始了,最终爱梅特赛尔克抛下一句我死了,你也不会怎么样!光吼他:“你死了,我会伤心!”但爱梅特赛尔克不肯再听他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让爱梅特赛尔克意识到这是结局的并非是因为他死了,光不会怎么样这句话。谁死了,也不会有人因此活不下去。真正打了他一耳光的仍旧是那数万年来都纠缠人类的命题,但爱梅特赛尔克不想承认击垮他的是这件事,是孤独。
和光分手两周后,爱梅特赛尔克在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一个有些面熟的男人。他怀揣着不可置信走到那人旁边,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声音像在做梦:“……阿谢姆?”
阿谢姆回过头,看见他的瞬间露出微笑,他不再摆弄地上的东西,站起来对他说好久不见。这不是幻觉,意识到这点爱梅特赛尔克的语气变得冷漠起来:“几十年了,你都去哪儿了?就算一封信也不肯寄回来?”
阿谢姆看着他,他的眼睛带着些忧郁,没有说话。
爱梅特赛尔克又问:“八年前你在哪儿?”
阿谢姆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开口:“我不回来,是因为我爱你们。”
爱梅特赛尔克笑了,他说:“狗娘养的,这话你和赫尔墨斯说去。”
阿谢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开口:“我想找他,但我不知道他的住址。”
爱梅特赛尔克说:“他住厄尔庇斯,用我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他把手机扔给阿谢姆,看见阿谢姆对他感激地笑了笑,转过身去拨响了电话,爱梅特赛尔克也转过身,抬头看起天上的月亮,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通知了希斯拉德阿谢姆回来的事情,第二天三个人开车去厄尔庇斯找赫尔墨斯。他们在加油站正好碰见了外出采购的梅蒂恩,接上她一同到了赫尔墨斯的家。这晚上,四个人都喝足了酒,爱梅特赛尔克坐在沙发上看阿谢姆摆弄一台收音机,他一直盯着看,因为微微醉了而什么也没想,希斯拉德走过来又递给他一杯红酒,捏了捏他的肩膀。爱梅特赛尔克看了一眼希斯拉德,看见老友脸上不可避免出现的皱纹,发现这屋子里竟然同时存在着四个老头,他正想嘲笑这件事,就听见收音机里传出一首上了年纪的曲子,他看见阿谢姆笑了,握住赫尔墨斯的手,跳起上学时跳过的舞,赫尔墨斯也跟着笑了起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