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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八岁到三十三岁,卡维在十五年之间都保有着“须弥城最受欢迎单身汉”的荣誉。
这顶无形的桂冠并不仅仅由女孩、姑娘、妇人们的春心与青睐打造,也实实在在因他先后的一百多段关系而不断镶上颗颗明珠。若是用高雅的词藻饰以包装,那它会被送进“风流韵事”的博物馆中存柜展出,若是用下流的想象添油加醋,那它应当也能够为色情小说家提供丰厚素材,但这些实在都不够准确。
也始终没有人能够从男主角的口中得到一句真切的回复,从而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定义自己五千多个日夜里的肉体颠簸。连他自己恐怕也找不到一个答案,许多年后,当这段岁月已在回忆中如烟似雾时,卡维才给了一个迟来已久的贴切描述——「浮华而已。」
卡维十八岁的时候还没从教令院毕业。那个年纪的学生,已经坐拥丰富情史的也大有人在,但这些欲望满身的人群里当然不包括卡维。他虽然漂亮又耀眼,但纯粹到冒着傻气,天才的慧思早先为他招致众多暗暗的嫉妒,但他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好骗气质又让这些咬牙者悄悄舒展眉头,他们把他定义为一个蠢货,还是其中最会害死自己的那种蠢货,卡维必然会大栽几个跟头,那么这就足够了,他们也并不是真的恨他入骨,一点倒霉是天才身上该有的调剂,毕竟除此之外,所有事业和情场上的得意,都似乎让看客觉得理所应当。
只有卡维觉得不是理所应当。他依然对两者都全力以赴,前者毋庸赘述,世所皆知,后者却鲜为人觉,直到他在兰巴德酒馆因为微醺后即兴的一支舞,而被当时年龄就是他两倍的一位寡妇出手袭击时,卡维才第一次向第三个人坦白,“女士!我有喜欢的人!”
这个女人的名字卡维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但他对她身上的那种不顾一切的狂热、压根不在乎他说了什么的红唇、和一截勒着肉的缎带印象深刻。他狼狈地从楼梯后面推开人又从后门逃走,寡妇热情而饥渴的吻似乎还在后头准备落下,卡维蹲在三条街外的一个屋角,惊慌正在被迷茫逐渐取代,他开始疯狂想到艾尔海森,和艾尔海森说他从三岁起就拥有的未婚妻。他们将按照须弥最传统的婚俗,在男方十七岁半的时候就早早完婚,并带着父母指婚的荣誉走完被世俗称颂的一生。
三年之后,这位系缎带的寡妇在床笫之间重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卡维,他放松、熟练,只是心不在焉的感觉挥之不去,但那依然是她自结婚后体验过的最美妙的经历,兴许是因为卡维在她面前还袒露了一点难得的诚恳,“你没能夺走我的第一次,但你让我第一次在夜里心碎了。”
是的,卡维从来不在这些人面前掩饰自己心有所属,并且即使他把肉体贡献给他人的欲望使用,他的心灵好像也依然可笑地矢志不渝。前前后后的女性妄图猜出那个终极答案,她们在和他相处的任何时候都可能问出这个问题,“到底谁是那个令人嫉妒的人?”但卡维只是闭上眼睛,吐出一个又一个崭新的答案,有时候他说“春夏之交的暴雨”,有时候他说“亘古不融的坚冰”,有时候他的描述最接近一个人类,他会说“一辈子的处女”。
他这番关于处女的答案让当时的听者怔忪了许久,此后苏莱塔小姐便坚信卡维的意中人是位尼姑,或者是全身心奉献给草神的修验信徒。为此,她加入了整个须弥最严苛的神学奉献组织,因为只有这个地方能让她确信,一旦进入其中,便终身与性交再无任何瓜葛——只是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通过的童贞测试。她的这一调查方向显然永远也得不到哪怕一丁点蛛丝马迹,但曾经差点把她折磨发疯的好奇心却以另外的途径得到了缓解,仅仅一年半之后,她就已擢升成为当地片区的传道博士,每月领俸并不逊色于大建筑师的平均月薪,唯一令她感到可惜的是,从此她也再未在任何一次经会上见过卡维的踪影。
但是,卡维为什么要用这样一句话去形容艾尔海森?先不提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将性别偷偷改换,但其实这个评价起源于艾尔海森与自己的妻子成婚三个月后,当时卡维忽然听说,那位生论派的费拉华小姐开始了一项致力于研究避孕的新课题。这个消息令卡维痛苦无比,因为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一定是她在用学者的方式娇嗔丈夫让她在这方面倍感困扰。他甚至觉得艾尔海森从前在他面前展露的所有清净与冷淡全是装模作样,他一定是被他骗了,但这个念头又让他在酸楚之余回味出一些扭曲的安慰,艾尔海森是个骗子和混蛋,那他的爱情一定可以更快痊愈。
可惜他矛盾的天性又促使他频频关心这个避孕课题,最后他也被其中的严谨、科学、尤其是筹备之久折服了,他又渐渐说服自己,这位小姐早就决定将自己奉献给须弥女性的生育自由领域,说不定,她还会身体力行地成为其中楷模。这种近似于期待艾尔海森永无子嗣的扭曲愿望,最终也被卡维欣然接纳了,无所谓,又不是我害的。也许是为了支持这项研究的顺利展开,他还成了它最初的志愿体验者,并一直做到了十五年之后。
非常讽刺,在卡维因为得不到艾尔海森而转投荒唐情事的这些年里,竟然是这位令他得不到艾尔海森的女士在维护他的健康。
在和费拉华逐渐熟识的这段时间里,卡维不可避免地察觉到自己正在和她发展出一段友情。这又令他感到焦躁,太不可思议了,表面上他们在为公益事业而奉献自己的力量,实际上却可能是一对单方面的情敌,她不可能知道我至今仍在肖想她的丈夫。同时卡维又想,她真的爱艾尔海森吗?他可以找到许许多多类似于他们的那种结合的不幸例子,婚姻本就是举步维艰的漫长试炼,更不要说这种三岁时就被长辈订下的终身契约,艾尔海森怎么可以容忍自己的自由在那么早的时候就被剥夺?费拉华也对分娩百般推却,她又为什么在学生时代就早早完婚?
卡维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并不准备去询问这对夫妇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不会允许任何不想听的答案有在自己耳边响起的风险。
因此,他继续一个月里只和费拉华在研究室见面一次的频率,分享自己上个周期里的使用感受,她则会负责记录在案。实际上,费拉华恐怕才是最了解卡维所有性的经历的人,有一次,卡维介绍半个月前他想用一个委婉的方式拒绝一位稻妻女士,他说通过掷骰子的方式来决定谁先脱一件衣服,而他已准备好出千,让自己先输一局后在对付配饰上磨蹭掉半个小时,他认为任何一个有些经验的人都应当会知难而退。但他没想到,对方以更熟练的技巧让输家换了人,而那些看起来层层叠叠的稻妻服饰,竟然全赖一条腰带维系,她解下它后,所有衣裳都在卡维面前一齐滑落。
费拉华哈哈大笑,“卡维,是你太有魅力了。”
这句赞美让卡维差点落荒而逃。诚然,他怀疑自己绝对是自作多情,费拉华当然并不一定就是对自己也有意思,但任何一丝一毫这种可能性都让他愤怒不已,他半夜从床上坐起来都在低语,你怎么可以背叛他?躺在他身边的包娜夫人吓了一跳,四处张望后拍着胸脯说,“还以为我家那死鬼终于想到来找我了。”为了断绝一切念头,卡维第二天来到了大巴扎,他坐在剧场第一排连续看了五场无人问津的演出,这一举动搭配上他仿佛在发光的仪表,立刻让舞台上的主角心旌摇动,她在第六场表演开始前,故意在后台躲着看了他十分钟,然后发现这位观众从等待变为疑惑,从疑惑变为担忧,几度想要上前询问,又最终按捺自己,最后他起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舞台鞠躬致谢,转身准备离开。
她立刻叫住了他,并提着裙子走到观众面前,“您好,我叫萨丽。”
卡维亲吻了她的手背,但他又立刻让她心碎了,“很高兴认识您,萨丽。我想认识祖拜尔剧场的妮露小姐,您能否为我引荐?”
剧场的新人和剧场的头牌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但萨丽依然无法自抑内心的情愫,在看见这对男女并肩散步时忍不住默默淌下泪水。她只能发奋地继续练习舞蹈,却因为焦躁而越来越深陷妮露的光环投下的泥淖之中,她在一个深夜的旋转时扭伤了脚踝,即将重重砸在地上并断送舞蹈生涯,一个男人冲上来接住了她。卡维柔和但有力地为她矫正了伤处,同时看着她的眼睛说,“请好好爱惜自己,萨丽小姐,不然我的朋友会为失去了这样一个潜力无限的后继者而悲伤不已的,当然,我也会。”
轻而易举的,卡维仅靠“朋友”两个字就让萨丽拨云见日,失而复得的喜悦比唾手即得的来得狂乱得多,她确信自己立刻坠入了爱河。卡维的表现却完完全全是一个绅士,他邀请舞娘用餐、逛街、观看自己的最新工程,按部就班徐徐推进。然后他在一家新开的璃月菜馆里起身买单时,忽然看见艾尔海森和他的妻子正坐在桌子两边用餐。
很显然,费拉华单独和他在一起时,有一大堆属于自己的身份,但她一旦到了艾尔海森身边,在卡维眼里她就只剩下唯一的这一个头衔。当然,不仅仅是她,几乎所有人都会因为艾尔海森而在卡维眼里经历这样一个褪色的过程。他捏着账单站在这里,盯着艾尔海森,觉得一阵目眩神迷,然后一些荒唐的想法在他三个月零七天没见到艾尔海森的脑子里冒出来,首先比如,太好了,他不会怀孕。是的,是“他”而不是“她”,卡维无法自制地想,如果他暗恋的是个女人,对方身怀六甲的模样一定会无比刺痛他脆弱的心肠。
然后他才发现,艾尔海森在餐桌边看书,卡维隔着一排餐桌目不斜视地走向柜台时,已经用高超的技巧记下了书名。他没有和他们打招呼,当然也不希望被艾尔海森看到他正和一位女性在约会,不过,他起码在表面上已经不再如艾尔海森刚结婚那段时间一样失魂落魄了,卡维镇定地坐回位置,但脱口而出的不是他酝酿已久的社交辞令,而是对自己低语发问,“哪里能买到《清泉之心》?”
幸好他的女伴自小醉心于舞蹈艺术,而对市面上的文学书籍并无过多了解,不然他和他暗恋对象的秘密,恐怕反而要被这位不谙世事的少女全然看破。自这一天后,卡维整整两个星期没有出现在祖拜尔剧场,萨丽对他望眼欲穿,一些有关于他的浪子流言也终于飘进了她的耳朵。实际上,卡维只是把自己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对《清泉之心》的阅读中去,他没有和任何一个女人共同度过夜晚,只是恐怕也早就忘了,自己当初是准备找一个临时女友来扼杀费拉华的可能苗头的。
十五天后,他再次来到大巴扎,不过在他说出任何一句话之前,萨丽首先甩了他。卡维点点头,接着忽然说道,“请更正一下,我们并没有真的成为情侣过。”女孩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遇到的这个男人可以薄情得如此彻头彻尾,但卡维接着又加上一句,“我并没有给你提供足以称得上是恋爱的美妙体验,却要让你的交往经历里留下我这么一个劣迹斑斑的名字的话,未免也太对不起你了。”萨丽接受了他的说法,但却没接受他的做法,她在往后的岁月中,依然把卡维称为自己的初恋。
《清泉之心》是本蒙德的爱情小说,记载了一名少年和水之女神的故事,卡维在这半个月里已经把它读了三遍,每一次都是囫囵吞枣,因为每当他想对其中的词句稍加深思,他几乎就会瞬间开始类比,每一个描写求而不得的爱情的句子是不是在影射自己,但是,这又绝对不可能,作者和他素昧平生,剧情其实并不贴切,最重要的是,艾尔海森不会在他面前,这么大度地释放出任何和爱情有关的信号。
是的,即使卡维不想让他发现自己也在那,但他知道艾尔海森绝对看到了他,并且绝对发现了他已经记下书名。他的这种自信来自于他们那段热情燃烧的少年岁月,就像他不可能忘记艾尔海森在他生命中留下的烙印,艾尔海森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所有痕迹那么轻易抹除,他如今疏离、矜持、正襟危坐、做一个模范先生,正如三个多月前,教令院一个活动抽中他们跳一支舞,卡维当时根本没有在内心感恩什么草神的眷顾,因为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艾尔海森毫不在乎在场的氛围,生硬地拒绝了这次双人舞。彼时卡维坐着喝酒,鞋掌确实从未准备过发力站起,他含着一口辛辣的液体盯着艾尔海森,心想,这只能证明他也余情未了、问心有愧。
卡维买了两本《清泉之心》,一本放在书柜里泯然无奇,只是证明他买过而已,另一本则满是他私人的痕迹,他划线、圈涂、批注、插图,捻上一个一个沾着墨粉的指纹,偶尔也随身带出去,试图验证在清泉之畔是否更能聆听爱语。一个傍晚,三十人团总督的情妇邀请他喝茶。她有准备做爱,但不做也可以,卡维在她的生活中已经成了身体和心灵都最放松的地方。她起初坐在他的对面,接着倾身到侧边,最后胳膊已经压上他的大腿,卡维舒展着长腿等她选择下一步动作,结果女人的纤指一抽,从他腰后拔出了一卷破书。
她咯咯笑着,“卡维先生,你也看爱情小说?终于和谁坠入爱河了吗?”
卡维望着她,他知道女人脸上的这种笑,往往正是恋爱的前兆,她们故意要借探听八卦嘻嘻哈哈,其实内心正在砰砰通通。“我本来就有一个喜欢的人,这不是什么秘密。”
“那么这本书和她有关?”
卡维思考了片刻,而她已经翻开看了起来,于是卡维说道,“翻到一百零三页看看。我下一个项目的轮廓,灵感是这篇文章和枫丹的美泉宫。”
那一页确实有几笔线条构成的草图,那也确实是脱胎于纯水精灵和枫丹宫殿的构想,甚至,这也很可能确实是他的下一个工程。
这么看来,卡维仿佛是提前就做了两手准备,把他因为爱情而发狂阅读的小说解释得如此正派,简直好像他是那种游刃有余、永远都从容不迫的人似的。这当然和事实也差距很大,卡维今天能给出这个答案,实际原因非常简单——他一边想着艾尔海森,一边作品的灵感自然而然冒了出来。爱情给他源源不断的创作动力,甚至有的时候,卡维也怀疑自己动机不纯,他也许并不是真的爱艾尔海森,而只是需要一种禁忌的辛辣来时时刺激神经。
总督的情妇对他的草稿爱不释手,甚至让她没有留心养在庭院里的鸽子的报信声音,直到那个沙漠男人重重的脚步声就在门前回荡时,他们两人才惊觉过来,卡维觉得为时已晚,干脆解释说是在这里商讨为院子加装喷泉,他甚至不介意把刚刚那个创意就用在这里解围,但女人坚决摇头,“得到您设计的机会太珍贵了,我希望它起码是只为了我一个人。”
但卡维也已经实际错失了从露台爬到屋顶上的机会,他干脆靠回了椅子里,将杯中的红茶喝掉一半,然后等待这扇门打开。
门开了,总督庞大的身躯率先进来,露台的空间好像一下少了一半,卡维根本没有开口解释他为什么在这里,他眼皮一抬,十指交叉抵在颌下,刚准备等对方先发话再见招拆招,然后他的眼珠颤动了一瞬,他竟然看到了艾尔海森。
好了,这下他不用担心了。艾尔海森不可能容忍卡维在这里被拆穿成是一个偷情者,他知道,艾尔海森有一定程度的洁癖,也许即使前男友一个月睡六十个女人他都不会有所谓,但是,卡维不可以在他面前形容尴尬、落魄困窘、被人喊打。
卡维坐着,抬头对上艾尔海森的视线,好极了,我猜得分毫没错。巨大的兴奋正在他的心脏中涌起,但卡维纹丝不动,不打算弯下一寸的腰去捂住自己发痛的胸腔。卡维牵起夫人的手吻了一下,然后离开了这里。他对自己的了解似乎又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坦诚自己在艾尔海森面前并不能够真的多么潇洒,再晚走一步他就要开始失态,洞穿魂灵的目光总是如审判的利剑,他们对彼此都知道得太多了。
既然艾尔海森还是在他面前流露出了丁点情绪,卡维就要趁现在他还会为自己心弦绷紧的时候尽情做作。但一定是察觉到了他的恶劣,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艾尔海森都把自己的行程藏得无比严密,连费拉华都不知道他究竟在做点什么,当然,她本来似乎也不是特别关心,在面对卡维的提问时她略显疑惑地停下了晃动试剂的手,“我先生?他做点文职工作,大概每天都是差不多那样。”
大错特错,卡维在心里纠正她,艾尔海森固然向往清闲和惬意,但谁让这个家伙又不懂得稍微收敛下自己大脑的光芒?连卡维都知道下任大掌书的两名候选人正在绞尽脑汁拉拢他这张选票,并且,书记官越是表示无论谁上台都不会影响他的公正办公,越是给人释放出一种信号,绝对不能让对手成功得到他的助力。
然而机会真正来临的时候,连卡维都完全没有想到它是以这种契机出现。这一天他在街角写生,画对面一幢二楼凸出的半圆形露台,随身携带的箱子搁在脚边,卡维摸出一盒烟草纸,但没有烟芯,他以一种古老的手法卷出了一支空心的烟,刚准备咬着玩的时候余光里残影一闪,活跃在巷子里的流浪汉对他的箱子下了手。
他夹着烟纸拔腿去追,跑了两条街抓住了小偷,但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堆女士的内衣。显然,他追错了人。卡维看了一眼就准备扔掉,他判断能身着这堆华贵蕾丝的女性无法容忍自己的贴身衣物曾落到过地痞手里。但同样是这一瞥,他已经看到了其中一件上绣着的姓氏。
卡维拎着失物登门造访,应门的女佣狐疑地看着这个年轻男子,卡维微微一笑,“我来送还你家小姐流落在外的秘密。”现任大掌书的女儿背对而坐接待他,当然,与其说是傲慢,不如说是紧张,卡维在她身后将箱子响亮地搁到桌上,看到这位穿得像个已死了一百年的修女的小姐颤抖了一下。
“您打开看过了吗?”
“否则我如何能物归原主?”
是的,假使她真的表里如一,内心也是一位臣服于禁欲的守贞信徒,卡维一定不会来打扰她的生活,但显然,箱中衣物的制式与特地手绣上的姓氏给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这位小姐恐怕此刻也正坐在自己的羞耻上品味隐秘的极乐。
她缓缓转头,声音已经浸满水汽,“您想要得到我的什么?”
卡维低头俯视,一只手捧起她的脸庞,他微笑说,什么都不要。
他用自己的手掌给这个可怜的处女留下了一阵热烈的麻痹,但此后一段时间里,他连她一根手指都没碰过,直到她终于给他带来了他想要的情报。
这位小姐在这些天里苦思冥想,她究竟要提供些什么才能得到更近一步的爱,她的聪慧告诉她,自己身上最诱人的砝码必定是父亲的职位,身为大掌书的女儿,两个候选人都把她当成了兵家必争之地,而这个年轻人恐怕是其中一位的说客。但她又不免悲哀地幻想,说不定还有一丝可能,他真的和一切权力斗争毫无瓜葛,只是想和自己来一段缓慢悠长的恋爱?但她快要被寂寞逼疯了,她最终对卡维坦白,里法特送了贿赂,她能说出其中八成的物品名字和金额,而维克拉姆列了一份对手派系的亲信名单,准备逐个击破,手段不会太光彩。
卡维追问了一句,名单里有谁?
现在她知道了,他要的真的是这个。她鼓起勇气看着卡维,还没有说出一句话,卡维瞬间托着她的脑袋给了她一个吻。
少女满目震惊,在卡维停下之后,她立刻颤抖地说,“法拉尔!”
卡维按着她又吻了一下。
“……图达阿姆。”
又是一个吻。
“伊索娜。”
一个名字换一个吻。
“苏米雅。”
关于吻的交易还在继续。
“艾尔海森。”
卡维满意地笑了,但他依然给了她一个吻。他会为自己,谨慎保存这个秘密。
第二天,艾尔海森的办公室就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内容记载了一串名单,还有语焉不详的提醒和警告。信封和信纸全都是最常规的制式,文字部分则尽量避免了流露个人色彩的用词和语癖,全文由普通铅字印刷,没留下任何指纹和表明写信人身份的可见痕迹,除了……艾尔海森低头闻了一口,一股因常年缭绕而主人都已自觉不到的削笔墨粉气味被拓了下来。他转而重新封好,装进带有书记官办公室印戳的公文包裹中,让帕纳转交至缄默之殿。
一周之后,卡维才缓缓发现,艾尔海森和他的妻子一起离开了须弥城。据费拉华的同事所称,“只是出去度个假”,他们也对此有些惊讶,因为她不仅从未提起或是实践过旅游,甚至连家庭生活都绝少谈及,一两个年轻的科员甚至此时才后知后觉感慨,原来费拉华小姐已有家室。卡维加入他们的聊天,同样开玩笑般感慨,不知道会不会给我也带点纪念特产?在欢声之后,他离开了研究室,将新拿到的避孕套扔进了垃圾桶里。
一想到艾尔海森竟然为了远离他而破天荒躲到别的地方,卡维已经觉得,此时此刻的快感足以让他反刍整整一个月,反正,和女人在床榻间沉沦并未给他带来多少极乐,而自绝于性爱也不让他感到禁欲之苦。
他的这种快感还可以继续延长,因为短短一个星期不到,费拉华就回到了工作之中,但教令院的书记官假期却无人来销。卡维同时也对风纪官的行动略有耳闻,维克拉姆已被带走调查,里法特还未对这天降的喜讯开宴庆贺,他的贿赂证据却先一步见了报。总而言之,缄默之殿正对调查、善后和平息舆论忙得焦头烂额,这个时候,没人会去注意一位声誉良好的须弥市民对书记官的动向打听是否别有深意。卡维盯着自己写下来的一个地址,艾尔海森所报备过的去处就是这里。
他真的会在这里吗?卡维冷笑了一下,他知道如果一旦开始深思这个问题,他就已经进入了艾尔海森的逻辑陷阱,而在这种圈套里,他自知没有多少胜算。他盯着这个地址看了三天,最后在第三个傍晚就着晚餐把纸条吃进了肚子。
一个严肃的问题开始在卡维脑海中盘旋——他到底想要艾尔海森的什么?这个问题在接下来的数月之中开始成为他思想上的主要矛盾,卡维也暂时离开了须弥城,大赤沙海这种地方不仅适合成为他下一个项目的选址地,也同样适合一个人在这里冥思、辩驳、抨击、发泄,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是因为黄沙、而不是因为虚无缥缈的爱情而在痛苦,以及在客观条件上,名正言顺地不用碰任何一个女人。
半年之后,他回到须弥城,自认为已经对这个问题大彻大悟,是的,他应当没有任何东西想从艾尔海森身上取得。他觉得此刻自己浑身清爽,爱情的枷锁已经从他身上如旧痂一般剥落,但卡维此刻还未察觉,这种欲望的消减并不仅仅只是针对艾尔海森的。两个月后,他发觉自己不仅意兴阑珊、借口百出地拒绝了所有过往女伴的挑逗、暗示和邀请,更凸出的一个表现是,他在艺术上也似乎灵感顿灭。这不是说他已经干不出建筑师的工作了,卡维依然有热情、有精力、有精准评估安全性和实用性的锐利双眼、也有一大堆实例经验可供随时取用,但就是差了点什么,他试着做了点设计,不错、挺好、合适,温吞中和的形容词被他自己拿来评价自己的作品,那这不就是完全不行、一坨垃圾吗?
他借助酒精试了试,也在旅店后门口带了个陌生女人上楼,但都没什么改变。灵感的瓶颈是任何一名靠脑子工作的人士都面临过的困境,但卡维能察觉到这和他以往的时期都不一样,他在一个夜里爬上屋顶眺望星空,开始对自己诊断下药——也许你需要他,需要的是一个去宣泄爱的缺口,你知道世界上值得你爱的人事标准严格、门槛极高,而去爱点什么这一件事的滋味又让你着迷,你是必须要爱着别人才能舒服的人。承认吧,你挑剔难搞、吹毛求疵、内心实际欣赏的寥寥无几,你找来找去,还是只有艾尔海森让你觉得值得一爱。
次日,他没有找任何借口,从教令院正门进入,径直来到书记官办公室,敲响了门扉。艾尔海森平静地接待了他,但卡维一言不发,就坐在书记官办公桌对面,用沉默的眼神盯着他。但仅仅一分钟后,艾尔海森站了起来,“如果没有事要申请,请您不要影响我的办公。”
哈哈,你听听,艾尔海森这么公事公办,好像十年前没和自己亲过嘴似的。卡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这只左手上禁锢着无名指根的那圈金属又一次让他睚眦欲裂,感情再次在他胸腔里沸腾起来,艾尔海森皱眉,他唇线紧抿在思考对策,卡维快要笑出声了,“我才不会吻你。”他紧盯着艾尔海森的眼睛,凶狠地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走出办公室的两步之后就开始奔跑,他要抓紧时间,在被卷土重来的爱情追上之前,他要首先将蓬勃而出的灵感誊写到纸上。
下一次与艾尔海森偶遇时,卡维正在呕吐。
他能想到的原因有三个。第一可能是他晚上吃的鱼卷实际上已经放了两天,但老板宣称它的保质期有三天;第二可能是这里墙根有一摊不知是人还是狗的尿液,但这种腥臊的气味他应当早已在各种工地习以为常;第三可能是他刚看到转角那边有两个男人正在做爱,但他自己也是同性恋。反正突如其来的反胃让他吐得胃袋里连酸水都所剩无几,但他在自己不断干呕的声音里竟然还能捕捉到一丝细小的脚步声,卡维抹了抹嘴角,撑着墙壁站起来,他阴沉地绕过这个墙角,路过两个屁股裸露在空气里的男人,走到巷口,发现了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明显刚被揍了一顿,这是桩稀奇事,很难想象他会怎么把自己陷入这种境地,没被衣料包裹的皮肤上明显地留着淤青和擦伤,卡维几乎是好奇地站定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艾尔海森对他微笑,月光之下,他说请让一下,我要回家。卡维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服,那件披风已经摇摇欲坠,干脆就落在了地上,然后被卡维一脚踩过,他怒不可遏地心想,要不是我刚吐完,我一定要在这里强吻你。
但他一路拽着艾尔海森把他送进了健康之家,途中艾尔海森没怎么反抗,他识时务得很,卡维完全可以解读他的心态,我确实需要治疗,健康之家确实可以提供最好的处理,所以有人送我去这里,我不需要反抗。在医生接管了艾尔海森后,卡维站着看被医疗器具暂时束缚在椅子里的艾尔海森,他忽然说道,“你没发现你的戒指不见了吗?”艾尔海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没有回答,卡维又笑了一下,但更多已是喃喃自语,他说,不过如此。
卡维当然没有偷走艾尔海森的婚戒,他何必去把一颗毒药日日悬吊于自己唇前?他坐在这里,决定等到费拉华来就离开,是的,这是一个热心公民应尽的看护义务,任何人都应该对受伤的任何人施以援手。但直到天亮,他都没等到艾尔海森的法定配偶出现。卡维在晨曦里吸了一口气,对浅寐的艾尔海森说,“你怎么回事。”
艾尔海森的幸福会令他嫉妒不已,但艾尔海森如果不幸福,却更令他无所适从、茫然未解,这其中当然也会有一些愤怒,只是最多的还是疑问——怎么可能?就算我常常在午夜梦回时诅咒你的铁石心肠、痛恨你的永不留恋、断言过无数次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但,怎么可以有人真的和你结婚后,却忍心对你的一夜未归不闻不问?
你难道真的讨人厌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卡维忽然咬牙切齿,但如果你为你的妻子都不愿意变得可爱一点,你为什么在我面前却要露出宛如纯洁稚童的睡颜?
艾尔海森垂眼扫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那里依然空空荡荡,于是他说,“卡维,和你有什么关系呢?若我的记忆还算可靠,当年提出分手的,是你才对吧。”
可你,可你!从三岁起就有婚约的——
艾尔海森忽然说道,“我和她已经离婚了。”
卡维目瞪口呆,但他还是挤出了一句扭曲的回答,“哦,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艾尔海森的这句话显然给他创造了一个炼狱而非天堂,卡维逃离了健康之家,他回到住处,从枕头下取出《清泉之心》,不知道第几次再次翻开,他每次都不是从头观看,但对每一段几乎都已滚瓜烂熟,他差点要自艾自怜起来,觉得自己实在自作多情,不应该在艾尔海森对事实的阐述里理解出什么挑逗勾引或者暗示。不知是不是他的目光太过用力,这册本就被疯狂翻阅的小书终于不堪期待的重负,装订书脊的棉线从中断开,纷纷扬扬的书页像六月里劈头盖脸砸下的一场雪,卡维被埋葬其中,嘴唇正好吻在“爱”这个字眼上。
十五天后,须弥城内第一条铁路正式通车,仪式包括庆祝和发车两个部分,同时拥有不菲资金和空闲时间的市民已经买好了车票,作为第一批纪念票据,它们每一张上都有小吉祥草王亲手盖上的印章。卡维自然也兼具这两项出行条件,还有更关键的,他又试图逃离艾尔海森了。对此他有自己的解释,他已完全构建出了一套自洽的单恋逻辑,从目的、手段和必要性方面都可以依靠自己循环,卡维已经不需要艾尔海森参与到他对艾尔海森的爱情中来了。
但事与愿违,站在列车前负责担任特别检票员的正是书记官,他今天穿了从未见过的制服,墨绿色的绶带从左肩划到右腰,卡维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惊恐地恍然大悟,他方才的豪言壮语完全是自欺欺人,除非,除非他要把艾尔海森也和他邂逅过的一百零六位女性相提并论,断言性和爱早已在他身上完全分离。
这怎么可能呢,卡维越是走近,越是察觉两种欲望合二为一时多么美妙。他向艾尔海森交出车票,对方接过,低头准备盖上检票通过的印戳,忽然问道,“你把我的戒指放到哪里去了?”
卡维当真思索了一会儿,“可能是你变瘦了,那戒指自己快要滑下来了,我接住后,放在你那件衣服的口袋里了。”
“哦,是吗。”艾尔海森在他的车票上盖下了一个漂亮的戳,“可是那一身已经被我全扔了。”
“你什么意思,”卡维提高一点音量,“你自己扔东西前也不检查下口袋?你不会还想叫我赔一个戒指——”
他忽然屏住了话头,卡维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曾用一朵帕蒂莎兰的茎叶,圈在年少爱人的指根,而那一个晚上,他的掌心囫囵硌过的那环不合尺寸的金属,如今回忆它在肤骨上压出的痕迹,似乎也正恍如一朵不败之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