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大家看一下我們這株神木,看起來很粗壯是吧?但其實他的樹齡才大概130年左右,在這片森林中還算是寶寶喔……」
日光從樹葉縫隙透了進來,一群年輕的高中生聽著導覽人員充滿精神的介紹,大多表情都有點似懂非懂,少部分則是逕自竊竊私語別的,大多則是拿手機拍了好幾張照,傳到網路上。
「就像是一個團的忙內對吧?」有平時很喜歡追星的學生立刻問道。
「沒錯!」導覽人員笑了出來,招手指揮著他們再往前移動。
金鐘雲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他手插著口袋,慢悠悠的跟在高中生後面,看裝扮根本跟學生沒有太多差別,誰會想得到他是大學教授,今天被指派來帶領合作的高中學生認識森林環境。
他舉目望去,遊客三三兩兩,有大人小孩,也有好不容易爬上來的老人家,大多在休息和拍照。
金鐘雲猝不及防跟旁邊的一個男生對到眼,對方深到彷彿動物才會有的黑色瞳孔讓他怔了一下。
是一個很年輕的男生,穿著輕便,一身皮膚白得像是從來沒有曝曬在陽光下似的。跟金鐘雲今年剛接導師班的大一新生很像,完全沒有磨練過的樣子。
內心嘀咕著剛才爬來的路上怎麼沒見到他,金鐘雲還是很友善的點了點頭,見對方點頭回覆,他不再在意,轉身跟上了學生的導覽團。
沒機會看到身後那一雙眼,直直的目送他離開。
金鐘雲是目前大韓民國森林療癒系前幾志願大學的教授,在學校頗有名氣。長相帥氣、性格灑脫又有點孩子氣的他在學生間很受歡迎,在被找出他以前還當過樂團主唱之後更是增加了許多愛慕者,上課的時候前三排總是被粉絲學生們佔據。
但是金鐘雲每年第一堂課都會強調他不碰學生,而且他要求很多,叫不是想學的學生自行退課。
他說到做到,學生裝可憐賣慘他會笑得很開心,然後學期末照樣當人。
有些學生也有打聽過金鐘雲背景,聽說他家裡很有錢,本身又聰明優秀,因為專業本身很冷門,他在圈內大佬的提攜之下,以比常人快很多的速度很順利的當上了教授。
光是這些經歷就讓他整個人如閃閃發光般,而且就如同每個年輕人,除了上班時間忙得馬不停蹄之外,金鐘雲下班跑party去pub一樣不耽誤,假日還跟朋友玩攝影玩黑膠唱片,社群媒體上經常放上各式各樣主題的照片,生活很豐富。
曾有學生想藉朋友的朋友打進他的交友圈,結果才剛在同一個包廂裡喝口酒就被記憶力過人的金鐘雲認出來,一下子就被拎了出去。
金教授很難。
學生們都清楚。
而現在金教授也覺得自己的人生很難。
這週第二次帶著學生來體驗森林生活,金鐘雲想到恩師對自己碎念他們有義務要讓更多年輕人──尤其是小孩青少年認識森林的模樣就想嘆氣。
他更喜歡在研究室忙碌,或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在森林裡。
半恍神的聽著導覽人員千篇一律的介紹,金鐘雲默默的把視線落在這個「神木圈忙內」的樹身上,偏白的樹皮,光滑沒太多疙瘩突起的樹幹,需要仰頭才能看到的高度……
「喜歡我嗎?」溫淳的嗓音近在耳邊,把本來就敏感的金鐘雲驚得嚇了一跳,他瞪大眼,看到前幾天跟他對到眼打招呼的那個男大生打扮的男生站在他旁邊,正笑瞇瞇的看著他。
眉頭微蹙,金鐘雲左右看了下確定他在跟自己說話,忍不住道:「……你說什麼?」
男生眨眼,金鐘雲才發現他的眼睛真的很圓,真的很像動物:「我是說,您喜歡這棵樹嗎?我看您一直在看。」
嗓音溫和,用詞有禮,早見慣了各種沒禮貌大學生的金鐘雲瞬間就心生好感。
確信剛才是自己聽錯,金鐘雲點點頭,低沉的嗓音也變得柔和:「嗯,蠻喜歡的。」
「真有眼光。」男生笑了下,對上金鐘雲莫名其妙的眼神,他正了正色:「我叫曺圭賢,現在……十八歲。」
「喔,金鐘雲,二十六歲,現在是森林療癒系教授。」微微側過頭,金鐘雲微笑,面不改色的抬出自己的頭銜。
他太常被搭訕,其中不乏這種年輕學生,有時候頭銜抬出來可以讓一些人知難而退,省去麻煩。
「喔……」點點頭,曺圭賢沒有很在意似的:「我也是相關科系的學生,很常看你帶學生來。」
「嗯?哪個學校的?」金鐘雲挑眉。
卻見曺圭賢伸出一隻手在嘴邊做了「噓」的動作,眨了眨眼,調皮的笑道:「是秘密啊,哥。」
金鐘雲很少碰這種軟釘子,盯著他兩秒笑了出來,也不介意他自行拉近關係的稱呼,他看看差不多要移動了,揮揮手跟曺圭賢打個招呼就打算走了。
「鐘雲哥!」曺圭賢叫住了他。
金鐘雲回過頭。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溫和的嗓音不疾不徐的問。
恍惚間好像看到老家養著的狗在他離家時仰頭看他的樣子,金鐘雲被自己腦內荒唐的想法激得笑出來,他把手插到口袋裡,聳了聳肩:「我不知道,看運氣吧。」
「你的還是我的?」曺圭賢追問。
怔了怔,饒是平時鬼靈精怪的金鐘雲也被這問題難倒了,但他不能再耽誤了。
「我們的!」他留下一句,小跑步跟上了學生。
金鐘雲懷疑曺圭賢根本住在這附近。
撇除帶學生參觀,金鐘雲今天是自己沒事情,找機會來到這片森林。
前兩天下過雨,來時路上充滿生機蓬勃的氣味。各種蟲從濕軟的土裡冒出,掉落的樹葉與花與泥土混雜,化解成為再養育生命的養分。
金鐘雲蹲在步道的角落,默默用手機紀錄著雨後的土壤的色澤,他站了起來,一下子整個背都在痛,讓他忍不住微微呼痛,扶住了腰。
幾年前為了拚短時間考上教職,他經常在咖啡廳一坐就是一整天,椎間盤突出的病也是在那個時候變得嚴重的。即便他還年輕,有時候操勞過度或是沒注意姿勢還是會很痛。
微微咬住唇忍住疼痛,金鐘雲抬眸正好看到曺圭賢正悠悠的從走道上方慢慢往下走,他前面有一個家庭,孩子還很小,此刻牽著爸媽蹣跚下木梯,動作很慢。
頎長的身影沒有催促,曺圭賢低著頭的表情甚至有點微微的笑意,充滿耐心。
金鐘雲只覺得心裡動了一下,促使他有些慌張的別開了視線。
「……哥在幹嘛?」溫潤的嗓音很快在身邊響起,金鐘雲一下子回頭,曺圭賢悠悠哉哉的樣子,連點汗都沒有冒。
「腰有點痛。」金鐘雲心跳還有點快,下意識的就回了。
曺圭賢看了看他,伸出手來:「要去旁邊休息會嗎?」
這過度自然又不合理的人際界線,等到金鐘雲握著那微涼的手掌被牽著帶到旁邊長椅上坐下時才有點後知後覺的想到。
曺圭賢坐在他旁邊,明明是最該浮躁的年紀,他卻總是帶著一種氣定神閒的感覺,像是夏日的林木般讓人感到涼爽。
「好一點了嗎?」過了一會曺圭賢轉過頭來問他。
「嗯。」金鐘雲鮮少在他人面前有這種什麼都沒做就落了下風的感覺,他沉默了一下主動搭話道:「你住附近嗎?這麼常來?」
「嗯。」曺圭賢看著前方,漫不經心的回:「哥不也是嗎?我看你有時候來的時間很晚。」
有點高興,金鐘雲。顯然不只有他在留意著對方。
「有時候上課完了跟學生討論事情,等到有空都晚了,就是來走走而已。」
「我也是,來走走。」
曺圭賢好像自帶一種距離感,金鐘雲對他既好奇又感覺不能再問更多,但在他身邊自然的靜謐感讓金鐘雲如同獨處一般自在,於是他們都安靜下來,靜靜看著人來人往。
「前幾天下雨了,整個森林都動起來了。」金鐘雲彷彿在自言自語。
「嗯。」皺了皺鼻子,曺圭賢微微揮手趕走了蚊蟲,有點嫌棄似的:「我討厭下雨。」
「真的?」
「嗯,很不方便。」曺圭賢嘆了一口氣:「但是能怎麼辦呢?沒有雨樹可活不下去。」
「是啊。」金鐘雲個性裡面比較跳脫的地方很自然流瀉出來:「人也是吧,人沒有水是不行的。」
曺圭賢凝視他幾秒,笑了出來:「沒錯。」
金鐘雲這一坐就坐到了夕陽西下,期間他去附近商店吃了點東西上個廁所,回來就見曺圭賢還在。
「你還不走嗎?」金鐘雲只覺得他整個人都很奇怪,待了幾個小時也沒見他用手機,跟時下年輕人很不一樣。
「不用,哥先走吧。」曺圭賢仰頭對他笑。
金鐘雲點點頭,想了想又道:「你怎麼來的?開車嗎?坐車?要不要哥載你?順便吃個晚餐?」
問完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要知道平時都是別人約他的份,哪輪到他主動邀約。
在他想像裡應該欣喜若狂的人卻只是站了起來,比他高了幾公分而已的身形莫名的就讓人感到挺拔和壓迫感,但他本人懶懶厭厭的表情則是柔化了這一切:「哥真好。但不用了,我等下還有事,謝謝哥。」
金鐘雲因為少見的拒絕忍不住有點窘紅了臉,彷彿他對曺圭賢糾纏不放一般。微微有點氣,他有些煩躁道:「不要就算了、」
「鐘雲哥。」曺圭賢也就叫了他一聲,溫潤如水的瞳孔帶有撫平人心的定靜,他討好似的拍了拍金鐘雲的肩,好像覺得不夠似的又攬了他一下,整條手臂都很涼。
金鐘雲這才感受到曺圭賢骨架有多大,把他整個人圈在臂膀裡都不是問題。
「你、」他有點不知所措的推了推曺圭賢。
「哥,不要為了這種事生氣或傷心。」曺圭賢的話溫和又直白,讓金鐘雲一下子不知道要不要反駁他沒有生氣或傷心,只是拉不下臉而已。
「我們會再見面的。」曺圭賢放開了他,黑色的瞳孔誠摯又溫柔。
金鐘雲張了張嘴,只覺得熱潮一下子從脖子冒上了臉。
他彷彿啞巴吃黃蓮,本該可以用玩笑化解打鬧的正常互動被曺圭賢的認真和觸碰變得異常彆扭。
──不是,十八歲的大學生這樣正常嗎???他們八歲的差距是假的嗎??
「哥?」曺圭賢還在凝視著他。
金鐘雲低下頭迅速撥了撥劉海,「嗯」了一聲後留下一句「知道了,先走了」就轉身離開。
身後好像還能聽到曺圭賢似有若無的嘆息,但金鐘雲不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