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姓名?”
“Rukawa kaede.”
“性别?”
“……”
“好吧好吧,”心理咨询师放下手中的纸笔,笑得很温和,“只是个玩笑而已……我们再来一次,流川枫同学,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流川枫总算抬起头,用那双隐在刘海之下的黑眸看着她,情绪直白而尖锐。咨询师再次轻咳了声:“我换个更准确的问法,你觉得为什么大家会担心你,并且希望校内咨询能够帮助到你呢?”
流川枫扯了一下嘴角:“你们认为不参与集体生活,不交际、沉默,没有朋友,可能会导致心理抑郁。”
流川枫口中的“们”指代的有很多:他的教授,球队的队友,那些试图和他搭话却被忽略的同课程学生,男生、女生、长辈、同辈,都有。这些人的反馈和担忧汇集在一起,就引起了学校心理部门的重视——他们甚至还怀疑过流川枫是不是遭受了什么校内霸凌,才导致他的沉默。
咨询师转了转手中的笔:“那你有么?流川枫同学?”
“没有。”
流川枫坦然反驳:“我不和他们交流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没兴趣。”
那些人的搭讪无聊透顶,关心来得莫名其妙,社交方式更是老套又浪费时间。对于这些,流川枫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义务去给出回应。那些人单方面地以为流川枫陷入了什么心理障碍的猜测更是无厘头,还会造成他的训练障碍。
比如今天。
流川枫说:“要是没别的事情我能不能先走?还有训练,已经耽误一小时了。”
心理咨询师摇了摇手中的铅笔:“什么都没兴趣?”
“没有。”
“即将到来的圣诞舞会也是一样?”
流川枫终于反应过来:“就因为这件事情?”
“嗯,就为了这个!”咨询师点点头,“校内的圣诞舞会花了学校多少的心思啊!有多少孩子会期待在这个舞会上来一场美丽的邂逅呢?可是你竟然在学校两年都没有真正参与到其中来,多么可惜啊!”
咨询师絮絮叨叨,总结陈词:“在你们这个年纪,没有什么比心动的感受更重要了,老师们希望今年能够看到你出现在舞会现场,并带着一位舞伴,好么?”
空气安静下来,温度似乎都在下降。
没有人回答她。流川枫伸手把凳子上的背包甩到背上,起身离开了这间咨询室,关门时发出嘭得一声。他背着包穿过教学楼,中庭,体育馆,然后回到了宿舍。
刚刚他说谎了,流川枫下午根本没有训练计划。
整个体育部都因为两周后即将到来的圣诞舞会而放假了——整个学校,每个社团,所有人,都在为了那个什么破舞会兴奋而忙碌着——除了流川枫。
他一年级的时候其实有被室友抓去参加过校内的圣诞舞会,而且不得不承认,从焕然一新的礼堂,巨大璀璨的圣诞树,悬挂在各处的槲寄生,还是学生们身上的礼服来看,主办方和参与者都相当用心。
但是越用心,就越会显得流川枫格格不入。
在拒绝了第五个上前邀请他跳舞的女生,第二个问能不能来一曲的男生以后,流川枫头也没回地关上了礼堂的小门。噢,他当时还路过了两位正在接吻的男孩。
当时礼堂音乐声开得太大,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
带个舞伴去圣诞晚会?开什么玩笑!
流川枫推开宿舍门时,他的三个室友两个都出去了,剩下的那个也马上就要离开。离开之前那人想拍拍流川枫的肩膀,留下一句“我去练舞了”。而后者熟练地躲开这次触碰,微微颔首。
寝室头一次这么安静,心理咨询室里也许存在什么吸人精气的妖怪,流川枫在这个时间点突发困意。但他脱掉外套,蹬掉鞋子上床之前,突然想起来:他今天应该还要做点什么事情才对。
于是流川枫猛地弯腰下去检查自己的床底。
——糟糕了,这下糟糕了。流川枫再度抬头的时候,满脑子只有这一个想法。
他的猫怎么突然钻进了室友的篮球里。
2.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三井寿实在是想不通,他觉得自己这脑子再转一万年,也计算不出来是哪种原因迭代成了现在这种结果。
“你给我打电话叫我来美国的时候,没有说是为了让我陪你参加你们学校的圣诞舞会啊?”
“嗯。”流川枫坦然承认。
“这就算了。”
三井寿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长串且声调高昂的控诉:“你知不知道我是请了假来的?!你知道年末的假期有多么难批多么宝贵吗?!你知道我是坐了多少个小时的飞机过来的吗?!”
“你竟然要求我,跳!女!步!”
这样的语序排列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即三井寿的假期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请那么宝贵,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也没有那么难捱,只有“被要求跳女步”这一点,让三井寿觉得最难以接受而已。
于是流川枫唔了一声,伸出手在三井寿的头顶和自己的唇峰处比划了一下。他说:“可是前辈,我现在又长高了,我们之间还是你跳女步更合适。”
“你这臭小子!!我要回国!!”
“不行。”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暗示什么,不对,不是暗示。不就是比我高吗。有什么好拽的?NBA各个球员都比你高,我有说什么吗?”
“……”
三井寿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货架上拿出套西装在自己身上比划,又嫌弃地放回去,重新看起别的。店员跟在三井寿和流川枫身后,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尴尬地赔笑,心中暗暗猜测这两个日本人在说什么。
“而且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有舞会要参加?我甚至没有带礼服……还要在这里买现成的。”
“对不起。”流川枫虚假道歉。
“噢对!!”
三井寿突然想起来了,他转回身狐疑地打量着流川枫:“该不会你也没有买礼服吧?说到底,你们学校的舞会究竟需不需要穿礼服?”
流川枫撑着下巴回忆:“需要穿的。”
幸好。
此时距离舞会召开的夜晚还有五天,足够三井寿挑选到两套合适的衣物,让他们俩不至于在异国的校园舞会上出糗。也许还会大出风头——
毕竟他和流川枫是标准的运动男孩,拥有修长的体魄和宽厚的肩背,撑得起任何衣物。
舞会当天。
流川枫穿上了那套由三井寿精挑细选的塔士多黑色礼服,内搭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等他把衣服穿好,三井寿还没有从酒店套房的另一间房内出来。流川枫在原地等了等,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敲前辈的门。
门内传来三井寿好了好了的应答声,然后门开了。
三井寿为自己挑的是一套藏青色燕尾服,和流川枫那套拥有着同样的翼领白色衬衫,内搭换成了白色的马甲,掐腰的款式和拖长的燕尾一起,衬得三井寿那双包裹在西装裤下的腿笔直而修长。
流川枫在看清楚自家前辈的那瞬间瞳孔微缩,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怎么了……”
三井寿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眼神有些闪躲,问流川枫:“不好看啊?”后辈还是没说话,他眼睛也不眨地盯着三井寿看。
可能足足有个半分钟,三井寿的羞涩终于在这样直白的眼神下突发变异,进阶成了恼怒:“你这小子……要是敢从你嘴里蹦出半个不中听的字眼,我就立刻回国,听到没有……”
“好看,”流川枫喉结微动,“真的。”
“真的?那好看就行!”三井寿又开心了,他朝着流川枫招了招手,示意后者过来。
等流川枫乖乖过来,三井寿直接把手里拿着的那个白色手打领结交给他,吩咐道:“来来来,先帮我带上,我不会系这玩意儿,猜你应该也不会,所以上次让店员做了两个能直接戴在脖子上的。你先帮我戴,我再帮你戴。”
流川枫拿着那个东西,眼神上移,落在了三井寿修长的脖颈上。
那里……端正扣好的翼领白衬衫下,是前辈薄到透明的皮肤,往常暴露在外的细瘦锁骨被掩盖,隐隐透出几分禁欲的美。
见他久久没有动作,三井寿感到有些奇怪:“怎么了?再不快点就要赶不上开场了。你不会吗?很简单的!绑在脖子后面然后用领子盖住就好了。哎算了算了,我先给你戴。”他叽里呱啦地说完,也不等流川枫反应过来,就伸出双手绕过后者的脖颈,很快地将手打领结给流川枫戴好。然后转过身,示意流川枫像他一样做。
等一会儿,流川枫终于动了。他垂首看向三井寿,前辈背对着自己露出的那一截脆弱颈段是如此不设防,像龙脊一样漂亮。他慢条斯理地将领结绕过三井寿的脖子,收紧系带,调整到三井寿说好的程度,最后整理翻开的领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三井寿感觉流川枫的手在离开他的脖子时,指尖有一瞬间擦过了他的颈骨。
不,不是擦过,更像是……抚摸。
三井寿看着流川枫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后面。刚刚,应该是错觉吧?
等到舞会开场。
显然,五天的时间虽然足够让他们使用金钱的魔法购买装备,却不能让他们的交谊舞技术也跟上来。
但好消息是——“流川枫竟然来参加舞会了”和“流川枫竟然带着舞伴一起来参加舞会了”,以及“他的舞伴竟然是个男生”这三条消息已经足够让同学们议论纷纷,竟然没有人能分出心思来评价他们拙劣的舞步了。
流川枫哄骗三井寿跳女步的时候,用的理由除了身高之外,还有另一个更主要,直接说服了三井寿的理由。他说:前辈,我在学校没有别的朋友。男的,女的,都没有。
然后三井寿就心软了。
他心想:自己来都来了,流川枫还是个孩子,这大过年的……
但是!
但是!!
虽然三井寿不是第一次受到这种程度的注目礼,但这超过半个礼堂的人都在看自己跳舞的感受也还是太超过了!
他咬着牙小声和流川枫抱怨:“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在看你?你是什么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吗?还是什么所有女生的梦中情人?不对,怎么男生也在看你?”
“你不是说之前也有很多人带朋友来学校舞会玩么?”
“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轰动啊!”
而此时流川枫才把眼神从三井寿身上移开,随意扫过周围打量他们的人群。
正如三井寿所说,看向他们的人群成分复杂。学校内学风开放,出现同性情侣不是什么怪事,相反,几乎所有人都对同性恋情态度友好……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了。
流川枫刚想回答,音乐的节奏却从此时加速,合格的舞步当然需要跟上。
于是,流川枫原本托在三井寿劲瘦腰身上的左手突然揽紧。
下一刻,他小臂肌肉猛地发力,将人向上托举起来绕过半圈,藏青色的黑色燕尾服在空中划过一道如裙摆般的漂亮弧线。
这动作是突然的。
三井寿受了惊,他被举起来时比流川枫高出了半个头,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看向坏心眼的后辈。
而流川枫此时也在抬头看他,那双总是如寒潭般沉静的眼睛里洒进了星灯的光辉,某种压抑多年的情愫萌发,正在如烛火般自由跃动。
被这样的眼神望着,即使只有一瞬间——
三井寿也仍然感到胸腔里的心脏跳动在加速,就好像他的心脏从此不再属于他,而是掉进了那双眼睛的主人手中。
三井寿被稳稳地放在了地上,流川枫乘胜追击。他右手牵着前辈的手举过头顶,引导着三井寿顺势再转半圈,漂亮的蝴蝶骨最终停在了流川枫的胸膛里,成就一个背后的拥抱。
现在流川枫几乎是贴着三井寿的耳边在说话了,他呼吸时的气息是灼热的,烫红了三井寿的耳廓:
“……可能是因为前辈。”
“什么就是因为我了?”
三井寿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他下意识挣开流川枫的拥抱,拉开半臂距离。流川枫坦白自己得到的结论:“因为前辈太好看了,所以很多人看。”
明晃晃的调戏让三井寿差点抬脚踩上流川枫的鞋,但是忍住了:“我说你脑子是不是被阿美利卡的油炸食品搞坏了?”
流川枫不说话。
三井寿还在输出:“怎么说些这样吓死人的话?才来多久啊,就学会甩锅了是吧……”
流川枫还是不说话。
“怎么了?傻了么……”
三井寿有些摸不着头脑。流川枫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难道是因为他刚刚说的话有点过分了?过分了么,没觉得啊!三井寿胡思乱想,有些发慌,但话是自己说的,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找补。
他咽了咽口水,试图缓解气氛:“好啦,我刚才的话有些……”
“前辈。”流川枫打断他。
“啊?”
“抬头看看。”
流川枫如是说道,三井寿下意识按照他的话去做。
此时的他们因为刚才半圈又半圈的舞步离开了舞池中央,站在了舞池侧翼的外围。他们的头上是一大片一大片由绿色枝叶和白色果实编织而成的装饰品,仿佛横放在半空之中的圣诞树,只是没有那些星星灯和小礼物而已。
“这是什么?”三井寿被眼前的景色惊到了。
“槲寄生。”流川枫说。
“啊……然后呢?你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在西方人的观念里,圣诞节站在槲寄生下的人就要接吻。”
???
三井寿的脑袋上缓缓地冒出了几个问号。
他本想说流川枫你开玩笑的吧哪来的这种规定,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走吧走吧,别站在这儿发呆了!而且这不是西方的人观念么,他们可是亚洲人……但是不行。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现在不仅是半个礼堂,而是整个礼堂的人都在看着他们,看着这对站在槲寄生下的boy and boy。
三井寿无法顶着这么多人的目光做出落荒而逃的举动,他只能回过头去谴责流川枫:“你怎么不早说啊?!早点避开就行的事……”
流川枫说:“可是我想和前辈接吻。”
“是因为想和前辈接吻,所以才打出了那通邀请前辈来美国的电话。是因为想和前辈接吻,所以才希望前辈能作为我的舞伴出席舞会。是因为想和前辈接吻,所以才带着前辈来到的槲寄生下。”
三井寿看着流川枫每说一句话,就越靠近自己一点。
最后的最后,流川枫高挺的鼻梁已经压上了他的鼻尖,渴求的气息拂过三井寿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双唇,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神牢牢地盯着三井寿的神色。
如果……
前辈有半点不情愿……
但是三井寿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流川枫吻上自己。
首先是温柔的、和缓的辗转,是唇与唇相贴,心和心相接。然后流川枫远不满足于此,他张开嘴含住了三井寿的唇瓣,用轻柔的力道吮吸着,又试探性地伸出舌尖,畅通无阻地撬开了三井寿的齿关,寸寸舔过他的齿面、牙根。
难道说唇上的神经感知能力比别的地方要强的多吗?为什么会这样?仅仅是触上的那瞬间,三井寿就感觉自己要被烫伤了。他能感受到流川枫双手捧起了自己的脸,修长的手指和脖颈下颌相接,指尖擦过耳垂,急切地、虔诚地吻他,就像在吻一件珍宝。
周围的音乐是什么时候重新开始播放的,又是什么时候走向高潮的,周围的人群爆发了怎么样的尖叫和掌声……三井寿通通不知道。
他们在槲寄生下接吻,唇齿间的津液交换几轮,灼热的呼吸搅乱理智,压抑多年的感情喷涌而出。从流川枫的吻里,三井寿能体会到他是怎样渴求,渴求着传达那汹涌如海潮的爱意。
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流始终追逐着月光。
3.
三井寿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想狠狠地掐自己一把,但临到下手又害怕痛。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流川枫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敢不敢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打电话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电话那头的流川枫沉默了片刻,重复:“前辈。我的猫钻进了我的篮球里,你能来看看吗?”
他还真重复了?!
这么无厘头的话,他还真能说第二遍啊……三井寿都被流川枫的话气笑了。可是笑完以后,三井寿坐在床上,窗外是半夜里高悬的明月,心里好像也多了一点月光。
后来的后来。
三井寿重新提起这件事时,就会用那种带着调笑性的语气问流川枫:“喂,卢卡,你的猫呢?”
然后流川枫抓紧三井寿的手,什么话也不说。
他们都知道,流川枫的猫是薛定谔的猫。如果三井寿因为这个理由来了美国,他的猫就是存在的。如果三井寿没有来美国,那么他就不会有猫。他这辈子也不会有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