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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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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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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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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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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望海

Summary:

金主约稿

Work Text:

无望海

陈宫死后,亡灵被摆渡到阴间。奈何桥上堵车,几名阴兵暴躁地维持着秩序。曹孟德在下邳城淹死人无数,阎王殿都收不过来。一些冤魂认出陈宫,将他团团围住,抱住他的腿哭道:“陈先生啊,您怎么也死掉了?还指望您帮我们报仇呢!”

陈宫说:“死都死了,还报什么仇。”

陈宫本来不用死,曹孟德重情义,专门对他大发慈悲,要他活着跟自己再续前缘。如此一来,他其实可以假装归顺,忍辱负重地潜伏在曹孟德身边,然后出其不意地将其坑害一把,就像他之前百试不爽的那样。只是他受不了曹孟德非要抓着他的手说爱他,一边言情说爱,一边把死人血往他脸上摸。可真把他恶心到了。比起被曹孟德爱,他宁愿去死。

堵了不知多久,终于轮到陈宫过桥。掏空口袋买了一碗孟婆汤,喝下之前他准备抽根烟。这将他是此生最后一根烟了,有必要抽出仪式感,抽出悲壮感,以算作他跟这个世界的诀别。他十分郑重地对自己说,陈公台,你下辈子一定得健康生活啊!烟酒不能沾,得早睡早起,得积极运动,摆脱三高三阳和曹孟德。对,要把香烟和曹孟德都忘掉。悲壮而有仪式感地抽完烟,正当他要一饮解千愁,身后的鬼魂猝不及防地拱了一下,将他连人带碗一起掀进涛涛忘川当中。

于是乎,陈宫戏剧性地死而复生,还附赠了上辈子所有的记忆,烟也没戒掉,酒还照样喝,三高三阳一样没少,曹孟德也没忘掉。他恢复意识时候正过着三十岁生日,对着个模样寒碜的蛋糕许愿。父母嫌他没出息,絮絮叨叨地奚落他:“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三十岁了,就不能去找个稳定的工作吗?”

陈宫想,他上辈子也曾是个工作稳定的县级公务员,全怪曹孟德这棒槌忽然出现,把他的人生全搅烂了。蛋糕登时食之无味。他连夜驱车来到洛阳。一到目的地,刚好在一群乌泱泱的小孩里找到了曹孟德的身影。蓝灰头发,苍白矮小。曹孟德嗓门奸细,大声叫嚷着:“许劭先生说啦!我曹操是天选之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我长大要当大英雄啦!”

陈宫想,他跟曹孟德的“缘分”恐怕要生生世世没完没了了。

 

陈宫先去普通学校熬资历,熬了几年,又应聘到贵族中学当老师。原因无他:曹孟德在这里上学。曹孟德还小,还孺子可教,未来可期。这几年间,曹孟德似是发育停滞了,上的是高一,长得像初一。

这天陈宫去厕所抽烟,曹孟德在隔间里挨揍。由于出身问题,长大要当大英雄的曹孟德,成了别家勋贵子弟逞英雄的对象。

陈宫听见袁术骂:“死太监,我骂你,你怎么敢还口?!”

曹孟德说:“去你妈的,老子不仅敢骂你,还敢阉了你。”

隔间里传来一阵暴力的响动,袁绍王子站在隔间外敲了敲门,很是儒雅地劝解说:“小术,打人不要打脸。”

袁术要扒曹孟德裤子,以给曹太监验明正身。曹孟德踹了他的膝盖。几声踢打和尖叫之后,紧袁术捂着两腿之间,踉踉跄跄地跌出来,惊叫道:“曹阿瞒,你他娘的走着瞧!”

袁绍对袁术道:“小术,整理好自己,我们走吧。”
袁术却是骂:“贱种,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

袁绍王子不失礼节地朝陈宫一笑,好似意在为弟弟丢脸的行为表示抱歉。但他那表情,就像才发现厕所里还有陈宫这么个人似的。

袁氏兄弟离开后,陈宫的香烟变成了个烟屁股。他打开隔间门,曹孟德刚痛快地撒完一泡尿,抖完鸟,大开大合地提裤子。

曹孟德回头露出狐疑的神色。四目相对的瞬间,陈宫的灵魂开始地震了。

曹孟德十五岁,比前世成人时还矮上几公分。他稚嫩,漂亮,履历干净。陈宫知道,这个小小的躯壳里住着全世界最恶毒的灵魂,如果在这把他掐死,今后将有成千上万人免于一难。

陈宫这样想着,体内的血液沸腾着,身体却一动不动,仿佛曹孟德长着美杜莎的眼睛,把他活生生看石化了。半晌,曹孟德戏谑地乐了。

“老师,你盯着我的屌干什么,不会是想猥亵我吧?”

陈宫年过三十,胡子拉碴,还一身烟味。如此尊容靠近这名只有十五岁的曹孟德时,确有一股歹人之相。

“抱歉。”陈宫替他关上门,“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没事。”

回答他的是冲厕所的声音。陈宫能够想象,曹孟德正得意洋洋地欣赏自己的屌。曹孟德总是无比满意自己身上的这个部件,尽管它也没大到哪儿去,也没硬得超群,它就是个普通的、顶多模样秀气点的、能够正常使用的屌。但曹孟德特别爱它,宝贝它。在陈宫的人生经历中,它只会在曹孟德挨操时不雅观地晃动,随着高潮的进行喷出精液弄脏床单。曹孟德让陈宫替自己摆弄它,后来要求陈宫用嘴吸它。

陈宫不乐意,他并不想用嘴碰人撒尿和发情的地方。曹孟德忽然正襟危坐,严肃地跟他讲起自己这屌的妙用。曹孟德说他最爱用这根屌开枝散叶,生好多漂亮的小娃娃,各个都仰着脸,如饥似渴地叫他爸爸。说完生殖崇拜,又神神秘秘地说他要拿这根屌操别人老婆,每次击败了谁、降服了谁,就要操谁老婆的逼。他现在已经把十几个已婚妇女操成了自己的老婆,她们正不约而同地满足他的生殖崇拜,给他生孩子。

陈宫听完,对曹孟德的屌更加食之无味了。他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变态啊?”

曹孟德毫无廉耻地扑进他怀里:“我就知道陈先生最喜欢变态了!”

 

陈宫恼火地发现,明明前生他可以毫无心理包袱、三翻四次置曹孟德于死地,现在却缕缕下不去杀手。他是个容易陷入自我折磨的人,晚上做噩梦,梦里曹孟德又到处大开杀戒,然后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我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啊!”恨得陈宫心慌反胃,提刀冲上去,刚要把这恶徒的头颅斩下,曹孟德又化作十五岁的幼稚之态,眼巴巴、瑟瑟地望着他。

醒来后一身冷汗,刚好闹钟响起,该去上班了。

陈宫的目光便经常痛苦不堪地纠缠在曹孟德身上。曹孟德浑归浑,但不是傻子,当他发觉有两道目光总是下意识地、含义复杂地、莫名其妙地锁在自己身上,他直白地找上门来。

曹孟德一屁股坐上陈宫的办工桌,皮鞋踩到陈宫的办公椅上,强行制造出一种居高临下。这和他上辈子的行为如出一辙。他抬起腿,用脚踩陈宫的肚子。

“这位人民教师,您好像很好色啊。”他问,“你恋童?”

陈宫握住他的脚踝,不让他使劲。曹孟德也不追问,任陈宫将他的裤腿卷上去,卷出一节细瘦且苍白的小腿。腿上印着几块淤青,陈宫按了一下,曹孟德阳迅速将他踢开了。

“哎呀,”曹孟德戏谑道,“来拯救我了?我好感动哦。”

又说:“怎么报答您呢?要不给您看看我的屌?”

陈宫叹道:“学生挨欺负,我做老师的,总不能放任不管。”

曹孟德说:“您居然管得了他们,了不起!”

陈宫问:“我为什么管不了?”

曹孟德近乎是要可怜陈宫的单纯了:“劝您还是别多管了,他们的老爹,我们都惹不起。”

他扁着嘴,握着拳,眼神恨恨的。陈宫特熟悉他这表情,这代表他心有不甘了;每次他表现出这模样,都会搞出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大节目。谁知道这恶毒的小东西又开始酝酿什么坏水了。

 

陈宫人微言轻,管不了四世三公家的公子,倒是可以稍微发扬一下师德。他带曹孟德出去吃饭,用口腹之欲弥补曹孟德幼小心灵的创伤。

曹孟德饭量小,吃几口就饱了,撂下筷子,把脚搭在饭桌上,吊儿郎当地看他进食。在这般的目光下,陈宫不幸咬到花椒,口腹之欲逐渐消退,致使他无端地认为曹孟德眼神很尖锐,并为此产生了一种心虚。

曹孟德又拿邀请他看屌的眼神瞧他了,他不能放任自己被这么看着。也放下筷子,爹味十足又慈悲心泛滥地说:“曹操,你不要总是像个刺猬一样,我对你没有恶意。”

“那太好啦。”曹孟德说。

陈宫道:“你爸是当朝太尉,也算不上什么低贱之人吧,你其实不用觉得自己矮他们一头的。他们欺负你,你得反击,现在这样不利于你的身心发展。”

曹孟德眉头一皱,状似对陈宫之言感到迷惑。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您在挑拨我跟他们的关系?”

陈宫烦躁地说:“我挑拨你们什么,分明是他们霸凌你,你的腿上……”

曹孟德更诧异了,说:“谁说他们霸凌我?”

陈宫语塞了:“你……”

曹孟德眼睛一眯:“呀,老师,您怎么能恶意揣测我的朋友们呢?”他刻意用重音强调了“朋友”二字,“真差劲呢!”

而后扔下陈宫,风风火火去找他的“朋友们”快活去了。他走得十分潇洒,令陈宫的心情随之七荤八素。陈宫恼火地想,自己真是贱,居然产生多余的保护欲、来管这种闲事,简直像是曹孟德的舔狗。

 

上一辈子,陈宫对曹孟德的陈年往事如雷贯耳。曹孟德活得独树一帜,敢大张旗鼓地打破公序良俗,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尤其任洛阳北部尉之际,拿五彩大棒活活打死蹇硕,也曾是洛阳地区经年不衰的一桩奇事逸闻。陈宫听说的版本是,曹孟德把蹇朔的脑浆敲了出来,其腥味引来流浪恶蝇犬无数,在县衙门口饱食三天。后来他提枪刺杀董卓,杀恩人吕伯奢全家,屠了徐州城又挟持天子;做这些事的时候,陈宫不曾在其脸上看见一丝悔意。故而在陈宫的印象中,曹孟德必定打小就奸邪放旷,不折磨他人已是不错,断不会是个受人欺压的角色。

可待他真正见到十五岁的曹孟德,那些印象便跟老旧的墙皮一般窸窸窣窣地粉碎了。

 

陈宫经常把曹孟德叫到办公室,投其所好给他讲兵法权谋,在曹孟德眼里发光、激情澎湃的时刻,又大搞爱与德育教育。他也借给曹孟德上药之机对其进行观察。他要看看曹孟德的退让是不是装的。

一来一回的又是一年。曹孟德长高了些,但不多,越发逼近陈宫印象中的那副身营养不良的板了。

他发觉自己对陈宫似乎有着莫名其妙的吸引力,便起了戏弄之心,在陈宫面前脱得仅剩裤衩,也来瞧陈宫的反应。他仍以那副居高临下的姿势坐在办公桌上,用脚踩陈宫的肚子,逼迫陈宫捧着他的腿给他上药。

曹孟德一低头,看见陈宫黑白两掺的后脑勺。伸手过去,在陈宫的少白头上扒扒捡捡,嘴里啧啧地故作惋惜:“陈老师,你长白头发了。”

“没办法,年纪大了。”

陈宫叼着烟,一张口,烟圈就飞了上去,扑在曹孟德脸上。曹孟德咳嗽几声,随即突然一薅,给那白发连根拔了出来。陈宫吃痛,大为光火,照他腿上用力一拍:“你干什么?”

曹孟德咯咯地笑。

他说:“他们那些搞文艺的,不都管这玩意叫做‘愁丝’吗?我看你每天都愁眉苦脸苦大仇深的,就帮你拔了,我拔一根,你就少愁一点,等你被我拔秃了,你就是个无忧无虑的人啦。”

他说完又开始笑,像真正地被陈宫的苦闷娱乐到了。陈宫从他的笑声里过滤不出一丝杂质。曹孟德捧着陈宫的头颅,活像捧着个令人快乐的宝贝。他的身体几乎全裸地呈现在陈宫眼前,陈宫不忍直视。

“怎么了,陈老师。”他一边倾身施压,一边调笑,“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陈宫的头越垂越低:“非礼勿视。你也体面一点,好歹是个世家子弟,别像个婊子一样。”

曹孟德说:“你到底怕什么,是不是怕落人口实,说你引诱未成年学生啊?”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发旋上,和一把温暖的锯子般,锯得陈宫脑仁发痛。陈宫手出汗了,上药的动作也停下了。不知不觉中,他攥红了曹孟德的脚踝。

曹孟德就势往前,轻盈地跳进他怀里。

“陈先生。”他叫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屁股蹭着陈宫的腿根,陈宫别扭地夹着腿,控制不住地在发抖,模样好不滑稽。

“你真的在引诱我吧,嗯?”

他掐住陈宫的下巴,拿指头摩挲上面的胡茬,“想操我吗?如果你这辈子都好好爱我,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陈宫冷汗直流,骤然惊醒似的,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走。走出没几步,曹孟德在他身后发出一串放声大笑。

陈宫破口大骂:“闭嘴!”

曹孟德活色生香地追出来,浑身上下依然只有一件款式别有用心的裤衩。他通体雪白,皮肤上面散布着轻重不一的淤痕,那是被袁术等人凌虐过的痕迹,却活像和陈宫少儿不宜了一场。陈宫不忍看他继续有伤风化了,脱下衬衫给他披上。

猛抽一口烟,无可奈何地说:“你这样,别人真的会以为我强迫你搞皮肉交易,你想送我去坐牢吗?把衣服穿好吧,求你了。”

“这是什么话,陈先生。”曹孟德说,“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陈宫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曹孟德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陈宫首先想到的,是曹孟德上辈子造的那些铺天盖地的大孽。嘴里说的却成了:“我是老师,你是学生,我们差了十几岁,这不合规矩。”

对曹孟德而言规矩就等于个屁。他十拿九稳地说:“不,你就是喜欢我,你的眼神都在我身上挂浆拔丝了。你只是蠢,不知道该怎么喜欢而已。”

陈宫不想竟是这么个走向,当即后悔不已。

“并没有那个意思,别自作多情了。”

曹孟德指指他嘴里的烟:“可以给我吸一口吗?”

陈宫说:“不可以,这辈子都不可以。”

曹孟德说:“你都想管我一辈子了,还说不喜欢我?”

陈宫吐掉烟,在地上踩灭了。如果曹孟德也能这样被踩死就好了。

曹孟德说:“戒烟吧。”

陈宫垂头丧气地离开这是非之地,而曹孟德在他身后锲而不舍地叫喊:“戒烟吧!”

 

“戒烟吧,陈先生。”上一世的曹孟德说。他的下眼眶上挂着两个可怖的黑眼圈,眼球上血丝密布,活像个鬼。

“不然你会死在我前面。”

“我比你年长,自然要死在你前面。”陈宫说。

“你不想多陪伴我一些吗?”

曹孟德几夜未眠,头风发作,乱七八糟的药刚吞了一肚子。他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脚在陈宫腿上搭着。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胃痛的死人气,若不是还有呼吸、还在说话、还一刻不停地在肚子里酝酿着坏水,他看上去简直要撒手人寰了。

时值出兵徐州的前夕。在这个十分特殊的雨夜,曹孟德向陈宫提出要陈宫戒烟。除了被他抛弃的女儿,还没人劝过陈宫戒烟。但那一夜,陈宫抽了前所未有多的烟。他把办公室抽得烟气缭绕,抽成了个人间鬼境。曹孟德吸着他的二手烟,时而抱头而哭,时而癫狂大笑。然后他威胁陈宫和自己做爱。他骑在陈宫怀里,因疼痛而冷汗淋漓,蜷缩得如同婴儿。他吻着陈宫的烟味熏人的嘴唇和胡子拉碴的下巴,说:“天呐爸爸,你没死吗?不要抽烟了,香喷喷地多活几年吧。”

后来陈宫漫长的绞尽脑汁、处心积虑地要杀曹孟德,为了杀曹孟德,他成倍地吸烟,以保证脑子转得更快些,让曹孟德死得更惨些。再没有谁要他戒烟了。

到了刑场上,曹孟德亲手为陈宫点上最后一支烟,就是过奈何桥时嘬的那根烟屁股。

“我爸也是个烟鬼。”曹孟德说,“你们的味道很像。现在你们又多了一个共同点了,你们都是短命鬼。”

“我太想我爸了,我是他亲手养大的瞒仔,他总嫌我浑,因为我不听话,他便以为我将一事无成。”

“但是我会亲手结束这乱世,我的未来至高无上、无人能及,他应该永远地活着,看着我,为我骄傲,但是他那么轻易地死掉了,像头牲畜一样地被人一刀宰掉了。”

“他死了,我又想让你来陪我,因为你是特殊的,我以为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在最落魄的时候遇见了你,你是愿意爱我的人,陈先生,可是你只想让我死。”

陈宫说:“你难道不应该下地狱吗。”

曹孟德说:“我们成双成对地下地狱多好啊,你非快我一步。真可惜,陈先生,你们这些烟鬼,活该早死。”

 

陈宫问曹孟德,今后的人生有什么打算。曹孟德正刷着些忧国忧民的新闻,头也不抬说:“考公,当官。”

陈宫又问:“这年头考公有用?考公救不了大汉人。”

曹孟德说:“那怎么办?去赚钱吗?好无趣,我不缺钱。”

“钱是身外之物,男子汉大丈夫,还是得有更高的追求。你既然不穷,可以独善其身,下一步可以考虑兼济天下了。”

“比如说?”

陈宫迟疑了。他虽然活了两辈子,可对什么是更高的追求,怎么兼济天下并没有个清晰的概念。他对当代乱世的认知完全建立在曹孟德的基础上,曹孟德怎么样,这个世界就怎么样。曹孟德喜欢草菅人命,这个世界也草菅人命;曹孟德喜欢欺男霸女,这个世界也礼崩乐坏;曹孟德喜欢把权弄术,大汉朝纲也祸乱频出。及至陈宫头颅搬家时,曹孟德已经羽翼渐丰,是一个颇有实力的军阀了,想必日后也会干出一番大事业,能结束掉这乱世也说不定。都做到了这般地步,陈宫依然觉得他是个人间垃圾,连条狗都不如。

好在此时,对于杀掉曹孟德一事陈宫已经没什么执念。他想,这里大抵是个平行宇宙,而此曹孟德非彼曹孟德。也是因此,曹孟德跟他表白的时候,他也不觉得曹孟德面目可憎了。

 

袁术公子毕业,袁氏大宴宾客,“好兄弟”曹孟德和名义上的老师陈宫也在受邀之列。也是奇怪,曹孟德分明是个千杯不倒,今日竟如此不禁折腾。几杯酒下肚,便满脸通红、眼神飘忽了。他说他看见了两个陈宫,然后口齿不清地大笑起来。紧接着眉头一锁,说:“陈先生,我想吐。”

陈宫扶他到厕所呕吐。

谁知一进隔间,他便搂住陈宫的脖子,对着陈宫的嘴巴猛亲了上去。酒气渡了过来,陈宫登时也痴醉了,跟他搂作一处,亲得难解难分。陈宫解开他的衣裤,用力地抚摸他、揉搓他。

曹孟德帮陈宫撸他的屌。不多时,它变得坚硬黏腻,滑不溜秋。它在曹孟德手里生命力十足地勃起了,它看上去比陈宫本人年轻了至少二十岁。

“陈先生,你好凶,好性感啊。”他放荡地呻吟道:“你早就想操我了吧?”

陈宫更加用力地吻他,掐他的腰和屁股:“知道还卖骚。”

他把曹孟德抱起来按在隔板上,曹孟德嘻嘻地笑,又要陈宫看自己的屌。

“你也帮我。”曹孟德说,“你要是哪日想操女人的逼了,我就去帮你操,还能带回个孩子给你。”

陈宫用力啃他的脖子,说:“闭嘴。”

“好痛,你想咬死我吗?”

“对了,想起个有趣的事情。”曹孟德贴在他耳边说,“陈先生,你这个人的眼神啊,真的很奇怪。我有种感觉,你好像在借由我,在看另外一个人。”

陈宫整个人狠狠震颤了下,好似从春秋大梦之中惊醒。脸色由红转白,上脑的精虫也都不翼而飞了。而曹孟德还挂在他身上,痴痴癫癫地说着:“要么就是我们早就认识,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你上辈子求而不得的爱人?”

没等说完,陈宫就忙不迭把他从身上扒下来,夺路而去。

 

每次面对曹孟德,陈宫似乎总免不了一个落荒而逃的下场。他用力抽了自己几巴掌,浑浑噩噩地想:陈公台,你在做什么,那可是曹贼啊,作恶无数、杀人无数的天下第一乱臣贼子啊,你不嫌恶心吗?你忘了你的目的吗?他一手扶树,一手猛抠嗓子眼,心肝脾肺都恨不得呕吐出来;他居然对曹孟德动了淫心,想重蹈上辈子的覆辙,他是不是疯了?

他是真对曹孟德没有抵抗力吗?不,其实他只是放任自己犯错罢了。追本溯源,早在中牟县,面对逃亡而来的曹孟德虚情假意的勾引时,他就下作地妥协了。他把曹孟德塞进裹尸袋里,开卡车运送出城,后来他们还在车后座上做爱了,那时他甚至还有妻子儿女,他此生再未见到过他们。曹孟德蛊惑他说,那些人只会束缚你,有什么好值得惦记的。又说,陈先生,你还有我啊。他们在荒郊野地里翻云覆雨,花样百出地变换姿势,操得那破卡车嘎吱作响。曹孟德还跟他玩浪漫,跟他吟诗,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后来曹孟德恩将仇报杀害吕伯奢一家。他问曹孟德:“你到底有没有心?”

“天呐,别这样问,我的心全在你身上,陈先生。”

“你这样……你这样……有违道义。”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宁我负人,勿人负我咯。你那什么表情,陈先生,吃到坏东西了吗?”

陈宫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这下他终于清醒了。

 

不知枯站多久,待气温和大脑一同冷却下来,陈宫才原路折返。半路撞见袁术和其几位爪牙。看见陈宫,不约而同地露出古怪的表情。

“怎么了?”陈宫问。

“哎呀!”袁术阴阳怪气地叫道,“这不是跟死太监玩搞忘年恋的那位吗?”

如此称呼令陈宫非常不爽。

“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啊,这位……陈先生?”袁术说,“但是我还是要善良地询问一句,死太监背着你和一群人乱搞,你都不生气吗?”

陈宫没好气地问:“什么意思?”

袁术指指厕所方向:“他在那边啊!跟人搞群p,屁股都烂掉了,好吓人啊。”

“你们他妈的!你再胡说一个试试看?”陈宫扬起拳头扑上去,让他们三两下制服在地。

“哇哇哇,怎么这么残暴啊!打人啦!”看陈宫挣扎不动,满脸青筋暴汗,只能徒劳地发出呼呼的喘气声;袁术心情大好,拿脚一下一下踩他的头顶,笑容藏也藏不住,“你不去找死太监算账,跟我耍什么威风?把他扔在那的又不是我。”

“看看你,哪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像条疯狗一样,跟死太监还挺般配。”袁术笑够了,板起脸奚落道,“贱民,你当这里是哪里?小心我把你赶出去。”

一通暴力交流后,袁术一党扬长而去,陈宫撑起发抖的腿,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向厕所。踢开隔间门,曹孟德半死不活地靠在墙壁上,裸着,那些在陈宫悉心呵护下褪去的淤青戏剧性地重新长了回来。他的头风凌乱了,被扯的;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肮脏的体液;他引以为豪的屌耷拉着,没有半点活力;他的两腿间在流血。

曹孟德神志不清,陈宫摇晃他叫他名字,他突然睁开眼睛,尖声骂道:“操你妈的,老子不是太监,老子有屌,今晚就他妈的操进你娘的逼里!”

陈宫大声唤道:“曹操,是我!”

曹孟德幽幽回过神,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良久聚焦在陈宫的脸上。

“陈先生啊。”他的中气仿佛忽然泄尽了,变得气若游丝起来,然后举起手臂,软绵绵地扇了陈宫一巴掌。

“你回来啦?”他问。

“对不起。”陈宫的脸顺着那虚弱的力道偏向一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吗?哈哈。”曹孟德说,“不是你的错,是我被下药了。我应该这么说吗?这么说会让你好受些吗?”

陈宫跪在他身边,仍是说:“对不起。”

曹孟德静静地望着他,像在看戏。他的脸上看不出痛苦,也没有悲喜。

“曹操。”陈宫牵过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我向你发誓,有生之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绝不会弃你而去。今日之事,我会拿一辈子补偿你,永远追随你,倾尽我毕生所学助你变得强大,帮你成就伟业——你就是砍了我的头,我也不离开。”

“嗯。”曹孟德说。这是上辈子他梦寐以求的承诺,多少死缠烂打也换不来的,但他看上去并不快乐。

 

曹孟德于二十八岁那年剿灭袁氏一族,统一了北方。

十年以来,他夙兴夜寐,全为筹划这一件事。他似乎对成为一个权势滔天的主君没有太大兴趣,反而对袁氏兄弟兴味盎然。

入驻邺城后,他将袁氏一族全部关押进大牢,随后兴高采烈地找了一位大师,要算出个良辰吉日,好安排给袁氏屠族。当他兴致勃勃地讲述起这些打算,看上去并不像要干什么毁灭人道的事情。他认为那是他作为胜利者应得的。

眼见那副癫狂的表情回到曹孟德脸上,陈宫痛心疾首。死去的记忆疯狂强奸着他的灵魂。

十年来,陈宫辅佐曹孟德打下半壁江山,这十年当中,最令他耗费心神的,就是引导曹孟德向善。他时不时教导曹孟德,民心所向才是江山,万物有灵,而报应不爽。曹孟德在这十年当中也十分克制,没干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来。曹孟德甚至比他想象得更加上道,爱民如子、恩德广布,比那作秀狂人刘玄德不知受欢迎多少倍;上一世的杀父之仇陶谦对曹孟德敬重无比,曹嵩被奉为徐州的座上宾,好烟好酒地伺候着。一不成想,陈宫刚开始感到欣慰,曹孟德的恶毒又冒出端倪了。

 

晚上行完房事,陈宫翻出香烟来抽。卧室里又成了一片人间鬼境。曹孟德闭着眼睛,不言不语,似是被操得精力不济,做梦去了。

忽然曹孟德打破了宁静:“陈先生,你为什么不戒烟?”

陈宫不明所以。曹孟德语气不善地又说:“你是我的谋臣,我总是对你言听计从,而我作为君主,却很少向你提什么要求,除了要你对我忠诚,就只有戒烟。你为什么偏偏就不戒烟呢?”

陈宫说:“人都需要一些解压的途径……”

曹孟德问:“你有什么压力需要排解吗?跟着我这样一位贤明的君主,你不是应该感到幸福才对吗?你知不知道烟味真的很臭很恶心?”

陈宫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曹孟德睁开眼睛,尖锐地盯着他的脸:“陈先生,我他妈的为什么总觉得你好像挺恨我的。”

香烟从嘴里跌出来,在蚕丝被面上烫出一个丑陋的坑。

曹孟德问:“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让我被袁术他们轮奸,你是不是故意的?”

整整十年,曹孟德对那日之事避而不谈。如今袁氏一族刑期将至,倒是终于按捺不住了。

和事佬面具戴了十年,一时半会的也没勇气揭下,只能沉默。陈宫嘴里发干,眼神闪躲。他挺害怕孟德眼里的仇恨刺向自己。曹孟德还是那个曹孟德,就算不去作恶,也从不是个以德报怨之人。

曹孟德说:“你不是经常说,当今礼崩乐坏,是个人间地狱,而我是上天选来的救世主吗。既然如此,我准备恢复一些远古旧礼,袁氏和其党羽,有上万人,我要把他们活活烧死,请老天爷吃烤肉。”

陈宫央求道:“你不能这样。冤有头债有主,袁氏兄弟犯的错,你惩罚他们就可以了,袁氏中有那么多人是无辜的,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他们有的甚至还没出生……”

曹孟德问:“那你诚实地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陈宫翻身下床,跪在地上,头伏得很低很低。“不是的,”他说,“我没有想过要害你……”

曹孟德问:“从未有过吗?”

陈宫再次沉默了。涉及前世种种,这个“从未”他说不出口。

“起来吧,陈先生。”曹孟德说,“屠族是个精彩的节目,你可要好好欣赏,不要错过了。”

 

曹孟德再也不跟陈宫谈情说爱,也不跟他提戒烟了。他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跟陈宫划清了界限,不多久荀文若迅速取代了陈宫,开始跟曹孟德成双入对。之后,贾文和、郭奉孝、司马仲达等人纷纷加入,曹孟德的周围越发热闹起来,曹孟德又发扬了他放荡的行为作风,跟他们每个人谈情说爱。

陈宫远远瞧着,成了个局外人。他酸溜溜的品味到,原来世上还有一种情绪叫嫉妒。

活了两世,自诩早已断绝尘念,儿女情长不过是哄曹孟德听话的手段。特殊习惯了,猛然成为最不特殊的一个,才意识到嫉妒有多折磨人。前世他还讽刺荀文若固执愚蠢,甘愿拿曹孟德造神,搞得生灵涂炭,迟早要遭报应。现今看荀文若和曹孟德谈笑风生,他妒忌得手指发痒、胃里反酸。

曹孟德握住荀文若的手,颇带表演性质地、深情款款地说:“荀先生,你可真是我的张良呢,我好爱你呀。”

荀文若一种人格魅力,作为曹孟德两辈子钦定的真命天子,其人就如自带程序,永远光风霁月、柔情似水,永远能将曹孟德当个宝贝。荀文若也说:“遇见明公乃我之大幸,乱世之中能有明公这样的明主,也是天下人之大幸。”

曹孟德欣喜若狂,放开他的手,转而改成搂腰。他矮小的身体像陷进了一篇海。他不停地说:“荀先生,我好爱你呀!”

曹孟德见一个爱一个,他嘴里的爱不太值钱,如有必要,可以说给任何人。他既是如此博爱,他对袁氏的斩草除根行为也没引起他们当中任何人的反感。一群没有良心的人,组成了一个天作之合的没有良心的团队。这群人欢天喜地地爬上贼船,风风火火地干起大事业。

 

安顿好邺城事宜,一年后,曹孟德带上他的天作之合团队挥师南下。一路上他仁慈与否全看心情,陈宫也违心地跟他奴颜婢膝了一路,生怕惹他不痛快,又给无辜百姓招来杀身之祸。他的贼船下饺子般地涌进长江,他在上面吟诗作赋、挥斥方遒,他是万人敬仰的曹丞相,大家都爱看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饮完酒弹完琴作完诗,他迎着习习江风眺望对岸,意犹未尽地说:“天气真冷,好想放一把火啊。”

陈宫得心知大事不好,连夜奔赴江东。他游说半日,说得口干舌燥,才说动准备投降的江南孙氏奋起反抗,烧了曹孟德几百艘战船。可惜教曹孟德死里逃生,不久又变本加厉地报复回去。为了惩罚陈宫,曹孟德又屠了江南四郡和建安城,整个十二月,长江之水比放了一把大火还要红。

曹孟德说红色喜庆,四舍五入,当做给陈先生过个好年。

 

曹孟德身着铠甲,手扶尚方宝剑,耀武扬威地从陈宫面前掠过,如一阵惊天动地的狂风。陈宫觉得眼泪流也流不尽,万物模糊不清;一抹脸,却是干燥一片。

他又一次以阶下囚之态久违地出现在曹孟德身前,和上辈子一样,他破口大骂,声嘶力竭,而曹孟德微笑地听,浑如他是个年老色衰的戏子,在跟曹孟德标新立异,讨曹孟德欢心;直到他骂出那个词,曹孟德的脸色变了。

他骂曹孟德是下贱的阉竖遗丑,宦官之后。

曹孟德大步上前,一脚踢翻了他。他胸口剧痛,呕出一大口血。

“你这该死的……”曹孟德拔出剑抵住他的喉咙,气得发抖,“陈先生,说够了吗?”

“曹孟德,骂你的话,怎样都说不够吧!”剑锋入喉寸许,陈宫已经失去理智,前世今生恩恩怨怨一股脑冲上心头,冲得他痛不欲生。他哭着说:“你杀了我吧,反正迟早还会被你杀死……”

曹孟德叹了口气。

“陈先生,别闹了,不能因为我深爱过你,你就可以如此对我,懂吗?道个歉,我就原谅你。”

上辈子在刑场上,曹孟德也放下姿态说,陈先生,道个歉我就原谅你。那时陈宫无比恨他,他想曹孟德凭什么总是颠倒是非,他有什么资格原谅自己?现在听到这些却是心碎,他混乱了。他想不通他们之间究竟谁对谁错,到底谁亏欠了谁。

陈宫说:“你做梦。”

陈宫企图在宝剑上抹脖子的瞬间,曹孟德眼疾手快把剑挪开。

只听曹孟德吩咐下人说:“陈先生左一个宦官又一个宦官,似乎对成为宦官有所执念,我觉得身为主公,理应满足他这个愿望。”

又说:“记得把他的屌好生保存,毕竟宦官也是有追忆往昔的权利的。”

 

陈宫选择在曹孟德的铁骑踏平西川前离开。他走得悄无声息,和曹孟德相安无事,那些恩怨情仇相爱相杀,恍然间已经失去意义,变成了可笑的泡影。

他腿间的伤口持续疼痛,倒是真真正正地提醒他,什么叫恶语似刀,什么叫切肤之痛了,什么叫报应不爽了。所谓报应这种东西,在曹孟德身上从不应验,在他身上倒灵得出奇。

曹孟德把他的屌放进一个玻璃罐子里,灌满福尔马林,端端正正地给他展示。曹孟德说:“陈先生,你这东西长得真好呀。”

陈宫说不出话,他继续变本加厉地刺激道:“每次你用它操我,我都爽得发疯,想要就地变成个女人算了,我要是个女人,一定给你生一窝孩子。你就那么一直操我,操那么狠,我不禁想,你这老烟鬼,一大把年纪了,鸡巴怎么那么好用?你可得多活几年,你如果能戒烟,那可就太好啦。”

曹孟德捧着那罐子,在玻璃壁上深情一吻。陈宫当场伤口剧痛,腹中翻江倒海。他吐了几口可怜兮兮的酸水,挛缩在地上,浑如要死了。

而曹孟德还在聒噪地说:“陈先生,你怎么不看看它呀?”

 

一路走回洛阳,不知倒在哪家寺院门口,醒来后已不知今夕何夕。佛祖慈悲为怀,凡尘俗世容不得他,这里却容得。曹孟德既已帮他从生理上断绝陈念,那么那些情根深种的孽事,他也懒得再计较了。于是就地一头扎进空门,念经拜佛,六根清净,不问其他。

有关曹孟德的消息总是隔三差五地传来。

曹孟德天生是个毁天灭地的大人物,有无陈宫都不影响他的稳定发挥。上辈子他的许多丰功伟业陈宫没见到,这辈子倒是叫陈宫如雷贯耳。又是十年过去,天下安定,曹孟德言出必践,真的成了乱世的英雄。但曹孟德不满足当个英雄,他还想当天子。

他和皇帝秉烛夜谈,翌日皇帝便昭告天下,自己得了精神病,要退位,这个天下要改朝换代了。

曹孟德此举,是赞的也有,骂的也有。骂他的,自然不会放过他那“宦官之后、阉竖遗丑”的出身。陈宫刷着短视频,见有人骂得绘声绘色、慷慨激昂的,不禁暗自嗤笑:此人的脑袋,怕不是很快要搬家了。

然而没过几天,这人就在曹孟德麾下谋得高就,站在曹孟德身边,脸上挂着受宠若惊的表情,让曹孟德亲切地揽着。之后更是公开发表态度:从今往后,曹孟德是他唯一的君主,他是曹孟德永远的忠臣!

陈宫关掉手机,继续吃斋念佛。

 

曹孟德登基为帝,率满朝文武前往寺院祈福。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陈宫上前为他递上香火。他朝那大佛拜了又拜,只听陈宫说:“阿弥陀佛。”

听到陈宫的声音,曹孟德微微怔了下。一切恍如隔世。

良久,曹孟德说:“住持先生,佛是怎么看待善恶的?”

陈宫说:“这么简单的问题,想必施主心里早有答案了。”

曹孟德说:“你觉得朕是个善人,还是个恶人?”

又说:“朕纵然干过一些有违道义的事,但这天下若没有朕,怕死还要生灵涂炭个几百年。佛祖会觉得,朕是个十恶不赦之人吗。”

 

说到底,曹孟德打心底里不认为自己是个坏人。要说坏,陈宫才是真的坏。陈宫之坏,坏在以己度人,一开始就没相信过自己。几十年过去了,他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噩梦般的那天。那时候他只有十五岁,还什么都不懂呢,他不知道陈宫何故如此糟践他。

他被下药了不假,想借机发情试探陈宫也是真。陈先生如果爱他,一定会好好待他的。陈宫摸遍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个部位,趴在他耳边喘得像头野兽。但陈宫没有操他,反而把他丢给一群流氓。

如果曹孟德的坏是一颗参天大树,那树的种子必然由陈宫亲手种下。都到了这般地步,陈宫还在提防他,摆出一副道貌岸然之姿,教导他说,要做善良的人。这时他便想笑,心道,难道你待我很善良吗?

分别时刻,他终于确定,陈宫也许大概多半是恨着自己的。

 

仪式流程走完,曹孟德扶正皇冠,站起身来。他迎着夕阳走下台阶,陈宫站在佛像前注视他的背影。

走着走着,曹孟德回首过来,目光遥遥落在陈宫身上。四目相对,这一望,胜似千言万语。

陈宫说:“希望施主能够您成为天下人的明君,佛祖会保佑您的。”

曹孟德向他回了个礼,转身而去了。晚风中皇袍翻飞,陈宫默默地想,这是九五之尊、魏朝天子,早已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个曹孟德,也跟他再无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