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深津小的時候,鄉下的老家有盞漂亮的燈,燈罩是彩色玻璃做的,點亮的時候像是一簇在地面綻開的煙火,繽紛而美麗。
爺爺會在夏末的祭典那天把燈籠掛出來,祭典最後大家都會聚集在院子裡,等著煙火施放。
長廊上會擺著桌子,桌面不大,放著幾個茶杯,沏好的茶還冒著煙,冰的麥茶上頭會結著水珠,桌上還會有一小堆梅子糖,圓滾滾的,丟進嘴裡時會酸得直冒口水。
等到適應那酸味,就會湧起一絲絲梅子的香和糖果的甜。
老家的地點很好,只需要在院子就能看見整個天空開滿煙花,結束後大人們紛紛進屋裡去,只有深津還盯著地上的煙火,那唯一一個夏天,還多了一隻盤旋在燈籠旁邊的黑蛾。
黑色的蛾很多,但唯有那隻蛾看起來像是從黑暗裡被精心剪下後貼在這片煙火裡頭,黑得像是夜滴下的墨滴,黑蛾試圖飛離那光源,但不久後又像不敵光源的引誘飛回來,這樣來來回回飛了幾趟,原本優美安靜的軌跡開始有些顛簸曲折。
深津對這畫面並不陌生,他觀察很久,他知道蟲子們都喜歡繞著燈光飛舞,如果把燈滅去,被燈光困住的飛蟲就可以逃離。
如果再放著不管,那蛾就會死掉的,深津喜歡那黑蛾,黑得很漂亮,比滿地的煙花還要更好看。
他推了一張高高的椅子站上去,踮起腳,但任憑他怎麼努力伸長手,指尖卻只能碰到燈籠底部。
那蛾盤旋了一陣後停旁邊的柱子上,和小小的深津視線平行,彷彿正在注視著深津。
「不要繞著燈飛啊,會死掉。」深津對著蛾說:「你好笨哦。」
家裡還有幾個客人和爺爺爸爸一起在客廳喝著,時不時可以聽見隱隱約約的笑聲,蛾可能聽懂深津的話,振了振那對黑得無機而通透的雙翅。
「你等一下,我立刻就把燈拿下來。」深津說,又努力地墊高腳尖。
高度不夠,深津希望自己今天下午那個長得很高的叔叔一樣有一百八十三還是四或者五公分那麼高,一定可以很快就把燈拿下來,他沒有氣餒,屈膝用力一跳,抓住那個燈籠。
燈籠帶著孩子晃了一下,隨即承受不住重量,「喀」一聲連人帶燈掉下來。
玻璃摔碎的聲音驚動了屋內的大人,所有的人全都衝出來,最先跑到深津身邊的奶奶立刻把深津抱到一邊。
白淨的額頭多了一道鮮血淋漓的傷痕,媽媽慌張地去找可以初步傷口的物品,幾個大人則著手處理碎片。
血慢慢滑落,染紅深津的視線,碎片堆裡還有那隻黑色的蛾,被壓在一片玻璃下。
「對不起。」深津小聲地說。
「沒事的,一成為什麼要拿那盞燈呢?」奶奶拿出手帕,按在深津的傷口上。
「對不起。」雖然不哭不鬧,卻只會重複這三個字,深津伸手想替那隻蛾撿起壓在蛾身上的玻璃碎片,卻在下一秒就被攔住,看著那碎片和蛾連同被掃進畚箕裡。
「為了那隻蛾嗎?」奶奶摟著深津。
「蛾會死掉,所以我想把燈關起來。」深津點點頭。
「一成這樣做非常溫柔呢。」
抿唇,看著地板想了想,才又把視線移回奶奶身上:「對不起,燈摔壞了。」
「沒關係,因為這盞燈,所以這個夏天變成唯一一個了,這不是很棒嗎?」輕輕撫著孫子的髮,奶奶微笑著說,一邊和拿來醫藥箱的大人們點頭致謝:「擦藥吧。」
「奶奶不生氣嗎?」深津知道那是爺爺送給奶奶的禮物,也是奶奶最喜歡的燈籠。
「不會的,來,眼睛閉一下。」
深津閉起眼,傷口因為消毒傳來微微的疼痛讓他忍不住皺眉,黑暗裡,奶奶哼著的歌聲傳進耳裡。
有些消失會再見,有些初見是一期一會
我以為那是又一次輪替的季節
在遺忘比記起更多的年歲才理解
每一次相見都是僅有一次的那一面
再見,再見
人生裡唯一的,初見彼此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