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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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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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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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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津川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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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从那云烟缭绕的山道走出去前,有当地人拦住了我。他们与寻常得见的边陲牧民一样,有着黝黑的皮肤与短而粗壮的四肢。鼻梁宽扁,两只眼睛好似被人用细细的竹篾划破的豁口。即便全部睁开,也不过半指宽窄。

 

我不晓得这些裹着皮袄的云雷遗民又想做什么,但他们的神色显然颇为慌张。就像攒动的鱼,争先恐后地张开了那又圆又阔的,被厚嘴唇紧箍的口。有几个辫尾匝着绿松的老人向天空伸出手,仿佛要托举起倾塌下来的雪河。我仰起头,却连一朵压低的乌云都没有望见。无边际湛蓝的空旷下,我听到他们枯瘦的胸膛中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沙哑的声音在刺目洁白的山麓间摇摆晃动,重复着同一个词汇。

 

——冈措阜巴,冈措阜巴。

 

我听不懂。或许百年前的宇智波踏出这片皑皑的雪峰时曾呼喊过同样的语言,但不是每一种古老都会伴随着血脉流传下去。除却雷霆与雪原人赖以为生的炬火,我与我那些祖辈的相似之处也仅有这双被轮转四生共同诪诅过的眼睛。

 

见我不做声,他们便唤得更急迫了。我甚至听见狗群此起彼伏的吠叫从他们背后的狭道那侧传来,模模糊糊地卷入寒风里,不大真切,呼应着他们各自的主人。

 

我一向不喜爱狗,对乌泱泱的领地狗群更无好感。于是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把土司叫来。人群中顿时传来了一阵骚动,七嘴八舌的议论过后,有个孩子被他们推了出去。看起来不大,也就将将停了羊奶皮的年纪。我见他撩起一双光溜溜的脚板,鼠兔似地窜进牧草里,一溜烟没了影子。

 

或许半刻,也可能是一刻钟——我说不准,在这样旷荡的环境里,人很难敏锐地感知到时间的流逝——有几个星点的影子出现了在狭道的尽头。他们走得很快,离得再近些,便能分辨出马匹的颜色与来人的打扮。

 

为首的栗色矮马挤进人群里。那些黝黑的人并没有散去,反而潮水般搡攘着拥了上去。我看到坐在马背上的男人扬起皮鞭。细细的,打结的尾部在空中接连炸响,给几个光秃的头颅留下了鼓起的痕迹。

 

这些遗民们剃光的顶心处总会有几道断续的白疤,跟深色的皮肤参差互映,滑稽得就好像顶了只手指粗的竹节虫。我初到边陲山区时的询问没有得到回应,不想答案如今就活生生地横陈于眼前。

 

挨了打的人倒也不生气,只笑嘻嘻地把脖子一缩,嘴里叽里咕噜地退回大潮中。就这样,由三匹马簇拥的男人跨越流水,来到了我的面前。

 

“会讲官话吗?”我问道。

 

那男人把肩上臂长的毛搭子解开,甩脱一只袖口,利索地翻下马背。他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腥臭,混杂着煮过水的白矾味。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心。大概看出了我的厌恶——这些于两大国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土司们总是顶顶机灵的,他停下脚步,只将拖到泥土中的半袖捞起来,掖进腰缠里。

 

“会一些。”他的火之国官话十分生硬,但还算流利:“我们这不常讲。”

 

我哦了一声,权作回应。他又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一番,直到我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才又突然道:“你是宇智波。”

 

我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姓氏从他人的口中吐出来了,一时竟感到颇为陌生。

 

“我不是宇智波。”我道。

 

但土司似乎不大赞同。他粗糙宽大的手掌合起来,握住胸口那条快垂到他小腹上的玛瑙链子。

 

“问问无量度母,问问鹰头男神,问问骷髅鬼族白梵天,再问问厉后之后伏命主罢。这些依附在雪山上的神告诉我们,倘若有黑发白肤的人打昂加雪山里走出来,要往额弥陀去的,便是为我们带来吉祥的宇智波。一百三十年前,我祖父的祖父,那如本旺措堆头人便如此见过。他们是吠舍大天帝释主的后人,成就了大圆满陀罗法与金刚迦莲花法,只要十四面雅布鼓敲响了,十四把法螺吹亮了,他们便会带来不息的火焰,焚灭白灾殃的口袋。被他们照亮的冰川,便是吉祥的冰川。被他们看过的河谷,便是吉祥的河谷。”

 

“你错了。”我感到有些头疼,又有些好笑:“我与吉祥不沾边。现在,我只想知道‘冈措阜巴’是什么。”

 

像突然泄了气的皮球,土司惶恐地低下了脑袋。那条穿着玛瑙与蜜蜡的三重黄铜链子垂打在打绺的翻毛皮大领上,发出窸窣的响动。

 

“冈措阜巴便是山里的河谷。”他小声道:“传说沿着日朝巴雪岭一直往南走,在山巅耸立的最高处看到一处陡峭绝壁,底部便是深涧大河。吠舍大天帝释主于此乘鹏鸟而来,而他的后人也将沿此而去。”

 

我心下了然,他说的必然是南贺川。河水从日朝巴最高的山峰上飞泻而下,又从终年积雪的林立冰谷间奔涌而过。那最纯净的水灌溉着贫瘠的土壤,将负雪的苍山一分为二,割裂了大地的阴阳昏晓。

 

“人们都说宇智波是要往大河的那边去的。”土司重复着:“那里有比人还要高的树木,有成片的森林与谷地。他们要往那去,他们属于那里。”

 

我沉默了许久。

 

“我不是宇智波,我也不会往那去。”

 

我没有再停顿。心口那道陈旧的伤疤忽然活了过来,在冰雪苦寒中撕咬着里肉。我知道倘若我停下了,我便会丧失讲下去的力气。

 

“我只是一个旅人。放行吧。”

 

【1】

「山的那边是什么?」

 

这其实是个孩子口中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四季拨动漫长的指针,汲引他们三岁时牙牙学语,五岁时四下撒欢。就像归于泥土的祖辈一样,那些能直着脖子从牛腹下穿行跃动的小人儿们也被慷慨地赠予了灵智,不再需生养他们的母亲谆谆督促,便自发地从大地上抬起尘埃仆仆的手。届时你去看,就能瞧见两条细瘦的筷子腿倔强地顶高一个尖头脑袋。颤巍巍,抖瑟瑟的,好像肩膀的动作大点,它就会咕噜噜沿着陡峭的臂膀滚进掌心。你可以摸一摸这生了毛的滑稽皮球,再把它颠个个儿。那嵌于头骨间的僵硬眼珠便也会脱去泥胎土塑,变得黑白分明,滴溜灵动。

 

我第一次发问正是在五岁半的年纪。那年孟春来得晚,又走得额外早,留给农人耩种的时间不过短短十数日。见状,大小忍族也歇了操戈的心思,把撑旗的竹竿卸得光秃秃的,纷纷挽起裤腿赤脚下了水田,生怕岁过三秋后就轮到自己被活生生饿毙。

 

孩子不懂这些。孩子只是大人的跟屁虫。大人们躬耕去了,他们便也吵嚷着聚成一团,声势浩大地挪去溪水边。不满十岁的宇智波多半未曾上过正面战场,但手上无疑已经沾过人血。在父辈们的照看下搦战过后,强壮的肢体便成了他们认知世事的础石。

 

我与他们不尽相同。倒不是指心性上有所参差——我也讨厌族学,讨厌背书,讨厌数算,讨厌一切节奏过慢的活动。那些没有电灯与铁缆的日子里,人们也采纳着飞鸟走兽的习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黑夜象征着混沌与险厄,容许我们活动的时间总十分有限。

 

——你问我蜡烛?不,我们很少点蜡。蜂蜡是相当贵重的消耗品,寻常人家负担不起,我也只在父亲的书房中见过那种腻黄色的自然产物。族民们会在逢年过节屠宰牲畜时从皮子下面刮走猪脂与牛脂,挤干后用盐生镇起来。只有遇到急需的事了,才切下薄薄的一小片,攒在碟子里。最后插上根细麻,点亮这盏臭不可闻的小灯。

 

但我仍旧要留在族地,照看这片空寥的居所。原因无他,泉奈生于如月初,我们的母亲下葬于如月末。父亲未续弦前,我没有别的选择。

 

泉奈初到世上的头半年里,大概遇见了世上最不合格的哥哥。我必须承认我那时是顶顶不喜欢这个弟弟的。尽管他降诞前我也曾像父亲与母亲那样抱有期待,但每次被这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老头深夜扰醒,托着他的屁股让他趴在我的肩头上屙屎拉尿时,我都会不自觉地去幻想他并不存在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强悍精明的父亲,有温贤可人的母亲。现实摆在我面前的却只有一夜颓老不振的宇智波富岳,以及一滩稀烂绵软,随时都有可能因先天不足而一命呜呼,像老鼠似地吱吱尖叫的肉。

 

我想父亲也不喜欢他,所以才遗忘了寻找奶娘这么重要的事。直到三房的老头子登门,把他家新婚丧夫,产子不过半月的女儿也带了过来。我认得那个女人,以前我管她叫瑛子堂姐,但我知道,很快我就要摒弃这个称呼,唤她母亲了。

 

老头子临走前看了眼泉奈,摇着头说他与母亲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不以为意,毕竟那老头抱谁家的孩子都要这么恭维上几句。但终究也是这句话助长了我好奇的本能,让我开始再次期待,这一团红肉拔节长开后又该是什么模样。如今想来,这寥寥的几句话不无岁月刁钻的智慧。

 

但那时的我坚定地认为宇智波瑛比她的父亲聪明。我这位堂姐很恪守礼数。尽管前程已定,她仍旧会在过门前避开父亲,每日挤完奶便走。其实她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母亲离开后,父亲便鲜少再回到冰凉的家里。高高筑就的院墙后只有我,每日送菜上门的婆子,以及热衷于整日以哭闹吸引我注意的宇智波泉奈。

 

我在磕磕绊绊中学会了浣衣做饭,也学会了如何在不沾染排泄物的同时快速为泉奈把尿,如何洗干净并晾晒一排排尿片。这些原本由母亲承担的贴身之事私密且枯燥,时常令我不耐。我开始羡慕能够随处撒欢的同龄人,向往他们口中的森林,雏菊,水车与鹅卵石。但我不能抛下泉奈,这么小的孩子离不开人。于是常被父亲斥责不擅变通的我终于有一日无师自通地开了窍。我背着他,悄悄地从家里摸去田野,透一透气,看上两眼群山抱水的模样,再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

 

这些小动作瞒不过大人的眼睛。但大多时候他们见到,便也听之任之了。至少在那个春天,这么做的我不会遇上他们口中喜欢将俘虏剥皮揎草的千手。

 

慢慢地,只要泉奈不哭闹喊叫,我也会驻足于田垄片刻,蹲在高高的土埂上,看人们顶着日头来往劳作。地面上那星点的草绿被拔得干净,瑞雪鞠养过的黑土从地下翻了上来,蓬松地堆成整齐的田塍。风从南贺川入海的洲口往内陆吹,凉爽潮湿的空气便携走了腾热的汗液与牛鸣,直吹得山林婆娑,湖水漪漪。

 

「山的那边是什么?」

 

我撑着下巴,把这个问题抛给阡陌间的宇智波幸治。他是族里最后的驯鹰把头,两个儿子早在我还未出世前就战死于宇智波南下攻迁的途中。听闻我祖父在世时曾登门相劝,希望他能将这门濒临消亡的手艺传承下去。但他翻来覆去都是那么一句话。

 

「人不选择鹰,鹰选择人。」

 

一句话念了近三十年。人们只当他是无意外传,久而久之便也放弃了敦劝他的打算。直到后来“最后的把头”这个看似风头无二的名号落到了我的身上,千手柱间也星月登门,与我促膝夜谈,希望我能够将驯鹰的技艺公之于众,用于村防警戒。我想了许久,才发现除了这一句话,我竟也再吐不出第二句了。

 

不过五岁时的我既不知如何驯养鹰隼,也不知世上还有名为千手柱间之人。我只知道宇智波幸治一辈子养过很多鹰,他的鹰到过很多地方,说不定就有山峦叠嶂后的天地。

 

他年纪太大,已然耳背。我冲他扔了块土坷,见他终于抬起头,便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

 

「山的那边还是山。」他如此答道。

 

我有些生气——山的那边还是山,谁又不知道呢?这样的回答未免太过敷衍了。于是我再次发问:「山的尽头是什么。」

 

「是海。」宇智波幸治答。

 

「南贺川外那样的海吗?」

 

「不,不是。」

他把怀里的竹筐放下,用枯瘦黝黑的手拭去淌至眼角的汗水。

 

「山的尽头是三津川,三津川外是无貌海。」

 

三津川。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再想去问,他却不肯应了,只是咧开那张肌肉抽结的嘴,手往天上指了指。

 

泉奈忽然哭了起来,阵风吹得一旁的树窸窣摇摆。我望向地平线上绵延的冈峦,听到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滚来了沉闷的雷声。

 

春荒要结束了。

 

【2】

云雷地势多峰。日朝巴山脉就像自平野里骤然隆起的台阶。人们站在麓脚下,往上看是遥遥云缭间的雷之秘境,往下看便是河水奔腾,苍葱郁郁的火之国。那些律动的脉搏起源于至高天上的无人境,一朝自霄汉泓淙坠落,养活了茫茫大地上数以亿万记的炎凉诸生。

 

即便启程前就拜服过他们的吉祥天母,云雷的商贾们仍旧鲜少于冬季跋山涉水。崇岭间天气多变,古老的冰川会随着风暴的侵袭崩塌倾斜,改势换貌;雪地里的阳光则堪比成丛利箭,能将最老练的猎人的眼睛刺瞎。而触目所及的平坦雪被实际上松软糜烂。一只脚跨下去,运气好的尚能踏到干枯的河床与岩石,运气不好的便会坠入层层冰裹的坑窟,被随后冲下来的积雪填埋窒息,又或者就此坐井观天,直至睁着眼睛冻毙,成为一道由星辰昼夜刻入山脉的微不可见的划痕。

 

灵应高原土生土长的人们笃信荒野的厚重。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与这些未经过教化的人们难得地达成了一致。雪山中的旅途漫长且断续——不止因寒冷,也有一部分我日益恶化的瞳力的缘由。白日里雪山光芒大盛,对独眼的旅人来说无异于最刻薄的勒掯。为了避开雪盲病症的影响,我只能于清晨与傍晚时沿着山麓摸索一阵子。被迫驻足后便放走身边的鹰隼,随她去乘着风盘旋探索前路。

 

那是只金雕,唤作青金。名字得益于两翼翎羽末端缀金的绒毛,在阳光下流动着群青的色泽。她是我离开木叶前的那个秋天被孵化出来的,刚诞生时也不过巴掌大,浑身上下都黏连着湿漉漉腥膻膻的灰白毛绺。彼时我抱着她,用纸巾由眉到爪擦拭干净,而柱间就坐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仿佛呼气再重些便会惊扰到这只瘦弱无力的雏鸟。

 

「你现在应该坐在火影的办公室里。」我把用过的纸巾搓成球,丢到他腿上。「一会儿扉间又要嗅着味儿过来找我问罪了。」

 

就像终于得到了什么赦令,这个即便盘坐着也颇显高大的男人顿时松了口气。「我留了木分身,扉间看不出来的。」他两手并用地蹭近些,一低头,鬓角的颦发便垂入巢穴,堪堪搔过新生儿的额头。尚未完全睁开眼睛的雏鸟下意识张开曲喙,咔哒一下紧紧叼住了尾梢。

 

名动四方的忍者之神顿时龇牙咧嘴地喊起了痛。他捻着鬓发,想将其从雏鸟的嘴中夺回来。但鹰隼本就天性霸道,金雕又是个中翘楚。不争还好,这一扯动,反倒还较起了犟劲。他又不敢使力,生怕捏碎这柔软的小东西,一时竟也陷入了束手无策的窘迫,只能被雏鸟拖着头发往窝里生拉硬拽。

 

「斑斑斑————」

 

柱间夸张地大叫着,故作凄惨的模样可谓多年未改。我叹了口气,把手伸进窝巢,两指勾住雏鸟的下颌,托起她的头颅。失重的感觉同样为新生儿带来了失衡的危机。很快她便张开两喙,晃着小脑袋迅速退至巢穴边缘,缩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毛球。

 

往后柱间又跑来了几次,美其名曰偷师训鹰秘技,但我知道那是拿去搪塞扉间的借口:他只是喜欢这团羸弱又麻烦的大号蒲公英罢了。

 

拜木遁细胞非比寻常的侵略性所赐,与他结合的女人在孕期时就会被蔓延的枝丫刺穿肚皮。纵使多番尝试,仍旧无一例外。最后一次惨剧发生于村子的筹备期间,我也得以有机会亲眼所见——郁郁葱葱的树冠吞没了大半屋檐,阑珊地投下死亡的阴影,而千手柱间坐在已经不成人形的女人身边,看着长老们镬开尸身千疮百孔的下腹,将那具与根须融为一体的胎婴刨了出来。

 

试气,听音,摇头。随后便是风遁切割木桩发出的令人齿冷的摩擦声。苍葱枝脉轰然落地,死婴连带着胎盘与羊膜被一并血淋淋地扔进铁桶中,带走处置。期间往来奔走纪律严明,显然已经司空见惯。

 

我猜不透柱间在想什么。他沉默寡言,就好似被铜水浇铸在了地上。但当那桶承载着他血脉的肉块从眼前经过时,我注意到他僵硬的头颅又动了起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紧盯着,直到令人作呕的腥气消失在门后,随风弭散。

 

所以我想,他大抵还是期望一个孩子的。

 

我于隆冬睦月离开木叶,正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时节。原本我有意将青金留给柱间——她先天不足,又实在太小,小到胎毛还未褪干净,食物都要撕成细细的肉丝,打碎后灌进喉咙里。但熬鹰的风气却开始在村子内甚嚣尘上。仿佛一夜之间,人们热衷的话题便从家长里短变成了如何摧毁一类生灵的自尊。他们的眼睛为此闪闪发亮,两臂十指也俱跃跃欲试。我不知是千手扉间急于求成,便采用如此直接且残酷的方式来进行尝试,还是哪个对训鹰一知半解的宇智波为谋求职权,想当然捏造出了一套粗暴的法门。当然,彼时的我也的确没有闲暇与那个权利去追根溯源了。

 

我带走了青金。至少在我身边,她还有一线活下去的可能。

 

青金今年二十岁,眉尾的片羽已经开始发白,两只脚爪上的趾锋也逐渐弯曲松动。她的两翼依旧强壮,每每下落时都会掀起成片的雪粒与涡流。但我知道,仅需再过五六载,这位陪伴我近半生的友人便会就此别过,为追随我而颠沛流离的一生苦难拉下帷幕。我喜欢在她停留时为她梳理脸侧的绒毛。而每当我这么做,她都会以沉静的注视回应我。她的眼睛早不似初生儿那般炯炯清透,漆黑如墨的眸底总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翳。起初我当那是眼秽,后来才迟迟恍然——那既不是病变,也不是什么眵糊。我的好姑娘从始至终都如此诚实,用她灿若星睐的眼眸照亮了我褪色的两鬓。

 

岁月不会饶恕任何一样存在。老去的不止是她,还有我。

 

【3】

我一共在雪山中跋涉了三天。第四日清晨,我看到青金从洒满霞披的山坡上飞下来,叽叽喳喳地落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蹦跳的纤细脚印。我蹲下身,拨开她浓密的裆毛,发现她的钩爪一如离开时干净,两喙间也并未见到食物的残渣。

 

这对青金来说并不常见。即便雪线以上食物相对贫乏,那些岩石的阴影下仍旧会有整窝的鼠兔与旱獭供她采撷,运气足够好时还能碰见脂肪丰厚肥硕的雪鸡。我挠了挠她的脑门,抬手想将背后的卷轴卸下来,喂给她一些切碎成条的干牛肺。但她把脸转开,撑开硕大的两翼,又从我面前扑棱着跃走了。

 

山坳里的气流波荡不定。她炸着飞羽,歪歪斜斜地滚出去好远,才勉强爬升入空。我有些不解地同她起身,仰头追逐她的影子。雪区的天空鲜少有云层遮挡,因此总给人一种伸手即可触碰到穹顶的错觉。我抬手拢在眉弓前,以遮去过分刺目的光线,就见青金舒展地翱翔在不远的两峰之间,一圈又一圈徘徊,似乎锲而不舍地指引着什么。

 

于是我追了上去。而当我翻过这面算不得高耸的幕墙时,我终于明白了她的语言——仿佛从天而降般,山势自高巅骤然跌落,一道极为隐蔽的断谷逆着山川寥廓的走向横贯眼前。有溪水自枯燥的岩床间咕嘟嘟地外涌,飞出断崖,坠入深不可测的底部,发出遥远且神秘的模糊回声。

 

青金落回我的肩膀上,短促地两句啼鸣,便把头埋进了翅根暖融融的绒毛里。我不禁觉出几分好笑,抚着她的脊背开口问道:「鱼?」

 

她哼唧了一声,没有动弹。

 

这懒货。我挪到崖边,再次往下观瞧,但宇智波的血继终究洞察不穿那厚厚一层弥散的水雾。反倒是谷壁两侧的积雪将天光明晃晃地反射上来,令我一时难以睁开眼睛。我再次拍了拍青金的后背,见她仍旧一副装死到底的模样,便无可奈何地点了下她的脑袋:「你可别后悔。」

 

她大概听出了什么,倏地把头探出来。但为时已晚——我吸了口冰凉入骨的空气,退到一面冰坡下,紧接着助跑两步,纵身一跃,径直扑向了那深峭的崖底。

 

一切景物此时都变成了流动的颜色。寒风暴烈地从下方涌上来,将衣袍与长发都吹得猎猎作响。湍急的气流闯入鼻腔口咽,几乎要把整个胸肺冻成一整块实心的冰晶。我失去了呼吸的能力,或许也有目视的。缭乱的雪粒不停拍打脸颊与四肢,绵实到令我生出了一种扑倒在风雪上的感觉。

 

——我喜欢坠落。肉体下降的过程中,骨血深处的一些东西便借力暂时摆脱了泥塑的束缚。时间一瞬变慢了,几乎能够察觉每一丝云雾自皮肤上溜走的湿润与沁凉。而我就在这样的坠落中餮足地张开双臂,给了那逶迤的峻岭与河瀑一个来自生灵之子的拥抱。直至冲出云雾的笼罩,澄亮闪烁的巨大湖泊近在咫尺,我才任由查克拉自四经八脉之中倾泻而出,冰蓝的力量交织凝结成天狗之姿,倏然伸开宽阔的翼展。下击气流顿时卷起了一阵平地迫近的风暴,庞偌的水体坳陷四溢,大潮隆隆撞碎在犬牙交错的石头岸上,爆起数十丈高撼地的白沫巨浪。沿岸松动的矿岩与灌木被兜头卷走,抛上半空,又雨点般扑簌簌地扎入水底。

 

我从湖面上滑翔而过,落在崎岖凌乱的岸旁,撤去了象征着破灭的须佐能乎。直到最后一丝盈透的蓝色消失殆尽,青金的啼鸣才远远地自头顶传来。我将两指垫在舌底,打出响亮的呼哨作为回应。片刻后,这小妮子便气势汹汹地自云端扑落,好似脱弦利箭般一头撞在我的胸口上。

 

我叫青金活生生顶了个趔趄,好在跌坐时条件反射地伸出双手,接住了同样摔坠的她。一人一雕就这么翻下长坡骨碌碌滚落水岸。直到勉强蹬上一小块平台稳住平衡,不再随崩落的砂石一并滑动,我这才喘了口气,把忍鹰从怀里拎出来。而甫一放开,青金便跳上高岩,恼火地开始打理羽毛。她现在看上去狼狈非常:尾毛被风吹得炸开了花,翎羽则被我揉得皱巴巴四下乱翘。配上那一摇一摆的体态,哪里还是击破长空的王者,倒与刚从窝里抓出来待宰的走地鸡像了个十成十。

 

我没忍住,促狭地哧笑出声。她立马偏过头,眨动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瞪了我半晌后,她两翼一扇,乘借气流飞走了。

 

【4】

我绕过沿岸狼藉的湖泊,开始沿潺潺河流向下游行进——水是文明诞生的摇篮,因此有河流的地方总会有人烟。疲惫酸累的肢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即便是足以凭一己之力扭转国战大局的忍者,也必须承认凡人的体魄总有极限。在向云雷东部的海岸线继续进发前,我要先寻处歇脚地修整一阵子,重备吃食饮水,以添补长途跋涉带来的物质与体力上的双重消耗。

 

愈往下走,从湖泊中泄出的溪水就变得愈发开阔。头顶的断谷绵延数里,终于随着山脊的跌宕到了尽头。当第一束阳光暖融融地落在我的肩膀上时,我惊奇地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山口外。喇叭状的狭道下是成片的地衣与苔藓。浸水的深色石缝间生长着一捧又一捧蒿草与马齿苋。无名小花绽开了椭圆脸盘,有金有紫,零星点缀在蓬松的苍翠里,为单调的白雪与漆黑的山石平添一份难得的亮色。迎面铺来的暖风驱散了暗谷内的阴寒,几声清脆的鸟鸣教我倏忽恍然——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下日朝巴那高耸入云的台阶,跨过了生命的禁区。迎接我的是已经爬至中天的太阳,一片矮小却足够强壮坚韧的针叶林,还有其后袅袅升腾,扶摇逸散的炊烟。

 

这里离海不远了。我想着,拖动隐隐作痛的脚踝淌水而过。被长久以来的冲刷打磨光滑的卵石在脚下咯吱作响,风轻轻一吹,就像无数絮语,打着旋飘上了清透的天空。

 

我踏入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庄时正值午后——事实上,或许比起村庄,用聚落来形容它更加合适。同火之国有规格的红砖红瓦不同,这里的建筑是由大小不一的石头垒就的圆形平房。墙体鲜少砌漆,矿石灰黑色的粗糙本体裸露在外,经过风雨的侵蚀,已经有些浮白龟裂。它们或三或两地扎堆凑在一起,就像高原的植物一样,尽管地表之上尚有分别,却始终享用着同一个地下脉系。如此看来,生命的确始终有着肉眼可见的趋同性。

 

村庄内部十分寂静,路上见不到人影。但前天夜里适才落过雪,而此时大部分积白已经被扫到墙根下,中心颇为明显地裸露出一条土路,显然这里不仅有居民,且是一群相当勤奋,常于外出的住户。我站在道中四下环视,想再找出一些佐证。但大多数院门都紧紧地闭合,唯有一家的木栅栏开着一条缝隙。我将背后的卷轴提了提,刚迈出去半步,就听砰地一声,有人阖死了那扇门户,且谨慎地补落了门闩。

 

我感到十分好笑。自宇智波斑被千手柱间杀死已经过去十载有余,这种家家如临大敌的厚待自己许久都未再遇见过。如今褪色的记忆难得重新鲜活,反倒带来了那么一星半点儿的亲切。

 

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在接近村子中心的位置,我看到了第二户未曾关门的院落。犬吠声从里面传出来,让它看上去同它的同伴多出了些许叫不上名字来的活力。我揉了揉额角,打算再次上前碰碰运气,而这次幸运女神终于高抬贵手,给了我毫厘的甜头。

 

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这大概只是个恶劣的玩笑。当栅栏被我完全推开后,院子内的景象便一览无余。最先抢占我的视野的是院落中心晾晒的渔网。它们并没有被完整地摊开,而是纠缠地累叠于一处。由于过去数日不景气的天候,已经开始散发出腥臭腐败的味道。沿着墙根的阴影再望过去,能看到前方石砌的灶台侧横躺着两个女人。她们只穿了单薄的上衣,袒胸露乳,下体更是未着寸缕,就这样暴晒着阴处的毛发。

 

我想她们是听到了门扉吱呀的响动的,但太阳晒得她们筋骨酥软。其中一个看起来瘦高些的女人只懒洋洋地动了下手脚,另一个四肢短粗,皮肤黝黑的女人则撑起了半身。我看着她,她也回望着我。眼神中没有青涩与羞怯,而是闪烁着好奇的,母兽似的光。

 

忍者常年任务在外,女人的肉体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物什。但眼下即便是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摇了摇头,转身打算径直离开。而就在我跨出去第一步时,一句清晰的火之国官话从背后慢悠悠地晃进了耳朵里。

 

「是忍者大人吗?」

 

我回过头,就见那黝黑的女人撑着灶台站了起来。她依旧没有合拢衣襟的意识,两只饱胀的乳房就像累累硕果一样,随着步伐上下颤动。那张看上去生机勃勃的脸与双脚一样粗糙拙朴,透着侉笨的高原红。她的黑发很长,直直垂下来,油腻地披散在隆起的肚腹上——是的,她的肚子鼓涨得几乎垂了下去,上面遍布慑人的深褐色纹路。

 

这是个妊娠期的女人,大抵不过半月就要生产了。

 

「你会讲官话。」我审视着她。

 

她抿着嘴唇,露出一个颇为憨傻的笑容。平心而论,女人并不美丽,甚至同动人一词搭不上边际,但如此笃挚的神态却唤起了一些记忆中闪回的片刻。这令我不由得松动了紧皱的眉心,放缓口气继续道:「我想补充一些食水。这里有方便借宿的男户吗?」

 

「男人都没有哩。」她托着肚子,噘嘴思索了片刻,再次重复道:「都走啦。这里只有女人和老太婆。空屋倒是有两间,但全被婆娘们划到各自名下了。」

 

「不如你就在这儿住吧。」她最后自顾自地给出了结论,也没有再管我的去留,只挪了两步,大声地用另一种语言叫嚷起来。还躺在那儿的另一个女人不情不愿地在她叽喳的聒噪中爬起身,拖沓着脚步消失在了左侧的石头房子里。而那只最先开始吠叫的牲畜——一只皮毛近乎掉光了的杂花老狗——也一颠一颠地跟了进去。

 

「还站着做什么?」女人打开了通往自己房屋的简陋木门,回过头用讶异的目光看着我:「进来呀。」

 

【5】

我还是选择留了下来。雪原上人迹罕至,食物或许已经不足以支撑我抵达下一个人类的聚落。尽管我也可以同青金享用野生的动物,但这些算不上稳定的食物来源不仅填不饱我们一人一雕的肚子,反而容易带来一些古怪的瘟病。

 

我不喜欢赌博。终结谷那场大雨中的背后一剑已经让我吃足了教训——倘若寄存于右眼内的转写封印再晚发动半秒,我的心脏就真真要被剖成两半了。

 

屋内的布局同屋外一样简陋。一张铺着毛毯的石床,几面用粗羊毛编织的挂毯,还有一个用树枝搭起来的简陋衣架。这便是女人的全部家当了。我卸下卷轴,取过一张挂毯,打算垫在墙角倚靠着小憩一会儿。女人则挺着肚子出了门,窸窸窣窣地收拾起外面的渔网。

 

我听着那些悬吊的锤标互相敲击发出的闷响,感到眼皮愈发沉重起来。就这么一闭一睁,再往外瞧看,已经是黄昏颜色。艳色的晚霞扇骨一般铺开,染红了大半的天空。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沿下的柴灰冰凉如初。显然女人没有回来过。我抓着头发站起身,推开门吹了会儿风,直到彻底醒困,这才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用力地打了两声呼哨。驻足等待了半晌,却也没见到空中出现某个掠过的黑点,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样子青金还在赌气,今晚大概回不来了。

 

「你是训鹰的人吗?」

 

女人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我扭过头去看,就见她从左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手上拎着一只分量不轻的铁桶,里头有活物在翻滚闷撞。似乎是见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桶里,女人挽了下头发,索性将那物墩在地上。

 

借着落日的余晖,我有些意外地发现,那是一桶相当漂亮的银鲟。

 

「是从昂拉湖附近的水域捞出来的。」她解释道:「每年这个时候苦腊子都会从下游成群结队地回来产卵。我这桶不算什么,去年有一户捕回来了一条两米来长的大家伙。」

 

昂拉湖。我稍微怔了怔,很快想明白了——大概就是崖底那片偌大的湖泊。

 

「高原上的雪水非常寒冷,」我俯下身,端详着那桶执拗蹦跳的鱼:「我还以为不会有活物在这里往来。」

 

「你们是从火之国腹地过来的人。」她哈哈一笑:「生命比你们想象中的顽强太多啦。」

 

她的话直白了当,活像某个一门心思扑在盆栽上的人。我还留在木叶的那段时间里,总追在我身后不停地劝说我往庭院中塞两株不需要打理也能蛮横生长的植物。我不禁挑起眉头,斜睨了她一眼:「你对火之国很熟悉。」

 

「当然。」女人也蹲下身,从桶里抓起一只鱼,拎着尾巴啪啪地在地上摔打了数下。直到那可怜的东西不再动弹了,她才托着肚子艰难起身。

 

我下意识想去搀她一把,却被女人推开了。

 

「我是火之国人。」她开口道:「就住在边陲的村子里。很早以前,所有人都说我们这一辈孩子是有福气的,因为初代目火影就在我出生的那年建立了木叶隐村,宇智波族长随后平定了边塞。那些总是流窜做乱,烧杀抢掠的马匪都被逐回了云雷这边。」

 

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自己的正面评价是一种很新鲜的事。我不免多花了几秒钟,努力从已经开始模糊的记忆里掏出来想要的那段。或许女人说的是建村一年时设立雷火两国界碑的那件事——火之国方由柱间出面协谈,数次未果。我便索性领了个就近的任务过去,将扮作流匪的雷之国兵丁杀了个尸横遍野。

 

那大概也是唯一一次扉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知我抱了什么心思,却也心照不宣地配合我行事了。

 

「我们都以为平静的日子能维系得久一些,毕竟初代目与宇智波族长怎么看都该是长命百岁的大好人。」女人抄起一旁泡着的菜刀,只一刀下去便剁掉了鱼头:「但还是发生了终焉之谷的那次决斗。他们两个走得一个比一个早,自那以后,边陲就再次动荡了起来。直到两年前,雷之国举兵进占火之国边境。我们被云雷人奴役了大半年,总算盼来了火之国的军队。本以为能够得救,谁知这帮兵丁比云雷人还要凶神恶煞,刚来便指认我的父母是奸细,拉去砍了脑袋充作他们的军功。我和我的丈夫被一并押送入伍,他做卖命的士兵,我成了最低贱的军妓。」

 

两年之前。我还记得这个时间节点。雷之国的老大名病逝,两个儿子争斗数月,最终还是庶长子略占上风,杀弟屠侄后登位为王。为了镇压国内的舆论反对,他选择将矛盾转移向外部,因此穷兵黩武,开始大肆吞并火之国与雷之国接壤的边塞城市。千手扉间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便向火之国大名请战,但大名忧惧木叶隐村的势力,选择暂且回绝了忍者,转而把橄榄枝抛给了武士与军队。他这样的决策其实算不上错误——至少火之国军队的确以一个强横的姿态击败了雷之国,将其逐回高原地带。但因贪功图利,他们并没有选择撤退,而是继续深入雪原腹地进行追击。日朝巴的气候与地理跟火之国可谓有着天壤之别,这些倒霉的兵丁很快就因为水土不服开始上吐下泻。后又被调转过头的雷之国军队杀了个措手不及,以至最后丢盔卸甲,十不存一。

 

「后来我趁火之国大败逃走了。」女人一边掏着鱼的内脏,一边继续道:「我失足掉进河里,被冲到了这儿。阿信哥救了我。」

 

「你孩子的父亲吗?」

 

「是。」

 

女人似乎想起什么,咧了咧嘴:「其实这里穷乡僻壤的,也没什么人接受过世俗的教化,更没有什么一夫一妻的婚约约束。大多都是女人看上哪个男人了,就邀请男人到自己家里来。愿意性交就性交,想生下谁的孩子就生下谁的孩子。不过我不大适应这个,所以还是赖在阿信哥这儿。」

 

「你之前说过,村子里的男人都没有了。」

 

「是哩。去年有商队突然出现在这儿,说带我们去海边上经商。女人都不愿意走,男人们便打算先出去赚些钱,到时候再把村子迁出去。这一走也有大半年了,不知道阿信哥他们有没有富起来。」

 

女人沉浸在梦幻中,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我却心下一沉:去年上旬,千手扉间终于从火之国大名手中取得虎符,又得到涡之国的支援,全面封锁了雷之国东岸的商船航线。但那家伙向来是个心思诡诈的,明明大局在握,却仍选择避其锋芒,出手便领军绕行草之国,从侧翼突入了雷之国腹地。雷之国方对此毫无防备,伤亡惨重,就连大名也被迫迁都,后退了近五百里才停下。此战过后,雷之国元气大伤,军备人口严重不足,因此开始强行征召境内所有的男丁。征兵官全部被下达了死令,倘若限期内凑不上人头数,便要全家老小一并押赴刑场。就此往后拐骗坑蒙层出不穷,这与世隔绝,不理世事的渔村大抵也被盯住了。男人们这么久音讯全无,想必已经死在了哪处的战场上。

 

柱间,倘若你看到了这番炼狱景象,又会作如何评价呢。我不禁喟叹地想着,很快又意识到这是个根本就不会成立的假设——千手柱间人中龙凤,威震诸国。只要他活着,必不会再起烽火祸事。

 

我又重新望向女人。她放下刀,把削落的鱼皮连带着内脏丢去墙角。那只老花狗不知从哪冲了出来,扑上来开始狼吞虎咽。她抚摸着肚子,神色温柔地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开始片灶台上雪白的鱼肉。

 

我张了张嘴,吸了口气。

 

「不必着急。现在世道不安稳,跑一个来回的海商就要论年来计算。等到他富裕起来,会把你接出去的。」

 

【6】
晚饭最后还是我烧的。女人挺着肚子,站不了多久,也不好闻烟味。尽管她很抗拒,我还是强硬地夺过火钳,把她赶了回去。直到天色蒙蒙黑,启明星睁开眼前,我才把一整锅乳白的鱼汤端进了屋子里。

 

与世隔绝的村落显然不可能通电,因此这里用的还是最劣质的油灯。淡淡的腥臭味让我想起了很久远的一些过往,仿佛过去的几十年都仅仅是一梦黄粱。父亲还在,泉奈,黑姬,户隐也都还在。我坐在这儿,回过头就能看到几个孩子绕着缘廊下的木柱追逐打闹,排着队跳起来,试图摘下端午日刚悬上去的风铃。而我那做了继母的堂姐会带着半身烟火气出现在庭院里,木屐清脆地踏过夕照与汀步,将一个浅浅的白色小碟搁在缘廊上。

 

「你问了好多问题。」

 

女人的声音将我从神游中拉扯回来。我重新看向她,就见她将乌黑油亮的长发挽到了脑后,此时正拖着下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我:「现在轮到我啦。」

 

「你说。」

 

她身上有些特质是属于柱间的,我总会对这样的人多几分放纵。

 

「你果然是忍者吧。」她笑嘻嘻地开口道:「听说忍者常于潜伏易容,痣一类很容易被人记住的特征就会造成任务失败。你好白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痣和疤痕,还背着个大卷轴——我总是看见忍者背着卷轴。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呀?」

 

「是储物卷轴。通过额外构建一处空间,将必需品放进去。」

 

「好神奇!这样的话岂不是不用总背着很沉的包袱了。」

 

「嗯。」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又小心翼翼道:「你看起来很强。」

 

我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但你瞎了一只眼睛。」她期期艾艾地指了指。我见她旁敲侧击,左拉右扯,就是问不出口,索性直截了当道:「我败给了千手柱间。」

 

「嗐,你胆子好大啊!」她再次惊奇地大呼小叫起来:「那可是初代目火影。你也是火之国的忍者,一定听说过他的故事吧。比如凭借一己之力便击退风之国二十万军队,夺回边塞十三城、襄助草之国力压泷之国,击败泷隐村的第一刺客,还放其一条生路什么的……」

 

那个叫角都的忍者。我不禁嫌恶地撇了下嘴,但女人似乎将这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只见她顿时摆正脸色,严肃道:「你只是丢了一只眼睛,就偷着庆幸吧。初代目虽然仁慈,但也不是每次都会饶恕对手的。宇智波族长就……」

 

她突然不说了。我见她目光犹疑,反倒被勾起了几分兴致:「宇智波族长怎么了?」

 

「我说不好。」她道:「自终焉之谷那场决斗过后,火之国境内就开始大范围地销毁宇智波族长的相关记载了。与我同龄的好些人叫不出他的名字,甚至不知他是男是女。不过我觉得——」

 

她脸上一红,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肯定是个美丽的女子。」

 

我一口鱼汤呛进了喉咙。她被唬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想问问我怎么样。我吸着气用力清嗓子,冲她摆了摆手,半晌才咬牙出声:「继续。」

 

女人踌躇地坐了回去,直到见我不再咳嗽,这才两眼亮闪闪地讲起故事:「虽然大多官方记录都被销毁了,但毕竟时代相近,有许多民间传闻都被写成了平话。我以前就读过话本,里面说初代目大人与宇智波族长曾是感情莫逆的情侣佳偶,跨越两族仇恨缔结盟约。但因二代目火影从中作梗,初代目的婚约对象被偷龙转凤为了涡之国的公主。宇智波族长为此负气出走,又因发现自己身怀有孕而回村索要公正。二代目怕事情败露,便制造了各种误会,致使初代目最终与宇智波族长大打出手,将其斩杀于终焉之谷。后来初代目火影得知了真相,郁郁寡欢,将木叶事务处理完毕后逊位于二代目,不久后就追随爱人去世了。」

 

我听得一口气憋闷在胸腔里,最后终于按捺不住,爆发般放肆地大笑起来,直笑得小腹发痛,眼眶湿润。这些年自己四处行走,把重心都放在打探忍宗的历史传说上,不免有些忽略了这些市井小言。倘若只是诋毁两句,冷嘲热讽也就罢了,既然身为强者,总要习惯去听一些羸弱的废物们大发牢骚。但这——这已经离谱到了事实全然扭曲的程度。

 

女人还在看我,显然不清楚个中缘由,双眸盛满了疑惑。我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告知她我的身份,我与柱间大半辈子的纠葛,以及千手扉间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但转念思忖,又觉得柱间与我无论名义上还是实际上都已身陨道消多年。做了古的人,图这虚名毫无意义。扉间倒还活着——能放任五花八门的流言四下传递,想必他的处境也谈不上安逸。可怜千手老二一辈子要张脸争口气,就连被封禁的忍术都要郑重其事地落款自己的姓名,如今却成了故事里传唱的恶小姑,倒也算是他的福报了。

 

「你想得不错。」我吃吃地发笑,决定亲自为这个谣言添砖加瓦:「我见过她,她叫宇智波真鳕。」

 

「看,果然吧!」女人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她一定是个又漂亮又贤惠的女子,初代目才会对她念念不忘。我还记得初代目在位的那几年呢。没有一个女人不认为嫁给他是一辈子的荣耀——就连男人们都认为,只要能给初代目做兄弟,哪怕死在下一秒也算死得其所。」

 

这是应该的。我想。倘若这个世界需要一个人来开辟鼎新的时代,引领万物灵长跨入和平的纪元,那这个人只有可能,也只会是千手柱间。他足够聪慧,强大,赤诚且意志热忱。就像一棵华盖茵茵的擎天之树,又或是一盏以勇气为燃料的明亮的灯火。他的挺拔与宽和吸引来了无数生灵,栖息依偎在他的脚下。可以说由生至死,这位初代目火影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孕育着一段崭新的生命。

 

至于妻儿——即便是千手一族最强大的女忍,也承受不起柱间那怖人的力量,遑论孱弱的普通女子。但我很快又意识到,眼前的女子也不过双十冒头的年岁,正是韶华易碎,大梦一场的时候。人性所致,没有必要去戳破这个被苦难鞭笞的可怜人。

 

烛火烧到尽头,闪了闪,熄了。女人啊呀叫了一声。我站起身,摸黑将碗碟摞起来。

 

「去睡吧。我来收拾。」

 

【7】

 

隐约间,我听到了自远处滚滚而来的闷雷,好似万千太鼓正低沉地齐鸣。外头下着倾盆大雨,如瀑的水流自屋瓦上滑落,泼洒在檐下的灌木中。

 

我感到身上热得很,双眼因困顿而极难睁开。半睡半醒间,纸门似乎被谁拉开了。雨天凉爽潮湿的空气顿时闯了进来,驱散一屋烦闷。脚步声伴随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逐渐靠近,一双粗糙冰凉的手——忍者的手托住了我滚烫的两颊。长发披落,将外物隔绝,扫得我脖颈发痒。

 

不必去询问,来人身上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檀香味道。我摸索着扣住他的后脑,侧头与他交换了一个呼吸急促的吻。紧接着指腹顺后颈而下,插进他的领子里,胡乱将那捧层叠的衣料扯松扯垮。

 

………………

 

我猛地睁开双眼,撑起上身。窗外已然蒙蒙大亮,有鸟雀叽喳地啼鸣。我喘息了一会儿,直到呼吸逐渐恢复平稳,这才意识到浑身上下都黏着一层热薄薄的汗。脸上湿湿的,两腿间也湿湿的。

 

我有些恼火地爬起身,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兜头给自己泼了两桶凉水。清晨的冷风一吹,寒凉便浸入了骨髓。湿透的头发紧贴脸庞脊背,我不禁浑身上下打了个剧烈的冷颤。

 

——大抵是昨日听那女人的胡言乱语听得太多了。竟会梦见许久以前与柱间做下的荒唐事。也不知是年轻时宣淫做乱的自己更加乖谬,还是年仅五旬依旧会怀念与死人行事的自己更恬不知耻些。

 

【8】

我摸遍了院子,也没看到什么新鲜吃食,索性从女人搁在前院晾晒的簸箕里筛出些茶叶,加奶与鱼骨烧了锅鱼杂奶茶。期间有数对眼睛争先抢后地挤在栅栏门的缝隙里观瞧,我用余光扫了眼,发现入目的尽是些黑黝黝白花花的肉体。一开始尚能装作不在意,哪知后来竟有胆子大的开始往栅栏顶端攀爬了。我不由得厌烦地站起身,抄起火钳丢过去几颗还在燃烧的木炭。那火红的东西撞在栅栏上,发出了噼砰的爆裂声,吓得她们顿作鸟兽散。

 

女人起来得晚些。我早上一向吃不下去太多,索性将大半锅的白汤都倒进了她的盆里。

 

「我还没有问你,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我皱着眉道:「有衣服不穿,作什么赤身裸体地四处闲逛。」

 

「如果是昨天的话,我们是在晒阴虱。」

女人仍旧没有任何羞耻的意识。她灌下去一口热汤,坦然答道:「虱子喜欢往毛发浓密的地方钻,痒得要死。所以我们到了阳光好的中午时就会洗一洗下面,一排排躺在那晒太阳。以前男人们在时我们也这么做,大家都见怪不怪。」

 

「早上可没有太阳。」

 

她眨了眨眼,忽地噗嗤笑了:「你说她们啊。那当然是来求欢的。村子里这么久没有男人,你昨晚留宿在我这儿,她们大概以为你是个乐意做堂客的,自然一股脑全涌上来了。」

 

女人的形容令我想起聚集在腐尸上成群的绿头苍蝇,不觉有些反胃。她却耸了耸肩膀,好像一切都如此稀松平常:「又不是只有男人有欲望。你长得很不错,不打算留下来吗?」

 

「不,我不喜欢这样。」我一口回绝。但与柱间接吻时那股悸动有如跗骨之蛆,令自己原本下意识的回应都变得有些底气不足。停顿一会儿,我补充道:「我还有事要做。」

 

「是啦,是啦,男人总有大事要做。」她餮足地扶着肚子站起来,一步一晃悠地走到墙边,艰难地取下渔网:「不像我们,总还是要为吃饭发愁的。」

 

【9】

女人出去了。我留下来,坐在石砖上,将卷轴摊开,开始沿入山前的笔触继续勾勒日朝巴的地图。但画着画着,我又开始出神,思索起在女人这里的见闻。

 

女人守妇德吗?显然不。这个与世隔绝的村落是如此的无知且未受过教化,以至于每个人都在像野兽一般过分直白地用肢体表述着自己的情欲。但恰恰又是在这片过分荒蛮的土地上,我意外地看到了一份从未见过的平和。贫薄的衣物,大片暴露的皮肤并未激起作为强者的男性征服霸蛮的本能。恰恰相反,依照女人所说,对肉体的熟视无睹——或许用全然接受更为合适?——削弱了人们对性别的认知差异。他们从社会赋予不同性别的属性角色中完全摆脱了出来,仅仅作为独立的个体们存活着。每个人,每一种性别都有表述所需,追逐所欲的权利。

 

而火之国……自诩礼仪之邦,以人治世的火之国,它为人们裹上了多少层衣物,就为人们同样裹上了多少层束缚。口口声声为了成就一个「文明」的世界而缔造了礼教,带来的却是性别与阶级上更为严重的倾轧。或许这一切从最开始时便是一场弥天大谎,人们本就不需要所谓的礼制仪节。

 

我又想到了月之眼——那记载在南贺石碑上,被传承了近千年才得以发掘的文字。利用神树以达成统治世界的大幻术,这无疑是最为一劳永逸的方式。但追寻和平的六道仙人并未选择这条道路,而是缔造了另一个荦荦昏败的社会。我大概能够理解他所顾虑的:当人们进入幻术后,所有的行为便都将在臆想之间完成。一念瞬时,由生向死。现实中这个种群终将面临灭绝的未来。

 

抉择不仅是一个人的难,也是这天下千万众生的难。当这样庞大的权责搁置眼前,似乎无论去选择哪个,结果都始终错上加错。因此,在没有亲自用脚步丈量过土地的厚重前,我不想对其多加置喙。

 

一阵模糊的呻吟声骤然打断了思虑。我怔了怔,偏过头去听,发现这含混的喘息正是从院子另一侧的石屋内传来的。

 

——是了。这屋的主人昨日还跟女人一并去渔猎来着,今日到了日上三竿却还不见踪影。莫不是身子上不爽利。我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她的门前,原想探手敲一敲门略作问候,谁知那扇薄薄的大门竟压根没有上闩,只轻轻一碰,便吱呀开了。

 

石屋内的布置其实大同小异。就在石床一侧的地上,一道白浪翻滚的身影倏忽抓住了我的目光。我看到这屋子的女主人头发散乱地岔开双腿,乳房高高地挺了起来。而那只快要掉光皮毛的老狗就骑趴在她的胯上,耸动地将充血膨胀的性器递入抽出。一人一狗的身下已经淌了几小滩稀薄的水渍,明显已经媾和了有阵子。

 

我自认走过大陆南北,也见过诸多畸形之事,但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场性爱仍旧完全超乎了我的认知。剧烈的恶心自翻搅的肠胃逆流涌上,我能做的只是阖上那扇碰触一下都会感到无比脏污的门扉,走下台阶,走出这个溢满了淫浪的院子,一路上拼命地抽着气。

 

我想我本是打算走去入村前的山口处投一投气的。但一个奔跑的影子把我截在了半路。那是个相当年轻的女孩,跑得脸颊涨红,头发被风吹得活像个鸡窝。她剧烈地大喘,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但宇智波天生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她开始像女妖一样厉声尖叫起来。我听不懂那刺耳的语言,索性揪着她的领口,叫她打手势。很快,我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见红了,要医生。

 

【10】

我们又回到了院子里。踢开前门时,那女医生仍旧赤身裸体地与老狗抱在一处,目光迷离地注视着我们。强烈的恶心使我踢了那只狗一脚,试图将它赶走,哪知道它嘤嘤地抖动起来,连带着女人也开始抽搐大叫。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狗已经在女人的体内形成了交配结,一时半会儿大概拔不出来了。

 

女孩又开始尖叫。就像被利刃忽然戳破的气球,我感到翻绞的胃部,沉闷的胸口,以及焦灼的情绪,通通如被点燃的火药般崩山爆裂。我冷冷地按住那公狗的后颈,提起它,露出交合连接的地方。一股腥膻的味道扑鼻而来。动物的预感让它看到了什么迫近的东西——它开始来回地蹬踹,犬牙都近乎掉光的厚吻内淌出了连串的口涎。而那女人也随之开始尖叫,仿佛铁器从墙面上刮过似的,凄厉渗人。

 

我抽出腰后的短刀,只一下便割断了公狗的生殖器。刀尖入腹,再向上一挑,那柔软的肚皮便也豁开了。内脏连同血液淅沥地落了一坨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女人的身上。这下她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却骤然失了声。

 

我将这柄染血的利刃钉入地面,腾出手把尚还在抽搐的公狗丢向一旁,薅着女医生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还未等我发声,她便哆哆嗦嗦地点了下头,遂连扑带爬地从门前的楼梯上滚了下去。我跟在她身后走出满是腥气的屋子,就见石阶上淋潵了星星点点的血点与尿液。

 

【11】

我再次回到了暗谷内的湖泊前。女人们聚集在溪口附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见医生光着屁股满身腥血地来了,纷纷嫌恶地让开一条道路。走的近些,能看到女人就躺在寒凉的溪流中,手肘与大腿都摔出了伤痕,股下不停流淌的血液染红了大片的水面。女医生一瘸一拐地上去撩起她的衣服,掰开腿做检查。而我站在一旁,光裸的双手上血液还未干涸。

 

我想起了母亲生产泉奈时的模样,又想起了柱间的女人。她们狰狞的脸在我的面前交替闪回着,喊不出口的一声呐喊被永远地憋闷在了冰冷的尸体里。

 

很快,女医生便高喊了一句什么。围观的女人们忽然炸了锅,就像攒动抢食的鱼一样推挤着涌来,嘴里具啸叫着不知名的语言。我感到既疲惫又厌烦,索性振了振袖子,任由查克拉倾泻而出,震得大地撼动,溪水炸流。有山石噼啪地自高处坠落滚下,扑通通砸入湖底。靠前的几个女人在地上打了个滚,惊惧地瑟缩了起来。

 

我走到女人身边,蹲下来。她尚有几分神志,勉强睁了睁眼。

 

「怎么回事?」

 

「有人推我。」

 

「她说什么?」

 

「孩子……还是我。」

 

「那她们呢?」

 

「孩子。女人都会想要孩子。」

 

「你呢?」

 

「我不知道……孩子,孩子吧。」

 

我凝视着她。女人依旧是那副憨厚黝黑的面孔,此时因为失血过多而隐隐透着一股青灰。

 

「你还有你的阿信。」

 

「我其实明白他回不来了……死了吧。」

 

我知道她去意已决。有那么一瞬,我仿佛看到躺在我面前的正是千手柱间。他颧骨高耸,脸颊凹陷,腹中的木叶却茁壮舒展着枝丫,悉数刺破他的肚皮,将根深深地扎在他的内腔血肉之中,蓬勃生长起来。

 

「为什么一定要是孩子。」我还是忍不住发问。

 

「孩子是我留给世界的希望……这是我唯一的价值了。」

 

【12】

女人死去了。尸体仍旧被丢在溪水里,随波摆动。那赤红的婴儿躺在岸边,皱巴巴地摇晃四肢,最后蜷成一小团,有气无力地号哭着。

 

我看着这对母子,半晌抬起头,想找个人询问他们打算如何处理这个婴儿。令我吃惊的是,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围观的人们便悉数散去了。溪谷重新变得安静宁谧,只有瀑布泻落与溪水泠泠的声音回荡在四周。

 

这就是留给世界的希望?多么讽刺啊。我蹲下身,把这小东西的手拨到一边去。他的手掌是如此的细小绵软,指甲就像几粒芝麻。似乎是感受到了触碰,他用两只手抓住了我的指头,就像刚孵化出的娃娃鱼一样嘎嘎地喘了两声。

 

他是个男孩。

 

我把手指抽了回来,任凭他开始哭泣叫嚷,俯身将女人的尸体从溪水里拖上了岸。坐在这对阴阳相隔的母子之间,我开始漫无目的地思忖起与女人最后的对话。

 

有人推她,这很好理解。因为我今早的驱赶,不少人自然会对她有所敌意。是我低估了荒蛮与自由之间的轻重——与其说原始和未经教化代表了绝对的自由,不如说是在单纯放纵生物竞争的天性。这并没有比严苛的礼教好到哪去:嫉妒,性欲,冲动。这个渔村的劣根性并非愚民的结果,而生来根植于人类互相倾轧的本能之中。失去了规则的束缚,恶意反而会被无限地输出放大。

 

我不理解的是,一个人的生命已经过得如她一般贫苦了——于动荡中长大,在战争中家破人亡,被当做性工具轮番糟蹋,最后一点人生的余温也被穷兵黩武的政权无情剥夺。这样糟糕,悲惨,不堪直视的世界,又为什么要执着于生下血脉,将更多的生命拉来受苦。

 

我不想否认爱的力量。爱会让一个人变得柔软,寡断,却也同样使其坚韧不屈,无私且纯粹。但将一个脆弱的新生儿抛弃于世,自己撒手人寰,这样残酷的使命感绝不该是爱的一部分。是督促生育的基因在无形中奴役人们的思维,使人变得与野兽无异。

 

倏忽间,我突然意识到了自然的恶意——它赐予了人类一具如此淫荡且脆弱的躯体,驱逐着这些凡胎泥塑为欲望沉沦,媾和感孕。生产出的存在则是一坨崭新的人肉,它可以成为一具肝脑涂地的战争机器,又或者历尽千难,从险厄的,无处不在的战场上明哲自保,然后继续成为诞育人肉的种猪。人类就这样一辈又一辈,一代又一代地绵延而来,或许悲剧与愚昧的源头从不扎根于社会运行的体制,而是伴随着诞生的原罪,以人类的血肉为养料,以隔阂为饮水,隐秘地生长于每一个人的身体之中。

 

没有任何人能够摆脱它的困束。错误的不是柱间,而是缔造了人类这可悲存在的世界本身。

 

我把目光投回婴儿的身上。他似乎叫唤得累了,此时笑着嘬起自己的手。我俯下身看他,发现他已经睁开了一双薄嫩的眼皮——他此时应当是看不见的,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牢牢地盯着我的脸。

 

「斑。当一个人拿起武器时,他才是你的对手。」

 

父亲的话语犹然在耳。我与婴儿对视良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伸出手扼住他细弱的喉咙。他咯咯笑的模样顿时变成了充血涨紫的惊恐,小嘴来回吧嗒张合着,眼泪和口水一下子就从脸上淌到了我的手上。

 

「你活不下去的。」我怔了怔,轻声道:「对不起。下辈子做牛做马,也都不要再做人了。」

 

我阖上了眼。手里一较劲,听到了颈骨皴裂的脆响。

 

【13】

我应该是又坐了许久的,直到一阵熟悉的啼鸣自头顶传来。我抬头望过去,就见青金落在一株峭壁上伸出的苍松枝头,歪着头端详我。

 

「现在轮到你看我的笑话了。」我自讽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尘土。猫腰从岸边搬下来一块枕头大小的石灰岩,向她道:「去把你的朋友叫来吧。」

 

青金眨了眨眼,扑簌簌地从树枝上弹射而出,向浓重的云雾顶端飞去。我垂下眼眸,凝视这一大一小两具尸身,长跪下来,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岩石。

 

我并没有花上多长的时间,便把母子两人的每一处骨头都砸碎了。行完此事后,我抱起那具不成人形的小的,把它放回了不成人形的大的的怀抱里。退开两步,静静地站在峭壁旁。

 

叽喳的鸣叫与翅膀拍动的声音成群地从云雾另一侧传来。很快,一群雪雕便扑了下来,在谷中滑翔了一圈,纷纷落在尸身旁开始大快朵颐。青金随他们跳了两步,最后还是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我的两脚之间。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颅,淡淡的血色浸润了她的眉羽。

 

【14】

回到女人的院子里,天色已经渐晚了。我看着被洗劫一空的石屋,一时默然,弯腰捞起石炉旁的卷轴——是的,她们带走了所有的毛毯,床单,衣物,甚至是稻草铺就的褥垫,却独独没有碰触属于我的财产。想必恐惧胜过了人类的私欲,死亡的威胁永远比口舌来得有效。

 

临出门,我看见那女医生正操着鱼叉在屋檐下挖坑。坑旁边躺着那只被我开肠破肚的老狗。它的肠子与血液已经凝固了,肢体僵硬难折。我听到女医生在哭,但当用余光瞄见我时,她脸色惨白地闭上了嘴,畏畏缩缩地躲去了门扇后。

 

我摇了摇头,背起卷轴,踩着夕阳的影子离开了这个渔村。青金跟在我的头顶盘旋,忠实地履行着她的任务。

 

…………

 

我停在溪流旁,皱紧眉头,望向水底的一抹阴影。

 

「我不记得给予过你擅自离开的权利,黑绝。」

 

那团污泥般的存在哗啦一声破水而出,黏黏糊糊地落在了岸上。蠕动片刻,转过来两只灯笼似的橙黄眼睛:「但您有命令我监视木叶的动向——」

 

「怎么,千手扉间又施了什么诡计?」

 

「斑大人,他死了。」

 

我怔了怔,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什么:「再说一遍,谁死了?」

 

「千手扉间。」黑绝谄媚地笑了起来:「云隐村设宴款待木叶来使,药倒了千手扉间。金银角随后追击二代目火影,于雷火边境的石峰峡将其击杀。」

 

我张了张嘴,想吐出口几句嘲讽的话。但时至今日,率先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却并非泉奈眼蒙白绸的模样,而是千手扉间给我批下云雷任务时那难得赞许的眼神,以及那张翘得跟他大哥连弧度都一模一样的嘴。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爬上了我的脊梁,于是我寻了处平整的岩石坐下,缓了缓心神。

 

良久,我开口问他:「距离海岸线还有多远。」

 

「再有两天就差不多了。」黑绝道:「沿着这条河走,出了山区便是海口。」

 

「知道了。」

 

我打开卷轴,借着余晖将地图补全。笔尖在象征着河流的曲线上停顿片刻,写下了三津川的名字。

 

【15】

三津即三界,欲念无为境。苦厄世界,无常非常。了达涅槃,自了悟真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