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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6-21
Words:
16,781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601

Work Text:

【1】
我遇到老者那日,天色恰好放晴,盘旋的风吹散头顶那片漂浮着的乌云,日色随之跳了下来,潋滟一池水光。那名老者站在水池旁边,苍色鬓发随着风的节奏舞蹈。他凝视着天际几架正在飞驶的星舰,若非有风拂动他的衣袂,若非他身后的人来来往往,那几乎是一幅被时光凝住的、象征安和宁静的留影。
可能我的打量太过明目张胆,老者转头看我。他的眉角眼梢皆是向上微挑,似是传统意义上的凶相,可是那股泠冽消融在了他微勾的唇角上方,恰如雪尽后的一抹绿意。
只这一眼,我就断定他曾经历经一段恢弘的传奇。
老者微微眯眼,似乎并不介意我的唐突,这大抵是一个允许接近的信号,于是,我又朝他走了几步,几近他的身边,我闻到了一股极致清淡的青草香气,这股香气被晴风所熏,柔软而又轻盈。只这一刹,我想起了狂风乍过的绿原——集群的卑弱的生物,或许会向命运俯首,但是不曾压垮。
而且,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绿色的,与那碧池青草如出一辙,和我的眼睛颜色……也很相似。
老者笑道,眼睛眯成两条缝隙,皱纹则是虬结成了一团,像是某些交织回环的因果。耳边的翻译器嗡嗡作响,向我翻译他的言辞:“请问?”
我深呼了几口气,向他发出一个邀约:“您好,我是来自N星的遗迹学者。正在考察有关E星历史,想要询问您是否了解过相关内容。”
E星,earth,传闻之中救世女神诞生之地,她亲自为它定下来的官方名称。
接收到了这个信息以后,老者有些诧异稍稍瞪大眼睛,半晌,虬结着的皱纹旋即舒展开了,声纹仍然通过耳蜗翻译成了我能理解的语言:“我很了解。”
“但是,”老者话语顿了一顿,似乎正在琢磨一个条件。半晌,他又悠悠开口,“既然你是遗迹学者,有些资料应该需要实地考察?如果你不介意,等我们到E星,我可以把那些我知道的历史以及女神相关资料一一讲给你听,很多隐秘资料,一般人是很难找到的。”
这算得上是一个过于慷慨的应承,但我好奇这般相助的缘由:“感谢您的配合,只是无功不受禄,请问我需要偿还您什么报酬?”
“作为我的监护人员,陪我回到E星。如你所见,我很老了。只有我一个人,他们不愿让我这个年龄的人独自登上星舰。所以,那些资料实际上是我给你的报酬。”老者笑道,他的声音清朗。明明说着自己面临的困境,语气没有什么埋怨的味道。
这并非是什么过分要求,只是他对我的信任似乎有些莫名:“您不担心我可能会不利于你吗?”
他摇摇头,只是说道:“当然不会,我认识你,你是路辰。我曾经在各个星球见过很多路辰。”
我明白了他的潜台词,虽然这么说来有些自恋,但他认可了名字叫做"路辰"内在一种品质。

【2】
宇宙新纪元年,即319年之前,融合时代终结。
当时,救世女神突破E星外围屏障,穷极宇宙根源,直视设置这场宇宙丛林规则、高居天穹之外的人。
据闻,那场谈判不过维持一天,她就与一直围观这个斗兽场的棋手达成一个协议。那人最终后让一步,抽离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种早早就在人们脑中深深植根的观念,只留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女神救了我们,让我能够生在一个和平年代,不用每日因为失去自我担心受怕,仅从这点来看,不得不说我很幸运。但是,史书有关她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我想,作为恩赐这个世界的人,我得为她留点什么。如果能有前史为鉴,大家了解这段和平多么来之不易,或许不会衍生更多没必要的灾害。”我对老者说出我的考察目的。
这些交流本该在我们启程前明确,免得半路因为观念冲突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但是不知为何,面对他时,我总觉得可以跳过这个过程,似乎只用面对面地相视,已经能够逾越形体上的障碍,就能意会到了彼此用意。
直到现在安定下来,我们坐在航行宇宙里的一座双人星舰,才把此事当成一个聊天由头说起:“您呢?你又是为什么想要去往E星?”
“因为,我便是生长在了E星的人,年轻时候有幸见过救世女神战斗的身姿。战争结束以后,我离开了E星,不断游览其他星球。我曾以为我的结局就是身死他乡,但是现在老了,我还是……克制不住想要回去的念头。”老者向我解释说道,他端起了放在桌上的茶杯,在这模拟重力的星舰里,泡出成色的茶汤不会因为失重到处漂移。
说话时候,他全程在凝视茶杯里头微微晃动着的水液,未曾看我一眼。
他对我有所隐瞒,这点我能确定。
但是我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只是想起这趟旅途如果单单只去E星,未免太过浪费。于是,我就索性走到操纵杆前,问道:“前辈,去往E星路上,我们还会路过一些其他星球。您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
这个问题似乎牵引老者记忆,老者微微闭眼,最后吐出两个字眼:“焱星。”
片刻,他又继续补充:“我想,去往焱星,你也可以更加了解那位女神。”
焱星科技水准较为落后,去往那里,需要先去旅者空间模拟平台,使用模拟旅者系统,才能跨越时空界限,到达某些科技水平无力支撑与其他文明沟通的星球。但是,使用这些机械会用两个限制:一是不能惊扰原住民的生活,二是十日之后会被强制拉出这个星球。
当然,这种机器使用价格必然不会太低。此次旅程我准备好相当财物,老者本身也是颇有积蓄。
我们缴纳费用以后,双双走进足以容纳我们躯壳的仪器里头。莹蓝色的电纹顺着金属表层纹理一闪即逝,在光与电的交汇之中,不过须臾,我和老者就被传送到了焱星。

【3】
焱星,单听名字,似乎是颗被火团团包围着的星球。
可是我们双腿落到地面,踩中的却是一个水滩。
彼时焱星正在落下一场绵绵细雨,水丝织连成幕,将我们网在其中。颇带重量的潮意顺着裤缝钻入骨肉,引得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抬眼望去,覆盖住了整片视野里的,便是正在风雨里头飘摇低舞的草叶,它们似是农田里刚长出来的新苗。
老者抬起了手,张开手掌,承接这份水泽。他抬起头看向天空,良久,闭上眼睛,喟叹般地笑了一声:“真好……”
还未等我表明疑惑,他便率先解答我即将的发问:“这颗星球曾经历经一场数百年的火灾,整片土地俱是荒漠。”

焱星偏远,《宇宙通史》有关这颗星球记载相较女神更少。老者所阐述的过往,恰如其分地填充我知识系统的空白——
起初,作为一颗文明刚刚起步发展的行星,寄居在了焱星里的住民刚刚抬头仰望苍穹,所直视的,便是 “诸界之战”这种相互残杀的局面。
彼时,宇宙系统里的病毒带着“弱肉强食”这个思想,抵达这块自保能力尚还薄弱的局部,它们直接带来一场不衰的火灾,无法遏制的干旱,迫使原住民们不得不去挣扎求生,然而,还未寻到出路,就被异世界赶来的同位体所吞噬。
“当时的焱星,便是人间炼狱。”老者说道。
诉说这段故事时候,我和老者定了当地旅店里的一间双人房间。我给老者泡了一杯热牛奶,问他:“然后?”
“然后,被称呼为救世女神的那个人,她出现了……”老者说道,每次提及那个称呼时候,他的眉眼总能孕育出一种似是怀念的深情。
据闻,救世女神与幕后之人谈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主动承担整个宇宙彼此吞噬的因果。
比如,燃烧在焱星上的、因为两界摩擦碰撞出的大火,在那一日如同片片红色飞羽,盘旋飞往上空、汇聚在了她的手中。火尽以后,一场持续数月的雨落了下来,根据这颗星球远古神话记载,那是女神见证子民受苦之后眼角滴落下的一颗眼泪。
自此,万物复苏。
老者语毕,我却萌生出了新的疑惑:“您说来自E星,可是您也很了解焱星?”
老者闭上眼睛,掩盖眸里那片生机:“宇宙新纪之后,我在这颗星球生活过了50年,见证它从一片荒原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也见证了,她是如何从一个实际上的人,变成一位传闻中的神。不过,对她来说,这些虚名并不重要。”
几乎出自本能,无需更多交流,我在他的说辞之中判断出了他的真实目的:“您想来到这里,是想亲眼看到这颗星球变得如何?”
老者莞尔一笑:“是啊。如果你想了解女神历史的话,我也可以带你去看这颗星球铸就的第一座女神雕像。”
我点点头,又问他道:"您造的吗?"
老者微微一愣,最后摇头:“不是,不过女神形象是我定稿的。”

【4】
我们距离传闻中的女神雕像很远,但是倘若选择马车作为代步工具,十日时间抵达那里倒也绰绰有余。
对于已经能够星际穿梭里的人类来说,马车这类交通工具因为落后显得陌生。但是多亏于此,我才能在前行路上清晰地感知到风吹到脸上的触感,带着一点草叶清芳,生命原始韵律就在此间流动,不免让我有些着迷。
马车颠簸,我生怕老者会有不适,但是他这一路俨然安之若素,聚精会神凝视两旁倒退着的景致。他全然接受着命运回馈,不管好的还是差的。
老者说,女神雕塑位于花坛中心,环绕在了一片花团锦簇、鸟语花香里头。然而等到我们抵达目的地,发觉这里景致完全变样:伫立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庄严神圣的神殿,神殿门边立了一个牌子,告知我们女神雕像就在其中。
老者见之有些诧异,但是他的神色很快恢复正常,也不感慨这里发生过的任何变化,对我说道:“我们进去吧。”
可能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今日参观神殿的人不是很多。女神立在神殿中央,身着一条长裙,腰间佩戴一把长剑,她的双手高高抬起,捧着一团似乎正在燃烧的火;她的眼睛望向天空,似乎正在穷极远处;她的眼角挂着一滴眼泪,仿若垂怜正在受苦的人。
日光透过彩绘玻璃往她身上投射斑驳光点,不管愿与不愿,她也全然承接这份强行赋予她的光辉。
在我们看到她的瞬间,老者一动不动仰望这尊神像,他的呼吸变得很轻,似乎怕是惊扰什么。他先前自称是这具雕像的缔造者之一,可是这副神情,分明想要匍匐在她腿边,作为一位罪人请求她的恩恕。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老者沉着片刻,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雕像好。我静悄悄地走到一旁,不去破坏他的这份虔诚以及安宁。
神殿四周墙壁四周绘着一幅巨制连环壁画,仅从上头绘制着的人物来看,可以粗略看出是独属于焱星的神话。我找到了壁画起点,环它前行,根据每幅画的情形以及配套文字,推敲这出神话里的故事脉络——
某日,一场骤然燃起的火,一群来自异界、不惧火烧的异界人来到焱星,蚕食这片土地。面对外界入侵,大批勇者集结起来反抗,最终还是不敌。
其中,某位金发勇者为了庇护家园,找到来自第三方的神明献祭自我,神明获得力量以后,履行承诺祐护他的家园。他停止了异界人对这片土地里的蚕食,但也无力解决那场不灭的火,最后只能安排大家去往一个宜居的地方生活。
此后,救世女神出场,带走根植这片土地多年的焰。一切太平以后,又有一位容貌与前人相似的金发男子来到这颗星球,传播知识,恢复耕种,让原先满目疮痍的星球恢复生机。
后人称这三位为焱星三神。
倘若这幅壁画没有失真,这段传奇确是一段值得考察、可以与《宇宙通史》相互映照的过往。除了女神以外,另外两位也很值得追究生平。
还未为了这个发现付诸行动,老者声音从我身后传来,适时打破我的幻想:“壁画半真半假,有关女神部分大多值得考察。但是另外两位只是偿还代价、赎清罪孽的人。”
“嗯?”我只发出这句闷哼,表达我的疑惑。
我知道,他会给我解答。
“第一位神,其实也是个人。他接受同位体的献祭,融合了他,从而拥有那个人的记忆、能力。保护那位同类的家园,也只是他应该履行的义务,但他无法根治这个星球的问题。甚至,只是安顿别人到了宜居地,他就因为自己私事离开了。”老者娓娓道来,他的眉头微皱,暗中有谴责那个人的意思,“后来,救世女神结束诸界大战,他又回到这颗星球,尽他所能恢复这里生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多的事。这就是壁画里第三个神,其实他们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对这星球犯下错的罪人。”
老者对于这段历史过于熟捻,作为一个外界的人,述说这段神话语气似乎过于笃定。我想起他说,他有过在这颗星球长住过的经历。这些零零碎碎线索串联起来,引导我有一个新的猜测:“您是?”
他偏过头,眸色清亮,并不避讳那段过往:“我是这个罪人。”
语毕,他往身后走到,步履坚定,仿若朝圣,停在某幅画下。那幅壁画绘制着勇者献祭自己的情景,他的身体环着一团不熄的火,依然消散的身形如同散成无数灰色纸屑,融入那位所谓神明体内。
老者凝视他的这位同位体很久,稍稍颔首,朝他鞠了个躬。
这一瞬间,我醍醐灌顶,突然明白我和他之间莫名的信任感来自何处——他年轻时发色应该如我一样,灿如金阳;只是我遇到了他的时候,他已年老,白发苍苍。
他是路辰,我已年老的同位体。

【5】
等到我们回到星舰之后,继续前往E星的方向前行。悬挂在了星舰上的古董钟表上的时针分针并在一起,占地面积不大,老者可以随身携带。老者似乎格外钟爱这类历史上的遗物,即便它们算不上实用高效。但是它的存在,让许多的抽象概念有了实感,比如时间。
此时,他喝下了我为他冲泡的热牛奶,对我说道:“谢谢你还愿意帮我。”
“那些事情都过去了,而且同位体融合这种行为,早被女神从根本上禁绝。现在,所有的人都能面对面地交谈、复述,”我回答他,感觉自己说得还是不够,补充一个信息,“而且,您是路辰。”
他抬起眼,对我笑了一笑,眼角皱纹加深一圈。他的双手捧着杯身,声音如同杯面液体一般稳当:“如果可以,可以麻烦带我去个其他世界吗?”
“哪里?”我问他道,走到控制面板之前,重新规划前行路线。
“华星。”
华星是科技侧世界。这意味着,去往华星无需通过“旅者模拟系统”。
它有一处专门供应星舰起飞、降落的特定场所,只要缴纳一定费用,就可以停留一段时日。在时钟走到7:00这刻,我们穿透天外屏障,稳稳降落在了星舰中转站的某个角落。
走下星舰,我们准备去服务中心缴纳一笔可供我们停留几天的费用。那面仍在行走着的钟表稳稳挂在天花板下,或许还要转上几周,我们才能归来。
推开门时,一缕晨起的光裹着清风迎面而来。许是已经习惯了在恒久黑暗前行的状态,身体有些不适光的触感。老者越过了我,说道:“走吧。”
他走得坚决,仿佛有了一个明确目标。于是,我就出乎本能问了一句:“我们去哪?”
老者愣了一愣,我看到他微微皱眉。或许同位体意识会彼此纠缠、互相呼应,只在这一瞬间,我就明白他正在记忆深处搜寻“华星”相关的记忆碎片。或许,踏入这片故土已经成了那具身体里的某个执念,但是缺乏具体依托。
最后,他望向了个广告牌,总算捕捉到了一个记忆碎片:“就那里吧……烈士纪念馆……”

【6】
烈士,顾名思义,纪念此前为了对抗诸界相融牺牲的人。
纪念馆有三层建筑,每层楼的中央放着几列水晶棺柩。然而,大多逝者尸骨尽毁,许多玻璃制成的棺柩只是放着他们曾经着过的衣衫。每个棺柩旁边都立着一块颀长的水晶墓碑,上面刻着那些逝者的名字,记录他们的生平。
老者挨个走过墓碑,目光久久凝视刻印在上面的每个字眼,似乎准备记下所有亡者过往。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一天记完所有并不可能。于是,接下来的几日,老者白天便去纪念馆里记诵那些已被记录的历史;晚上回到旅店之后,他用他的文明语言复述这段历史。
我学着老者去书写这些路辰,这些独立的人,像是彼此独立的点。但是细细追踪,都能发现他们彼此牵连,织成一个时代的网,承接那个年代扑落下的沙砾尘埃,免得让那"融合时代"里的战火摧毁这片土地。他们大多没有等到女神降临,只是如果没有他们曾经苦苦支撑,这颗星球也熬不到那个时刻。
“你没必要陪我,”这种生活维持五天之后,老者再次带着几分歉疚向我说道。这些天,类似说辞他已反复提了几次,“华星有着记录整个宇宙近乎最系统、最完整的知识体系,我想,比起跟我呆在一起,那些才是你需要去接触的东西。”
“正因如此,我已来过几次。许多信息渠道,我早就已经接触过了。”我回答着路辰,“况且,作为遗迹学者,我时常觉得,广度不如深度。”
老者笑笑,没再阻止。
这天,我们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讲究,头上每根发丝都服服帖帖地向着发尾走去。他大概是这座纪念馆的重要管理人员,那天,他走到了我的身边,语气似乎有些犹疑:“路老师?”
“啊?”虽然我的名字确实是路辰,但是我肯定自己和他并无关联。
那个男人洞穿我的迷惑,大概理清一条清晰的思维脉络:"抱歉,您好像时路老师的同位体。刚刚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他回来了。"
语毕,那名男子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补充一句:"仔细看看,您要年轻很多。"
直觉告诉我说,他口中的恩师便是老者,否则,他为何会独独对这博物馆格外钟情?目光余角扫到老者,他的食指朝我轻晃,似乎在跟我交代:“不要说。”
那位中年男子只是讪笑,他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扫过,似乎已然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于是,他对着我们发出一个邀约:“我是这座纪念馆的馆长,您和您这位朋友,是否愿意来我办公室里喝一杯茶?”
我回头看看老者的状况,见他似乎没有反对的模样,于是答复那人:“自然可以。”
办公室在纪念馆的顶层,那是一个栽满绿植的、近乎被隐藏的小房间。馆长招呼我们坐在办公桌的一侧,端上两杯刚泡上的茶杯。几片绿叶沉淀在了杯底,莹莹碧色染青原先澄净透明的水。
居于我们对面,便是一面纤尘不染的落地窗。映在那面光滑明亮玻璃上方,并非环绕在博物馆周遭的高楼大厦,而是一所低矮、朴素、形制近乎学校的建筑。
馆长是个聪明的人,总能即使解答我的疑问:“这是我的母校,现在已经彻底翻新。我也只能通过放映这种虚拟影像,怀念那段时光。”
“也是您的恩师在的时光吗?”我问馆长。
馆长笑笑,拿起茶壶再度灌满我们手头两杯已经见底的茶。他的泡茶手法、待客礼仪,这好像是E星某个国度里的礼仪所特有的。在我和老人相处的这段时光,我见他也常常如此。
茶满,馆长笑道:“自然。”
他讲起了那些秘辛,不管我们想不想听。或许,他也只是想要找人宣泄他的思念,作为他恩师的同位体,仅仅靠着这样的脸,便成为了馆长选定的倾诉对象。

【7】
远在宇宙新历修订之前,或者说,远在一段已经无法追溯的历史,宇宙间的各个星球彼此“融合”现象发生。那个时候,纸质用品全被淘汰,所有语言、文字、艺术都储存在电子系统里面。
但是,这颗科技高度发达、知识体系极度完善的星球却遭遇了邻星发明了的一段病毒入侵。
起初,那段病毒无法攻破它所构建了的防护。然而,随着进攻时间够长、同位体间彼此吞噬,那个数据屏障终被攻破。数据流失、文明破灭,彼此吞噬似乎成为生存的唯一之道。
好在,有人早早意识到了这个攻击的不寻常。有个生着金发碧眼男子,集结他的同伴,努力转移那些文字到了具有实质形体的书本。然而,即便华星人的寿命很长,但是,那名金发碧眼男子仍然无法逃脱被同位体吞噬了的命运。他的具体名姓已经不可追寻,但是他的理念传承下来。
这些留存下来的书籍,在319年之前女神终止这段本就残忍、错误的因果之后,成为华星可以考察、追踪的历史文献,也让恢复数据行动有了根基。
“但是,书本在那个时代,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接触到的资源。他是获取成本很高的一种资源,所以能够上学、读书,拥有信息、学问,成为一种垄断。”馆长说道。
讲到这里,我意会到他的后文,在馆长微顿的时刻,替他补充道:“您的恩师,便是打破这个垄断的人?”
馆长双眼微眯,点了点头,继续述说那段历史:“大概是在宇宙新历60年,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孩。我的恩师出现了,他花费了许多积蓄,造了多所平民学校。他免去了我们学费,提供我们吃食。唯一要求,就是我们必须学得下去,直到毕业。”
“如果学不下去?”凭空地,我提出了这个问题。
“哈哈哈哈,”馆长拍了拍掌,笑出了声,慨然解答我的疑惑,“不会马上赶走,老师他很擅长挖掘孩子们的天赋,并会尽其所能帮助他们找到更好的出路。”
这个过程,老者一直都在旁边沉默地喝茶,馆长则在孜孜不倦地述说他的过往。年少时候,他在他恩师的耳熏目染之下长大,毕业之后志愿投身恢复科技、知识系统工作。之后,他每年都定期探望他的恩师。但在宇宙新历150年时,华星教育体系、福利体系终于完善了的年代,他的恩师离开这座星球。
“老师经常会说,人要记得历史,那会给予我们很多财富。老师走后的好几年,我接触到融合时代时候那些牺牲者的记录,想着,我们的先祖之所以还没灭亡,而是一直坚持到了女神诞生那天,终究踏着那些人给我们搭建处的桥梁。所以,我修建了这个纪念馆,刊印有关他们的资料。这些成就真想给老师看看啊,可我找不到他。”馆长带着一丝遗憾喟叹。
看来,不管人长得多大,都无法忘却指引自己前路的人。
馆长故事讲完以后,我们陷入一个沉默的漩涡之中,似乎无法找到一个恰当终结。这时,老者终于讲出他来到了这里后的第一句话,他看向了玻璃窗上旧日学校图景,影像之中,可以看见奔跑者的学生背影。他的嗓音已经沙哑,想来,馆长也是无法认出:“我猜,他会为你感到高兴。”
“我猜也是,”馆长笑笑,再度灌满那杯空掉的茶杯,“只是,我还是想亲口听他这么说。”
我看向了老者,期待在下一刻,他能坦然表明自己身份。可是直到我们离开,他都没说。

【8】
回到星舰之后,我们重归坐拥无际黑暗的太空里头,靠着智能导航系统,向着E星那个方向行驶。自从道别馆长以后,我久违地感到内心深处输送过来一股疲惫,这种感觉一直笼罩着我,最终,我还是没有忍住问他:“在纪念馆时候,为什么不好好道别?”
“让他保持一个美好想象,或许更好。”老者回答。
我皱皱眉,想要反驳他的观点:“我想,他并没有希望您还年轻。如果我是馆长,我会觉得,您给了我一个遗憾。这很……残忍。”
“知道真相,多了牵挂,反而可能会束缚他的脚步。如果刚刚交底,他会发现,他的老师没有他印象中那么高尚。如果那样,那么他现在能坚定的方向,可能就摇摇欲坠了。”老者语气平和,不像与我据理力争,但是说出的话十分笃定。一时之间,我觉得他不止在说他和学生,似乎他还想起了……其他故人。
我咬咬唇,提出其中一个猜测:“华星原来那个路辰……”
“不是我吞噬的,但也没差……我吞噬了别的路辰之后,意外地获得了华星路辰的记忆。他的意志十分强大,每天晚上都会化成一个梦境,一个护佑他们文明的梦。后来,等我去了华星、兴建学校,他的意念渐渐淡了……再后来,等到华星完善他的教育体系、科技体系,他再也没在我梦里出现过。”老者平静说着那段历史,他把自己刻画成了一个自私自利、只能通过赎罪获取谅解的人。
我近乎武断地回答他:“您在说慌……您在让我相信,您去华星里的动机,只是为了消解那个谴责你的声音。或许这是其中一个因素,可是,我从您的眼神、您的言行可以看出,您的赎罪行为,更多出自本心。这样的您,对于您的学生来说,必然不是一个不堪的存在。他因为你好好长大了,不是吗?”
老者凝视着我,没有回答。
于是,我便趁热打铁:“所以现在,要不要返回华星?”
可是老者的回答却让我失望,不……或许是我从一开始就侵犯他的个人空间。他跟我说:“不了,就当作是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吧……抱歉,辜负你的好心。”
言尽于此,也不能再多说什么。最终,我也只能问了这么一句:“那么,现在我们的路线就是直接去E星吗?”
“嗯,对……应该,不用再去其他地方。”老者跟我说道。
“害怕遇到类似馆长那样的故人?”我又问道。
我听到了他的一声轻笑,好像是被我这近乎孩子气般的语气逗笑。良久,我听到了他的那声回复:“也有这个因素。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可能不会问出这样问题。看来,即便拥有同样的名字、外表,不同环境也会塑造不同的人。现在的你十分坦率,和我一位故人更像……”
他的说法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一个其他的路辰?”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凝滞,连带着他的呼吸声都变轻。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否认:“不是路辰,另一个人……”
我好像也讨了一个没趣,但是现在内心似乎有股其他力量驱动着我去了解眼前的这个路辰。这股力量似乎并不属于“路辰”,而是另外一个,迫切想要了解他的力量。我听到了我的声音,一字一句向他砸去:“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犯,如果您不愿意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我。我想知道,融合同位体后的您,究竟发生什么变化?”
路辰皱了皱眉,他大概还是能称为一个好心人罢,还是诚恳真切地回答着我的问题:“自从吞噬开始以后,那些被我吞噬的路辰的声音会在我的耳边叫嚣,说他们的家乡,他们的理想,他们想要守护的种种东西……自从新时代来临后,那些声音一个一个都消失了。我时常想,究竟是我已经完成了他们的遗憾,让他们甘愿真正死去。还是,现在的我和他们就连意志都彻底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我的想法,他们的想法,究竟有什么区别?”
我不能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并没有和他等同的经历,很难做到感同身受。
在这一刻,我意识到,我和他虽然共用一个名字,实则为迥异的两人。

【9】
E星科技发展程度与华星相当,也有可供星舰停留的专用场所。在众多的停舰场里,老者选定一个位于中纬度的国度。他说,那是生他养他的故土,也是孕育女神的襁褓。
我向那个停舰场发送了申请,很快收到有余位的回复。在星舰彻底地降落以前,我问老者:“那您年轻的时候,准确地说,在融合时代发生前,您有见过女神吗?”
很难得的,他沉默了。在他这个反应之中,我意会到,他们大概缘分匪浅。老者抬起他的手掌,放在他的心口。他闭上眼,手指伴着心跳韵律轻轻敲击他的胸膛,回答我说:“我见过的,很多很多次……”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我预料到,到了E星他会如数说出这些故事。

我们是在一个静谧的晴夜里抵达E星,走出停舰场的门口,便是一个宽敞、空旷大道。大道两侧分别立着一排散发霭黄光线的灯,霭色光圈与晴夜上的点点星光交相辉映,一同点亮大道两旁茫茫原野。因而,我能看到晚风吹矮那些草叶,微黄叶尖齐齐向着天际方向俯首,直到和远方一同归隐在黑暗之中。
我和老者一起走到候车台旁,在候车的时间,一同沐浴在了清凉晚风之中。我看着远处的原野,心里猛然一酸,视野因为被水润湿而显得模糊。 我想起了这颗星球本名,不是记在宇宙新史里的通用称呼,而是原居民对这颗星球的称谓。对于这颗被水包裹着的蓝色行星,他们……或者说我们,通常唤她为“地球”。
E,earth的首字母,这是女神在命名时无法抛却的私心。后来,传闻中的女神归隐,E星这个名字倒是留了下来。
只是,我的这些记忆是从哪里来的?
我有些恍惚,无暇理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问题,于是转过眼去看身边的老者。他同我一样也在眺望原野,在我身旁久久地沉默着,双眸噙满泪水。毕竟,自从我们决定前往地球以来,老者一改往日那股风轻云淡:他的言辞愈少,平日发呆时间愈长。虽然我们之间并无过多交谈,但我明白,他的过往便是一个吸力极强的漩涡,将他拖入其中。
“您还好吗?”我跟老者说道。
他似犹然未闻,抬起手来似乎想要触碰什么东西,最后只有清风从他指缝里头钻过,吹皱了他手腕上的衣袖。
最后,老者转头凝视着我,对我笑道:“我很好……嗯,抱歉,我还没查哪辆车能直通我们订好的旅店。”
老者颤抖着手撩起衣袖,轻点扣在他手腕上的电子手表。表盘往上投射出了一道可触碰的电子屏幕,隔着几步距离,我也只能看清页面上方密密麻麻字眼。
老者在搜索框键入文字——印象之中,老者这个设备有着一个语音输入系统,可他似乎从来不用。
片刻,他按下了一个确定键,页面刷新。他凝视着电子屏幕,辨认上面字眼,笑道:“抱歉,我们旅店离我们这里大概有一个小时车程。至于等车,大概还半个钟头。刚来这里,就要给你一个不舒适的体验……”
“我没关系,毕竟这趟旅程开始,也是源于我的请求。”我企图去宽解老者,只是越来越有一种悬浮着的不安之感,似乎以前某些笼罩着我的谜团,即将消散。“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我们要去哪里。我想,今晚提前做点功课。”
“星庭,如果那个地方不在的话,那就去它的遗迹。”老者果断回答了我,显然早已有了决断。片刻,他似乎是想起什么,带着一些歉意对我说道,“抱歉,不过明天……我想先去一个别的地方。”
“什么?”我问他说。
老者笑笑:“一个,提供纹身服务的地方。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私事……明天,我也会找几个旅游景点。你有兴趣的话,挑一个去玩一玩吧”

【10】
我并没有服从老者安排,而是陪同他去人工纹身诊所。虽然我们好像名义上算是同位体,但是面对他时,我越来越有一种消不去的疑窦。自从初次见面以后,不用他多说话,我经常能意会他的意思。但这似乎并非出于同位体的本能,而是出自潜意识里对他的认知以及了解。
现在,我希望自己能更了解他……
技术精湛的人工服务在这个时代本就稀缺,因而,为了抵达目的地点,我们必须奔波大半个的城市,从城市的偏远一隅驶向繁华中心。我们坐上悬浮在半空的公共交通系统,老者坐在车窗旁边,略带好奇打量窗外景象。虽然老者称我们降落的地点是在他的家乡,但是显然,对于他而言,这座城市、或者这颗星球里的图景已经彻底陌生。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本该早早确认的问题:“您有多久没有回来?”
“现在是宇宙新历319年的话……”老者喃喃自语,最后叹息,“那我离开了也有319年……”
意思是说,自从他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这又引发我的另外一种不解:“为什么呢?”
他的绿眸稍晦,最后眉睫下垂,若无其事地贬低自己:“我没资格呀……”

悬浮电车行驶速度很快,不过半个钟头,我们便已抵达此行终点。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打扮飒爽的女孩子,得知她的服务对象是个年已过百的老人时,她的面色流露出了一丝诧异。但是这份异样很快被她自己收敛,她指引着老人坐在咨询台前,询问他想纹的图案样式。
等到她把纹身各种注意事项诉说清楚以后,老人挽起他的衣袖,点开手表上的一个按键,一道光屏投射出来,"我以前也纹过身,现在只是需要补上几笔。需要补的那几笔我也已经整理好了,麻烦你先接收一下文件。"
女孩面色稍异,等她查阅老者传输给她的文件后,确认性地问道:“微书?要补的是,你用红字标出来的部分?”
微书,据我所知,是在极小空间写下数百个字,并用那些字体组合成了一个新的图像。
“能做到啊?”老者没有否认。
女孩点了点头,指着一间空的小房,说道:“那进来吧,至于这位朋友,你要进来看护你的爷爷?”
“他不是我爷爷,是我朋友……”我没忍住笑了一声,自然是不愿错过这种场景。于是问他:“我可以吗?”
老者点头:“当然可以。”

进了房间以后,老者脱下他的上衣。即便这段时间朝夕相处,我从来都不知道在他的身上已然纹着诸多颜色殊异行星轮廓。每颗星球的外观都不同,因此我能轻易辨认在他如同一张发皱白纸的身体上,绘着焱星、华星等等诸多行星。它们疏密有致,依次从他心口绕过他的肩膀、上臂,直达他的背部。仔细一看,那些图例是由无数中文字符组成,按着那些文字符号顺序任意进行拼接,可以发觉那是无数名字的合集。
我发觉,不用借助翻译器的存在,我也能够轻易识别那些文字。
“嘶嘶……”我似乎听到了火舌乍响声音,它似乎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燃起,细细舔舐老者那些富具色彩的“伤口”,灼烧他的血肉,甚至空气之中似乎也漫开了一股烧焦了的蛋白质味。
这大抵是我的幻觉——我很快便意识到了这点——毕竟,老者和女孩的神色如常,没有察觉到了任何异样。
现在,老者指了指他左肩上的华星模样的图例,对着女孩说道:“就是这颗星球,按照我发你的名单顺序,就在它的外围纹上一圈。没问题吧?”
我听着老者的交代,静静走到女孩背后,听着女孩对于自己工作内容的确认:“要用稍微淡一点的颜色吗?”
我看到了女孩身前那个文件:文件最上层是一张华星示意图例,轮廓色彩处理与老者现有的纹身相似。只是,最外围的一圈已用极小的红色字符标了起来,大抵就是新增内容提示。而在图例下方,则有正常字符大小的文字,大概是为了方便纹身师的工作。
那些文字——准确来说——那些名字我都见过,当初我们在华星的纪念馆里,花费三天时间记诵、誊写那些逝者的名姓、生平。
电光石闪之间,我理解了他的用意:老者是用这个方式告诫自己不要遗忘那些在融合时代里牺牲的人,即便这些名姓会在老者归西以后随着他的皮肉一起腐烂,直至一同隐入尘埃,但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得记住。
“对,淡一点点。”老者躺到床上。
女孩稍稍俯首,把刺扎进他的皮肤上面。他轻轻地闷哼了一声,很快就把那声痛吟压抑在了喉咙里头。
火舌发出来的嘶嘶声响正在增大,似乎穿透幻境化为现实。我抬起头,没有看到那团所谓的火,只能细细观察那些不知在他身上铭刻了多久的图形。
我才发现在他心口处里纹着一颗硕大、美丽的蓝色行星,那是在外太空可以观测到的地球。特殊的是,这颗星球中央有着两个并在一起、字符正常大小的两大名字。一个便是路辰,另外一个名字便是传闻中的女神名姓。
其他名字绕着它们横竖撇捺依次排列,一同构成这颗美丽行星。
老者额头渗出汗水,打湿了他已经花白了的鬓发。我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疑惑,向他求证我的猜测:“这些名字、星球,是你愧对对象?”
女孩抬眸白我一眼,或多或少都带一点责怪含义。老者并不在意这个插曲,只是挤出一个苍白笑容,向我点了点头。
我便得寸进尺试着继续打探: “包括,胸口那个名字?但是我猜,除了愧疚以外,你更多的……是还爱她。”
他看向我,似乎在我目光朝向解读我的意思,最后只是淡然笑道,如同往常那般贬损自己:“是啊,可她大概是恨着我的。”
他的眉眼舒展,似乎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是如同沟壑一般已然塌陷了的皮肤,分明积满融不去的伤悲。
这一瞬间,那些一直纠缠着我、挥之不去的困惑消去大半。为何他会一直以罪人来自称,为何他会自我流放去往各个世界赎罪,为何他在谈及女神时候总会流露一丝缅怀的神情……这些彼此纠缠着的疑团最终导向同样一个答案——
那位传闻之中背叛女神的圣骑士,那位曾经立誓守护却又背弃她的罪人,便是眼前的路辰。

【11】
我们是在一个清晨抵达星庭遗迹,彼时,熹微日色方从东方亮起,晨光落到庭内蓝蔷薇花瓣上悬挂着的露珠,照出花旁的大理石上的裂纹。残垣之上除却横生杂草,便是两列紧挨着的、已经损毁大半的亭。然而,断石残壁表层却很干净明亮,没有积灰,显然有人时时过来清扫。
显然,这里作为救世女神曾经的办公区域、制裁背叛者的处所,还是得到地球管理层的格外青睐。如今女神云游四方,不再归来。这里也就保存着她离去时的模样,对外宣传这是女神决战之地。
还好现在太早,位置也很偏远,现在,只有我们两人。
虽然这里算是废墟,但是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以往轮廓。于是,我指向了星庭中央里的废墟,问向老者:“这里以前应该是个喷泉?如果劳累的话,感觉也会是个可供休憩的地方。“
“是啊,以前累的时候,我和她会一起坐到喷泉旁的石壁上面。”老者低低笑了几声,回答我的问题。我却在笑意中仿佛穿越时间看到他们过去那段时光——当时,他们当时大概一起坐到喷泉旁边,一边把手伸进水里搅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偶尔,发觉对方出神,女孩开始就会趁机把水扬到对方身上,看到对方露出求饶表情,她便得意洋洋地笑。
老者的手指稍稍一转,引导我的目光看向那些断裂大半的亭:“这些亭子本来会有很多石壁,构筑成了一道冲不破的牢笼。里面关押着……那些融合同位体的人类。”这下,我好像又看到那些背叛誓言、主动吞噬其他世界同位体的人类,被年轻的路辰囚禁在此。他们偶尔安安静静缩在笼子里面,偶尔发狂似的撞着石壁,却被石壁间的封印硬生生地挡了回去。
自从离开纹身诊所以后,老者的话似乎多了起来。或许因为他的秘辛已经被我知晓,或许他也只是单纯履行初见时侯的承诺。
就在前往星庭之前,他把地球上面有关融合时代里的官方资料通通发给了我,如果我在细节方面产生什么疑问,他也知无不答,甚至偶尔路过某些遗迹,他也会带我去考察。
然而,官方记载有关女神资料少之又少,她本人似乎只是一个历史上的神秘符号。更多时候,我更需要仰仗老者的慷慨。即便他站在了一个尽可能客观的角度去阐述那段历史,可是听得越多,我也渐渐可以拼凑一个他们相处时的脉络。甚至,这条脉络已经跨越时空界限——
比如雪山极光下的相救,叶塞大陆冰雪消融,乐园重获生机,方舟世界脱离桎梏……
不管谈及她在哪个世界里的经历,他都以"我"这个称呼代指自己。或许如他先前所说,所有路辰早已彼此融合、不分异己。甚至,即便是我这个在和平年代里诞生出的同位体,当他在亲口诉说一个事件,我的脑里也会浮现影影绰绰几个蒙了灰的景象,虽然并不清晰,但却具有仿佛参与过的实感。
只是,那些图景里的视角与老者的描述,似乎又有殊异。
我抬起头观察那些已经半塌了的尖亭,那些本该洁白的石壁边缘有着被火灼烧过的黑灰。我也不禁产生一个新的问题:“抱歉,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有些冒犯。既然那些囚笼是关押着融合同位体的人类,那么……”
老者目光目色稍暗,摇了摇头,并不避讳自己曾经过往错误:“我是一个例外……不,我是一个刽子手。我将许多许多的人,摧毁在了这里。”
他往最近那个亭子走去,自顾自地把手放在石亭上的裂纹。我紧随着他的脚步,看到他掌下的缝隙往上攀岩,又在某个结点产生新的分支,像极树的干部与枝叶。但是显然,如果往下探寻,就会发现它们拥有同样一个根部。
恰似命运不同的融合者们,最终只会导向同个结局。
右眼皮轻轻地跳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祥征兆,我听到了老者喃喃自语,语气平静,没有什么叹息意思,“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他的意思导向算是明确不过,我却觉得呼吸越发凝重,我抬起脚,向他走去,还未开口说出什么,他回过头看我一眼,有些悲哀对我说道:“抱歉,为了我的结局,让你走这一趟。不过,我把所有有关融合时代、女神资料,都整理在我的文档里面,已经归好了类。你也可以任意调用,如果需要密码,都是她的名字。”
我感觉到我的唇在颤抖:“为什么?”
他闭上眼,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放心,我的体质比较特殊。在我死后,我会化成一摊飞灰,从此和风一起,游荡在这世界里的每个角落。所以,你也不用替我收尸。”
他倚靠着墙壁缓缓坐下,有些茫然看向远处某个地方,手指轻轻放在心口,似乎感受到了心跳正在胸腔跳动着的旋律,摩挲那些刻在他身上的名姓。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似乎变得有些透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抽空。
许多人说,老人临终之前可以感应自己死亡时间。他已经为自己选好一个地点,只是需要有人在他死亡之前把他送回这里。需要来到此地考察历史的我,无意之中遂了他的心愿。
“这个笑话并不幽默……”我第一次叫出他的本名,想要透过这个称呼,可是只能感觉到了语言上的苍白无力。他的死意已决,光凭我的寥寥数语无法撼动。
耳边却是传来火舌嘶嘶作响的声,劈里啪啦,似乎就在老者体内灼烧,就连我脑中囚住记忆的栓似乎也在悄悄熔断。
老者的脸愈加苍白,他很固执地为自己选择一个归宿。我蹲下身,向他伸出了手,触碰到他身体时候,仿佛触碰到了那数百年被封禁的时光。情不自禁,我脱口喊出了他的名字,那是象征他身分的枢纽,也是我们见面以后从未彼此喊过的称呼:“路辰……”
噼啪……噼啪……
像是说出解开咒印的密语般,脑中的弦伴着这声称呼终究崩裂,那些困在囚笼里的记忆如同片片飞羽一般纷纷扬扬朝我飘来,早已模糊了的往昔终于拭去覆盖在其表面上的粉末,露出来的便是一段明晰了的真相,一个未曾诉诸于人的私心。
“你……”老者抬眸看我一眼,眸中有光跳了一下,随后有些自嘲对我叹道,“抱歉,我好像出现了幻觉……现在把你认成,我的一个故人……”
“不是幻觉哦,路辰。”我回答他,在他尚未浑浊的眸里面。看到他眼里的自己,一个紫色长发、身材纤细的女孩,“路辰,是我。这段时间在你身边的人,一直都是我哦。”

【12】
轮回最后一日,星庭燃起一场烈焰。
火焰从我掌心燃起,一路蜿蜒朝着路辰前行。高温扭曲空气化成波波热浪,青草绿叶、蓝色玫瑰在这波纹之中化为灰烬。路辰如同以往无数次的轮回那般,扇动他的双翼,企图利用风势让那火苗俯首。
然而他失算了,那场烈焰终是烧到他的羽翼,即便是那未被晕染着的纯白也被烧至全黑。
那场战役对于我们都很吃力,我并不知他的具体心境如何,只知道要发疯般地朝他进攻,直至火焰吞没整个星庭,直至剑光站上羽翼伤处渗出的学,直至石头砌成的亭子都轰鸣断裂,直至他跪倒在我的面前,面容苍白,汗水从他下巴滴滴落下,羽翼上的星光已经彻底湮没。
“这次,是我赢了。”我对路辰说道,抽出我的剑刃。如同授勋给骑士般,我把剑架在他的肩上。
火焰围攻已经没有必要,空气之中浮动着的热浪只会模糊我的视野。我把圣火收回,看到那些一一破损的亭子内被关押的融合者。此前,他们一直依凭本能地在亭子里面撞击、为了重获自由争斗,现在,他们只是恐惧地蜷缩在笼子里的角落,用着空洞迷惘的眼神在打量我们。
我看向了他们,他们显然都在避免和我产生目光接触,生怕我的剑刃下一秒要指向他们。自由近在咫尺,但是他们并不打算立即冒险。
这种谨慎态度,在这瞬间让我产生共情。我抬起头望向天空,蓝天白云之外,便是我们所处的这重宇宙。宇宙之外,大概就是把“融合”的观念植入不同世界里的操棋手。
我似乎已经能窥探幕后黑手露给我们的一角了,然后呢?
“所以,我有力量可以和他们抗衡了吗?”自然而然,我问路辰。
他的唇色已如脸色一般苍白,单膝跪在我的面前,支撑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不会倒下。然而,他仍温和回答我的问题,语气稍虚,没有任何失败者的懊恼,像是以往每次偶遇一般平静温和:“是啊,现在的你很强,强到可以和他们谈交易了。”
我能感觉我的嘴唇正在微微颤抖,像是正在希冀一个不可能的走向:“你一次又一次地引导我在循环,修复我的灵体,锻炼我的力量,为的便是我今日的胜利?”
他点点头,肯定我的问题:“对。因为只有旅者才能去见他们,所以你必须要足够强大。只有这样,你才能停止融合,保护所有被卷入斗争的世界。”
他的这番话给了我一个不确切的希望,于是,我又试探性地去问路辰:“旅者虽然数量稀少,为什么你选择的是我?”
我看到了他的目色稍暗,旋即闭上眼睛,把那本就不易分明的喜怒哀乐,全然遮掩在他眼皮之下。然后,我听到了他的答案:“因为其他路辰认识的旅者,能够找到的旅者,想要保护世界的旅者,只有你而已。”
其他路辰……
他的言语破碎我最后的希望,我冷笑声,抽回剑刃指向天空,不再看他,而是转身看向星庭之内所有被关押的融合者:“你们已经彻底自由,我不会对你们动手。我会与那背后制定规则的人进行谈判,不再让大家受到想要吞噬同位体这种观念的侵扰!你们,也只是被他们驱动的受害者而已。”
他们听着我的话语,面面相觑,似乎无法判断接下来的每步。然后,有人试探性地走出亭子一步,见我没有任何动静,于是迅捷跑出星庭之外,直到不见踪影。
见着第一个跑出的融合者没有出事,其他人彼此对视之后,也都纷纷走出囚笼,离开这个禁锢他们的小小天地。
最后,偌大的星庭里只剩下了两人,我和路辰。
我知道,他在等我给他最后的审判。
我重新把剑驾到了他的脖子之上,而他抬起了头,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分明已经和命运抗争了那么久,可他现在只是像只待宰杀的羔羊。
但下一秒,我又把剑扔到一旁,蹲在他的面前:“你也是受害者,所以我不会杀你。你和其他人一样,都有权利好好活着。”
“只是,”我挑起了他的下巴,他却撇过目光,没有直视我的目光。在我们皮肤相接的地方,有绿色光点从他身上溢出,落在已被焚毁了的土地上面,神奇般地修复那层龟裂,“只是,你杀死了我的爱人……还有,还有可能还有我其他星球的朋友……就这两点,我不能够原谅你。所以,我会收走你的力量,会在你身上留下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只要你受伤,你就能够感受到被烫伤的痛。而且,失去力量的你,哪怕寿命会比一般人长,也会有真正老去的一天。这是我作为路辰的爱人、朋友,对你的报复。”
说出这些话时,我大概是阴毒的。在剥夺他力量的过程中,他的面色似乎更加憔悴,但是眼神却是逐渐平静下来。
但是等我说完,他却笑了,坦然接受这份因为我的私心给予他的惩戒:“这些都是我该受着的。谢谢你的努力,还有,真的很抱歉……”

【13】
融合时代结束以后,暂时卸下重担的我一边修复各个早已伤痕累累的世界,一边漂泊。
那些曾经和我紧密相偎的人早就离去,即便这个路途我会结识不少新的友人,但是往往分别之后,他们赋予我的除却短暂相依时的温暖,还有越发沉重的回忆。
偶尔,我会很想路辰,想他在那十年之中究竟经历什么,想他到底抵达到了什么地方,向他究竟因为什么而亡。
想得多了,我就索性把自己的灵魂分裂成了几块。我把这些碎片幻化成了路辰模样,封锁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记忆。我一厢情愿地觉得,只要这样,那么他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好好活着,也能通过我的眼睛看待这个新生世界,去开启他新的旅途。
然而,几乎所有这样诞生的路辰不管什么原因,他们最终归宿都是回到地球。或许,作为我的灵魂碎片,他们对待地球有着与我相符的留恋;或许,只是因为我认知里的路辰便是如此。
可我没有想到,会有其中一块碎片遇到真正的、老去的路辰,更没想到因为这种方式,观望他的赎罪之旅。
他让数个星球恢复生机,又让数个世界重建文明,他用他的双手补偿曾经犯下的罪,最后一个私心,不过是回家。

“仔细想想,自从那天你离开了地球、决定在那十年时间找到一条出路之后,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好好说话。不是带着欺瞒,就是带着偏见。”我对路辰说道,伸出手来抚摸着他已老去的脸庞,喉咙有些发酸,好在说出的话没有颤抖。
曾经,我的其中一个愿望不过就是与他共老。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独自白首。
“抱歉,我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个人……”路辰有些执拗强调这点,“当初,我在星庭和你说的那些话并非谎言。所有路辰早就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你的学长,早就是这身体里的一部分了。但是如果说我是他,也不见得。”
手指顺着他的脸往下滑,顺着他皱纹的脉络,最后轻轻点在他的心口之上,感知那颗心脏跳动速度。
现在纠结他的身份,已经没有太多意义。现在的我,只是想要更多一点了解眼前的人:“嗯,我相信你。只是狐死首丘,如果你不是的话,为什么要选择地球作为你的坟墓?”
“因为只有到了这里,我才找到了我。找到最初那个先要寻觅真相、还没主动融合同位体的我。从这个角度看,地球算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路辰向我坦诚。
我们似乎回到许多年前,几乎每次轮回终局,他总会站在我的对面,耐心解答我的疑问。
他的言辞提示了我,我继续问:"然而,想要寻觅真相,首先就要吞噬同位体获取能量。否则,你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去完成,是不是?"
很难得的,他抬起眸。明明已经濒临死亡,可是他的目色一如既往地澄澈。他张开口,对我说道:"不管什么原因,错了就是错了。不要替我遗憾,我认得清。"
刹那之间,我们又都陷入缄默之中,似乎呼吸再重一点,就会惊扰近处正在鸣叫的鸟。他的身体似乎更加透明,昭示死亡进程。我想,那大概是痛的,否则,他的眉头又怎么能轻蹙。
指尖蓦地发出一点莹亮,他体内的圣焰,在这一刻终于被我收回。我的报复已经在他身上作用319年,如今,也是时候可以放过我们彼此。
"痛吗?"我又问道,火焰会灼烧着他的伤口,纹身似乎算是一种永久性的伤口。
我的问题没头没尾,但他总是可以轻易探明我的心思:"只有一点点热。这样也好……他们刻在我身上每一天,我都能想起他们是谁。"
心中似乎有个角落被轻轻地刺痛,我瞥过眼,擦掉眼里的泪,却是听得他的最后一句安慰:"别难过了。"
此时,似乎任何言语都不太适合继续诉说,最后,终究还是路辰向我开口:"我可以向你提出一个要求吗?"
我点点头。
"我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是你的学长,但这具身体刚刚兼容他的意识时候,我能感知他的想法。他那时想,以后你失眠了,没有他该怎么办呢?"路辰跟我说道,这是首次,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学长临死前的心理动态。
"所以?"
"所以,我想替你唱个摇篮曲。算是……圆了他最后的遗憾。同样,我也希望你以后每天晚上,都能安稳入眠。"路辰对我说道。
"这样就好?"我问路辰。
"这样就好。"路辰回答。
见我没有拒绝,路辰沉着一下,最后悠悠开口,哼唱地球上的一首古老童歌,他的嗓音很老,为这首歌添了不一样的韵味。
曾经有个夜晚,失眠的我无奈之下打电话给学长求助,那个时候,他就是给我哼了这么首歌:"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我在天边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于是,在晨光的辉映之下,在新生和死亡的共存之中,他在喉间哼出一首我们都很熟悉的歌谣。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与此同时,身体愈发单薄、透明。
路辰,他的身形完全消散,无数灵魂碎片融入风中,拂动开得正好的蓝色玫瑰,吹过我的脸畔,撩起我的发丝。
星光最终还是黯了,被更明亮的晨晖遮掩。我被清风包裹着,碎裂了的灵魂似乎在这一刻弥合。这些年来,我见证了太多沧海变为桑田,注视许多流离失所的人找寻一个归处。如今种种,都是当年刚刚相恋的我们从未想过的终局。
在这一刻,我懵懵懂懂的想,以后,我似乎都无需继续扮演路辰过活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