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尊敬的朋友：”
似乎太过冷漠，划掉。
“亲爱的朋友：”
这样好像又太唐突，划掉。
沾着墨色的羽毛笔迟迟不落，只是一个称谓，足以让他沉着很久。失了感情之后，他也无法掌控人际之间界限。若是常人也就罢了，他的机警遇到突发状况也能应对。但是若是那人，即便知道她不介意，他也不愿因为一个称呼惊扰半分。
然而思来想去，始终没有想到一个好的称谓，又不甘只书下她的名姓。最后，他也只能带着一点隐秘心思，小心翼翼落墨四字——
“我的朋友：”
我的，他情不自禁地挑了这两个字念了出来。即便这个称谓并非首次，但是上次犹豫之下，他在“我的”二字之后加了一串省略号，只为减少对她的冒犯。这次，他想，他们之间关系好像可以更进一步。
“自从上次给你写信以后，我又做了好几个梦。说来或许你也不信，那些梦中总是有你。”
确定称谓之后，他的落笔速度快了很多，心中有着太多想和她说的话，自成一条脉络，无需花费更多时间理清。
“第一个梦，梦里没有那场毁灭家园的火。那个时候，我看到了火焰苗头，但是很快就被一道紫色光影压住、熄灭。多亏了他，我的父母不用遭遇被火焰吞噬的命运好。工作之后也就赶到我的身边，给我庆祝生日。梦里的我，当时好像笑得很开心了，那道光也一直盘旋在我身边。”
写下好像二字之后，路辰后知后觉萌发出了一丝后悔，这种带着犹疑的用词，显然可能增加她的忧虑。转念一想，她也曾经交代自己不要什么事都扛着。或许，如果自己如实反映所思所想，她也会更开心吧？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迷惘，就算是那三天的他，大概也能比现在的他更能妥善处理这个状态。斟酌之下，路辰还是决定留了下来。毕竟，后面他的行文，内容也称不上是欢愉。
“或许见我平安，第二天，那道紫光消失。不久，城里爆发一场瘟疫，虽然生活在了地上，还是有许多人被夺取性命。噩梦之下，欺骗、掠夺、杀人依次发生，我的父母先后离我而去。最后，往日种种还是归于黄土，趋向毁灭。在我想要挣扎时候，我就醒了。我很庆幸，至少我在梦里，不需重复我被星之提督掌控的人生。
但我还是喜欢那个梦境，至少，梦里我能为自己的任性和妈妈道歉，算是，圆了一些遗憾。这一切，都得感谢你的参与。”
划上句号以后，路辰松了口气。他总担心自己的话看上去会是责怪，直到写出这个结尾。
“后来，我又做了一个梦。梦到乐园建立之后，有人准备欺骗我时，你出现了。你阻止了其他人的行动，全心全意支持我的想法。十分抱歉，那个时候似乎对你产生很浓重的依赖，好像也困扰到你。”
梦里的她好像花了很多时间，帮他重构他与其他人的信任，让他短暂能和人群沟通，降低对她的依赖。梦里的她，甚至告诫他说，不要相信他脑海里的声音。她的所有行动，都可以称得上是费心费力，真是辛苦，路辰想到。
思及此处，路辰素日冷淡面庞上面似乎出现一抹很淡的笑，像是微化的冰。
“你离开后，他们无法信任一个小孩，于是纷纷出走。好在，他们念着交情，没有抢走小孩带过来的物资。也是因此，小孩虽然没能改变什么，但是之后，他还能信任人本身。”
这无疑是她的功劳，路辰心中也为此事做了注解。只是，女孩走了之后，小孩看着纷纷离去的人，知道自己无法挽留，只得独自回到乐园里面。最初，小孩因着女孩的话，还能抵触星之提督潜移默化地情绪污染；但是久了，小孩长大成人，他还是在星之提督影响之下，内心逐渐崩塌。
真是，白负女孩一番心思，路辰苦笑，恨着梦里那个不成钢的自己。好在，梦醒时分，天也亮了，黑暗也就过了。
于是，继续往下书写。
“第三个梦，梦到我想鼓励人们融合晶体，变成异能者来抵抗袭击。那个时候，你又出现，求我不要这么去做。我不知道你的提议是对是错，只是，莫名想要信任着你。最后，我也如你所说，只发枪支机械，阻止一场绝望循环发生。果然，靠着枪火，人们也能活得下来。
只是，你走之后，在我看不到的角落，有人捡起晶石融合自身。然后，那个世界上的第一个能力者诞生了。后来就是失乐者、堕落者，好在晚了很多，情况也没有现实那么严重。至少梦里，我至多也算是为了自己的无能自责。不至于因为一步而又一步的过错，陷入被罪孽所折磨的循环之中。而这一切，都是多亏了你。”
梦里的他，其实最终还是会被罪恶掌控，陷入无数错误循环。好在，那些谎言他也写得流畅，兼具秀致和锐利的笔锋留到纸上，摘取漫漫长夜中的一出绮梦。和平时代书籍里面都说，说谎不是一个绅士应该具有的品格。但是周围的人都说，有的时候，善意的谎言可以不让一个女士伤心。
“只是，梦醒一次而又一次之后，我便思考，最近我怎么会做了这种梦境。那些梦境像是为了宽慰我而出现，让我过往二十余年噩梦带上一点暖色，让我对于生活还有一点留恋之心，而不至于像我过去那般……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心里某个地方泛起空虚，现在回顾过往，失了情感的他也可以对那一切进行定性。那是他的噩梦、他的罪孽、他的过错，而他往后也要为那一切赎罪。
羽毛笔稍稍一顿，似乎写到一个沉重之处，他倒是也无所谓审视自己，但若是让她担心，那便得不偿失。思考如何继续之时，路辰目光触到桌子上的一朵红色玫瑰，绢花做的、热烈明艳、永不凋谢，在他生日那天送到他的家门口里，馈赠人的落款是她。
心中有了灵感，路辰继续写道。
“直到那朵玫瑰送来之时，我也后知后觉明白，那些梦境是否如同玫瑰一样，是你馈赠我的礼物。仔细想想，那些梦境也很真实，细节翔实，并不荒诞。与其说是幻想，不如说是另一个时空的我的真实经历。十分感谢，你也为我构建一个并不那么难过的过往。”
终于说到这点，他的笔也顿了一顿，犹豫片刻，继续挣扎遣词造句。自从上次送出信后，他也开始频频入梦，梦见一段少了些许遗憾的人生。可是，他的遗憾太多，他的罪孽太重，又岂是她能够扭转？他若独自承担还好，若是让她因此陷入一段而又一段没有必要的旅程，他更问心有愧。
“但我并非沉溺过去之人，梦醒一年，我也经历许多新事，结交许多新友，除了很少能够见你，诸事还算顺利。虽然我看大家，时常不懂大家为何而哭、为何而笑，但我逐渐体会到了某些微妙情感，学会怎样看着并不离群。如今的我，日子一切很好，无需挂念。即便有时会有些不如意的事，也是我该得的，对此，我并没有怨言。”
路辰神色平稳写下这段言语，下一段要写给她了。想到这里，路辰的手轻轻一颤，墨汁被甩到了桌上，好在没有污了纸张。
“可在梦里，你的日子并不顺利。你要替我承担无数误解，承担我那强加给你的依恋，甚至会受很多并不必要的伤。我很感激你的付出，让我那段长夜有了一点熹微的光。只是，遗憾的事，人的命运并不能改变，最终那些路辰还是步上和我差不多的轨迹，等待一场来自访客307的支援。所以，能够在我还是乐园主人那段时间和你相遇，共谈三日恋爱，我已心满意足。我想，这就已经够了。”
他一口气写下这些，写到“伤”字时候，手也有些颤抖，笔锋有些杂乱。虽然情绪认知已经变得十分微末，但是对她的关切、担忧，似乎已经刻进身体基因里面，变成他的一种……本能。
“何况，若你总是徜徉时空，以身涉险，你也可能会被星之提督发现，最后落入难地。对我来说，这才是我绝对不想看到的情况。我并非会沉溺过去之人，我也知道你也不是。既然如此，不如各自前走。若是实在想要帮我，不如以后作为好友多多相见罢了。新的乐园，十分欢迎你的到来……”
路辰向她发出恳求，于他而言，如今还能他的噩梦，不过是她出事。
想说的话基本倾诉完毕，好了，该作节了。路辰思索片刻，绝对如此结尾——
“十分感谢你的生日礼物，对我来说，玫瑰也好，梦境也好，都是值得珍惜。望你以后也能注意安全，多多珍重，我的朋友。”
句号落下之时，他又不自觉地重复我的二字。他又通读一遍，觉得内容没有错误，才准备落款，落款名是——
“你的朋友”
她愿意为他做这么多，他想，自己可以稍微放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