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ide A
我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但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像往常一样吃早饭,上学,吃晚饭,睡觉。中间留出大片细碎的时间练习魔术。追根究底,魔术是一场表演,没有观众的表演是不成立的。以往我不担心,我的表演至少总会有一个人在,那就是爸爸。要说质量,也许他不是个好观众。他只是懒散地半躺在沙发上,被子揉成一团,蓝色的绒毛帽子被他过于丰沛的毛发顶出抽丝,运动服像一层衰败的皮肤着在身上,拖鞋半遮半掩地挂着。剧场里出现这样的观众可能会遭人嫌弃,或许还会因为过于邋遢的造型被质疑是不是逃票人士。但那也没关系。我说,爸爸,我有了一个魔术的新点子噢。爸爸就会抬起头,和刚才那股半死不活的状态比眼里多了些光亮。是嘛,真不愧是美贯啊。爸爸答得很真诚,但又有些心不在焉,但这也很正常,自从爸爸不穿西装之后他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不是说,他要失礼或是怎样的,只是他的目光总是偏向一侧,像是回忆什么,又或者是看向很远很远,几乎遥不可及的地方。而那里有什么呢?我不知道。于是我拿这个问题去问御剑叔叔,恰好他今天接我放学。我向他描述了爸爸的样子,然后问,你知道爸爸在看什么吗?御剑叔叔扶了扶眼镜,我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当时我们在车上。那是辆很漂亮的红色跑车,非常引人注目,单看御剑叔叔我或许很难想象他会是这辆车的主人。因为御剑叔叔看起来非常沉稳,不过行为举止又很优雅,风度翩翩,十分华丽,真不知道既不优雅又没有风度的爸爸从哪攀上这么优秀的朋友,这么一想又觉得那辆跑车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唔姆,怎么会这么问呢?御剑叔叔没有回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这可是作弊。竟然对小孩子用这种招数。我摇摇头,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问呢?确实我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可能比普通的小孩子再聪明一些吧,毕竟我是含着魔术长大的,再加上很久以前的那个爸爸总是说,美贯是个天才。我也就像喝白水那样接受了这个设定。再后来父亲就消失了,而帮助他消失的人就是我。这算不算美贯的第一场大型魔术演出呢?当时的我还有些得意,然而现在我再也不能把那件事当成什么荣誉,尤其是看到爸爸露出那种心不在焉的表情时。父亲消失了,爸爸的一部分也消失了,而让这一切发生的人就是我。等我年纪长到足够认识这一点想要道歉弥补却又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然而爸爸只是抱着我,告诉我,过去发生的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现在我是他的女儿,这一点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能看见的、注意到的东西是常人往往忽略的。手镯总是不断提醒我,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善良。每一次手镯微微发紧的时候,我都清楚,有什么在发生。实话讲,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知道有人心怀恶意,知道有人吐露谎言,知道真相并不是一件那么快乐的事。但有的时候我也很庆幸自己能用这种能力帮上爸爸——在他的扑克游戏里。那个时候爸爸会变得格外认真,很有气势,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爸爸还穿西装的时候。但游戏结束之后他又会立刻变回软绵绵的状态,全神贯注的模样不见踪迹,那副心不在焉的表情又挂在脸上。就算有人和他搭话,他也只是敷衍着回答,近乎算得上冒犯了,只是爸爸的敷衍又相当狡猾,一副理所当然很有说服力的样子,往往这个时候亚琉叔叔只是游刃有余地讪笑一下,并不在意爸爸那种让人生气的态度,就像习惯了似的,祝贺爸爸获得扑克牌游戏的胜利,并且愿意为了庆祝胜利请他吃饭。爸爸为伙食提升半是露出微笑半是毫不在意地点头,随后目光又偏向了一侧。
或许我的确不该问吧。御剑叔叔不擅长和小孩子相处,我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但他会尽量满足我的要求,仿佛他想从我这里弥补什么一样。如果这个问题很简单,御剑叔叔就不会反问我,而是直接说出答案,御剑叔叔并不把我当做小孩子看待,也许我不该辜负他的尊重。而且从御剑叔叔抬眼镜的动作来看,就算强行追问下去也只会得到一个上了锁的结果。所以我并没有继续问下去。能见到御剑叔叔的时间很有限,听爸爸说是因为御剑叔叔经常在国外办大案子,想必非常辛苦,我也不打算让他眉间的皱纹再深一点。于是我沉默了。不过话题已经被引到爸爸身上。御剑叔叔看似随意——但又摸了摸他的眼镜,开口说道,你的父亲,他顿了一下,成步堂,他过得还好吗?
我说,还行吧?还是像之前那样吃饭睡觉四处逛,美贯有时候也找不到他啦,比我在楼下喂的那只猫还会乱跑呢。
御剑叔叔咳嗽了一下。可能爸爸被我比喻成猫这件事让他有些不习惯,或许其实他也不习惯我的存在。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带着难以描述的表情,半是震惊半是慌乱,期间还透露一丝压抑的愤怒和自然流露的温柔,非常精彩的表情,要是能在我表演魔术的时候看到就更好啦。爸爸的确有时行踪成迷,我觉得和野猫没什么两样。不过今晚我知道他的安排,所以我说,但是今晚我知道爸爸肯定在哪儿啦,在波鲁哈吉,亚琉叔叔要请爸爸吃饭。
御剑叔叔再一次摸了他的眼镜,他的眉头皱紧了,嘴唇也微微扭曲地朝下,总之绝对不是一个开心的表情。也不纯粹是生气。我有点后悔,看来不该说的,这似乎不是一个他想听到的答案。之前说御剑叔叔不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不仅是不擅长应对,还因为御剑叔叔身上有一种气质。气场全开就会营造出生人勿近吓哭小孩的效果。虽然我不会被吓哭,但我确实感受到了那种空气都变得冰凉刺痛的氛围。御剑叔叔看起来像是处于什么边缘,这样的状态适合开车吗?我有些害怕了。
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最后御剑叔叔只是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也许是因为不满自己会如此动摇,御剑叔叔看起来有点尴尬。好消息是警报解除,没有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那阵冰凉凉的感觉消失了。汽车内的暖风空调又能正常运转了。我搓了搓手,冬天已经来了,气温逐渐下降,车载电台的天气预报说夜里会有雪。我有些担心爸爸,他总是穿那件运动衫,会不会感冒呢。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事务所的楼下,御剑叔叔把我送上楼,我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乱糟糟的事务所。唉,都说让爸爸收拾一下别搞得这么乱了,就连我好不容易收拾干净的沙发现在又变得乱七八糟。真是的,让御剑叔叔看到这一幕我都有些不好意思。我抬头想要找点借口什么的,但是看到御剑叔叔的表情我又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御剑叔叔只是站在那里,手指颤抖地摸了一下眼镜,随后又像要掩盖什么似的用右手抓住了左臂。那好像是个陌生又熟悉的动作,发生的很自然,本人却带着一副突然意识到什么的表情迅速将手滑下去塞进口袋。夕阳的余晖透过事务所的窗户落在他的肩上。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事务所的一切,乱成一团的沙发、盖满杂物的钢琴、塞在角落的书柜、枝繁叶茂的查理君……最后落在虚空中的一个定点。御剑叔叔看起来像是不在这里了,他的表情一片空白,仿佛沉浸在什么回忆里,那是种奇妙的、快乐又悲伤的氛围,充满深深的古老且怀念的气味。也许种子发芽会经历那种时刻,冲破泥土的疼痛和焕发新生的喜悦交织在一起。人也会这样吗?人竟会同时感到痛苦和快乐吗?空气随着光线的黯淡变得逐渐浓厚、沉重、虚无、遥远。当夜晚像一块纷乱的毯子裹在他们身上,用静谧抽离所有温度时,御剑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不可见的地方。
那是成步堂会看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