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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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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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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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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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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4

山不来

Summary:

搬一点旧文。邪簇邪无差,反正是簇宝的倒贴文学(?

Work Text:

年初胖子跟我说黎簇去了西沙海底墓和鲁王宫做文物修复,我还缓缓一愣,半天没回过神来。

“现在文物局很缺人吗?”我问,感到十分摸不着头脑,“还是官僚体系的老爷太太们都受了老中医的骗,什么邪魔外道也能染指国家文物保护了。”

胖子端着锅铲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捏着音操着一口京味儿昆曲唱腔吊嗓。

“好你个无情无义吴小郎君——端的是花无恩爱犹相并、花却有情人薄幸——”

我不忍卒听堵上耳朵。

“什么跟什么,”我骂他,“大家都是守法公民,我对未成年没那个意思,早就好聚好散了。”

胖子哼了一声钻回厨房里去看他的锅。

什么好聚好散。临走前他回我一句,你自己说的话自己信吗。

我眼皮一跳,正想反击点儿什么,就看见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我德国留学回来的师弟苏万恰到此时发来讯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我们到村口了。

我啧了一声,伸手摁住眼皮,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福建十天九阴,天光暗沉,好像从早上就对我揭露开一天运势,真是流年不利。

 

起因还得说回新九门。

汪家覆灭,老九门也被秀秀和小花儿洗牌清算了。在古潼京老一辈势力基本上死得七零八落,虽然不太厚道,但这确实是我当初计划里的一部分。汪岑临死前曾经对我说,没了汪家也会有下一个张家、李家,他预言的是一个客观规律,只要我们这些人没死绝,总会难免有一家独大,变成过去几十年那样暗中对峙的局面。我承认他说得对,但有一点绝对是他想不到的,就是我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九门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包括我吴家。去古潼京前我布局折腾了这么久,折进去的人手、装备不计其数。不光自己散尽家财,还散了花儿姐的财,以至于现在逢年过节见到我最大一位债主,还得笑脸相迎、小意作陪。

但另一方面,我不敢说一切做得都值得,可是就如今形势看来,诸如刘丧、白昊天、黎簇等年轻一辈终于有了出头之机,旧江湖改换新风貌,虽然不知是好是坏,可是一切终究都不一样了。

这么多年我斗里斗外风风雨雨,大场面见识得多了,如果说哪一件事情称得上感悟,那就是这个:险境里的变数总比一成不变强。好比棋盘上拼杀,有时候反败为胜的,就是关键时兵行险招的一手棋。

关键就看一个变数,新九门就是这个变数。

诚然,这事一开始,胖子刚跟我转述外面传的“新九门”时,我对这个称呼是很不满意的。

当时我们正在北京黑眼镜的小四合院里聚众搓麻将,苏万也在,听见“新九门”三个字他差点把茶水从鼻子里喷出来,让黑眼镜拿着抹布给抽了一下。

“不是,怎么听着像袁世凯复辟登基了呢……”苏万说,“这不好容易把老九门拆了吗?”

我摸牌。

“现在这帮人是越来越没创意,新人崭露头角不起个新名儿,就会吃老本。”

黑眼镜听了牌,闲闲地等上家打完,“小三爷,要按老历儿,你还排不上这里面的名号呢。”

胖子一听,“黑爷这是嫌他们小孩子起哄,和一块儿太丢人。”

我边招呼坐在一旁的张起灵来给我摸牌——他手气比我好——边回想了一遍刚才听过的名单,问:“黎簇呢?黎簇最近在干嘛,都上榜封建余孽了,总得有点成绩吧。”

没人搭理我,想来黑眼镜也不可能关心黎簇近况,胖子整天和我在一块儿吹水,我不知道他自然也不能知道,剩下的只有苏万了。

我看苏万。

苏万也看看我。

“我也不知道。”他诚恳道,“鸭梨他……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许我去找他。”

 

黎簇心气儿大,这我知道。头先从汪家回来,我有意让他不要再搅合进来,把先前布局的点子从他周围统统撤走。我也知道他四处找过我,黎一鸣回不来,他的生活终究没法粉饰太平,我听说他去过新月饭店,只是那儿的人早和我提前通了气,连进都没让他进去过。以黎簇角度来想,这事大概很恼火。一夕之间过去,半年里那匪夷所思的经历、与过去十几年认知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没留下半点痕迹,“吴邪”这个人好像从未在他生活里出现过。然而黎一鸣的消失和留给他的旧房子又始终在提醒他这是真的,我想让他回去,然而他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照理说我应该为此感到愧疚,但我决定这么做时内心真的没有一丝波澜。黎簇是我一手引入这条路上的,他的经历和我类似,然而我当年面临的崩溃比他多得多。

我以己度人,不把他那点心思放在心上。这世上的爱啊恨啊多了去了,如果人人都要偿还,老天爷都算不过来。

但他还是挺有本事的。

我去雨村后有一次回吴山居办点事,白蛇跟我说黎簇来过。可惜他们这伙人隐蔽起来确实很难找到踪迹,黎簇一人在杭州转了三天,最后无功而返,等我为了盲冢的事再回北京时听闻他的消息,他俨然已经跻身小沧浪团伙背后的一把手了。

为这事我俩终于见了一面。黎簇成长不少,人也抽条儿了长个子,坐在我面前时脊背挺直,一双薄薄的蝴蝶骨从衬衣下刺出来,锐得能伤人。

我点上烟抽了一口,问他,“怎么没上大学啊,不是说要当建筑师吗。”

他起先没说话,而是盯着我,片刻后伸手夺过我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才两臂搭在膝盖上,前倾身子看着我的眼睛。

“吴邪,”黎簇轻轻说,“别跟我来这套。”

是了。他在沙漠里面对我的威胁时百无聊赖地求我快点弄死他,那时候他是年轻的、无所畏惧的。而现在我眼前这个人和我一样,经历了不断重复读取黑毛蛇信息的折磨,在生死边际摸爬滚打,我还希冀他能回去上大学,是我太天真了。

我在心里轻轻地叹气。

“小沧浪也算不上什么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对他说,“招摇撞骗一老中医,陪官太太们看看妇科病还行。论资排辈?算了吧。”

黎簇也没生气,他知道我故意这么说的,只是一笑,低下头摆弄袖扣。

“那不如吴老板给我介绍个好差事?”他半是讥诮,“您是老前辈了,也得念念旧情,提携提携我。”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半真半假,听不出来是真心还是讽刺。我恍然惊觉黎簇已经和当初我送进古潼京里的那个高中生不同了,不知怎么地,这种亲手毁去、同时也塑造出一个人的感觉让我觉得既刺激又虚荣,所以即便我意识到他想拿我当一个跳板、往上来爬的心思,我也丝毫不在乎。

“可以啊。”最后我说,“那要先看看你的实力。”

八成是鬼迷心窍,又或者我日子实在太清闲想给自己找事做。盲冢的事结束后我从北京回杭州,王盟在古董店里坐着时看我领回来一个人,是在初秋天气里穿了件卡其色长风衣的黎簇。

 

黎簇在杭州一待就是大半年,期间王盟几次看他抄着手在我店里乱转都欲言又止,我不怎么上心地点烟摆手,意思没事。

真正懂行的都知道,古董门店里就算有尖货也不会摆出来。黎簇初到我这间不足二十平的小店,在几个多宝阁之间转了一圈,停在一只宣德炉面前,指着问我:“这是真的吗?”

我正戴着眼镜看账本,闻言抬头从镜片上扫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查账。

“明炉重韵味,清炉古朴,两者市值差距却大了,也谈不上真假。”

黎簇看我一眼,可能因为很少见我戴眼镜,所以抛下炉子,往过来走了一些。

“那怎么辨别呢?”

我一指王盟,“叫王盟给你找《宣和博古图》去,要黄晟亦政堂重修的宝古堂本。”

王盟看看我,又看看黎簇,欲言又止。

黎簇似笑非笑,我抬起头来催王盟,“去啊,等着我请您呢?”

王盟委委屈屈地走了。

他去后堂拿刻本,黎簇见店里没人,抬腿靠坐在我桌前,低下头来看我记账。我等刻本拿来后交给他,翻到其中几页指着给他讲了两句宣德炉的形制和包浆砂色,看他听懂了才把书递给他,叫他自己看。

黎簇接过书,还是那幅似笑非笑的神情,“吴老板,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不怕留下祸患吗?”

我一嗤。

“想造反啊?早着呢。”

这天之后王盟也问过我,黎簇恨我是众所周知,他们谁都不知道在北京时我为了那张药方去见黎簇时答应了他什么条件,王盟跟我了太久,他隐约看出点意思,问我是不是拿了吴家盘口去跟他换。

我心说对也不对,黎簇想要盘口、踩着我脑袋往上爬是真的,但我有意栽培,想把盘口给他也是真的。

这几年来我身体渐渐也有些力不从心,然而爸妈上了岁数,吴家就我这一个独苗,还指望我给他们养老送终。我二叔几次警告我不要再插手盘口的事,我没听他的,因我到底也不想把这好不容易扳平的局面重新交回到他们老一辈人手上。如果黎簇是明目昭彰地把野心刻在脸上不加掩饰,我就更是没安好心,我已经给过他离开泥淖去过普通日子的机会了,是他自己不要,非得惹一身腥跟我跳下来。

我不介意如他所愿把他毁得再彻底一些。

这心思大概不久之后小哥、胖子、小花儿、秀秀、黑眼镜他们都知道了,我在杭州耀武扬威似的领着黎簇乱转,活像给他开补习班上一对一小课。

这孩子不愧是高考最后能考六百多分,虽然基础差了点,但经过汪家特训后起码悟性奇高。我既然有意想扶植黎簇接手我的盘口,和我二叔分庭抗礼,那放任他在小沧浪那里蹉跎岁月野蛮生长当然是不行的。

黎簇学得快,他如今也算是个背后一把手,道上的门路早已知晓的七七八八。只是干我们这行的,就算不做盗墓贼亲自下斗,后续销赃、出货、鉴定的门路,没点眼力还真的不好下手。

我就是在教他眼力。

 

这半年里我们在杭州一起去了几场私人拍卖会,我带他去收货,让他来拍。古董鉴定这行,说穿了没什么要点,就是眼力加运气。我跟霍老太也取过经,入这行就是多看多学,吃过几次亏就长记性了。

我下了血本来培养黎簇,带他去拍卖会让他看上什么买什么,但万一打眼了给我亏钱,这笔账日后都要算在他头上。

黎簇学得很快,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已经能和人盘得头头是道。他住在我这儿,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发现他还开着灯在看书,灯光昏黄,他戴着副眼镜坐在那咬笔的样子总算有点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该有的样子。我侧躺在床上看他,想象他高考复习前也是这副模样坐在桌前,那场景让人觉得很陌生,但又很适合他,或者说他本就该如此。

我慢慢地想,慢慢地陷入睡眠,脑子里最后一件事是白天在熟人那里见到的一对羊脂白玉袖口。

白玉无邪,家里长辈过去在我身上没能实现的愿景,如今我倒有点明白了。

我想着那扣子戴在黎簇衣袖上的模样,盘算着等他这段时间学完了,就买下来送给他。说我虚伪也好,无聊了拿他当个玩意儿养也罢……不论如何,我只是想看他戴着那对袖扣的模样。

在杭州的这期间,有几次我和胖子、小哥惯例在我们的老地儿楼外楼吃饭,黎簇也跟着去了。

王胖子他是早见过了,张起灵下了长白山后他还是第一次见,我开车带他去楼外楼,他下了车眼睛就一直黏在张起灵身上,惹我笑他:“看什么看,再看你也没有我们小哥貌美如花。”

黎簇冷不丁冒出一句,“那你喜欢他貌美如花?”

我浑身一寒,心说又不是后宫选妃,小哥长得再好,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于是批评他年轻人没事不要看太多甄嬛传,脑子都看进水了。

黎簇哼了一声,走进楼外楼里去叫了酒,这顿吃完,是他买的单。

饭局结束的时候胖子在停车场勾着我脖子说悄悄话,说是悄悄话,其实他嗓门很大,听得小哥直直戴上兜帽长腿一跨坐进车里,大约觉得眼不见心不烦。

胖子:“可以啊你小天真,金屋藏娇养小黎,老当益壮。”

我说你这用词怎么这么不堪入目,我们是单纯的父子情谊,胖子呵呵怪笑,用手一指我身后。十二月隆冬里黎簇捏着车钥匙站在车门边,小脸煞白面无表情。他穿着我给他买的衣服,戴着我送的袖扣,身姿单薄脊骨瘦削,背光打在他后脑勺上,看起来特别冷清。

我被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别人喝酒乱性,我倒好,会得意忘形。

回程途中胖子和我们两辆车都叫了代驾,黎簇跟我坐在后排,他看着窗外,我看着手机,杭州西湖夜景映入眼帘,都不入心。

这天晚上黎簇头次没回他酒店,而是跟我去了我在西湖别墅区的一栋小洋房里。

我进门开始烧水泡醒酒茶,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走上来自己去厨房里拿个杯子,接了杯直饮水坐在我对面,头一次又问了我黎一鸣的下落。

我头痛欲裂,捏着一柄紫砂壶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别问了,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黎簇冷笑。吴邪,他说,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如果没有你,我爸也不会出事,我也不会在这里。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不知好歹,没有对你感恩戴德?

我一手撑着额头。

不是……我说,我没有要你感恩戴德……我其实……我……对!你就是应该感恩戴德。

你知道像黎一鸣这样的牺牲品老九门每个人手底下有多少?我终于不装了,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不计其数知道吗,不计其数。很多人从爷爷辈就开始为他们干活,有些人到死时连一个名字都没有,他们的子女在哪里,怎么样,有谁管过?

黎簇,你是应该对我感恩戴德。如果没有我,你也就是个普通高中生,考不上大学,早早出来混社会打工。你以为你现在坐在这里都是因为谁?

我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有一种把几个月以来我和他之间那种隐晦暧昧的危险对峙全部打翻的快乐。从沙海之后我已经很久没这么疯了,但黎簇总能找到我人性里最脏、最烂的一面,我把这些全部挖出来扔在他脸上。

我怀抱着说完这些半年心血付之一炬的痛快,看见他眼眶越来越红,脸色越来越苍白,拳头越捏越紧。

终于,他抄起我整套茶具摔出去,紫砂壶碎了一地,热水溅在我俩的头发和脸上,看来好像泪痕。

吴邪!他吼道,够了!

我停下来,他喘着气看我,我也瞪着他。黎簇看上去像是哭了,我以为他要打我,结果他只是恶狠狠地扑上来吻了我一下,嘴唇都咬烂了流血。

我心里本该惊嚇的,但这事发生时我却很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似乎早知道会是如此。

黎簇藏得太烂了,他被我毁得很彻底,好比我胳膊上那十七道伤疤,他虽然活了下来,却早被毁了,即使恨我,也不能恨得彻底。

爱人的人先输一子,不恨就是一败涂地了。

我心知我培养他的心血没有白费,又意识到此时我还能计较得失,可见这些年铁石心肠确实是锻得一锤砸下去只见火星子,痛是不痛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那天晚上他终究没留下来,第二天我去古董店,柜台上摆着那对我送给他的白玉袖扣,王盟说黎簇买了早上的机票,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萧山机场,准备回北京了。

 

这年年底我陪二叔和爸妈上灵隐寺祈福。奶奶在杭州,今年我们一家人在杭州过年。

大年初二上灵隐寺进香时,我见到黎簇坐在灵隐寺门前飞来峰下面那个小亭子里,周遭人来人往,他穿一身黑,头发也黑、眼睛更是黑白分明,让人心惊。

我心里一凛,叫我爸妈先进去,又对我二叔说去和朋友打个招呼,二叔看了我一眼,转过头一眼在人群中瞧见坐在那儿的黎簇,特别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就是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之前我带着黎簇在杭州四处乱跑,本意想在年前重新把他引荐给奶奶,原来二叔早就知道。

“啊,哈哈,二叔,稍后再说。”我打个哈哈准备脚底抹油。

吴二白叫住我,多买了一张灵隐寺的香花券,淡淡道:既然来了,就见见吧,叫他今天别走了。

我接过香花券,嘴上答应着,只觉得一脑门子官司,心道黎簇怎么还记得我和他说这事,或是他在杭州本地有眼线,预备着要杀我一个措手不及,弄出点幺蛾子。

结果黎簇见我来了,站起身来什么话都没说,只吐出两个字:走吧。

我:“走哪儿?”

他奇怪地看我一眼,“敬香啊,不是你跟我说要我来和你们一块儿进香,再去看奶奶。”

我扬起一条眉毛,然而黎簇的态度十分坦荡,他似乎用过去两个月时间重拾了一层坚硬的面具。这种状态我很熟悉,正是我过去十年里每一次接近真相又功败垂成崩溃时振作后的表现。我甚至有一点欣慰,黎簇终于学会了如何更成熟地杀死自己身上作为“人”时的那一点东西——像我们这样的人,为了一个目标可以不择手段,最不需要的就是还会阵痛的良心。

黎簇学会了,我很高兴。

 

我俩走进去先敬了香,我爸妈不认识黎簇,我只说是朋友,我妈就请他和我们回家吃饭。晚上回了吴山居我二叔似乎总在酝酿什么暴风雨,席间他一字没提我有意把盘口交给黎簇打理的事,只是主动开口请黎簇留宿。

房间安排在我隔壁一个偏院,饭后黎簇去看我奶奶和小满哥,我陪二叔散步,站在廊下看湖上花灯时他才冷哼了一声训我:“行啊,都会招惹这号人物了。”

我连忙陪笑,意思是您看不是您说的我亲身涉险不好,指望我结婚生子培养接班人又不太现实,不如交给黎簇试试。

二叔看我一眼,“看来你还不知道。”

我摸不着头脑,“知道什么?”

他没理我,只让我过完年回北京好好打听打听,我这位小朋友在从杭州回北京后的两个月里都干了什么。

我皱起眉头应下来,二叔手一挥放我走了,我直径回屋,还没想好要不要给在北京的伙计打个电话,就看见黎簇杵在我门前,拖着一个枕头。

我:“干什么,多大人了还陪睡?”

他:“我陪你。”

我瞪眼,黎簇坦然往门前一座点起了烟,打火机一明一灭,我闻到白沙的味道,又有点心痒难耐,伸出手去说给我一根。

他:“不给。”

“小心眼。”我骂他。

“吴邪,”黎簇叼着烟突然说,“我恨不起来你,你也别逼我。何况你逼我做的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小心自己翻船了。”

我嗤笑一声,说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以你的根基,真想过河拆桥也还差得太远。

他笑了一下,把烟踩灭在脚下,叫我打开门,今晚他要睡我屋。

我本来不想答应,然而过去一年,黎簇已经长成了一个眉眼阴骘的青年人。我看着他拎着枕头站在黑暗里,灯光淌在单薄瘦削的肩头,突然想起在沙漠里他惊惧地盯着我缩在帐篷一角的样子。

不说心软,只是我也突然好奇,我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最后到底教出个什么来,于是决定放他进来。

黎簇躺在我床上,一整晚他没说什么话,直到我快睡着时他忽然出声:“你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想过。”

我困得要死,“想什么?”

“我。”

我清醒了,但只能沉默。

黎簇翻了个身,说声算了,这一觉过后到天亮,他就走了,之后整整一年,我们再没联系过。

 

胖子说我始乱终弃,其实我知道,那天在灵隐寺我们往上爬山,爬到荐福寺门口我说什么都不肯往上走了,一屁股坐在山门前对我妈说我等您出来。

黎簇嗤笑一声,说我年纪大了体力不济。我狡辩,说你有没有文化,这是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来兴至而归,见不见戴本无关系。

他蹲下来捡起我的包扔到肩膀上,看我二叔和我爸妈走得飞快,踢我一脚催我快点。

我说你怎么那么执着,飞来峰年年都在,下回专门来爬荐福寺不也一样。

黎簇当时说山虽然年年都在,但人不走上去永远也到不了眼前。

山不来就我,我只好去就山。他说。

我一愣,说想不到你跟我修习半年还长了点文化,小词儿一套一套的。

当时我不知道,后来他回了北京销声匿迹一年,我几次想存心找人打听,每每被记忆里这一句“山不来就我”给打退了。不来就不来吧,我心想,吴邪,你作恶多端,今生就干一件善事,那就是要不来就不来到底。人从一而终,无情总比多情好,就这样吧,所以我再没过问。

直到今年年初胖子突然跟我说新九门的事,我才恍然从记忆里扒拉出黎簇,问在北京的伙计小沧浪他们最近如何。大家面面相觑,盯梢了一段时间才告诉我,黎簇最近常常陪一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接洽出入,只是往往接触的都是那些官太太,在她们之间似乎颇为风靡。

我差点喷了,想起给官太太调理妇科病的玩笑话,莫非他真的走了这条路?

结果还不到半年,眼见又要过年了,我今年回了福建雨村,就听说黎簇那下三门如今又称官三门,人家和我们可不一样,如今是考古队编外人员,每每提供场外抢救性发掘修复。

 

胖子幸灾乐祸地和我说,黎簇去西沙海底墓和鲁王宫,这不就是明目张胆地恶心你吗?万一哪天再把你给举报了。

我咽下一口茶翻了个白眼,说我被举报了你跑得了吗,您胖爷在鲁王宫抠那青眼狐尸面具的英姿我还历历在目呢。

胖子嘿嘿一笑,说咱俩可不一样,你知道我姓王,我叫什么你知道吗?知道吗?真月半啊?

我一噎,还没想出来怎么回击,就收到我小师弟苏万的消息,说快过年了,他要学成归国,准备带着黑眼镜来雨村和我们一块过年。

我说那行,苏万又犹犹豫豫地补上一句,说师哥……我记着你之前问鸭梨了,要不我再叫上他?

我没回,退出微信还想端那副心如匪石的架子,但我内心深处其实又知道,不管我回不回消息,黎簇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