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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见他？”我愣了一下，随后跟自己摇摇头，“也是，你…没来得及。”
许三多听着，又把自己蜷成了一团，很像老家树底下的西瓜虫，让人一碰，就缩成一个黑点。以前不明白，我总拿手把他们生生掰开，西瓜虫、许三多。但现在我不再那样做。只有真被掰开过的人才知道那有多疼。
我想着，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许三多闷声闷气地问，你笑什么。我说我在想你。他也乐了，乐得很真诚：“想我干啥？”我捏着拣来的石子划拉沙面：“想咱俩。想六一。”
话题又绕了回来，许三多明显有点泄气。他说想，我也想班副。我抛了石子，改用手指头：“三儿，有得必有失，有失也肯定有得。”我听着身侧响起一声嗯，于是我继续：“他走那天，我没去师部。我没脸去。”
我换了口气，仰头靠上冰冷的土墙。“草原的五班——五班的草原，说得好听点。我知道你还是喜欢这地方。那天我就坐这，这里。风沙迷眼我也没动窝。就觉着，吹吧，反正往后也用不上了。”
许三多紧跟着念了句“没”。
“我没说完，”我给了他一拳，不算轻，“那天我就坐在这，跟你一模一样。有个人走到我面前停住，一拳把我打趴下。”
“我挨了揍，可我连还手都没想。六一把我架起来，我不知道他怎么用一条好腿让我俩站稳，可他就是站稳了。你懂吗，三呆子？我觉得你比我懂这个。”
“我不懂……”
我不置可否：“我叫你呆子，其实你脑袋比我清楚。他把我架住了，我以为接下来又是一拳，可没有。六一说，成才。他又叫，四千九百四十四。我说，到。”
我记起伍六一的脸。我眼睛真的混了沙子进去，模模糊糊全是眼泪，但我记得他那时的神情。那种神情是展开的、平坦的和希望的，像草原的早晨，寒冷，干净，也明亮。他问我，四千九百四十四，你是否还记得四千九百五十六，如果你忘了，那就当我多管闲事。他说，回来了，就你一个，回当初你自己挑的地方，回当初许三多被挑的地方——耻辱不？受打击了？觉得以前都活到狗身上了？你得记着许三多啊，他到这的时候才真叫一穷二白，啥也没有。但是啥也没有了的人才更好爬起来。我那时候还没弄明白，伍六一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么多。
“后来我才知道他要走。”我顿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许三多，你的草原。”
我把自己坐直，挥手指给他看。一年不够一百天的暖和日子，春天夏天秋天就都挤在这一百天里奔跑，奔跑着发芽，奔跑着生根，奔跑着开花打籽。牧民们四月接羔，羊羔的乳牙和草一块儿长起来。于是它们也开始奔跑，奔跑着完成生命的意义，一头扎进季节的最深处。*
许三多动了。他还是自己把自己展开了。我看着他伸手，在沙地里、我的名字旁边，写上了属于他的三个字。他抬头，温和而执拗，不知道是在说服我还是说服自己：“不是我的。”
“我们的。”
*这里化用自艾平的《萨丽娃姐姐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