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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史今电话的时候,伍六一刚从工地下来,一身的行头还挂着。他把手套拽了,才去掏手机,盯着亮起的那两个字,摁下接听。
顿了两秒,对面的人叫了他的名字。和着海滨城市冬季特有的风声,闷闷地响着。伍六一应声,嗓音有点滞涩。
交换号码挺久了,可他俩此前没通过话。开始是写信,史今给伍六一写了第一封。开头写六一,一切都好,接着是关于许三多,后面附上地址。然后是节假日往返的明信片,和每次攒下来的几句话。后来是张相片,小姑娘咧着嘴,不知道在笑还是在哭。伍六一把相片小心地夹进那叠信件里,收了起来。他那时候已经复员,一来是不合适,二来他那点又臭又硬的自尊心不允许,总之写信频率明显稀落下来。再后来还是史今的一封信,带着几句近况、因为离婚而换了的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二人从写信变成了偶尔的短信,可谁也没提过打这个电话。直到史今因为工作调动来了宁州,而伍六一跟的施工队正好派在这儿。
工地离火车站不远,算算到站时间,伍六一也就没请假。跟人请假这事,他还是觉着少一次是一次。因为腿上的旧伤,他挪了点钱置办了辆二手车。当初想着天气不好工地停工,也能到街面上载点客,或者借给工友们开开,现在派上了用场。
宁州的火车站建得像只大螃蟹,螃蟹里面也是沸的。出站口是唯一的气口,人跟人之间贴着挨着被挤出来,很容易让人想起煮漏了的蟹黄。史今被裹挟在人流里出了站,尽管有些阻力,但多年的步兵生涯让他行得很稳。北方人个儿也挺拔,伍六一远远地就认出了他。他的班长好像没什么变化,连步子都还是那种温和又坚定的步子。
史今就迈着这种步子走向他,行李很简单,背上一只灰色的旅行包。伍六一下意识地把自己站直了。可不再是绷得死紧的那种直,而像一棵移栽过的树。树挪死,人挪活,他呢,把这两样都走了一遭。史今笑着,也沉默着。六年的天南海北没让两人生疏一分,可让他们都学会了沉默。在部队里,一帮二十岁的小伙子面前,他们可以笑着调侃自己老了;可走出来,在世界的纵深面前,没人能说自己老了。史今伸手扶住伍六一的肩,细细捋平那些衣褶,把人拢进了怀里。伍六一这时候才想起自己什么也没来得及换,他多少有点局促,手在工作服上来来回回擦了两三遍,最后也没落在史今背上。
伍六一载着史今,沿绕城高速走了一圈。史今的方向感一向很好,一趟下来,这个城市在他心里也就有了雏形。他扭头看看飞速而过的建筑,又回头看看那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他在他的心里也是一个模糊的雏形。轮廓曾经清晰过,现在又是钝钝的了。
就在那种小出租屋里,平房,外面下着阴冷的雨。宁州湿气太重,一点一点扯人的旧伤。伍六一不想让他班长看出来,可真是疼得有点儿冒冷汗了。史今当然不可能看不出来,可南方没暖气,这屋也不可能有空调,寒气就透过灰色的水泥墙渗进来。伍六一还跟他打哈哈,史今跟谁都没脾气,唯独对这家伙不一样。三班长双手摁在伍六一的肩膀上,把他还要站起来展示军体拳的势头完全摁住,抽身去找水壶烧水。史今有点恼火,可不知道该跟谁恼火,只好生自己的气,把自己拎到煤气灶前罚站。一时间安静得过了头,雨,夹杂着雪子,砸在瓦上。伍六一窸窸窣窣地起身,煤气灶呜呜地响着。那点火光映在史今脸上,比任何暖气都更让伍六一觉得心口温热。
伍六一想起两人都还在七连,史今得到通知要走的时候,也是个大雨天。那时候是史今站在雨里,摇摇欲坠。伍六一捏着雨衣闯进大雨,可是除了拿雨衣把他的班长紧紧地裹进怀里,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像现在一样。而且他现在连拥抱的理由都没有。
一生太短,一瞬好长。
史今气得都有点无奈了。他伸手熄了火,也熄了火,把温度稍有点烫手的热水倒进桶里,捏着伍六一的脚踝把整条小腿浸进去。伍六一烫得反射性地缩了一下,可史今的手也在水里,他立刻咬着牙让自己闭嘴。史今第一次见他的伤疤。膝盖处是一块不规则的疤,往下是小腿上整齐的缝合线。他自己身上也有伤,他知道这有多疼。
伍六一有点赧然。倒也不是害羞,部队里连澡堂子都是通的,谁还没看过谁呢。可史今掬起一捧热水,避开他的疤痕,顺着小腿浇下去,而后用温热的手揉搓他的关节,如此细致而认真。班长,伍六一叫他。史今嗯了一声。
伍六一犹豫着叫,哥。史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嗳。
史今的单位打来电话,其实已经安排好住处,但他扭头看看伍六一,还是决定晚上留下。伍六一的床就在窗户对面,拿窗外的景当电视看。史今把衣服叠成枕头,伸手关了灯,把自己塞进被窝。他刻意睡得离伍六一远了点,怕自己冰凉的脚又把伍六一的伤腿凉着。但伍六一伸脚碰了碰他,嘶,怎么这么冷,然后过来贴住了。史今拿肘子推他,没推动,也就随他去。窗外偶尔有车灯照进来,像走马灯一样扫一圈,也把屋里的影子都映一圈。夜空因为光污染而显得有点红,这是座年轻的城市。
伍六一入睡很快,轻微的鼾声已经响起来。史今把他的袖口往上拎了拎,遮住手腕上那块突出的骨头。睡吧,他说,也对自己说。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