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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6-07
Completed:
2024-08-05
Words:
49,232
Chapters:
3/3
Comments:
16
Kudos:
211
Bookmarks:
24
Hits:
6,139

【凯撒洁】今朝有酒

Summary:

史密斯夫妇pa的凯撒洁,总体来说是个非常轻松的爱情搞笑片,ooc和没头脑在所难免,属于作者本人笔力和脑力的双重不足还请见谅,大家看的时候也不用带脑子

Chapter Text

01
“我就不该相信他说他手上的茧子是签字拿笔弄出来的!!”
黑名兰世眼看着洁世一像个红脖子酒鬼一样把酒瓶哐啷一声砸在桌上,顺带一提这已经是第三瓶了。他的视线掠过房间角落的恒温小酒柜,甚至连柜门都没关好。
“……洁,太多了,太多了。”他试图把他小队长手里的那个酒瓶拿出来。洁几乎从来不喝酒,至少从来不喝这么多酒,为了避免洁清醒过来之后因为酗酒自责,他觉得有必要制止一下。
“我就——我就不该相信——这个米切尔他妈的凯撒——”洁以一个难以置信的敏捷程度躲过了黑名的制止(当然他可能不是故意的),仰头又给自己灌了三大口,黑名哑然地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又是哐啷一声。
“我就不该相信他搞的是什么金融证券!!”
好吧,黑名叹了口气。结婚这两年来洁和凯撒也不止一次吵架,黑名雪宫冰织也不止一次听了洁的抱怨,但至少他们总体上还是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婚姻生活。起初黑名他们都不理解为什么洁会那么突然地想要结婚,而且对象还是“普通男性”(毕竟洁世一是个厌倦庸碌生活的逐火慕强疯子),为此还拜托小队所有人(说是所有人,也就是他们三个)帮他伪造全套身份和打掩护,他们仨在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被赶鸭子上架连夜完善了洁世一作为网络小说家的平凡人生,一周后洁世一就成已婚人士了。
“……那洁的家里呢?怎么样?洁不是刚刚回去过吗?”总不会真是他吧,黑名也事前检查过名单的。
“………………”
洁仿佛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他满脸醉酒的绯红,圆润潮湿的大眼睛里顷刻间就蓄满了眼泪——操,黑名兰世五雷轰顶一样怔住了,接着立马跳起来狠狠地抽了两打纸巾慌不择路地要给洁擦眼泪,说真的他有十年(他们总共就认识了十年)没见过洁掉眼泪了,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还有能让洁世一哭出来的东西,拜托就算世界末日来了洁世一都能平静地一边看红白歌会的录像一边吃点心安然面对,这个米切尔他妈的凯撒不会真的做了那最遭天谴的事情吧?!
“他——他——”洁世一攒着那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憋着一口气卡了好久,黑名的心也跟着被提上去。
“——他那根本就是他妈的枪茧!!他居然在我家!!我们的家!!我们家的地下刨了那么大的空腔做军火库!!!!我都只动了车库啊!!!!!!”

02
“我就不该相信世一是小说家的。”
内斯脊背一凉,他佯装没有特别上心,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的手也没停,状似随意地接上凯撒的话茬。
“怎么说?”
米切尔·凯撒把整个人涂在他的那张躺椅上望着天花板出神,自然也没在意内斯只是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重复画了七八个圈叉。
“他不怎么乐意跟我分享他的作品,我还一直觉得奇怪。网络小说家一两年的还只有未完结作品挺不正常的吧?”
内斯心如擂鼓。毕竟当初帮凯撒查洁世一底细的人是他,要是出了纰漏被宰的人毫无疑问当然是他……啊,但世一就是个普通的网络小说家啊,没什么名气也没什么大作,普普通通不上不下,正常平凡到不能再正常平凡的人,他把洁世一里外拆开来都没找到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当然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凯撒会对这样的人一见钟情并且以电光火石之势步入婚姻殿堂,任劳任怨的亚力克西斯·内斯连夜给凯撒最古典正牌阔绰的证券商身份完善了三十多年的人生,还按照凯撒的要求加急订购了戒指(当然,结婚两个月后凯撒又给换了一枚他亲自定做的戒指,内斯感觉就是路过门口被凯撒踹了一脚),并且作为同事(内斯其实不想去的,毕竟去的话他还得给自己编个身份)出席了婚礼……
鸡飞狗跳,内斯有一瞬间好想皈依基督教,这样他周日就可以不工作了。
“……是、吗?也许世一是那种低产高质的……”
“你没看过他写的东西吗?烂毙了。”
凯撒的声音毫无起伏,好像他刚刚骂的不是他结婚两年的丈夫。
“……”内斯编不下去了。他打开谷歌开始检索喜怒无常的上司跟自己抱怨婚姻和家长里短怎么办。
“你还记得吗,去年我带他去靶场玩枪。”
“……是,你说世一就算把枪怼人脑袋上都不一定打得中。”
“………………”
诡异的沉默,内斯面如死灰,职业操守和对上司的忠诚让他拼尽全力在面如死灰的同时还保持住了微笑。
凯撒躺在躺椅上就像躺在棺材里一样安详且一动不动,他盯着天花板——格林负责保洁的天花板上也一尘不染绝对没有污斑凯撒究竟在他妈的看什么,内斯的死期吗——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他把我家——我们的家,我们家的车库改了,地下掏得都可以装电梯,你知道下面什么样吗?”
凯撒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念讣告。
内斯吞咽了一下。
“………………跟他妈的黑客帝国一样,三十台显示器和可以开他妈个工厂的水冷服务器。墙上还挂着三架巴雷特,你管那叫小说家?”
很好,凯撒真的开始表露出怒意了,内斯眼见着他的脸色和眼神都阴恻恻地沉了下来——一般这种情况就意味着内斯要加班了。
“他写个屁的书,他敲的是那天杀的代码。”

03
把时间倒回两年前。如果真的仔细回想,所有的事情都显得相当理所当然,直白到会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摆设。
米切尔·凯撒在时代广场一眼就把洁世一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挖出来。洁世一当时带着一台很低调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坐在公共桌椅上,手边摆着一杯泡着樱桃、色泽鲜亮的饮料。那干净漂亮的标志东方面孔只是凯撒注意到他的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掠过那个人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他很是不自在地摸了摸心口,能让米切尔·凯撒有如此反应的人哪怕放眼世界也可以用一只手数出来。他远远地停在原地打量那看起来特别幼齿的青年——亚洲人不显年纪,很难判断出对方到底有多少年岁,虽然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种相当可靠又安定的成年人的气势,但那双手拿起那杯亮晶晶的饮料时总会有点儿反差萌的意思。
凯撒沉默了。
他给内斯发了个消息,期间是盲打键盘仍然没有把视线从对方身上挪开。
凯撒:内斯,我的体检报告有什么异常吗?
内斯几乎是秒回,他抓紧时间一目十行。
内斯:??你很健康。
凯撒:心肺功能没问题吧
内斯:哈?当然没有问题
内斯:难道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要联系公司的医疗组吗?
内斯:但你的胸片、血检、心电图、心超声、CT、遗传调查等等确实全都没有问题
内斯:凯撒?你还好吗?
内斯:你在哪里?我马上派车去接你
凯撒:我没事
凯撒:我刚刚见到个人
凯撒足足等了四十秒内斯都没有任何回复。
四十秒的痛苦沉寂之后,虽然只有气泡里的文字信息,但凯撒还是一眼看出了内斯的艰辛。
内斯:是女人吗
凯撒关掉手机。他明白内斯的意思了。凯撒也不愧是凯撒,短短两秒钟之间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大概是对一个成年男性怦然心动的事实。很好,米切尔·凯撒是那种今天能把肉吃到口就绝对不会留到第二天的人,那今天他要做的事就是走上去,跟这位擅自让他一见钟情的男士打个招呼,问到名字和号码。

洁世一这次是因为没办法用安全屋或者公司的网络才来的。虽然公共区域的网络状态不尽人意但只要藏好IP,没有比这儿更安全的骇客基地了,再配上一个结束后十五分钟内就会自动销毁一切行踪的烟雾病毒,缺点就只剩下了周围有点吵。
他咕嘟咕嘟给自己灌下两口加冰八分糖泡了樱桃的蜂蜜金桔茶,赞,这家店的甜度他一直都很满意。
而令人不那么自在的是大概两分钟之前他就一直感觉到有视线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不算是很冒犯,但一直在。其实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东方人走在异国街头总会被多看两眼的。他摸了摸鼻尖,伸手端起自己的饮料多抿了两口。
他没想到的是两分钟后有个脚步声准确地向他这个方向走过来——坚定的,稳重的,步距高度统一,来者是个相当自信的人,光从脚步洁世一就可以如此判断。
他没动,直到这脚步到他面前,在他对面落座。他垂着眼,视线范围内只捕到对方的下半张脸——明显是男人的脸,薄薄的嘴唇抿着,笑容相当漂亮,发梢是金色,向下有一点儿蓝色的晕染。
他这才抬头去看,正好对上一双蓝得晶莹剔透无可挑剔的美丽的眼睛。对方撑着下巴看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脸颊上,金发在恰到好处的春日阳光下折射出浅色的光晕,眼角是一抹红。
洁世一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米切尔·凯撒。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04
事情起因是米切尔·凯撒穿着那件他和洁世一结婚一周年去巴厘岛旅游时买的纪念衫(顺带一提真的是丑爆了)在院子里踢浇花器,他看着那一跳一跳比他还有精神的浇花器突然觉得这日子真是见了鬼了。
但也不算事出突然。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爱着世一,但同时也真心实意地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浮上他的心头。他的工作自不用说保不准一个电话就要满世界跑,而世一热衷于参加世界各地的艺术展(为了文章的灵感和对艺术的热爱)和世界各地的新书签售会,起初凯撒还头疼过如果世一是个家里蹲类型的小说家,那他一天到晚满世界飞会不会显得太突兀,知道世一的爱好跟他一样需要住在交通载具上的时候他直接双手赞成并且表示会尽全力资助伴侣的爱好,直接结果是他俩一年到头见面的时间比他和内斯面对面的时间都要少——内斯灰暗的脸色佐证了这个事实。毕竟他过去外出任务可不需要额外伪造出行记录和银行卡消费,这部分工作当然是由任劳任怨的内斯完成的。
对他这样一辈子都在追逐刺激和疯狂的人来说,偶尔待在家里跟世一一起用餐、给院子除草、添置家用、参加邻居聚会、逛街买东西的生活真是……
太他妈的无聊了。
无聊到他好几次在世一暂时离开他身边去厨房拿调味品、进屋拿垃圾袋、排队买饮料、被邻居叫去聊天、去刚刚路过的货架上拿东西的时候都觉得要不算了吧,双面人也不是这么好做的,多出来的时间他可以去徒手攀岩和跳伞。
但世一回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又会很不争气地百分百心动,好像是对同一个人无数次坠入爱河那样。这悸动的感觉他米切尔·凯撒没在第二个人身上体会过,所以他转眼又把之前的烦躁抛诸脑后。
可他们都结婚两年了,够一个恋爱脑清醒下脑子了。凯撒反思洁世一此人究竟是什么地方让他那么心动。结论是思来想去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世一长得确实很好,很对他胃口,但也没到惊世骇俗的地步;世一确实很擅长做饭,但甜口的日式和食对一个德国人的舌头来说确实有点不尽人意了(虽然世一也有在迁就他的口味改,凯撒自己也不是不会做);世一从来不计较他频繁出差出国出远门,显得尤为包容和体贴,但这是不是意味着世一不那么在乎丈夫的行踪,甚至不在乎丈夫是不是有些可疑的桃色(当然了凯撒绝对没有,可难道世一不应该在意吗?);世一除了写小说还很会画画,家里二楼专门留了间采光很好的房间用来给他画画,里面挂了几幅相当漂亮的素描和水彩,说真的凯撒觉得世一去画画肯定比写文章赚钱——世一写的小说他读过两次,滤镜再厚他也说不出写得好。
………………………………综上所述,世一非常好,但没找到任何应该让“米切尔·凯撒”感到心动的部分。凯撒都开始搞不懂自己了。
没关系,凯撒不是一个人。

洁世一偶尔也会后悔自己没有听那些忠诚的伙伴们对他提出的意见。
好吧,经常的。
毕竟洁从来不相信自己是个外貌协会,他看人从不看皮相只看实力。拜托,脸在这行可没法换钱(好吧可能行但没本事的脸蛋就是废物),可这样就没办法解释他为什么对凯撒一见钟情。上帝保佑他年轻时惹了麻烦在他的直属上司绘心甚八面前挨骂的时候都没有那样心跳加速过,难不成真是因为他过去没有碰到这么对胃口的脸?
那天从时代广场回来之后他面壁思过半个小时,把回来的黑名兰世吓了一跳。
黑名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失魂落魄怅然伤神。
“黑名,完蛋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黑名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啊,多么可靠的小行星,随时随地准备帮他解决所有棘手的问题。黑名关切地拍着他的肩膀问他,是什么情况,难道是行踪暴露了?被仇家发现了?骇入数据库的时候留了信息没清干净?被人盯上了?必要的话我们先跟绘心先生联系,这个安全屋也换……
“我恋爱了。”
黑名的手都僵住了。
雪宫剑优回来就看到黑名和洁一个僵硬地坐在桌边一个灰暗地面壁,吓了一跳以为是出了什么天都要塌下来的大事,他第一时间去问他们的小队长什么情况,然而洁一把抓着他仔仔细细地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的脸来回看了五分钟,雪宫被他看到浑身起鸡皮疙瘩——然后洁一脸失望(妈的,为什么会对他的脸失望,雪宫有点受伤)地松开了手,喃喃着“也没那种感觉啊”,就拖着脚步回他的机房了。
雪宫回头看黑名,黑名痛苦地双手掩面。
“别问,别问。”
于是冰织羊回来的时候在安全屋收获两位僵硬地坐在桌边的同事。
洁确实没办法否认自己当初可能是真的有那么一丁点儿恋爱脑了吧。黑名他们竭尽全力用各种方式劝阻他,例如他们查了凯撒的底细之后掷地有声地表示这种装模作样花里胡哨的家伙绝对不适合结婚,他跟你说一句话能用三种语言,夹带六个专有名词,餐前餐中餐后能换七种佐餐酒,而且肯定结婚第二年就会出轨(说到这里冰织用鼓励的眼神表示如果真有这种情况我知道哪儿适合狙击),他肯定还会狠狠地煤气灯你,虽然洁你不缺钱但你的身份比较缺——唉早知道给你捏个富二代——他肯定会仗着收入差距对你抱怨这抱怨那!言辞恳切字字珠玑,但热血上头的洁世一充满自信地大手一挥表示放心吧不会的!一周后堂堂成为已婚人士。
……好吧,其实这些情况也确实没有发生。凯撒只是出差比较多,但这点洁双手双脚赞成,要不是凯撒出差这么多他怎么能抽得空完成车库的改建呢?只是这就导致了他和凯撒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如他和电脑屏幕面对面的时间多。凯撒在大多数事情上都相当迁就他,婚前黑名一行担心的事情一概没有发生不说,约好吃晚饭的时间凯撒也从不迟到,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他带礼物,每逢纪念日或节日更是恨不得用花束把他埋了的阔绰手笔。
但洁真的找不着他应该对凯撒动心的原因。洁世一既不是外貌协会,也不缺钱,当然也没那么喜欢花,对甜言蜜语的抵抗力也是满级。
凯撒在普通人眼里应该确实是个顶级的好伴侣,但对洁世一来说呢,还是普通,普通人!洁世一对“普通”过敏,他这辈子只对楼宇爆破、高空跳伞、徒手攀岩、三小时内骇进五角大楼以及拿火箭炮炸了那制毒营地动过心。
他在自家车库的地下堡垒里收到凯撒的简讯,说会在七点钟到家,非常简短并没有任何语气词,洁世一忽然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无聊,太无聊了。双面人做起来没那么有意思,这时间省下来他能再去编他七八百个蠕虫病毒研究全世界的加密手段,说不定他能把核导密码都破了。
……
离婚吧。洁世一面无表情地在屏幕上敲下“好,我等你回来”的字段。

05
还没来得及草拟离婚协议,晚餐前洁世一收到了新消息,来自冰织羊,是绘心甚八直接下发到他们小队的任务。
他点开照片看了眼,上面是个僵尸一样的男人,头发卷曲满口金牙,脖子有常人两倍长,十个手指上缀着二十枚金戒指,几乎并不拢手指,皮草和高定西装,但套在这僵尸身上显得俗爆了。
洁:我们的目标什么时候包括暴发户了?
冰织:雪宫也这么说,但绘心先生直命。
洁:明白。
洁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回答说自己马上就去,门锁响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关掉软件,那个图标倏地一下从手机桌面上消失。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去切面前的烟熏肠,刀锋簌簌地落下跟切豆腐一样把紧实的肉肠切成等薄的片。
门锁响过之后是关门声,然后玄关处窸窣了一下,洁听到了塑料包装袋的声音——想来凯撒大概又是带花回来了。脚步声走过回廊,在餐厅门口停下。
“我回来了。”但凯撒的声音听不出多少热情。洁放下刀,回头对凯撒笑了一下,凯撒也对他笑笑,然后把手上的玫瑰花束插进桌上的花瓶里。
很好,非常友好且相敬如宾的问候,完全他妈的不像刚结婚两年的年轻夫夫。
“工作顺利吗?”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盈一点,转过去又把刀拿起来,哒哒哒哒哒。
“唔,不赖。”凯撒摆弄过花束之后就去换衣服了,声音有点远,回答也很敷衍。洁无声地咂了下嘴。
听说搞金融的人都很不乐意离婚,因为分财产会让他们心口滴血。雪宫也提醒过他这档子事儿,多得是因为放不下钱拖拉着不肯离婚的人。不过洁世一不缺钱,家庭两年的开销也可以忽略不计,把净身出户也纳入离婚协议里吧。
洁一边冷静地考虑离婚对策一边把三根肉肠都切成厚度高度统一薄得能透光的片,切完才发现自己切太整齐了——他默默地又把肉片随便散在案板上,啪嗒啪嗒地把它们剁成乱七八糟的形状。
看着满案板凌乱的肉片洁世一忽然有点儿怅然若失。
明明当初对米切尔·凯撒动心的时候是真实的,一点也不假,凯撒和他也都没有变过——啊对,就是因为这个没变过,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所以他才无法接受。
“晚餐吃什么?”凯撒跟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天杀的洁差点反手一刀插到凯撒脑门上,但他忍住了,看起来只是握刀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侧过身刚要说,凯撒很是自然地低头在他嘴唇上浅浅啄了一口,那双教他一见钟情的漂亮蓝眼睛垂着看着他,搂在他腰上的手(嗯,还戴着戒指)微微用力抱紧了他。
洁世一心跳漏了一拍。
“……啊,嗯,沙拉,我还烤了牛肉。”他略有些无措地偏过头。
“我喜欢。”凯撒又在他额角亲了一下,接着就松手抽开,然后是叮叮当当,凯撒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
洁在心里拍了一下额头,挥去那跟错觉一样的心动。
“可以帮我拿一下盘子吗?”

米切尔·凯撒隐约觉得洁似乎有什么话想跟他说,这种预感太过强烈,他差点就问出口了。晚餐期间他们俩在桌上的对话几乎显得尴尬。洁问了他出门这几天怎么样,忙不忙,有好好休息和吃饭吗,他就回答挺好的,也不能算忙,都有按时;他问洁最近在家怎么样,写东西顺利吗,有什么新的展会吗,洁回答嗯挺好,勉强吧,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
…………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餐桌上只剩下餐具碰撞的声音。
还好中间有个插着玫瑰花的花瓶在,没办法直接看到彼此的脸让这个氛围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儿,大概。但真的很尴尬。连肉肠沙拉和烤牛肉吃起来都有些味同嚼蜡了。
非常糟糕。凯撒身心俱疲。
嗡。他的手机震了一声。他瞥了一眼,但在餐桌上他不应该拿起来,倒是洁那边刀叉切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嗡,再次。视情况而定内斯有时是他的好兄弟有时是他的炸弹包,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应该是好兄弟。他抬起头对洁投以抱歉的眼神,后者体贴而包容地对他点头表示他随意,于是凯撒拿起自己的手机转身走出餐厅。
搞不懂,原来普通人的婚姻要掺和这么多尴尬进去吗?回想起来他和世一居然没有什么共同爱好,导致他俩连个聊天的话题都翻不出。
他点开手机消息,内斯在信息里言辞委婉地询问他有没有空,老板有急事找他,方便来一趟公司吗。是就算被家人查了手机都看不出差错的措辞,看了只会让人同情机主是个被狠狠压榨的社畜。
视情况而定诺阿有时是魔鬼上司有时是慈悲上帝,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慈悲上帝,他在这个餐桌上真是待不下去了。
“世一……抱歉,我恐怕得赶去公司一趟。”他回到餐厅的时候洁正停下刀叉等他回来,那双亮晶晶的蓝眼睛抬头看着他——凯撒攒起剩余不多的柔情,绕过餐桌走到丈夫身边,俯下身亲了下洁的额头,两只戴着戒指的手交叠在一起,至少看起来他们非常亲昵。
“路上小心,记得早点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洁的声音温和许多。
“好,但不必等我。”
在凯撒拿上外套出门的时候,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离婚吧。凯撒关上门后收敛起表情,再多的心动也无法掩盖厌倦和乏味。
凯撒套上外衣,单手打字让内斯把信息发过来,几乎是秒回,一张僵尸一样的脸出现在他屏幕上,头发卷曲满口金牙,脖子有常人两倍长,十个手指上缀着二十枚金戒指,几乎并不拢手指,皮草和高定西装,但套在这僵尸身上显得俗爆了。
他啧了一声。这张脸他认识,唐·洛伦佐。

06
冰织羊敲了敲洁世一的房间门。其实洁没关门,但他整个人都被那把超大的转椅包在里面,冰织从后面完全看不到洁在哪儿。
“唔。”洁当然在,但语气并不是很愉快。
“行踪调查结束了,要现在看吗。”虽然洁没回头,但冰织还是摇了摇手上的平板。
“嗯。”还是言简意赅,工作状态的洁向来不愿意废话。他稍微舒展了一下团在转椅上的身体向后靠近椅背里,赤脚踩上桌子的边缘稍微用力推了自己一下,连人带椅子缓慢向后滑行了一小段,恰好在冰织面前停住。
冰织垂下眼。洁仰起头抬起胳膊把手背拍到椅背上、手心向上,冰织把平板递到他手心,洁就捏着那玩意儿揣进怀里,低头在上面划拉了两下,又抬手指了指电脑桌的方向示意,冰织领命,双手搭上他的椅背推了一把,转椅咕噜噜地滚了回去,正好停进电脑桌内凹的弧线里。
“破解进度?”
“……啊。”大概是说到洁糟心的部分了,他的声音直白地带上了烦躁。
洁划拉了两下屏幕上的资料。唐·洛伦佐的人生跌宕起伏波澜不断,应该够写三本畅销小说,但他不在乎,略过姓名国籍悬赏金和前科记录,下面是他的近期行踪报告。他从意大利千里迢迢赶过来,最近在谈一个银行安保的生意。
据说洛伦佐的防御工事很有一手,洁已经在他的防火墙上认识到了。
他伸长手臂在靠右边的一个键盘上单手敲下一串字母,洛伦佐入住的酒店名字不算是秘密,但这么光明正大意味着难攻。
“黑名已经去考察过了,他说酒店顶层的套间本来就是洛伦佐的个人资产,改建都是他本人的团队完成的,附近找不到适合潜入的狙击点,要暗杀只能内部攻入。”
“也不算意料之外吧。”酒店的网络对洁来说像纸糊的窗一样一捅即破,但也仅限于酒店大楼的前三十一层,顶层的网络和监控一概不可检索,连建筑图纸都找不着,虽然也许可以从下一层的消防通道和逃生通道推测一下相应位置,但洁不认为对方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纰漏。
“是黑盒。”他言简意赅。世界上只要有网络的地方对洁来说就像回家,但没有网络的地方他在这个机房里能做的就很有限了。
“明白,那我和雪宫去搞邀请函,你要亲自去吗?”冰织指的是洛伦佐行踪调查上面出现的宴会,时间是明天晚上七点。
七点。洁的心跳突兀地乱了一拍。
“……”
“洁?”
“嗯,我亲自去,拜托你们了,让雪宫也弄一张吧。”
“明白,那我和黑名会在外面待命。”
“嗯。”
冰织离开了,没有把机房的门关严。
洁把平板推到桌面,又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缩在转椅上。
昨天晚上凯撒没有回家,十点四十三分给他发了消息,说抱歉,今晚恐怕回不去了,还让洁早点休息。即便如此洁也没有直接跑路回安全屋,他生怕凯撒结束了工作回家发现他不在而起疑心,搞得他今早七点半才出门,凯撒还是没有回来。
……但都是要离婚的人了,何必这么在意对方的想法啊。要是凯撒起疑了说不定还是好事,干脆就说自己出轨了,拜托冰织他们找个什么人选吧,借此终结掉这段婚姻也不赖。
结果他还是没有。洁有些萎靡不振地把自己又团紧了一点儿。
他盯着屏幕上不断跳跃滚动的数字和字母。他编写的程序已经工作了整整十个小时想要攻克洛伦佐安保中心的数据库,收效甚微。如果要等程序在那城墙上啃出个口,也许要一个月,他要是能实时跟进随时修改程序的话,可以缩短一点,但至少也要两周。
两周,洛伦佐都能飞太空去了。
他错开视线看了眼旁边正在窃取酒店顶层信息的爬虫,同样不容乐观,防御工事跟安保中心是一个水平,还只是联网接口,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情报。
他抬手用拇指揉了揉眉心,余光略过桌上的闹钟,六点四十分。
他早上出门前除了早餐还留了字条,说他今天要去跟编辑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剧情,可能不会回去吃晚饭,让凯撒不要等他。
凯撒到现在也没有给他发消息,真是糟糕。
……而他到现在还没有开始草拟离婚协议,更糟糕了。

凯撒从安全屋的吊床上醒过来,说实话,感觉很不好。家里的那张大床是他和洁一起亲手挑的,触感好极了,躺在上面能上天堂,至于这里的吊床感觉下一秒就能把他摇进停尸间。
虽然他是哪里都能睡,训练成果中不值得骄傲的一部分罢了。他支起身捏了捏有些僵硬的脖颈,花两秒钟反思了一下这两年是不是多少腐化了一下他的颈椎和后背,至少几年前他躺这张吊床的时候只觉得轻松自在。
“凯撒。”哦,是谁这么尽职尽责、任劳任怨,在上司补觉的时候还在勤恳工作?内斯皮笑肉不笑地把平板递到凯撒手边,附带一杯刚泡好的咖啡。
“洛伦佐这几年还是老样子,他这次是来谈银行安保的生意的。”
凯撒接过平板和咖啡,吹散雾气抿了一口——豆子很好,但没有世一泡得好喝,他的唇角略微下压了一点,然后用端杯子的手的小指指节蹭着平板屏幕向下滑,一目十行。
“……网络入侵的结果不尽人意,那家伙的防火墙还是那么好……要联系公司的技术员帮忙吗?”
“不用。”凯撒站起身,赤脚踩在凉飕飕的地面上。诺埃尔·诺阿明令要他做的事,他还要回过头去跟上司讨助力,这也太丢人了。
“……明白了,那么我去弄邀请函,用什么伪装身份?”内斯指的是洛伦佐行踪调查上面出现的宴会,时间是明晚七点。
七点。他的视线略过左手无名指的指根,那里没有戒指。他工作时会把戒指摘下来,因为影响手感。
“凯撒?”
意味着他要多翘一顿和世一的晚餐了。这种感觉没有凯撒想象中那么轻松或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挠一样。
离婚的想法在他出门的那一刻相当鲜明,他甚至已经下定了决心,至少他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可是真的要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觉得很不是滋味。
“……风控专家那个。帮我准备一下伪装。”
“明白,还有这个。”内斯把一打用别针夹好的文件递给他,凯撒没手接,只是扫了一眼抬头,响当当的离婚协议。
他昨天赶到安全屋的时候跟内斯提了这个事儿,很好,内斯已经给他搞定了,真是他妈的该死的高效。
“有需要改动的地方随时联系我。”内斯的语气竟然让凯撒听出那么点儿欢喜。硬要理解凯撒也不是做不到,毕竟这两年内斯的工作量翻倍。虽然离婚意味着内斯这两年的不懈努力都打水漂,但及时止损是美德。
“放着吧。”凯撒心情烦躁得很,一眼都没多看。
内斯依言退下了。说真的,眼见着给凯撒的双面人伪装生涯善后的痛苦生活即将结束,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起来了。世界上一定没有比他更期待凯撒离婚的人了。
凯撒随着关门声深呼吸,然后叹气,接着一口气把剩下的咖啡灌进喉咙里。
调查安保、准备武器、查洛伦佐的户口和他的意大利军团、做好强袭和暗杀计划以及后备计划、后备的后备、再后备的计划——要做的事情多得数不过来,他根本没时间考虑那么多。
他又看了一眼无名指上淡淡的白痕。那枚戒指在他无名指上停留时间最长的时候就是结婚一周年他们在巴厘岛,整整两周他都没有把戒指摘下来过,这圈淡淡的痕迹是巴厘岛的阳光和洁世一给他留下的。
不知为何他缺乏花三十秒掏出手机给世一编造一个两天不会回家的借口的动力。

07
凯撒抬手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混进会场总体来说还算是简单,伪装做到位至少脸不会被认出来,只是被贴了一脸的薄膜还有发套的确会令人不适。从内斯给他做伪装时的积极程度来看,他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内斯多少在以公谋私,但起码成果是相当令人满意的,那漂亮的卷发和更加柔和温润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更像个优雅得体的高知分子,而不是会一边哼歌一边给加特林上弹带的米切尔·凯撒本人。
虽然他是打心底里讨厌这种全套伪装。
“抱歉,但没办法,你的特征太明显了。”内斯的声音从他耳道深处响起。说真的内斯这么高兴干什么,上一次内斯这么高兴还是诺阿给他结婚一周年放假的时候——因为内斯也不用上班了。
“东西呢。”
“格林在想办法,后厨也把控很严很难进,情况很不乐观,你可能要空手了。”内斯措辞委婉,但大意跟“上吧你被强化了”差不多。
“悲伤,太悲伤了。”格林的声音突然插入,他跟演莎翁戏念台词一样,一个词转八个音。
“是真送不进去,看起来这里的守备都是专业的,你们认识这个异色瞳吗?我觉得他盯我有十分钟了,但我明明什么也没干。”格林的语气哀恸得能拧出一整条密西西比河。
“……”凯撒面上还保持微笑,但心里骂了一句废物。
门口的安保当然也很严格,铁器枪支一概免谈,连手表眼镜都要放下来过安检,身上每个口袋都要被掏过去,连凯撒都没有办法在身上藏什么东西,只有手表夹层里夹了一小块儿陶瓷片,够用,但用它的话凯撒不如直接上手拧断那条蛇一样的脖子。
杀人是很简单的,凯撒随手一抓什么东西都能成为凶器,只是他并不想闹出太大动静,而且他也是真的不想跟洛伦佐正面对冲。倒不是打不过,但洛伦佐是真的太讨人厌,好几年前他在洛伦佐的防御工事上吃过苦头差点赔掉一条胳膊,他可还记得呢。
“僵尸来了。”内斯在耳机里提醒他。
“……车做了防弹改装,他下来了——帽子上有反光单元,无法瞄准,意大利军团三人附带保镖五……”
内斯顿了一下,凯撒听到他用德语骂了一句。
“有两个人往我这里看了,我先转移。”
很好,看来洛伦佐也比几年前更长进了,淘了几个相当不错的人手啊。凯撒面无表情地摇晃手里的香槟杯,里面金色的酒水咝咝地鼓出气泡——唉,他是不喜欢香槟的,他不合时宜地怀念起家里的酒柜,那里放着好几瓶他打心底里钟意的红酒。
不知道世一有没有在家好好吃饭。他不在的时候或许会轻松点吧,做点世一自己喜欢的甜口和食之类的。两年了他还是没办法习惯那个口味。
他的手指隔着西装外套的口袋轻轻地蹭了蹭手机。今天一整天这手机都很安静,世一没有给他发消息。
……世一的体贴偶尔……不,经常会让他有些寂寞的错觉。
比起直接提离婚,要不要找世一好好谈一下呢。凯撒抿上杯沿,吞了半口冒气泡的香槟。
呕,恶心,是不是他妈的洛伦佐那个混蛋选的餐酒。
凯撒啧了一声,烦躁把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角。

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安保严格在他的预料之内,只是可惜了黑名和冰织给他做的准备,小型爆破、烟雾弹和下毒都打水漂之后,就只剩下最古典的刺杀方法了。不过按照黑名的说法,洛伦佐身边的意大利军团很不好对付,据说他们真的跟狗一样寸步不离洛伦佐的身边,还是个顶个的近战好手。
洁在近战方面也不是没自信,但如果对手是武装精良的复数打手而他得赤手空拳的话,那还是掉头就跑比较好,加一个雪宫也不行。
他摸了摸鼻尖,小小地叹了口气。
“对策?”雪宫在他身边略微俯下身。他俩都被冰织摁着各做了半小时的伪装还戴了隐形眼镜。其实洁这样的幕后玩家很少会这样亲临现场,而大多数非要他亲自出手不可的任务也无需这样给他磨下一层皮——这方面雪宫倒是比他有经验得多。他问冰织真要这样吗?洁世一本人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样貌,在人面前走过十八次也不会被人记住……
也不知道当初凯撒是怎么一眼看到他的。他想到这个的时候冰织正在给他挑合适的隐形眼镜,边挑边说不要太低估自己了,洁,对刺客来说伪装是必要手段,转过头来就发现洁在发呆,好像也完全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好吧,冰织多少也该习惯洁最近时不时的走神了,于是他识趣地闭上嘴尽职尽责地完成自己的工作。现在洁世一和雪宫剑优走出去绝对不会有人认出他俩(冰织在雪宫脸上花的功夫比较多,不知道为什么雪宫还挺高兴的),只是被糊一脸薄膜的感觉真的不太好受。
“东西都带不进来,与会人员的层次都太高了,很麻烦。”意思就是暂时还没有很好的对策。朴素但有效的高规格安检就能把刺客的大多数手段都扼杀在摇篮里,更别提他们接到任务的时候时间太紧张,如果提前两个月的话也许可以直接把东西藏在会场里,现在一切免谈。
“警情通报,僵尸来了,僵尸来了。”黑名在他们的耳机里重复两次。
“警情通报,防弹车,帽子上有反光单元,无法瞄准,意大利军团随行三人,保镖五人……嗯?”
冰织停顿了一下,语气里略有些疑惑。
“……没什么,另外我没看到马狼照英,注意警戒。”
洁啧了一声,还真是能添麻烦啊。如果对手是那个“马狼照英”,他和雪宫两个人都不一定打得过,糟糕透顶。
“……要改去出场吗?”雪宫显然也听到了冰织的话,小声询问洁的意见。
“不,时间越长变数越大,要是我们一直盯着他,肯定会被那帮忠犬发现。”但又不能让他脱离视线。人手和装备都太过捉襟见肘,留给他们选择的空间几乎为零。
“明白,那就大闹一场吧。”雪宫轻笑,耳机里先后传来黑名和冰织的“Roger”。
洁只是嗯了一声,抬手有些不自在地拨了拨被发胶捋过的刘海。露出额头的感觉多少让他有些不自在,不过凯撒亲他的时候也很喜欢用手掌把他的刘海向后梳过去——唉,这时候想这个干什么,糟糕透了。
……凯撒一天都没有给他发过消息,前天晚上凯撒出门加班了之后他们就没再碰过面,倒是他昨晚回去的时候看到纸条多了一张,是凯撒的笔迹,写着临时来了工作很忙,要去一趟华盛顿,这两天都不必等他了。
末尾还写着爱你的凯撒。要是这里的笔迹能不显得犹豫就好了。
想来对这段婚姻感到无趣和尴尬的也不止洁一个人,凯撒八成也是。明明凯撒在婚姻和忠诚方面都称得上是完美无缺,洁只能将此归咎于自己对疯狂的追求。
他早也不该为了一时的怦然心动把凯撒一个普通人拉扯进自己的生活里的。
说不定凯撒也想过离婚。洁突兀地如此想着。
更糟糕了。
洁抬手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视线略微偏转的时候敏锐地捕捉到眼角有一点点灿然的金色闪过,他猛地回头去看。
……是一个金色卷发的男人,棕色眼睛。洁摸了摸心口,那里有些怅然若失地坠下去了。
凯撒应该在华盛顿,他在想什么呢。

08
很好,洁世一早就知道计划这种东西永远赶不上变化。三十秒前的变故让他们的所有计划全部崩盘,全部打水漂。黑名和冰织已经把撤退方案一二三四五都做好了就差他抹了洛伦佐那蛇一样的脖子,他就可以回家跟凯撒好好讨论关于他们婚姻危机的大事——很好,太棒了,他刚刚看到的那个笑面狐狸就是灾星。除了马狼照英天降神兵跟他妈的一尊门神一样把洛伦佐看得像没断奶的娃娃,那个金发的——绝对是他,洁的视力两只眼睛都是2.0绝对不会看错,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把他的陶瓷刀片击落的弧光绝对是从那个混蛋那里飞出来的——早该料到想下手的人不止他一个的!还浪费了雪宫给他创造的机会真是——真是蠢毙了!!
洁世一在心里花了宝贵的三秒钟大骂,但为了避免自己被发现他跟那个坏了他所有算盘的混蛋连眼神都没对上过。好在他个子小一圈儿,借助周围的人群稍微走个位把自己藏起来不算困难,但他严重怀疑马狼照英或许听到刚刚的声音了,更糟糕的是他没有趁手的东西,想再碰洛伦佐的脖子就麻烦了。
“警情通报,奥利弗·爱空动了,”冰织的声音,“看起来打算进会场。他不看门的话,黑名有把握可以把礼花带进去,要行动吗?”
“行动,雪宫两分钟之内离开,不要纠缠。”
“明白。雪,走B线,我给你指路。”
奥利弗·爱空毫无疑问是要进来加防洛伦佐身边的。洁世一都开始有点搞不懂了,这僵尸真的有这么怕死吗?马狼照英和奥利弗·爱空两尊大将不说,那几张陌生点儿的面孔一个两个也都是专业素养,看着都是一副恨不得给在场每个人都做一套X光的眼神,洁被逼得东躲西藏。
要命,为什么有一种所有事情都在逐渐脱离掌控的感觉?洁世一突如其来地感觉到挫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和凯撒的感情失败,他工作分了心,没有做好所有预案和准备,思考变得肤浅——啊不,这个错误应该是更早的,凯撒正大光明地把他的思想和心都搅得一团乱,他总是时不时地想到那个人。
不,找什么借口呢,凯撒并没有错,是他自己。就算不是凯撒。他也会因为别的事情分心,他做这一行时间太长了,对自己的能力自信过了头,不是凯撒的错。
是他自己。
……这次任务完成之后向绘心先生请个罚吧,离婚也去办掉,他也许需要点时间给自己醒醒脑子,调整过状态再回来好好工作。
端着托盘的黑名兰世从他身边擦过,一枚戒指大小的“礼花”被送进他袖口。
就算杀不了唐·洛伦佐也够他全身而退。那个家伙或许还会再来捣乱,情况不容乐观,要把那家伙也处理掉吗?啊啊……看来真的得下功夫去凿洛伦佐的城墙了。洛伦佐原计划在这里停留三周,不能排除他提前离开的可能性,如果他打算直接回意大利就麻烦了,他还不想炸飞机或者恐袭机场,或许得想办法过去,但如果绘心先生知道他失手了——
“咔嚓。”他应该没听错这个声音,显然也有其他人听到了,他抬起头。

凯撒的心情也摇摇欲坠。他现在火气相当大,包括但不仅限于他始终没能找到近身洛伦佐的机会,以及他发现了有其他跟他想法一样的人。米切尔·凯撒平生最讨厌的事情排名第二的就是有人想抢属于他的东西,任务人头也是其中之一,更别提洛伦佐的脑袋他早七八年前就想要了。
但他承认把对方的刀片击落有那么一丁点儿怒气上头的成分在,直接导致他现在手头没有了趁手的工具。他总不能砸了酒杯去动手。
“异色瞳动了,他不在的话我有把握捎点儿进去,怎么样?”格林的声音似乎轻松了一点,看来那阴阳眼真的很不得了。
“进。”凯撒言简意赅。内斯已经转移到了新的地点,但位置和环境都不如前一个,能够提供的视野有限,助力也有限,直到刚刚已经无聊到准备了八份撤退策略。
“我还顺便把你的离婚协议改了一下,尽量不让你赔太多钱。”内斯对这事儿上心过头了,语气称得上友好而欢欣。
“滚。格林,进来就把吊灯炸了。”
“哈?啥?要我动手?今天不是周日吧?我的凯撒大帝,我是基督徒啊,上帝可看着我呢?!”
“不干就准备亲自去给你的上帝道歉吧。”
“明白了老大,知道了老大。”又一条密西西比河从耳机里流淌而出。
凯撒懒得多费口舌,他回头试图去寻找刚刚在他眼角一闪而过的那个小个子——怎么看都是专业素养,刚刚那一刀要是没有击落大概真就给洛伦佐的后脑勺开开眼了,从那么密集的人群里精准地穿出,又是那么细窄的工具,力量角度和速度都完美无缺,危险程度甚至连凯撒都觉得心口一紧。
欣赏归欣赏,不爽还是会不爽,如果碍着他把洛伦佐削成片那也得处理掉。
格林在他耳机里忧伤地报点。一楼与会的宾客开始听致辞,格林再次报点。凯撒毫不怀疑马狼照英肯定是听到刚刚那一声碰撞了,要不然也不会让其他人进来加防,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离开会场会变得更加困难,本来这副伪装用来对付普通人的眼睛绰绰有余,但如果再加上那几个跟眼上装了探照灯一样的军犬就不好说了,因此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把军犬大队留在会场以让他们抽身——也很简单,只需要一点小小的骚动。凯撒抬起头看了眼悬在他们头顶的吊灯。
如此大的厅堂里配得如此奢华的吊灯当然也有一个顽强且粗壮的底座,格林更惆怅地表示捎进来的这枚礼花弹恐怕有点不够用,估计得再晃荡个几秒才会掉,凯撒啧了一声,格林遂识趣地闭嘴。
毕竟是老大带他领工资,不管是吊灯掉了还是天塌下来了都有老大担着。
“要埋伏出场线路吗?”内斯向他最终确认。
“…………”凯撒的视线隔着镜片扫了一圈会场,他仍然没找到那个小个子。真稀奇,居然有人能这么灵巧地避开他的视线。
“不。撤退C。”首次行动几乎可以说是失败了,杂音干扰了他本就不那么完美的计划。如果那个危险的小家伙真的跟他目标一致,现在恐怕也在想着该怎么收拾掉他,场内只有赤手空拳的他自己,格林指望不上,洛伦佐的军犬还在亦步亦趋虎视眈眈。
糟糕透顶。凯撒突感疲惫,他抬手把眼镜摘下来。他视力好得很,戴着这玩意儿反而让他心烦意乱。
……再怎么给自己找时间不足准备不充分或者人手紧缺的借口都没用。这种无力感在过去的两年间悄然累计又突然像海啸一样卷上来。他大概真的是被世一腐化了,他有些分心,他不够专注,大概也有些自信过了头。任务失败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想杀了这个僵尸吸取教训再做计划去埋伏就行了,但根本上的问题是更加严重的,他过分在乎一些他不应该在乎的东西——或者人,明明早知道感情会导致错误,他还是……
他还是犯了错。
但世一有什么错呢,错的是擅自心动又执意要把他留在身边的凯撒自己,本来世一就是个普通人。
诺阿大概会狠狠地罚他一回吧,发配去非洲跟非法开矿的打仗之类的,但也好,他是该去个远离洁世一的地方醒醒脑子。
“咔嚓。”吊灯的声音,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格林动作极快,已经要离开会场了。凯撒用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手里的杯子,里面的香槟已经被摇空了汽。
三、二。
有人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猛然觉得心跳咚地漏了一拍。
那个“危险的”小个子在吊灯的坠落声中抬头瞥了他一眼,近得不可思议。
……什么时候过来的?
凯撒下意识地就要抬手去逮住这个跟兔子一样窜来窜去的小家伙,对方却倏地一个侧步退开去了,吊灯落地轰隆一声巨响,正下方的意大利军团似乎只有一个躲闪得慢了些,两尊大将和洛伦佐本人闪避及时毫发无伤,更糟糕了。
真是没一件称心的事情。他抬起的手臂被惊惶的人流撞开,手里拿着的酒杯也挤落下去,酒水炸开溅上他的裤脚。他无暇去看,视线追着那个人——恰好地,那个人也回头看着他。
刚刚的回礼。那人用口型这么说。
真是该死啊。

洁世一是从车窗钻进车里的,他扒着窗框上沿跳进去的动作轻巧得像只小兔子,黑名一脚油门踩下去他们就飚上了路。他埋下头把脸上用来伪装的那几片贴在眼角鼻翼和唇边的薄膜都搓下来,力道之大甚至把自己的脸都搓红了一层,然后拍了拍手把手指捋进头发里胡乱一倒腾,好,这下轻松多了。
不轻松的是他的心情。
吊灯绝对也是那个混蛋搞出的戏码,嚣张得像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但确实暂时绊住了洛伦佐和意大利军团,他省下来的那枚礼花就赏给了这位给他添了大麻烦的金发刺客,真希望能给这家伙炸个肠穿肚烂。
………………
该死的,他为什么会觉得那家伙眼熟,上帝啊。拜托这种时候就不要用麻烦的错觉来干扰他了,任务中断已经够让人糟心了。
“如何,如何?”黑名从后视镜里看他,也许是看出来他心情不好,语气显得小心翼翼。
“糟糕透顶……冰织,在听吗?”
“我在。”
“与会名单——找一个金发,棕色眼睛,三十岁上下身高跟——”
啊该死,别再来了。
“嗯?”
“……身高一米九左右,男性,可能有眼镜,找出来。”
“明白,安全屋见。”
“有什么特别的吗?”黑名打方向盘,洁跟着车厢歪了一下。
“没,”洁无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没有。”他重复了一遍。
“只是同行,也盯上洛伦佐来的,本来差点就得手了。”手感没问题,当时那下应该肯定可以刺中的。
“说不定是赏金猎人。”黑名把视线挪回前路。
“……”要真那么简单就好了。洁轻咳了一声,意图稳住自己开始有些错乱的心跳。
“后续安排?”
“查监控,把那家伙也放到计划里,让雪宫多联系几个人,盯紧主干道,来不及攻下洛伦佐的城堡了,等他移动的时候截击他,装备就拜托你了。”
“明白,明白。
嗡。他的手机响了一下,隔着一件衣服震着他的心口,把他的心跳也揉乱。
他摸出手机,是凯撒的简讯,还是言简意赅,问他在家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洁笑不出来,也完全感觉不到安慰。他扯了扯嘴角,即使勉强也做不到。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空犹豫了一下,答非所问地回复道,明天能回来一起吃晚餐吗?
凯撒那边也沉默了几秒钟。
当然。凯撒说。
老时间?
老时间。
洁没有再看,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揣回口袋,没一会儿又拿出来,却也只是捏在手心。
“……要、先送你回家一趟吗?”黑名问。能让洁露出这副表情的,就只有米切尔·凯撒了。
“好……不,晚点吧,晚点再说。”洁用指节轻叩自己的额角。
等他确认一下,等他确认一下他就回家。

内斯给凯撒手上的一块烫伤简单做了应急处理,还好凯撒脱手得快,只是一小块而已。
凯撒总算能卸了那一头一脸的伪装,他一手搁在那儿让内斯给他清创包扎一手撑着额角,汗湿的长发搭在他肩上。他看起来格外疲惫。
也不全是因为任务失手和这个小伤。那只小兔子在跟他近身的时候往他兜里塞了个小礼花,要不是他反应足够快,身上八成要多添个出气的口,结果他连那礼花的型号和制式都没来得及看,无从下手。
手机还在他旁边的桌上没熄屏,他的回复显示已读,而世一的回答明显心不在焉。这一点凯撒也不遑多让。
也许是因为他消息发得太晚了,他应该在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就给世一打电话的。是不是因为世一从他的笔迹里看出来他的心情了——世一是写小说的,对藏在文字里的情绪如此敏感也是正常的,早知道他就应该写了让内斯仿着他的字迹抄一份。
他的思绪漫天乱飞,视线倒是盯着屏幕上那个“已读”不放。世一没有说那句我会在家等你,是不是说明世一心情真的很糟糕?
……说不定世一也想过离婚。他把手指梳进额发,长而沉地呼出一口气。
“名单在这儿,把监控黑出来还要一段时间。”格林显然不想在这会儿触上司的霉头,把平板塞进内斯手里,后者回以“所以就让我来触吗”的眼神,格林如画像般垂下眉眼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以此表示“不然呢”。
“……凯撒,”内斯认命地端起平板,把上面一张照片点开,“你想查的这个人——资料上来看没什么特别的,虽然确实是亚裔没错……”
但评判标准要是低到这个地步全世界的亚裔都能被怀疑一下。内斯后半句话没说出口,把屏幕转向凯撒,对方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假的。”也就是说照片是改过的,拿去骨骼对比也没用。内斯被呛了声,还是任劳任怨地把屏幕收回来。
“那么洛伦佐那边要怎么办?”重点还是诺阿分配的任务,插曲都必须往后稍。
“…………”
一定只是因为世一心情不好。世一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说家绝对、绝对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
“凯——”
“让施耐德起来加班,叫他把线路都激活,盯紧那帮军犬的行踪但别被牵着鼻子走了,洛伦佐不会独自离开堡垒,但也不可能在里面呆一辈子,准备截击,把车都调配好,”他停顿了一下,揉了揉眉心以缓解错乱的心跳造成的不适,“先不用联系诺阿。”
“……然后把这家伙也加到计划里。”
“明白。”

09
把表盘拨回来,洁世一在一个小时后准时睁开眼,好在他喝的就是低度数的小甜酒,代谢速度很给力,除了眼睛稍微有那么点儿肿,至少脑子还算清晰。
他抓了抓头发爬起身,抬起胳膊把桌面上的空瓶推到一边,眯起眼去确认时间——五点四十。
黑名在旁边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因为洁的脸色比冬日伦敦的天空还要阴郁。洁上一次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在非洲得知那帮非法开矿的神经病用童工暴揍他们那会儿,黑名也不是很想回忆,反正隔天的报纸头版上都是爆炸、坍塌和疑似地震警告。
洁盯着时间看了好大一会儿,直到分钟的个位数跳了两下才站起身,手指夹起桌上两个玻璃酒瓶,像跳舞一样抬起手臂先后把那两个瓶子甩出去,精准地把它们飞进五米外墙角的垃圾桶里,哐啷哐啷两声,玻璃瓶在一块儿碰得嘎嘎碎,一起碎掉的还有黑名的侥幸心理。
完了,完了,洁真的很生气。
“黑名,”洁点他了,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我去冲个澡,帮我拿一下装备。”
“…………”黑名吞咽了一下,省略了“是用来对付洛伦佐还是用来对付凯撒”的问题,总感觉现在说出那个名字会出人命。
“明白、明白。”
洁甚至还回头对他笑笑(黑名觉得自己的脊椎骨跟被绞紧的发条一样绷住了)才走进浴室。
黑名在心口画了个十字。他当然不信上帝,但总比默念绘心先生保佑管用吧。

凯撒回来的时候表情也相当糟糕,内斯看到他的那一刻心里警铃大作,一般这种情况要么是他得加班了要么是他得加班了,格林和施耐德两个不是兄弟的东西美其名曰要监控路况丢下他就跑了,只剩他一个人迎接暴怒的凯撒大帝。
诺阿保佑,算了连他的辞职申请都不回的诺阿能顶什么用处,这时候应该说阿门。但尽忠职守的内斯还是艰难地端起他的招牌笑容,前言的抱怨全部结束之后凯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到内斯怀疑凯撒是不是把自己憋气憋死在那张躺椅上了,但很遗憾凯撒那双暴雨前夕一样的昏暗的眼睛预示着故事还没有结束。
“他还把我的军火库撬了。”言简意赅,五雷轰顶。内斯那一瞬间忏悔了自己人生做的所有缺德事。
“…………怎、怎么做到的?”拜托那保险门是用来装银行金库门口的,世一怎么可能在这么点儿时间里就把它弄开?
“我说了,他是敲代码的。”凯撒的声音毫无起伏,内斯被重创。
……好吧,用随机数字和字母组合做密码是内斯的建议,因为他妈的谁会去平民家里撬他的地下室啊,那个密码本来就是形式作用大于实际作用。
只是如果对手是黑客的话。嗯,抱歉啊凯撒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那个,车库……”
“他看起来对密码很自信,所以那门跟纸糊的一样,我切开的。”
你们俩对彼此的信任真是有点恶……感人。内斯出于对自己的安全考虑没有说下去,学会闭嘴也是珍爱生命的一种表现。
“现在几点。”
“?”
“几点。”
“六、六点整,啊不过格林他们那边还没有——”
“拿我的装备。”
“哈?”
“你耳朵有问题吗?把我的装备拿出来。”
“不我听到了……啊不,我是说,需要用来做什么?”
凯撒扯了扯嘴角。
“回家吃晚餐啊,不然呢?”

10
车泊在院外,甚至没有进院子。凯撒熄火下车,时钟咔哒咔哒地转到六点五十九分,他晚餐从来不迟到。
但家里没开灯,从门窗望进去都是漆黑一片,客厅新换的窗帘掩着半边。
他从腰后抽下枪,漫不经心地边走边扭上消音器,确认弹夹的重量,上膛。谁回自己家还要走后门的?他一路从大门走过前院里红砖铺的窄路,踏上门廊,台阶踩得吱呀一响。他把枪把递进还缠着绷带的左手,右手拧上门把,门没锁,他顺时针拧动,向外把门拉开,开门的那一瞬间又把门板压回去,哒哒哒哒哒,五声刀片刺入门板的声响,从上到下,最高的那一片声响恰好在他额头处。他这才把门正式拉开,抬起枪口。
屋里没开灯,他猜世一也没多余的时间准备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空气里都是紧绷的金属气味。他转过玻璃制的玄关,从上面的反光里发现自己在笑。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
他如约拐进餐厅,挂在墙上的时钟叮叮咚咚地蹦出报时的布谷鸟,七点了。
“亲爱的,我可没迟到。”
“可不是吗。”
真令人怀念,他上一次听到世一这么森冷的声音——哦,没有,世一在他面前披了两年的人皮没脱下过,但,真神奇,他竟然觉得很是怀念。
身后扣扳机的声音迟了一次呼吸的间隔,时间充裕到足够凯撒躲开,一个完美的战术侧滚翻,桌上那个插着玫瑰的花瓶代替他的脑袋嘭的一声爆开,几日无人照料的玫瑰花瓣被炸散,焉巴巴的深红色飞了满天,真是恰到好处的浪漫。
他背靠着储物柜,伸手顺着柜子底端的缝隙里摸进去,轻叩两下,整个柜底下沉,他从里面摸出第二把小口径手枪。
谁放的这玩意儿,用来打麻雀都不一定打得死。他嗤笑一声。
“不打算出来见我吗?”世一的声音听起来真是不合时宜的性感,他吹了个口哨。
“你知道吗世一。”
洁挑了下眉梢,霰弹枪的枪口顺着声音的高度隔着一堵墙微调。
“你的小说写得烂毙了。”
“不错的遗言。”他扣紧扳机,轰的第一枪,石膏墙板炸得大开,咔嚓第二枪,储物柜也炸开,里面的碗碟碎片乱飞,第三枪他打在客厅门口的地板上,橡木地板炸了个粉碎。
半秒钟的安静,连木板的碎屑都还没落地,一道银色的闪光从墙后划出一个相当漂亮的弧线杀气盎然地冲着洁的脑袋砸过来,速度太快洁甚至来不及躲闪,他一个错步,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摔倒——他暗骂一声,单手扒住楼梯扶手,向后转体半圈把自己摔进楼梯后面,三发子弹紧随其后轰轰烈烈地钉进台阶和地面,有一发擦着他的脚踝过去了,差一点就燎着他的裤脚。
什么东西在墙上碎掉的声音,他勉强抬头看了一眼,刚刚向他丢过来的那片银色的东西还留半截挂在墙上的盆栽里。
“…………”
“米切尔·凯撒!!那是我最喜欢的盘子!!!”
“哦是吗,那下次我一定扔准一点,你第二喜欢的是哪个?”
“去你妈的!!!”
很好,那种一直都没能落到实处的怒火像是一下子有了宣泄口一样,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飞出来,额角在突突地跳,恨不得对着凯撒的脑袋来一梭子——原来他们这两年就是这样过来的,装模作样互相欺骗。
虚情假意。
“是这个吗?”
轻佻的声音和第二道弧光飞出来,洁下意识地抬起枪口嘭的一枪打爆飞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陶瓷碎片像雪花一样飞散开,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把霰弹枪放地板上摸出手枪。
凯撒等了好大会儿都没等到洁的回音,他不置可否地抬了抬眉梢。霰弹枪的弹夹容量是五发,虽然骗了世一的最后一包子弹,但显然世一也不是那种会只带一把枪的人。他打算在家绕个远路,于是起身从客厅绕过厨房,然后是厨房的侧门,顺手从厨房料理台的刀架上抽出两把银光闪闪的餐刀。走廊的尽头挂着一幅玻璃罩面的装饰画,他看了眼,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到楼梯的背面,只有一把霰弹枪贴在墙根。
“感觉跟回家一样是不是?”
声音从上面垂下来,洁动作轻巧但狠辣得像只蹬鹰的兔子,他挂在楼梯外沿结结实实地一脚踩到凯撒脸上去——凯撒抬起胳膊勉强挡了一下,洁是真的下了狠劲儿,几乎要踹断他的尺骨,重心没有稳住,他向后栽倒的同时洁也松手落地,他咬着牙把其中一把餐刀甩出去,洁向侧面小跳一步,刀刃咯嘣一声插进地板好几寸,还在那里嗡嗡地颤。
“你在床上都没这么用力过,甜心。”可预见的是他的手臂上估计青了一片,凯撒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咬牙切齿。
“你也比床上能干多了,宝贝。”洁毫不示弱地讥讽回去,战局推回原点,他们又隔了一堵墙。
“是吗?我倒觉得你挺享受的,你还记得你很爱哭吗?”
“闭嘴吧凯撒,你个骗子。”
“…………”
像是关掉了什么开关一样,一时间空气都凝固了,连洁世一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骗子’,说得挺好,世一,你就不是了吗?”
凯撒听起来像是生气又像是在笑,洁用力在自己的下唇上咬出几乎要渗血的牙印。
真神奇,他以为自己已经熟悉这个人了,结果发现他其实对米切尔·凯撒一无所知,就现在不过七分钟的来回拉锯他比过去整整两年都要知道更多关于米切尔·凯撒的事情。多荒唐。
他偏头看向走廊尽头挂着的那副装饰画,从玻璃的倒影里模糊地看到自己的表情——他居然在笑。
“你说得对,凯撒,我也是。”他把手枪拿出来下了膛,退出弹夹,把子弹一颗、一颗、一颗地弹到地面上,叮叮当当。
“再这样下去天都要亮了,我们来点老套的吧。”
他看不到凯撒,但他知道凯撒也在看那一颗颗落到地面上的子弹。
“意下如何?”他把枪整个丢出去,哐啷一声砸在地板上。
只安静了两秒钟,墙后也抛出一把枪,砸在他的枪上,两个金属块儿碰过了各自滑出去一小段。
“正合我意,世一。”(“Man after my own heart.”)

11
有个词是专门来形容现在这个情况的,杯盘狼藉。
物理意义上的。
洁过去对厨房很是上心,东方人和西方人的饮食文化差别很大,他是那种会认真对待一日三餐的人,即使是简餐他也会充满感激地好好说一句“那我开动了”然后把自己的份吃完,任谁看了都会夸他真是个好孩子。
但凯撒并不那么上心。他口欲不重,用餐一向从简,对酒水的热爱超过对食物的,会好好吃午饭还是这两年洁带给他的毛病。自从他提过一嘴对三明治的吐槽之后洁坚持要他开始习惯便当,又跟他约好了定点吃晚饭,他才一点一点养出了要规规矩矩吃掉每一餐的好习惯。
结果他俩把这满是珍贵回忆的厨房炸了的时候居然一丁点儿的负罪感都没有。叉子筷子勺子水果刀和所有的锅碗瓢盆都被无情地卷入战争,地板水池和大理石的料理台面统统如狂风过境一般,洁一刀没能把凯撒开膛破腹落在了水龙头上,炸开的水管跟倒扣的消防喷水器似的洒出水雾,凯撒掷出的面包刀没能给洁放个血只是擦着他的脖子飞了过去,砸碎了对面的玻璃橱柜——妈的,家里玻璃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现在他们都感觉脚下满是玻璃碎渣。
比他跟雪宫练习自由搏击的时候要累得多,为什么?是因为心跳太快吗?是因为呼吸太急吗?洁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颤抖——是因为他在兴奋吗?
啊,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跟他当年在时代广场的人流中与凯撒相见的那一刻真是一模一样,好像这五分钟就是把那一瞬间展开铺平了。
“宝贝儿,想到什么这么开心?”凯撒擦掉嘴角的一点血迹,好吧,世一捶到他那一拳还是挺上劲的,他现在嘴里都还是一股铁锈味。
“时代广场。”洁倒是没有呛回去,水管喷出的水雾淅淅沥沥地像在屋里下了一场小雨,连凯撒都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有点熟悉吗,凯撒。”洁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圈,先后点过自己和对方。
当然熟悉,没有比这更熟悉的感觉了,凯撒在这两年里无数次这样心若擂鼓。
没错,没错,原来是危机意识伪装成怦然心动侵入他们的神经和思想,他们错把警惕当关注,错把遇险当心动,错把恐惧当成爱,就因为对方是如此、如此危险,如此超脱常理又不可理喻的人。
米切尔·凯撒和洁世一精明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在什么地方栽过这么长久的大跟头,怎么就在碰上对方的时候就丢了脑子?清醒了回头去看那两年,甚至让人觉得可笑。
明明一切都很明显。
“……所以,一直都是这样?”没有爱?
“一直都是这样。”没有爱。
凯撒没有在笑。洁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也没有。
“很好。”凯撒略微抬起鞋尖踩住脚边一把餐刀的刀柄,咔哒一声将它挑飞起来,它在空中迷茫地转过三圈,啪的一下砸进凯撒掌心。
洁也没有开口,他伸手摸进背后碎掉的玻璃橱柜,抓起一把水果刀。
“我原谅你了,世一,”凯撒说,从他的表情甚至看不出他的喜怒,“你愿意原谅我吗?”
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种烧心的灼痛。
“我不。”他说着,把刀尖对向凯撒的眼睛。
“下地狱去吧,我的米切尔。”
咚、咚,心跳两次。凯撒的余光从玻璃橱柜的碎片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镜面里的人像被剪开了嘴角的画像,看起来更像是在嘲讽。
“那种地方怎么好一个人去呢,亲爱的世一。”
刀尖唳啸着堪堪擦过洁的耳廓,在上面撕出鲜艳的伤口来。

12
洁其实是技术人员。
没有恶意,他是真的技术人员,你总不能指望一个人既是伊森·亨特又是哈罗德·芬奇。
他两次被凯撒砸中手腕、两次把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可以作为武器的随便什么东西甩出去,手腕上的麻筋被压得又痛又痒,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打颤——以及被凯撒揪住头发摁进蓄满水的水池,在他想给凯撒侧腰捅个洞出来的时候又被整个砸上冰箱,他差点把内脏都吐出来,当时可没觉得在厨房放置一个不锈钢的双开门冰箱是这么痛的选择。
但他也不是毫无收获,凯撒的额角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从伤口里随着心跳一鼓一鼓地漫出来渗进那金色的鬓角,晕出一片红黑。洁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扶着冰箱的边框站起来,看着凯撒面色冰冷地把齐根刺入尺骨间的叉子拔出来,银色餐具上的血水薄膜撕裂开,然后叮当一声落地。
看来他们都是真心实意地想杀了对方的,洁有一种笑不出来的安心感。
“再努力一点,世一。”凯撒说。洁无声地咬了一下牙根。
“还是说你不想杀了我?”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糊开一片。额头上的伤口皮肉向外翻卷着,血还没止住,刚擦一下又溢出新的。
“闭嘴,凯撒。”洁感觉自己的喉管像被拧起来的一卷报纸。他的心挛缩在胸腔里隆隆地重扣他的胸骨,他几乎觉得眼眶发热。
“闭嘴。”他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于是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了,水雾弥漫,勉强盖住两个心跳和呼吸,他们隔着几步之遥沉默地注视彼此,被砸碎了罩面的时钟还在勉强工作,咔哒咔哒。
现在才七点二十分,换做往日他们还在餐桌边。
先动的人是凯撒。当然了,他一直都是先动的那个。他大跨步向洁走近,洁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凯撒的动作,昏蓝的瞳孔几乎缩成针尖,他的喉结滚动一下,把内脏吞回原位,等不到每个器官消化掉灼痛,他狼狈地松手放任自己向侧面栽倒下去,险之又险地避开凌厉到大概足够把他脖子都击折的一踢,风声刺痛了他的耳梢——来不及回头,他就势打了个滚,玻璃碎片刺开他裸露的皮肤,在他的手心手腕和脸颊上都添上新鲜的裂口。
位置恰好,那把钉在地板上的餐刀在他面前折射出漠然的银光,他下意识地伸手拔出来,下一个瞬间被狠狠地揪住了领子又一次砸进地板,洁吃痛地咳出一声,喉口立刻涌上腥甜的血气。
凯撒的力量和体格都远胜于他,近身战毫无胜算。他靠着本能地抬手把刀刃推了出去,和另一柄贴在他脖子上的刀尖一样。
空气又一次安静下来,只是这一次他们离得这么近,太近了,心跳和呼吸都无处可逃,清晰得太过分了。
血从凯撒脖子上一滴一滴顺着刀刃滑下来,细长的伤口堪堪横在正在鼓动的大动脉上,再深一点洁就能在那儿开出一座红酒色的喷泉。
“动手,世一。”是他的错觉吗,凯撒的声音像巴厘岛的阳光,真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
“……”洁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交错的齿痕,潮湿的眼角发着烫。
“动手。”凯撒向下压了一些,刀刃向他的伤口里又没入一线,血珠连成串。
太近了,这双让他一见钟情的透蓝的眼睛。起初是危机意识披上心动的羊皮,接着是爱钻进危险的外袍。
我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这一刻更加爱你。
“不动手的话,”凯撒用自己的脖颈逼退他的刀刃,额角温热的血滴在洁的脸颊上,滑落下去,“我就要吻你了。”
见鬼去吧。洁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松开手,两把凶器叮当落地,他一把揪住凯撒晕红的发梢,狠狠地咬上那两片要他又爱又恨的嘴唇。

13
他们想要把对方的嘴唇撕咬下来吃掉一样。还痛得要死,洁世一的每一块内脏都像在烤盘上一样,呼吸在湿度过高的空气中显得粘稠而艰难,他张口想要往身体里抽点氧气,但米切尔·凯撒更凶狠地吻过来,沾满他和凯撒自己的血水的艳红的舌尖舔进他口腔,太深了,凯撒铆着劲儿想把他整个生吞下去。
喘不上气了。洁的眼角因为窒息挤出半滴眼泪,他收紧手指狠命扯了一下凯撒的头发,凯撒从喉咙里卡出闷哼,细长的眉毛毫不做作地拧在一块儿,总算愿意暂时撤后阵线,被洁追着咬了一口舌尖。
凯撒吞下多余的血,喉结上下滚动一次,然后伸手抚摸洁的脸颊。太小了,对他的手心来说,轻易就可以用手掌拢住洁的大半张脸,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把洁的骨骼寸寸碾碎。这么小个的人怎么让他吃这么大苦头的?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抹过洁潮湿的皮肤和鬓发,残留在手上的血痕也蹭上洁的脸。
磨叽。洁湿漉漉的眼睛怒视他,很不客气地抬起胳膊像是要把凯撒的脖子绞断一样用力地缠紧凯撒。
“抱我起来,妈的,痛死了。”他说的是铺在他身下的玻璃渣碎片,他可没穿防弹衣,多动一下那些东西能在他身上多添一幅画。凯撒被他搂得轻咳一声,但听起来更像在笑。接着凯撒的手掌环过他的后肩和腰,他像个大型玩偶一样被凯撒整个揽在怀里从地板上捞起来,然而行进的方向并没有向着楼梯上楼,凯撒轻飘飘地一个转圈,洁的视线也打转,眼见着离楼梯越来越远。凯撒伸手很是随意地把大理石台面上残留的东西直接挥开,随便什么都好的东西乒铃乓啷落了一地,洁就觉得自己屁股底下一凉,凯撒把他放在了台面上。
“………………………………”洁的脸色有些轻微的扭曲。
“你也不想把床弄脏吧?”
洁讨厌凯撒拿问题来表态。他面色不虞地扯住凯撒的衣领,又一次咬住那两片嘴唇,接吻的时候他俩谁都没闭眼,两双相似的蓝眼睛映着窗外流入的如水的月色,漂亮得惊心动魄。凯撒眼都不眨地看着洁,手上倒是完全没闲着——他单手揽住洁的腰,收紧手臂,洁被他整个托起来几寸,然后是勾住洁裤腰的手指。
虽然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儿但羞赧还是让洁整张脸都漫上绯红,他更用力地拽紧了凯撒的衣领。凯撒的眼睛在笑,粘稠的亲吻声里他干脆地把洁的裤子扯了下来,那两团柔软白皙的臀肉碰上湿冷的大理石台面立刻打了个颤,浮起薄薄的一层鸡皮疙瘩。
洁被他吮着舌尖,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声。
“乖。”凯撒的声音当然也是模糊的。真是一刻都分不开,他只腾出一只手来焦躁地在台面上摸来摸去,一瓶被削了一半瓶身的橄榄油倒在台子上,里面还剩着二指深的浅金色油脂,拜托,情事紧张,就不要计较这么多了。
洁揪着凯撒的领子不肯放,双腿用力夹着凯撒的腰侧尽力想把自己从湿冷的大理石面上抬起来,他讨厌潮湿,也讨厌冷,恨不得整个都吊在凯撒身上,他的手臂后腰和大腿都紧绷着,身上最热的地方就是跟凯撒重合在一块儿的嘴唇,热,烫,有血和金属的味道。凯撒不介意他像树袋熊一样贴着自己,倒不如说再欢喜不过,剩下的橄榄油都被喂给了洁带着点儿细小伤口和红痕的腰臀,粘腻的液体顺着股沟滑进臀肉之间,紧随其后的是凯撒的手指。
紧张得要命。过去两年他们从来没在卧室里玩过什么花头,凯撒甚至还会体贴地戴套,现在呢,全都见鬼去了。凯撒的呼吸都沉重起来,他那游刃有余的表情终于露出了裂缝——他略微放松了这个吻,嘴唇却还是贴着不放,念出那个单词的时候洁都能清晰地分辨出他舌尖的动作、唇形的变化甚至声带的震动。
“放松(Relax)。”
要求太高了。洁浑身打了个哆嗦。但凯撒没有给他很多调整的机会,两根沾满橄榄油的手指顺着他滑腻的股沟按到穴口的地方,然后挤了进去——洁太紧张了,很困难。
“世一,放松。”他的吐息焦躁而潮热,手指上的茧子隔着一层油膜狠狠地蹭着洁的穴口,硬是挤进去两个指节。洁挂在凯撒腰侧的小腿踢了一下,又紧紧地贴上凯撒的后腰,那触感算不上疼痛,说是不适都差一点儿,他对凯撒的手指太熟悉了,现在清楚了那手指上的薄茧并非来自安全冰冷的钢笔而是无情的充满火药味儿的枪支——反而让他更兴奋了。
他们两年只是没玩过什么花头不是没上过床,与心情无关,他的身体早就习惯了这位熟悉的访客。大约是察觉到他的配合,凯撒的手指更加粗鲁了几分,指腹重重地碾过紧缩的肉穴,把里面黏连的软肉撕开,咕啾咕啾的水声顺着凯撒手指的动作满溢而出,洁的额角也渗出汗水来,混进本就湿透的额发里。
水管还在往外喷洒水雾,空气湿度高过头了,热度被挤压着散不出去,洁觉得浑身压抑。
“……脱掉……”他攥紧手指,凯撒的衣领即将报废,“帮我、脱掉,裤子……好难受……”
凯撒没道理拒绝这么完美的提议,他的动作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干脆利落地抽出来,濡湿的指尖一把掐住洁的腰侧,稍稍退后半步,把洁的两条腿都并在一块儿,单手掐住那一对膝窝抬起来,裤子连同鞋袜转眼就被他剥了个干净。空气中的水雾和寒意立马裹上洁的皮肤,洁啧了一声。
“动作快点。”他用脚跟蹭着凯撒的后腰催促,伸手把上衣的下摆掀起来,凯撒的视线几乎是失控地下沉。洁赤裸白皙的小腹上也湿漉漉的,他伸手抹去上面分不清是因为水雾还是汗的潮意,硬起来的阴茎大喇喇地戳在凯撒的衣服上,在血迹和撕裂的污渍中独留下一块儿显得相当暧昧的痕迹。
他们又没离婚,有什么好害臊的。正巧凯撒也是这么想的。他在那两团手感绝佳的臀肉上留下好几道青白转红的指印,手指草率地插进穴口粗糙地扩张几下,勾住那一圈儿软肉试探着撑开一点缝隙,空气接触到里头鲜嫩高热的肠肉时洁闷哼了一声,蹙起的眉梢表达着主人的不满——“快点”。
很难忍耐。凯撒深吸一口气,他鼓起青筋的手臂把洁整个团起悬空,那硬热的肉块蹭上洁的臀缝。洁扒着凯撒的肩膀难耐地低喘,他的呼吸又快又急,穴口磨着那把他皮肤烫得发红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吃进去。
“世一……世一。”凯撒把他掐到痛了,但没关系,洁不在意这点儿疼,他知道凯撒比他更难受。凯撒不肯松手,粗热的阴茎在他臀缝里摩擦着,龟头从他的皮肤上蹭下滑腻的橄榄油,找到湿热的穴口,稍微用力一点儿往里挤——洁倒抽了一口冷气,扒得更紧了。
扩张不充分的结果是苦头要他俩自己吃。被缓慢撑开的钝痛让洁错以为自己回到了初夜,回想起他俩都还拼命装作普通人的时候让洁觉得羞耻,他一口咬在凯撒脖子上,刚止血没多久的那条血线在温热的口腔里又一次软化,洁尝到了凯撒的血的味道。
凯撒只是笑了一下:“可以再咬重一点,世一,亲爱的。”
作为回礼,凯撒毫无怜意地直接操开他的后穴,干得洁抖着肩膀尖叫出声,蹭在凯撒衣服上的阴茎湿得一塌糊涂。他没有受伤,感谢凯撒两年来的付出,但更里面的地方还是紧得无法深入,热到烫人的穴肉裹着热到烫人的阴茎,连带着洁觉得自己从内到外的温度都往上拔了好几度。
“哈、啊……操……凯撒……”洁喘得厉害,尽力箍紧凯撒的脖子试图把自己抬高一点儿,但凯撒掐着他的腰不允许他挣扎。凯撒也在喘,他额角那条开始凝出血痂的伤口边缘随着升高的体温和加速的心跳挤出新鲜的血液来,蹭到洁的头发上,但对于这两位怪胎而言或许这是比春药更管用的助兴剂。凯撒钳着他不放,缓慢地把自己抽出,接着再狠狠地掼进去,洁的整条脊背都在拼命地抖,嘶哑的尖叫被堵在喉咙里,只有一丁点儿模糊的啜泣般的细小声响漏出来。他咬凯撒咬得更用力了,在血线边缘添上一圈新的齿痕。
凯撒不在意,一连几次,阴茎抽出去的时候撑开的伞状顶端刮过湿热的肠肉,进去的时候又粗鲁地撞开里面还紧缩的地方,洁随着他的动作把他后背的衣服抓得一团糟,直到凯撒的小腹啪的一声撞上他被掐出几层指印的臀肉。
洁的脑子胀得厉害,好像意识也随着水雾蒸发升腾,小腿酸麻得像是要抽筋,他按捺不住地用脚跟踩了踩凯撒的后腰表示抗议。凯撒在他耳边长出一口气,忍耐,再忍耐,最后把洁慢慢地、慢慢地放回台面。
这时候冰冷的台面反而是一种仁慈,及时缓解了洁快要过热超载的神经。凯撒又凑过来吻他,这次的吻要更加粘稠更加温情,仿佛他们是深爱彼此——
诶呀,怎么说话呢,他们可是已婚。
洁扯住了凯撒的衣领,隔着衣服让他很不爽,他可是连裤子都脱了,凯撒却是拉上裤链就能出门的样子(如果忽略他衣服上的血迹),他非常不平衡。
凯撒心领神会,还是那句话,他没道理拒绝这么完美的提议,只是可怜的衣扣因为主人缺乏耐心而在拉扯中绷开两枚,在满地玻璃渣里艰难地滚动两圈翻倒。凯撒把外套和衬衣随手扔到一边,手臂上的伤口周围还糊着大片湿滑的血迹,洁的手指从那里抚过,蹭了一手的血,然后随着他的动作这血痕被抹到凯撒的上臂和肩膀,接着是后背。凯撒汗湿的金发黏在颈后和那两片漂亮的蝴蝶骨上,蓝色的发梢有一小撮挂到前边。
洁吞咽了一下,被凯撒尽收眼底。
没什么需要说的,第无数个吻吞掉了所有声音。凯撒恨不得把洁整个揉进身体一样,他操得很重,顶得洁小腹上都能看到拱动的轮廓,水声和肉体碰撞声连成一片,烧得洁耳根和舌根都在发麻,滚烫的小腹深处被操得泥泞软烂,他的腿都夹不住凯撒,小腿激烈地打着颤,挛缩的肠肉卖力地吞吃着阴茎——要死,爽得太过,感觉要融化了。
凯撒把他压上了台面,把洁的后颈和后脑完整地托在手心。他手臂上的伤口接触到湿冷的台面有点儿轻微的刺痛,略有些凝固的血液融化了,台面上晕开一小摊浅红色的溶液,染红洁的上衣,谁在乎。他操洁世一的时候和要杀洁世一的时候一样毫不含糊,干进去的时候恨不得把洁整个钉在桌上,龟头一下一下凿着深处的结肠口,那里被顶得内凹进去,洁受不了地干呕,手指在凯撒的背上抓出十道两组血红的抓痕。
“唔、唔嗯……凯撒、哈……”
洁头昏脑胀,下意识地就想逃,但他被凯撒一寸不让地箍在怀里,一点都不能动。他有些崩溃地仰起头,被血粘成一小缕的头发泡进台面上残留的水渍里化开,天花板在他眼里打圈圈,然后虚化模糊成斑斓色块。
凯撒吮去他眼角渗出的眼泪。洁在床上经常意识不到自己在哭,起初凯撒会以为是不是自己弄疼了他,但时间长了就发现,洁只是泪腺脆弱,现在就更清楚了,他会掉眼泪跟他会杀人一点儿也不冲突。棒极了。
洁顶在凯撒小腹上蹭动的阴茎自顾自地把黏液涂满那一片皮肤,但他已经无暇感到羞耻了,高潮来得迅猛但压抑,他想抚慰一下自己,但凯撒把他抱得更紧,操得更深,他整个人都痉挛着哆嗦,又冷又热。
“啊、啊嗯……凯撒、凯撒……等等……”
他想说我不行了,想要凯撒等一等,他下意识地缠紧凯撒的腰——凯撒确实没办法那么动了,于是凯撒从善如流地改变了策略,弯翘的龟头重重地顶在尽头翕合的肉口上,洁像被戳了蚌肉的贝壳一样猛地缩起来,精液稀稀拉拉地流了下来,把那边一片都弄得脏兮兮的。
高潮的时候他绞得太紧,凯撒被他吃得几乎无法动弹,沉重的呼吸扑在洁颈窝里,洁还飘在云端的意识模糊地响起危机警报——迟了,凯撒张口咬住衔住他的喉结,那根青筋狰狞的阴茎恶狠狠地抽了出去,伞状顶端剐蹭过紧绞的穴肉,洁甚至觉得自己肚子的内脏都被那根凶器拽着拖出去,他想要尖叫但是凯撒咬住他,一点都动不了,凯撒又操进来一路蛮横地顶开他肚子里有些僵硬粘腻的肠肉,摩擦得太重了,像是要起火,坚硬的龟头直接捣在结肠口上,把那里撑开狭窄的缝隙。
“停、停……啊……”
洁喘不上气,反抗也短促而细微。他还在不应期,甚至还没重新硬起来,酸软的快感冲得他整个大脑都蜷缩起来,肚子里那些湿软的肠肉一个劲儿地狠狠吃着阴茎,吃相差极了。
凯撒没理他。其实以前在床上的时候凯撒是会非常温柔地对待他的,大约是出于对“普通人”的体谅和关心,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原来洁世一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脆弱,原来他可以更粗暴更过分地对待洁世一,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他等不及要把洁世一弄坏掉了。他毫不怜惜地操着狭小的结肠口,把那一小圈肉环操得红肿发烫,把洁世一操到肚子上都鼓出明显的起伏,结肠口被迫吮着进犯的龟头闭不上嘴,在几下狠厉的冲撞之后终于勉强把那尺寸过分的东西吃进去,环口咬着龟头下边一点儿的冠状沟。
凯撒骂了一声“操”,他也在出汗,肩背后面湿漉一片,洁几乎要挂不住。肚子里那根东西把洁肏得烂熟。他以前只是在凯撒怀里生长,现在终于到了结果品尝的时候。凯撒揪住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又是一个要把他生吞活剥的吻,同时那根堪称凶器的阴茎算得上是偾恼地在他的最深处沉重地顶了好几下,把里面细嫩的粘膜和软肉磨到过电一样痉挛,微凉的精液灌到里面去的时候又让他挤出一声崩溃的抽泣。
一轮结束他们身下的大理石台面被焐得滚烫。洁感觉自己的脑子还没有回过状态,只剩下喘气的力气,连眨眼都做不到。一根手指都抬不动了,打架和做爱都是要人命的事情。
他想指挥凯撒带自己去洗澡睡觉。任务也好世界末日也好拜托等他睡醒再说。但还没有张口,凯撒用一声轻佻的呼气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凯撒直起身,连带着洁跟没骨头一样的身体也被凯撒捞起来,凯撒重心后撤一点把自己从洁身体里抽出来(洁哆嗦了一下,隐约感觉到有东西从自己肚子里流出去),然后很不客气地给洁翻了个身。
“…………?”洁没反应过来,连疑问都没来得及浮现,凯撒压着他的后肩把他整个涂在台面上,那只他再熟悉不过的手又一次掐住了他一侧臀肉。
咔哒。洁世一卡壳了。
缩紧的穴肉第二次被操开——啊他妈的,后入位的时候被撑开的感觉更明显了。他上半身都被推在台面上的时候够地就显得勉强,只能拼命绷紧脚背用脚尖去寻找地面,够不到,只能踩在凯撒的鞋面上。
“嗯、唔……”这一次不用扩张,直接被操到了还没合上的结肠口,洁整个人跟筛糠一样抖起来,甚至眼白都微微上翻,眼泪在他潮湿的脸颊上糊得到处都是。凯撒单手叠起他两只手腕扣在台面上,俯身去亲他的后颈——俯身的时候插得更深了,洁受不了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温热的台面上试图减轻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激烈快感。
看不到凯撒的表情,但不难猜到凯撒的状态。凯撒的心跳几乎是分毫不差地贴着他的后心,比他更重比他更热烈。凯撒咬住他衬衣的后领向下扯,洁的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里——凯撒带着热度的吻一个一个落上去,另一只手从衬衣的下摆探入,从腰开始向上到肋侧,凯撒的手也很烫,指腹上的茧子一寸寸地抚摸过洁汗湿的皮肤。
洁被迫又硬起来,没那么好受,他觉得再做下去说不定他会丢脸地失禁。
“凯、撒……停下、停下……”他试图阻止凯撒的进犯,但绞紧穴肉的动作比起抵抗更像是讨好,落在他后颈上的凯撒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接着他所有的话语和喘息都被撞得支离破碎,硬热的龟头顽固地一下一下奸着结肠口,洁整个人都脱力地软在台面上,凯撒根本不用限制他,他连眼都转不动了。
“啊、啊嗯……我……”
他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榨出水来。他觉得渴,觉得冷又觉得燥热,整个人都变成一颗被压在榨汁器上的浆果,凯撒稍微挤压一下就能榨出甜腻的汁液来。天旋地转,找不到落脚点,他拼命用脚尖去确认凯撒鞋面的触感,整个人被托上云梢安全感也随之不翼而飞。
“凯撒、凯……嗯、凯撒……”
他艰难地重复凯撒的名字,很吃力,发音也跟着扭曲变形,凯撒仍然一言不发,却相当体贴而柔情地更加贴近了他的后背——像一张沉甸甸的厚实毯子盖在他背上一样,真是无与伦比的安心。
作为这份安心的报酬,凯撒粗暴地操着他的结肠口,他想干呕,但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他们可没吃晚饭,什么都吐不出来。肚子酸软得要命,半硬的阴茎蹭着冰冷的柜面,射不出来,好难受,快感像违章建筑一样层层垒高摇摇欲坠,他艰难地挣动了一下被凯撒紧扣着的手腕,纹丝不动。
“世一。”凯撒的喘息和呢喃落在他耳畔,声音比平时要沉要乱,洁猝不及防地被烫了一下,穴肉抽搐着把凯撒的阴茎吃得更紧。
“……世一、世一……世一……”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念着,又一次一次地亲吻洁的耳梢和鬓角。洁只觉得发烫,触感不够明晰,因为被反复操开结肠口的感觉鲜明到盖过了其他一切,只有声音顺利地爬进他的大脑,又像是另一种强奸,他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眼泪啪嗒啪嗒得成串往下掉,在台面上晕开另一片水渍,他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被拉直抻开碾平了受情欲的苦,凯撒过去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他。
但凯撒在叫他的名字。温情地,沉溺地,深爱一般地,在叫他的名字。
“嗯、嗯……凯撒……”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于是他也喊凯撒的名字。被操得太过了,思考不了太多的东西,肚子酸胀得太厉害,遥远的羞耻心在提醒他某些不可逆的事情,但他没办法回应。小腹深处热得黏软,感觉像是要被烫融化了。凯撒的头发从肩上滑落下去垂到洁的脸颊边,略有些凉,洁模糊的视线里只捕捉到那么一点儿算得上艳丽的蓝色——啊,像凯撒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张口用嘴唇轻轻抿住了那一束发。
凯撒停了一下。
也就只有这一下了。下一刻洁就被操到崩溃的浑身痉挛抽搐,他的小腹被顶到鼓起,隔着一层肉膜他都能感觉到硬热的龟头狠狠地挤压过他的内脏,受不了了,他蜷起脚尖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来抵御快感的污染,力气却只够他轻轻抬一下腿。即使就这么一下还是被凯撒捕捉到了,他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后侧被凯撒用膝盖压住——他的每个关节都被钉在台子上动弹不得,像极了在解剖台上等待被开腹的兔子。
“哈啊、呜、停……凯撒我、我要……啊啊……”
没有用。哭声比呻吟喘息和反抗都要大,他不想哭的,但他真的没办法控制,他从来不觉得做爱是这么危险的事情,比刚才那一刻刀尖压在他脖子上的时候都让他觉得更加接近死亡,精液混着透明的腺液漏出来了几滴,接着是水液——他失禁了,甚至没办法把自己的双腿合拢。
毕竟凯撒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洁世一弄坏掉。洁的手指蜷紧又张开,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完全没有着力点,只是在水膜上拉开几道苍白无力的裂口。结肠口被操成一个肉套子乖巧又驯服地吃着不停操着它的龟头,粘腻软烂的穴肉裹着阴茎上每一条微微鼓起的青筋,太烫了,太深了,太难受但又太舒服了。凯撒几乎就是在给洁上刑,只不过用的是快感,洁崩溃地尖叫,但即使是尖叫听起来也不过就是一点儿可怜的抽噎声,凯撒咬紧了牙根,他捏起洁的下巴抬起来,细密的吻落在洁的脸颊和唇角,恨不得把洁整个吃下去,粘稠的精液第二次灌进洁的肚子里。
足足有那么一分钟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动,心跳和喘息声挤满了这个空间。
先动的还是凯撒。其实他也不是不想再来一次,但可惜洁大概是真的无法奉陪。他伸手把洁整个团起来抱进怀里,洁身上仅剩的那件上衣完全湿透了,黏在皮肤上透出一点儿肉色来。凯撒觉得自己的额角又刺痛了一下。
洁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凯撒会意地低头,然而洁出乎意料的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抽在他脸上,不算重,但可响了——用的还是戴戒指的那只……啊糟糕。
“……你戒指呢。”洁的声音还是哑的。
凯撒沉默了。

14
凌晨三点,洁睡眼惺忪地团在沙发上。天还没亮,屋里还是一片狼藉,被打爆的墙和柜子还是支离破碎,从餐厅出来要跨过门口那块炸开的地板。厨房是最糟糕的地方,所有的餐具基本上统统报废,满地玻璃渣,水管爆了的后果是地板全都湿透,各种调味料满地都是,这地板八成得掀了重铺——凯撒把扫地机器人打开了,但看起来它对这情况也无能为力。
凯撒打了个哈欠,拉开被砸了好几个凹坑的冰箱门。微波炉的门上有个洞,没法指望它能好好工作,幸运的是冰箱里还有些无须加热的简餐,三明治之类的。凯撒咂舌。
半分钟后他俩挤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人拿着一块三明治,洁的那份多加两层沙拉酱。电视没开,他俩就看着漆黑一片的屏幕一言不发。佐餐饮料是鲜橙汁,找到两个还能装液体的杯子不容易,就不要计较里面还能装多少了。
凯撒没穿上衣洁没穿裤子。行吧,他俩起床的时候两人在一片漆黑之中平分了一套衣服(还是凯撒的),要不是坐在一片废墟里此情此景很适合擦枪走火。
“……”洁世一一口咬在三明治上,这个动作大概保持了有七秒,像个发愣的兔子一样搁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凯撒第二次把余光挪到他侧脸上,他才终于合紧牙关咬下来,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不会写小说,都是我同事做的。”
凯撒把最后一角面包塞进嘴里,从漆黑的电视屏幕上看着洁在沙发上缩成一小团的倒影。
“……我也看不懂股票和证券,”凯撒拿起桌上的杯子,避开玻璃碎掉的地方抿了一口,“术语和折线图都很麻烦。”
洁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凯撒看了他两秒钟,把手掌搭上他头顶,手指没进洁柔软的黑发里。
“但画是我自己画的。”洁没有拍开他的手,垂下眼舔掉蹭到指节上的沙拉酱。
“我早说你画画肯定比写小说挣钱。”凯撒揽过他来,凑过去亲了亲洁的眼角,那里还有一点儿红。
洁眯起眼睛,他的重心被凯撒带偏,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大大方方地靠在凯撒怀里——凯撒意外地很吃这一套,在他额角和耳梢补了好几个黏糊糊的吻。
“前天晚饭的时候,你就是因为这次的事儿走的?”洁吃掉了自己的三明治伸手想去拿果汁,他大概是不想从凯撒怀里起来,没够着。凯撒很乐意效劳,顺手就把自己的那杯递给他,他略微抬了下眉梢,笑纳了。
“嗯哼。”凯撒垂下眼,手指勾起洁的鬓发——绕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害得我早上才出门。”洁被他弄得有点儿痒,眯起眼蹭了蹭他的手心。
“……你可以不用出门,”凯撒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忍耐是美德,“我很快就能把那个僵尸解决,回来我们再讨论改建和维修的事。”
“不用出门的是你。”洁抬起视线轻飘飘地扫过他额角的伤口。
“…………我们真的要讨论这个吗?”凯撒都嗅到火药味了。
“当然不必,他是我的目标。”
“是我的——而且他还是我的老对头,世一,这个我不能让给你。”
“啊哈,那就是说你非要跟我各凭本事了?”洁笑得愉快,“要不要我提前给你办一份人身意外险?”
“这可不好说,亲爱的,你是伤得比较重的那个。”凯撒用指尖蹭了下洁后颈上的一枚吻痕。
“真是一点也不感谢你。”
“不用谢,但没得谈。”
“原话奉还。”
沉默了。他俩在一片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彼此看了有半分钟,眼都不眨的。
“……有什么有趣的想法吗,世一?”凯撒笑了,他笑起来像只狐狸。
“有一点儿。”洁也在笑,语气又轻盈了一些。

15
黑名兰世和冰织羊缩在街角的冰激凌车里,车体侧面的柜台已经收起来,外挂一块“已歇业”的牌子。车里确实有一台冰柜,里面也确实放了三桶冰激凌,不过其他地方都堆满了战术装备、武器和计算机,非常不符合运输管理条例。
“警情通报,警情通报,西面和南面无响应。”
黑名小声念着,伸手拨弄了一下右耳的耳机。
“收到,地下通道也无响应。”格斯纳的声音从耳机抛回来,黑名的脸色非常明显地垮下去了。
“收到,北和东也无响应,”然后是格林,他在用悲怆的音调念反馈,“太寂寞了。”
冰织在用口型对他说“忍住”,黑名用眼神回应“那你也把耳机打开”,冰织默默地移开视线。
“嗯哼,楼道内也监控全在运作中,十五层以上已经全部清空。”洁那边风声很大,导致他的声音在耳机里有些变调。
“我也到了。”凯撒那边风声也很大,听起来有点儿闷。
“宝贝儿,多挂两个保险扣,我很担心你会自由落体。”洁听起来友好极了,在凯撒旁边安装固定索台的内斯浑身起鸡皮疙瘩,手都抖了一下。
凯撒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在公共频段跟洁礼尚往来:“你真贴心,亲爱的。”
他戴上防风镜从三十二层高的顶楼向下看。凌晨时段,偏离市中心的酒店,路上几乎没人,偶有几辆飞车驶过,城市的灯光在他身后由稀向密向远方铺开,喧嚣和嘈杂都离他们很远。
“准备爆破。”洁偏头看了一眼。他在的建筑比酒店大楼要矮一些,在顶层室外才勉强和三十二层擦平,他可爱的巴雷特登不上场只能遗憾在家看门,作为替代他从凯撒的库存里征用了两架老式低调(相较而言)的轻型火箭筒。
“打准点,世一。”凯撒的声音在笑。可惜他们离得太远,洁不用望远镜只能从一片漆黑中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要是直接打中僵尸那人头也可以算我的吧?”
“那可真糟糕,我得提醒他躲一躲。”
洁咂舌。他伸手,身边的雪宫剑优把望远镜递进他手心,他再一次确认视点距离和目标位置。
“虽然准备了两个,但考虑到破坏性,最好一发就能搞定,”雪宫又校验了一次瞄准镜和点火,“真的不用我来吗?你还有伤。”
“准头还是我好,不影响。”如果语言有攻击性那雪宫确实很受伤,他黯然地接过洁递回来的望远镜。
“各单位注意。”洁提起身边的火箭筒——你别说科技进步了连兵器都轻巧趁手起来了——他侧过脸贴在冰冷的炮筒上,蓝色的视线穿过棕黄色的瞄准镜,指向三十二层的防弹玻璃,瞄准。
“确认。”雪宫扫过一眼警戒雷达,无异常。
“爆破。”洁言简意赅,干脆利落地扣下扳机。榴弹倏地从炮筒滑出去,0.8秒后精确命中,声音的到来比烟花炸开的光景慢了一瞬,防弹玻璃在轰轰烈烈的巨响中爆开,亮闪闪的碎片从三十二楼下了一场质感坚硬的玻璃雨,直径一英里范围内的所有停放车辆都开始尖叫,热闹到刺耳。
凯撒在他耳边吹了个口哨,燃烧和爆破声弥补了电流导致的失真。
“漂亮。谢谢你手下留情,世一。”
“可别丢人了,凯撒先生。”
凯撒对内斯做了个“准备撤退”的手势,伸手最后一次确认身上的安全扣。内斯眼见着他轻轻松松地从楼宇边缘跳下去——整个人迅速沉入大楼的阴影。
内斯看了眼天色,真不错,是个晴天。

16
意大利军团的一盘好棋坏在洛伦佐没有放弃好视野的房间作为卧室——有什么办法呢,这可是酒店。防弹玻璃层被爆破(这防弹玻璃层足有28 mm),黏连的玻璃碎片挂成细长的网和条,屋里满地狼藉,碎片、家具的残渣和火苗满地都是,消防报警器在全功力运作,喷水器里洒下的水一边灭火一边被蒸发。凯撒不在意,风镜和防尘面具把毒烟和热度都隔绝在外。他的军靴一脚招呼上卧室门,嘭的一声响。来得不巧,洛伦佐刚被掀翻在地上,看起来僵尸在凌晨五点也要睡觉。
“好久不见。”这就算打完招呼了,凯撒边走边向侧边的另一个卧室入口抛了一枚烟雾弹,在升腾的烟雾里干脆利落地抬手对着洛伦佐的脑袋来了一拳——洛伦佐看起来似乎是想跟老对头叙个旧,表情停留在要起没起成的半个笑上。
意大利军团的反应也不能说不快,凯撒听到了门外剧烈的咳嗽声。他略微挑了下眉梢——嘶,额角的伤口有点痛。
他揪着洛伦佐的后衣领拖回大开的落地窗前,安全带加扣一根,免得洛伦佐在下坠后折断自己的脖子。第一个踹开门的是马狼照英,可惜还是迟了半步,凯撒已经把僵尸打包完毕,安全扣扣回速降绳索,轻盈地后跳,从高度一百一十米一跃而下。
洁从望远镜里看到凯撒飞起的蓝色发尾,轻轻地吹了个口哨。
“真漂亮,我的米切尔。”
“下次带你一起。”凯撒对他的赞美照单全收,但声音被呼啸的风扯碎。百米速降需要的时间不到十秒,凯撒自己与话音一同落地,他单手解开安全绳,绳索像被吓退的蛇一样缩起身子迅速回弹上收。军犬大队大概会在两分钟内抵达现场,留给他们的时间和选择都不多。
凯撒顺手摘下脸上的防尘面具,低头看了一眼洛伦佐——很好,洛伦佐也不愧是洛伦佐,刚刚挨揍的那一下没能让僵尸彻底晕过去,高楼速降已经让他清醒过来了。
“嗨,米夏,”他满不在意地展示他那一口灿烂的金牙,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介意自己被提着后衣领,凯撒隐约觉得自己额角的伤口又刺痛起来,“一大早的有什么要紧事找我吗?”
“……不算要紧,”施耐德和格林驾车从街口一个甩尾,硬是把厢型车甩出了F1赛车的气势,“还比不上房屋改建。”
耳机那头的洁安静了一会儿,接着难以置信地提出疑问。
“他叫你什么?”

17
亚历克西斯·内斯的一天从凌晨三点半开始,非自愿的。直属上司米切尔·凯撒一通电话把他唤醒,他满心以为是去给洁世一收尸的,结果到地方一看夫夫俩亲密无间地团在一摊废墟里,手指上银光闪闪的戒指比朝阳还要刺痛他的眼睛,还外带两位杵在边上同样脸色很糟糕(主要是对凯撒,他猜的)的看起来同样是准备来埋尸的全副武装选手。还没有消化过这个现状,这很会给他找麻烦的宛如回到了热恋期的已婚人士毫不客气地就开始安排任务。
没人打算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内斯的视线迅速在在场四人之间转了一圈,两位生面孔对视一眼报以“我们也不知道别问了”的眼神,而事主直接无视了。很好,至少没有尊严的不止他一个。
凌晨四点他们被打包进叮当响的冰激凌车就地完成换装和装备整合,其实都是男人没什么好避让的,但是看到凯撒和洁肩头露出来的那点儿痕迹之后,内斯和黑名冰织当机立断地离开车厢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具体表现为他们仨同时掉头跳车,黑名和冰织一左一右砸上后门内斯哐啷一下拉下锁,整个流程没超过五秒钟,默契得像是排演过一万遍,完全是本能反应。
内斯一下子觉得自己也并不算孤单了。
十分钟后他们总算整整齐齐地在车里排排坐,洁对他们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计划全流程,清空酒店,炸开防弹玻璃,把洛伦佐拖出来活捉,结束,有什么问题吗?
黑名和冰织举手,内斯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凯撒的眼色,但凯撒没看他)也举手。
洁欣然点头双手一拍,很好,没问题是吧,我们开始。
他早该知道能跟米切尔·凯撒走一路的人不是什么精神健康正常的家伙。
接下来的二十个小时里他们外加后赶到的格林和施耐德以及雪宫剑优忙到脚不沾地,洁提供技术支援和进程规划,凯撒提供人手和苦力,真是分工明确互相补足的队伍搭配。期间内斯也不是没想过要是在此之前有这样的助力他们的首次行动也不至于那么匆忙——二十小时后他整个人涂在地板上的时候就完全不这么想了。
这两个人真的是不把人当人地在用啊。
不过真的连轴转了二十四个小时的人理所当然的是那两位自己,看在上司比自己还敬业的份上内斯也没资格给出什么抱怨,对手是那位唐·洛伦佐,凯撒和洁都已经给出了最高的礼节。
直到内斯一脚油门踩下去的时候,他终于还是觉得自己天真了。
“凯撒,”他坚持想要联络回去——顺带一提他们现在合用的公共频道是洁临时改建出来的,据洁所说可能偶尔会有信号不稳定的情况——锲而不舍地反复call凯撒的点,“凯撒,拜托,接电话。”
“我在线上。”凯撒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不重要的事别联系我浪费时间”。
“………………我们要被炮轰了!!”内斯猛拍汽车的喇叭,一打方向盘惊险地避过前方驶来的小汽车,城外高速的车不多但逆行起来也是要人命的,他从后视镜里一扫追尾来的意大利军团,副驾上的施耐德一把将方向盘反拧了一百二十度,一枚榴弹倏地擦过他们的车体打在高速护栏边缘,华丽地炸了一大个缺口出来。
“已经!!已经被炮轰了!!”
“哦是吗,没关系,油箱是满的,你可以跑快点。”
后座正在对追兵架枪的格斯纳背风怒吼:“他们车上!!有加特林!!加特林!!!”
马狼照英他好像个战神,妈的,重火器就应该从宪法上禁止掉!格斯纳毫无自觉地拉动手上那柄重火器的枪栓,轰隆一枪过去,后坐力震得他脸颊肩膀发麻,负责驾驶的奥利弗·爱空车技了得,方向盘打得飞快,只炸掉他们一边后视镜和一角挡风玻璃。
“会出人命的啊我的凯撒大帝!!!!!”施耐德喊得最响,跟子弹不要钱一样啪啪往后开枪,可惜手枪对防弹武装来说还是差点火候,未能对敌方造成实际伤害。
“死了就下次努力点。”凯撒云淡风轻,然后施耐德的电脑上显示通讯中断。

“怎么说?”洁看了眼把耳机摘下来丢到一边的凯撒,友好地问问他队友的情况。
“都还喘着气呢,问题不大。”
“黑名和雪宫在路上了。”
于是他们的视线回到面前的洛伦佐身上,洛伦佐盯着他俩看了好久,把“我有问题”写在脸上。
“准。”凯撒一抬下巴。
“你们怎么回事?”
洁点头。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你们怎么回事?”
问题回到核心人物米切尔·凯撒身上,先回答哪个很重要。他扫了一眼洛伦佐,然后看回洁。
“我跟他不熟,几年前我去他那儿拿东西的时候差点被他炸飞一条胳膊,就这些。”
“哇哦。”洁的眼神立刻带上了对洛伦佐的欣赏和认可。
“把偷我地图的事说这么好听吗,米夏?”洛伦佐把那两排金牙非常夸张地一张一合,咔哒一声,“嘎呜,到我了。”
凯撒跟洁对视一会儿,气氛有些微妙。他轻咳了一声,抬起右手状似不经意地擦了下额角的伤口,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亮。
洛伦佐是真的要把眼睛都挤出来了。
“你结婚了?”
“两年了。”
“你结婚不叫兄弟?怎么会有人愿意跟你结婚的?”
“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洁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洛伦佐立刻把视线挪到他脸上。
“你不会是被他骗了吧?”
也没说错,洁挑了挑眉梢,瞥一眼凯撒。
“确实是被骗了,算我倒霉。”
这次轮到凯撒笑了。
“好,闲聊就先到此为止。”洁一拍手心,掀开旁边的工具箱——都是些钳子剪刀之类的东西。
“洛伦佐先生,我……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希望我们交流愉快。”
作为招呼,他把钳子拿起来在手上掂量掂量,然后认真地比划了一下洛伦佐拇指的位置。

18
洁没能下成手。对于这点他甚至有些遗憾。实际上他连问题都还没怎么问,洛伦佐那双黑得发灰的眼睛在凯撒和洁两人之间兜兜转转,继而恍然大悟一般点头,虽然被五花大绑但仍然摆了个摊手耸肩的动作。
“我就说怎么有两个呢——你们想知道的事情,与其问我不如问你们老板,OK?”
突然牵扯到不应该出现在对话里的人洁都愣了一下,他抬头去看凯撒,后者也垂下那漂亮的蓝眼睛看他——几秒种后他俩各自拍了一下额头发出“哈”的叹息音,洁有些颓废不振地把钳子丢回工具箱。
“这是我这辈子碰到过的最大的乌龙。”洁做出重要发言。
“同感。”凯撒对此表示肯定。
洁掀开自己的笔记本抱到怀里,打开通讯软件,点开绘心甚八的头像。
洁:绘心先生
洁:绘心先生你在吗
洁:绘心甚八
洁:混蛋眼镜仔
绘心:注意措辞
绘心:我会告诉你妈
洁差点把空格键敲飞。
洁:
洁:唐·洛伦佐是怎么回事
洁:喂,我看到你已读了
洁:喂!!
绘心:得手了吗
洁抬头看眼坐在对面懒散地打着哈欠的洛伦佐。任务是要他的人头,现在也不能说没有得手吧。
洁:算得手了吧
绘心:?
洁勉强给洛伦佐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已读。
洁:喂
洁:你要是不跟我说清楚我可就放他走了
绘心暂时没有回话,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顶,偏过头去看凯撒。凯撒大概也是在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扣得嗒嗒响。
凯撒:诺阿
凯撒:洛伦佐是怎么回事
诺阿:任务完成了吗?
凯撒咂舌,所以他才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来问诺埃尔·诺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凯撒:当然
诺阿:
诺阿:是吗。
诺阿也没再回答了,凯撒不耐烦地拧起眉毛,滑动页面等了好大会儿,诺阿仍然没有任何回复。
他对洁摇头。
一时间三个人谁也没说话,或站或坐地被一堆战术装备环在中间,恰好此时有人敲了敲冰激凌车的门板——三个人的视线像磁铁吸过去了一样,凯撒的手都已经放到枪袋上了。
洁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用口型表示“我来”,然后走到没开的柜台边将那小门板推起一条小缝,外面站着个还够不到柜台板的小孩儿。
“有冰激凌卖吗?”她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洁。
“……当然,只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开业——”他伸手在冰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盒草莓味儿的哈根达斯,“但我可以悄悄给你一盒,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小姑娘欢天喜地地抱着冰激凌走了,洛伦佐对着他目送的背影吹了个口哨。
“你是不是真给米夏骗了?此非良人啊,OK?”好像刚刚准备钳断他拇指的人不是洁世一似的,洛伦佐非常友善地提醒道。
“那也不能全怪他,”洁关好门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抱起笔记本。虽然绘心甚八还没有回话但想来这事儿的确不是单纯地拿下洛伦佐这么简单了,“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们你的脑袋是什么情况?”
“当然可以,但我可担心我口说无凭啊。”洛伦佐虽然被五花大绑但还是非常从容地竖起手指晃了晃,那看起来就像两截白骨。
洁做出“你继续说我在听”的表情。
“简单来说就是你俩是我请来杀我的,OK?”
沉默维持了两秒钟。凯撒笑笑,伸手拔枪:“早说啊,整这么麻烦。”
“慢着慢着、凯撒——米切尔!”洁眼疾手快地伸手拽住他的衣角,被凯撒带了一下差点连人带电脑从椅子上栽下去。
电脑适时地发出提示音,洁拽着凯撒的衣角(这个角度他要是不拽着就要一头栽下去了)勉强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弹出来的是绘心甚八的通话邀请。
凯撒压下枪口单手把洁扶正,洁对他抛去了个“多谢,别说话”的眼神,给耳机调频,接通。
“洁世一。”啊,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犯了事被家长叫全名的感觉。
“……是,绘心先生。”
“米切尔·凯撒在你身边?”
洁偏头看了一眼凯撒,后者听不到耳机里的声音,那眼神看起来甚至有点无辜。
“…………”
“是不是?”
“……是的。”
耳机那面传来绘心嗦面条的声音。拜托,这个时候你就别吃了。
“嗯,总而言之任务完成,你把洛伦佐随便找个地方丢下吧。”绘心言简意赅,这点洁虽然完美继承了但不代表洁可以接受了。
“混蛋眼镜仔你倒是回答我的问题啊!!”
“我想要洛伦佐的防御工事技术,所以跟马克·史纳菲交涉了,”没有画面但洁听到绘心筷子夹在一块儿的啪嗒啪嗒声,“史纳菲说洛伦佐只对能攻克他防御的人感兴趣,我就接受了这个挑衅,有问题吗?”
“……”洁世一缓冲了半秒。
“哈,也就是说我是赌资?”
“有意见吗,璞玉啊。”
洁抬手拍了一下额头,深呼吸。
“……那要是我没碰上凯撒,直接杀了他怎么办?”
“说明他也就这点水平。”
“要是没杀成呢?”
“说明你也就这点水平。”
“………………最后一个问题。”
“嗯哼。”
“我和凯撒——米切尔·凯撒,是我想的那个情况吗?”
被点名两次的凯撒挑了挑眉梢,他俯下身低头跟洁贴上额角去听,耳机里绘心的声音略有些含糊,但凯撒也听了个大概,绘心说——
“啊,这个嘛。”
“诺埃尔·诺阿确实是我平级。”

19
房间不大,四个人面对面的时候就会有些局促,加上在座四位没有一个好心情,这空间就显得更加逼仄。
他们四个落座已经整整五分钟,没一个人开口说话。躲在监控室紧张得不知道是想看热闹还是预防恶性事件发生的冰织黑名雪宫内斯施耐德和格林等也跟着提心吊胆了五分钟——这四尊大佛似乎是终于准备开口了,在那之前四道沉默的视线步调高度一致地准确转到摄像头上,坐在电脑前把着鼠标的内斯一个哆嗦,条件反射地就把监控界面关了。
“…………”
好吧,也没人怪内斯。

“你们俩会碰上姑且还在剧本范围内。”绘心甚八就算在会议室里也没办法坐得端正,他把他那瘦长鬼影一样的身体折了几折叠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如此开口。他刚从日本飞过来,时差还没倒完。
“但你们是他妈的什么时候结婚的?”
“我两年前就告诉过你我结婚了。”洁毫不客气地对自己的顶头上司翻了个白眼。
“我怎么没有收到你的书面报告?”
“我是结婚又不是杀人,我给你发邮件了。”
绘心沉默着把他那十根细长苍白的手指两两相对,大概是在回忆。
“……是吗,好像是有个写着结婚的什么东西,我当是垃圾邮件。”
“怪我吗?”
“你应该把结婚对象的名字写在邮件标题里。”
“当时我还以为这家伙是普通人,怎么可能把他的名字告诉你。”洁踢了一脚凯撒的小腿,后者八风不动地接受了这调情般轻飘飘的一下,总算露出了这个会议室里头一个算得上好心情的表情。
“结婚是私人问题,我没有意见也不会干涉。”诺埃尔·诺阿垂下眼睑,十指交扣,他比绘心要端正成熟多了。早年他还是独行侠的时候洁就视他为偶像,现在偶像和不负责任的老板排排坐让洁对老板的意见更大了。洁对绘心投以“你看看人家啊你个控制狂”的眼神,绘心以“看什么看你个没断奶的小兔崽子”作为回报。
“但你的背景调查做得太敷衍了,凯撒。”
说得好!洁欣然点头表达了自己对诺阿的支持,完全忘了他自己也是“背景调查做得太敷衍”的那个。对此凯撒没什么好辩驳的,他举起双手表示这个锅他接了。
“不过对手是世一,也不能说我没努力吧。”
“笑什么笑,洁世一,你也一塌糊涂,”绘心冷漠地拆台,“他可是米切尔·凯撒,你怎么能查不出。”
“有没有可能我们公司的行动宗旨就是人活着要和死了一样不留踪迹?你这时候应该夸我——我们做得很好。”
绘心额角的青筋鼓了一下。
“好个屁,智利铜震荡、海地陷落和纽伦堡大火都是米切尔·凯撒的手笔,你脑子忘日本了吗?”
洁震惊地回过头看着凯撒:“这些都是你干的?你怎么没告诉我?”
“……尼日利亚地震、斩首堪培拉和爱沙尼亚暴风雪是洁世一干的。凯撒,你觉得呢。”诺阿颇为疲惫地按了按眼窝,说真的他已经预见一个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未来了。
“你也没告诉我这些都是你干的,世一。”凯撒虽然在笑,但显然他那眼睛里并无半点笑意。
“看来我们还有好些事情没坦白,是不是?咱们得好好谈谈。”洁轻挑眉梢,两道蓝色视线在空气里快要擦出火花,至于这火花究竟是出于爱还是杀意着实有待商榷。
“算了,今天叫你们来也不是因为这些陈年往事。”诺阿及时地掐断引线,手指轻叩扶手邀请两位的注意力回转过来。洁当然是偶像指哪儿他看哪儿,视线没在凯撒身上多停一秒钟,凯撒啧了一声。
“按照约定,绘心,我应该可以带走洁世一吧。”
“哈?”洁没消化掉这个。
“做梦,这不能算你赢了,要么我也可以收下米切尔·凯撒。”绘心的脸色像镀了一层阴云。
“?”凯撒也恍了个神。
他俩对视了一眼,眼神相交间充分理解了各自老板的话中深意。
“我不管你们约定了什么东西,我是不会调组的。”洁首先干脆利落地表达反对,凯撒没有发言,只是带着点儿笑,就那样注视着洁。
“你听到了。”绘心还是算不上心情好,但表情姑且是柔和了一点儿。
诺阿没有接茬,倒是盯着洁看几秒,看得洁心里陡生愧意,天哪那可是诺埃尔·诺阿,他的偶像诶,他偶像点名要他他却要拒绝真是……
有点爽。洁世一没在反省。
“我不是你们用来拿捏的棋子,诺阿,绘心,你们要拿我当赌资无所谓,但别想着左右我的选择和去留。”
绘心对此不置可否。他当然了解他的王牌是个多自我中心的利己主义者,要不他怎么没在最开始就跟洁世一说实情。
诺阿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视线在洁和凯撒的身上转了一圈,最后礼貌地收回,他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我希望能在必要的时候得到你的助力。”
“这也不……”
“没问题。”洁眼疾手快地把绘心堵回去,绘心的脸色眼见着又黑了一层。凯撒也是。
诺阿站起身,宣告此次会谈(对他来说)圆满结束,他走到洁世一面前伸出手——洁在偶像面前站得可比在绘心面前挺拔得多,友好而客气地握手过后他们甚至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凯撒和绘心的脸色更糟糕了。
“凯撒。”诺阿把手机放回口袋点了王牌的名,王牌为表达自己的不满甚至没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无妨,诺阿不在意这些细节。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
“哈?我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做呢。”凯撒意有所指地看着洁,后者见了偶像眼都不错,此时此刻竟连余光都不分他一点,他的心情急速恶化。
“作为对你失败的惩罚,这个月你就住到南亚去吧,”诺阿抬手看了一眼表,“把那边的偷渡和走私解决掉,再失败就可以不用回来了。”
“…………”凯撒被噎了一下,瞥见洁无声地勾起嘴角,很好,显然是在嘲笑他。
“洁世一,你很开心啊。”绘心冷不丁出声,洁的肩膀一颤。糟了,不妙的预感。
“好望角那里点名要你去,你的假期提前结束了。”
诺阿拍了拍洁的肩膀,用眼神表示“那等你回来我们再详谈”的意思。两位老板抛下临时被赋予重任的王牌先后离开会议室,洁世一和凯撒无言对望。
“……好吧,那我先去准备了。”工作狂洁世一决定先把详谈的事情放一放,他抬手揉了揉头顶翘起来的那一小撮头发长出一口气,拿出手机就要开始联系队友。
“世一,”凯撒的声音听起来略有些生硬,甚至夹带了些许不满和委屈,“你是不是有话该对我说?”
洁回头,爱人还赖在椅子上不肯起来,从头发丝到脚尖都透露出一种你不哄我我就不动的气势。
小孩子吗?洁笑出声。
“好啦,别生气了,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俯下身来,伸手托起凯撒的脸颊,隔着灿金色的发丝亲吻凯撒额角那一道伤痕,一次、两次,然后向下,亲到凯撒的嘴唇,轻轻地咬了一口。
“好好工作,我们家里见,好吗?”
“……这还不赖。”
很好哄的凯撒先生眼角眉梢都柔情下来,他抬手按住洁的后颈——嗯,再晚半个小时出发应该也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