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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魅魅的生涯

Summary:

国家的生育率跌至冰点,omega们被要求扛起生子的重担。短短几年前,规则却并非如此。

Notes:

这是一篇关于别人的故事
莫要担心,莫要悲伤
别人不是你
你的人生才不会是这样

Chapter Text

他是 omega,

年芳一十八,

生来笨又傻,

就缺个 alpha。

通往剧场的胡同里秋风呼啸剌皮,一个头顶反戴小黄帽、约莫六七岁的男孩岔开腿半蹲,拍皮球打着拍还不嫌够,还要拍一下皮球扭一下屁股。他嘴里响亮地念着打油诗,面前站着俩穿开裆裤的娃娃,流着哈喇子看着示范。

九良头也没抬地从男孩身后穿过,不急不忙,脖子却往竖起的衣领里缩了缩。他自顾往前走着,没发现我停了下来,不再在他身旁。

我弯腰一把捞起男孩手下的皮球,往墙后的小梧桐林丢去。黄澄澄的梧桐叶高出墙头,只沙沙轻叫了两声,便开路让皮球掉下砸上了土面。土面应当软和,我没听见一点响声,又也许被男孩扯嗓子的咒骂掩盖去了:

“我操你omega的!”

俩小娃娃齐刷刷被吓哭,哈喇子掉得更多了,像瀑布一样倾下。当然是被这小兔崽子吓哭的,而不是被我,我如此慈眉善目。九良这时才在五米开外转过头。我刚掀起小兔崽子的小黄帽捏在指间,余光里见九良盯着我,忽然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去他的。

我还是丢了,掷飞盘似的冲天上撇出小黄帽。小黄帽挂上梧桐枝头,愣是不掉。我对事态的进展甚是满意。

“傻屌”“二逼”“臭omega养的”……小兔崽子气急败坏地嘶吼,用尽他毕生所学。

背负着这般盛怒,我面带笑惬意地走开了。可九良却动身往回走,与我错身而过,还小声骂了我一句有病。他走到枝下,脱下他的摇粒绒外套,攥着袖口,挥臂甩着外套去够小黄帽。

小兔崽子自大的指挥在九良费劲的数十下挥臂中就没停下过。我没上前帮忙,抱膀等着九良忙完,心里只不平地想着:活该他做omega。

够是能够着,但树杈牢牢锁着小黄帽的扣洞,九良怎么也弄不下来。只好作罢,他掏出钱包,递给了小兔崽子一张五块,叫他再去校门口买一顶。

“哪儿有那么便宜?”小兔崽子昂头瞪着九良叫道。

九良收回五块,换成了十块。

“还有精神损失费呢?”

我按捺不住,快步走到正交易的二人旁边,威胁地指着小兔崽子的鼻子,让他不要得寸进尺。九良掸开我的手,收回十块,换成了二十块。

小兔崽子往裤兜里揣好勒索来的钱,又跟九良指控我:

“他还把我球扔墙后头了!”

九良往小兔崽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迈开步打算去捡回来。

“九良你别——”

他根本不听我的劝阻,绕过拐角,不见了人影。回来的时候,卷发上还贴了一片半碎的枯叶,另外一粒碎片沾在了他汗津津的额头。九良辛苦找回的皮球被小兔崽子一把夺过,拢入怀中。

“滚远点儿,”小兔崽子继续拍起皮球,不屑于把眼睛从地面抬起,左手指着我们的去路,“滚越远越好。”

要不是碍于九良,我绝对把这小屁孩踹飞到哭爹喊娘。

小兔崽子接着在我们背后吟咏,只会这一首打油诗似的:

他是 omega,

年芳一十八,

生来笨又傻,

就缺个 alpha。

九良拽过我的手臂转身就走,估计是怕我再做出更多的“不当”行径。他总是非常讲道德,这个不当,那个不当,这弄得我很不爽,因为显得我好像很不道德。我们无言地穿过胡同,进了剧场。他拽了我一段路就早早地放开了我的手,生起闷气,走得脚下生风,我很难跟上他。我了解他的脾气,知道过后我不免挨上一会儿他的冷脸。

但这回的抗议是有声的——实为一件罕事。当着后台众人的面,他红了眼,朝我挑了眉怒冲冲地质问我:

“我用你?”

而后他便躲进更衣间,趴在墙上拿拳头哐哐砸墙。我知道,因为我也跟了进去,因为他没有锁门。我自认为不锁门意味着他需要我,即便他表现得截然相反。

只剩一个月了,他肯定在想。还有一个月就是他25岁生日了。

到时候,他的命就不是他的命了。纵使是现在,或是过去,他的命,也没有多少是他说了算。


“孟鹤堂,”栾哥坐在长桌的最顶头,拿指节扣了扣桌点名我。我从缥缈的思绪中抬起头看向他,他才接着说,“你也30了。”

几天前一大早被叫来开队长会议,竟是为了这档子屁事。一场会下来,我一句话也没插上。屁事太过荒谬,荒谬到我不理解,可笑到笑不出来。

新闻,我看了,电视上现在天天放,不知道也难。可我没想到它是真的——我当然知道它是真的,但我真没想到它是真的。九良一年前就开始惴惴不安地论阴谋论,我当时不信他,但如今看来,身为omega的他必定是能觉察到社会上暗流涌动的。他曾经问过我我为什么无知无觉。我还说是他想太多了。

一开始栾哥说他必须传达会议精神,所以拿着份红头文件从头到尾朗读了一遍,可能真是一字不落。平腔平调,拖拖拉拉,念得我们这些习惯了晚起贪睡的人晕头转向。他一个说相声的能做到这地步也算不容易。

朗读完,他问我们听懂了没有。

饼哥扫视了一圈桌上趴着的一条条死鱼,反问他,他觉得我们听懂了没有。

于是乎,栾哥顿时炸雷般涨了声,激得所有人打了一激灵笔挺地坐直:

“总的来说!就是人口不够了,国要亡了,国策要变了。beta的生育能力指望不上,所以所有年满25岁的omega必须当即结对,维持人口持续稳定平衡增长。这意思就是多生小孩儿。没结对的,街道包办配对,计生办还要怎样怎样,刚念完我也记不清了。我待会儿群发给你们,自个儿回去细看。”

“那alpha呢?规定什么了?”李鹤东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扬了下下巴问道。其余人通通往前探了身子,准备仔细聆听回答。

虽说师父没说过哪个性别能做队长,哪个不能做,可当上队长的,基本全是alpha。除了坐我旁边正玩着自己指甲的关系户张云雷,和搭档是直系血亲的半个关系户老阎,俩人都是beta。

可能我被选中做队长也不乏因为我是alpha,或者仅仅因此而已,我常常会琢磨这事。但这事不可为他人道,我只把我的忧虑与九良说过。九良从来不会打击我,鼓励的话也能翻炒得不重样,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只愿意听他一人的看法。

我们这个单位特殊,beta泛滥,上百人里压根就拎不出几个alpha。大街上十人里有俩,德云社十人里大概就只有零点五。拿嘴皮子功夫做饭辙,少有alpha稀罕来,大多数alpha会去找靠强健体魄、发达四肢的工作,例如警察、消防员、水管工,哦对,还有当官。当官的里头乌央乌央好多alpha。

台上我们自嘲来德云社的都是alpha中的残次品。其实挺对的,除了饼哥真没一个有alpha样。原来都以为这个刀疤东很有,带着不好惹的流氓风范进的单位,我们对他赋予了很高的期待。谁想到后来才现出真面目,居然也是个弱鸡,温温和和,脾气比九良还小。

论起omega,单位里就更少得可怜了。师叔辈的就根本没有omega说相声,师父本人还决意不收,虽然其他老师倒有几个不介意的,可他们没人像师父似的,门下乌央乌央一大帮人。师父徒弟里零星那么一点omega,一律是来的时候只是没分化的小孩。等他们分化成omega了,师父也不忍心把他们再踢走。

小孩没分化了就来,之后实则鲜少分化为omega。我还幸运地摊上一个。

老阎聪明,见多识广,所以我特意去问过他,为什么会这样。他沉思后,撇着他那张大嘴告诉我,幽默是需要天赋还有后天培养的。从古至今beta和alpha(残次的alpha,他非要加上这个定语)需要幽默这个特质去提升自己择偶的性吸引力,物竞天择,会说话的吃香。omega不需要,omega话越少越有魅力。很多选择都是天性使然,omega没分化前就有omega的天性。

他论起基因来的时候,知道要听不懂了,我就打住了他。我说我基本懂了,但还有一点我不明白,九良怎么来了,来了干得还厉害。

老阎说凡事都有例外。九良属于漏网之鱼,其实像他这样容易被大自然淘汰。

“怎么讲?”

“因为找不着对象儿啊。alpha不喜欢这样儿的,他那基因就难传下去。”

后来老阎还指出,大家在台上使包袱其实和孔雀开屏、火烈鸟展示曼妙舞姿、alpha释放信息素没有区别,都是带着潜在求偶目的——我们都在搞软色情!我说我没有。他非说我有。他问我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生活中所有事都和性有关,除了性本身。性关乎权力。

栾哥为了回答李鹤东的问题,快速扫了一眼手上的红头文件,说道:

“对alpha没做什么具体规定,就提了鼓励尽早结对生育。”

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我眼瞧着身边的师兄弟垂下了紧绷的肩膀,光剩我一人还心绪难宁。就只有我这一家有个omega。

“今天听说北京所有单位都被下达这通知了,要督促员工领会精神,依章办事。外地也会陆续跟上脚步。”栾哥说。

“行了,那散会吧就。咱单位有什么好说的,你把那几个没结对儿的omega单叫出来督促不就完了嘛。”饼哥习惯性地对栾哥的总队长业务表示不满,“你给九良打个电话叫他来,让他把他小伙伴儿都带上,他们有一魅魅群的。你管事儿的要懂得变通,现在多耽误时间,你说说。你知道他们有魅魅群吗?”

我正想象着九良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听栾哥臂弯里挂着拂尘宣读圣旨的场景,坐我正对面的张鹤伦忽然踢了我一脚。今天会议上他一直都在抖腿,会议笔记还做得格外仔细,一副反常做派。

“九良多大了?”他问我。大家都转过头来看我。

“下个月25。你想干嘛?”

“那么冲干啥呀?我就关心关心。这还不让啦?”

栾哥就是在这时趁机点明我已经30岁,除了张鹤伦,其他人纷纷附和。

我知道这帮人脑瓜子里都在想什么:我没结对,九良没结对,这不好办吗?好办个鬼头。这难度不亚于驯服一匹野狼。九良不是乖顺的狼,而我也不是得心应手的牧人。话虽这么说,但盼望还是有的,而且日渐在我脑中肆虐。我也不是没驯服过,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而且我们也没得到好报。

“他你还要不要?”张鹤伦又问。

“什么要不要?”我自然能听懂他的话。

“九良啊,你有没有打算要他?”

“你真行。能不能对人家有点儿起码的尊重?”

“怎么不尊重了?我很尊重。说啥不都一个意思?我是想说,你要是不打算要——行,行,我错了,你别瞪我了——你要是不打算跟他结,我打算跟他结。”

他的话引来哄堂大笑,大家都嘲笑他说的不是人话。我就知道张鹤伦心里有鬼,打会议开始他那震颤的眼球就提溜直转,认真听讲之余时不时要来瞥我一眼。

“你脸皮太厚了点儿。”饼哥讥笑说,“那是人小孟儿亲搭档。你跟他结像话么?你也好意思。”

“怎么了怎么了?他俩不早分了吗?这么多年都没修成正果,现在人九良等不了了,我还不能出手帮一下啊?刚刚都有没有认真听栾队发言?你们宁愿他被街道随便分配个alpha啊?去街道求对象儿的能有好alpha吗?那种人不得骂他呀,不得打他呀?”

我听得胃里一阵反酸。

“那你对他有意思?”栾哥看了我一眼,算是替我问的张鹤伦。我从来没意识到张鹤伦有在觊觎我的人,亏着我还真心把他当挚友这么多年。

张鹤伦这才扭捏起来,反复对折着手里的纸片:

“这不家里一直在催嘛,我也的确老大不小的了。正好赶上这新波政策……我觉着九良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