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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从望远镜里看到时，林克首先想到的是帮人从草原上抓回白山羊时的触感：外侧的毛是沾了油脂的枯草，但手指稍稍插进去下层，就会像摸到温暖的云朵。但白龙头顶的短毛远比这硬，更像钢丝，也不像羊毛那样有特殊的兽臭味。硬要说的话，或许因为频繁穿越云层的缘故，有些河边地衣和木耳上的潮湿气味。林克沿着龙背走了几圈，才发觉手上脸上不知不觉间被戳出不少血痕，还有断毛扎穿了棉裤，怼在腿上。
龙似乎对黑龙的消灭感到满足，不再关心骑在自己身上的小小一只海利亚人，或是那座诡异的浮空城堡，只顾慢悠悠地沿着它喜欢的路线在空中飘。
林克又上上下下检查了几遍龙——扒在耳朵边时差点被从两千米高空给扇下去摔死——却依然找不到像是寄生物或勾玉的痕迹。黑龙的额头上始终有那东西吗？好像不是。那么是怎么出现来着？他想起人类的加农道夫是将勾玉佩戴在头上，于是乘着龙产生的气流滑翔到它的腹面——没有，脖子上什么也没有。那里和草鱼的肚子似的，整齐排列着半透明的乳白色鳞片。
但是加农道夫被封印的身体始终佩戴着那玩意，而塞尔达作为龙的时间远长于她作为人类不是吗。林克觉得自己抓到了解谜的关键。被五花八门的神庙试炼拷打之后他习得了一套莫名其妙，但也莫名其妙有效的思考方式。没错，勾玉一定在龙的胃里，变成了胃石。要是不在，那准是在小肠里没错。
龙肚子被剖开得越长，龙便飞得越低。它有时翻滚，但比起想要将正在拿人马角挑开自己身体的人甩下去，更像单纯被风吹得团团转的风滚草在打转。一人一龙落到中央平原南部的时候，夜幕降临了大半，来人纷纷举着火把。龙的尸体早就失去发光的能力，于是林克让火光晃得眯起眼，靠嗓音和交错的对话猜测出周围大半是监视塔的驻兵，外加一小撮不明状况的讨伐队。他听到普露亚的脚步声。好像不是她最近常穿的高跟鞋。
“林克，”她说。
“我朋友们还在下面，王城深坑，”林克想给她比划一下那个错综复杂的地下地形，好不迷路地找人，手却离不开龙的胃。万一摸漏了一个褶皱可怎么办？说起来，龙胃和蜥蜴的蛮像的，一长条，和人的并不相似。
“我见到丘利回来。”她说。
“嗯。”
“利特的战士们带了热气球和绳索下去，如果一切顺利，或许到天亮就能回收所有人。我们不知道城堡的悬浮还会维持多久，但谢天谢地，目前没有要坍塌的迹象。”
“哦。”
“林克？你在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他把胆囊割下、将内容物倒在草地上的时候普露亚的声音开始发抖。应当是胆汁的东西没有气味。他出于好奇舔了一口，尝到像是死虫子的轻微苦味。春天穿越草甸时喋喋不休的话便会不停吃到的那种。
“找勾玉。可能是我朋友们手里那个石头那样大，也可能有岩石那么大。大概是透明发黄的东西，不是特别硬，在龙里面，但是不知道具体在哪。”林克把硕大的胆囊皮反过来，失望地看到里侧也是光溜溜的，“你们可以帮我找吗？”
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的光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跳动。于是林克补充说，龙的结构和鳗鱼或泥鳅差不多，除了要小心鳞片和废刀，没什么古怪的。
“请问除那之外，切掉的部分可以带回家吗？”有谁喊到。
林克想说你们自便，但被普露亚抢先一步宣布龙是王室的财产，无论生死。他不知道她在生什么气。王室什么时候除了濒危植物，还连龙都据为己有了？这一定是临时捏造的法律。人们发出轻微失望的抱怨，但很快埋头动起手。
石头最终让他们在龙肝里找到，小小一颗，尖角的部分变得圆滑。让清晨的阳光照着，好像一枚普普通通的海玻璃。
“把这个打碎，龙就会消失，变回人类。”
“大师剑……海利亚女神是这么告诉你的？”
“直觉。”
“直觉？”
“加农的黑龙被打破勾玉之后就消失了。”
“我们在地上没有找到作为人类的加农道夫。活的或者死的。你确定——”
“那毕竟还得找一会儿吧？他大概掉进森林的什么犄角旮旯。”林克说，“人要怎么作为龙死掉呢？”
“……。”
“这个是甜的。”
“甜？”
“你记得么，在开发普露亚平板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个巧克力色的元件能吃，于是你给它涂了个尝起来特别苦的涂层，很有效，不光那个东西，我再也没想过把你房间里的任何物品放进嘴里。我还以为神明造这些不能吃的东西时，也会加一样的保护措施呢。还是说，这是龙体液的甜味？虽然怎样都好啦……”
普露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林克像闻不到空气中的恶臭一样在端详勾玉。围绕他们的龙尸体跳过了尸僵和腐烂的过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肉块化为浓稠的黄浆，让靠近的人眩晕呕吐，更不要说想去舔了。简直像瘴气一样。哪怕从这团污水中跳出未知的魔物，普露亚也有自信不会感到意外。方才还有偷偷带走一枚鳞片也好的想法的人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准备好了吗？”林克宣布。
他把勾玉放在地上，正双手握着大师剑，剑尖贴着它，仿佛要把剑奉还给神铸造的剑座里。但那里有的只是小小一块透明的石头，浸泡了龙血的泥土，和刚过去的秋天留下的草根。再一用力，石头就会像硬糖一样碎掉。
普露亚不知道他要她准备什么。龙不会变回人类。死者不会复活，但生者可以向死……她想，或许她还要失去一位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