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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马尔,有人来接你了。”
趴着在纸上涂涂画画的少年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把桌上的本子笔一股脑扫进书包里抱着包就飞快地往外冲,踩得木地板一阵咚咚的闷响。他像只小鸟一样掠过过客厅,还没忘记跟窝在沙发里的人说了句再见。
沙发里的人从足球比赛的比分中抬起头来,就看见门摇摇晃晃地关上了。
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轿车就停在门口,车身反射着流畅的光,照出他快咧上天的嘴角。穆西亚拉轻车熟路地拉开后座的车门,先是随意地把包扔进去,再把自己塞进车里,扒住前排座椅把身子往前探,刚刚准备欢天喜地地开口,表情突然凝固住了。副驾的人从车前镜里观察他的表情,强忍着笑意开口道:“怎么了?”
他说着抬起手来理了理自己额头前的棕色卷发。驾驶座的那个人则微微侧过脸,习惯性皱着眉,落日的一道余晖斜斜地落在他身上,金色的发丝就融进阳光里。“坐回椅子上,贾马尔。”他温和地说,穆西亚拉闷闷地哦了一声往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把手揣进棒球外套的口袋里,开口喊了一声:“约书亚——”
还没等他继续问,被喊作约书亚的人先开口了:“托马斯有点事儿,所以让我和莱昂来接你。”
穆西亚拉又“哦”了一声。他拿过书包开始在里面翻东西。
“怎么了?不开心?”棕色卷发的人眼里笑意一闪而过,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后排座上蔫着的小孩儿,“对我们意见这么大吗?”
“我没有——”穆西亚拉辩解的话刚刚出口就被突如其来的敲窗声打断了。格雷茨卡摇下窗户,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浮现在眼前。
“替我向曼努和托马斯问好。”银白发色的男人十分愉快地说,潇洒地挥了挥手。他瞟了一眼垂头丧气正在调他那头戴式耳机的穆西亚拉,压低声音说,“别对小孩儿那么凶。”
这回轮到格雷茨卡想辩解了,只是基米希比他更快一步接下话头,他朝那人笑了笑:“您的问好一定带到。”
男人点点头,站在原地目送黑色汽车拂袖而去,拍了拍被轮胎卷到衣摆上的灰尘,转身回屋继续看他的体育报纸。
贾马尔·穆西亚拉,十八岁,在慕尼黑的某所高中就读,在校尊敬师长,团结同学,并且很快就要去大学继续尊敬师长,团结同学了。刚刚的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并对此颇有微词,因为周围的人老喜欢把他当小孩看,但他铁骨铮铮地认为自己早就不应该被称作小孩儿了——除了现在。现在他坐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像五六岁第一次远行的小孩儿一样扒着窗户呆呆地的往外看。只是回了几条消息的时间,穆西亚拉再次把目光从手机里拔出来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是全然陌生的风景,要不是因为和司机相识,穆西亚拉恐怕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被拐卖并做好跳车的打算了。他摘下耳机,慢慢地往前探身子,格雷茨卡手肘撑住窗框正在闭目养神,于是他把自己挪到基米希那边去,小声问道:“约书亚?我们去哪儿?”
“你爸单位。”约书亚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穆西亚拉用同样的龟速缩回身子去,抿起嘴。
“那托马斯也在?”
“不知道。”约书亚依旧紧紧注视着前方的路况。他顺手关掉了收音机——它受到磁场干扰,变得十分嘈杂。
说实话这是他第一次去他爸的单位——也不算是他爸,只是基米希他们总喜欢这么叫,因为穆勒早就告诉他他是自己收养的,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其实不用穆勒说他也有那么一些模糊的关于原先家庭的记忆,不过那些在遇到穆勒以后也不那么重要了。
“告诉你并不会影响你的成长,”穆勒是这么说的,笑出嘴边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他像对好兄弟那样郑重地拍了拍年仅十岁的穆西亚拉的肩膀,拍得他一颤一颤的,“很多事情你没办法改变的时候,你就得面对。”
十岁的穆西亚拉并没完全听懂穆勒的话,但他点点头,第二天继续去上学。
一个有父母的小孩可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没有父母的小孩也可以有幸福的家庭,而且是很多个。
这就是穆西亚拉在成长过程的感悟。
这十八年来,他和穆勒两个人一直住在一栋矮矮的带了半个花园个小房子里。穆勒一直保持单身,所以他也没有妈妈,穆勒忙起来的时候就会叫他的朋友们来照顾穆西亚拉。于是大部分时候穆勒会在校门口等他放学,其他的时候他放学之后就一直顺着马路往下走,左拐,过个马路再左拐,就可以走到另一座带整个花园的房子里。花园的门是开的,可以直接走进去,敲三下门。
门开了。八岁的穆西亚拉听见托马斯对着一个快把眼睛瞪出来的银白色头发的男人说,下午好巴斯蒂安,介绍一下,这是我小孩儿。以后我没时间接他的时候他就住你这儿了。
对面的人张着嘴在原地杵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你最好是在开玩笑,托马斯。
而基米希他们就是从这栋房子里把穆西亚拉接走的,从穆勒的朋友之一——巴斯蒂安那里。林间小路非常颠簸,树叶扑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堆找不着北的蝴蝶到处乱飞,有一片还卡在了车窗沿里。基米希顺手打开了车前的雨刮,冷漠地把贴上来的树叶全部拍飞。
基米希和格雷茨卡则是穆勒的另外两个朋友。穆勒的朋友很多。穆西亚拉再长大一点,大概到初中的时候认识了他们。推开门就是了,坐在餐桌前,穆勒笑嘻嘻地把穆西亚拉推到他们面前,像是炫耀一块刚刚得到的奖牌,来,看一眼我小孩儿。
基米希和格雷茨卡的反应跟施魏因斯泰格的一模一样。穆西亚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礼貌地说,你们好,我叫贾马尔·穆西亚拉。
诺伊尔——这位是穆勒的,按照穆勒的话,最最好的朋友,据说穆勒去办收养手续的时候还是诺伊尔陪着的——从厨房里走出来,硬生生地把穆西亚拉从穆勒手下掰出来推到房间里去,好了你们,他说,给孩子一点私人的空间。
理所当然的,穆西亚拉被许多不同的人管过放学,管过晚饭。有时他们甚至不得不管一下家长会。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到穆勒的工作单位去,十八年来第一次。至于穆勒是干什么的工作的,呃,这个,穆西亚拉说不清楚。也许这也是穆勒不带他去上班的原因。有时候他觉得穆勒是厨师,有时候又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小职员;有时候忙得像个有几百亩地要经营的农场主,在花园里颠球的时候又像个职业球员。不过穆勒不说,他也不问,因为穆勒也这么对他,只是有时候看向他的眼神里沉淀着一团复杂的情绪。
“托马斯果然瞒着我很多东西。”穆西亚拉扒着窗想。
一路颠簸后基米希终于踩下了刹车,格雷茨卡从假寐中惊起,马上解开安全带冲到车外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我的胃都要给你甩出来了。”他抱怨道。
“自己忍忍吧,”基米希面无表情地说,“贾马尔都没说什么。不然下次你来开。”
被点到名的穆西亚拉正慢条斯理地下车。
他抬头打量眼前的建筑:一栋大概年龄有他十倍大的老房子,坐落在树林中,偶尔还能听见乌鸦或者鹧鸪夸张又吵闹啼叫,一看就是惊声尖叫的剧组会热衷于取景的地方。整栋房屋目测有大概四层楼,缠绕交错的爬山虎死死扒住墙面,看不出原来油漆的颜色。棕黑色的窗棂里嵌着模糊的磨砂玻璃,暗紫色窗帘的影子打在玻璃上,黑压压的一块,底下是砖垫出的窗台。穆西亚拉想起自己那栋矮矮的小房子,几乎是一样的结构,但是穆勒总是会拉起窗帘让阳光透进来,然后在向外衍生的窗台上小心翼翼地晒晒他心爱的小盆栽。他的目光终于移动到门上,厚重的木质双开大门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推起来可能会吱呀响。穆西亚拉仔细辨认了一阵子那些浮雕,勉强能看出那是不同的花朵簇拥在一起,他顺着花朵的生长方向一路往上看,左边那扇门的旁边墙上安装了一台充满违和感的先进的黑色机器,可还没等他发问,基米希的手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走了,不进去吗?”
穆西亚拉撇撇嘴。他有非常多的事情想问基米希,而且他肯定后者也知道这一点。比如这栋房子的来历,比如穆勒的工作——原来穆勒是鬼屋的工作人员吗还是说你们在拍戏,难道说其实你们都是吸血鬼——比如穆勒本人究竟在哪里。但基米希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马上就上前去鼓捣起那台机器了,穆西亚拉任凭那些问题在舌尖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最后还是悻悻地把它们都咽进肚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