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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今天和往日没什么不同。非要说的话,就是慕尼黑一周以来一直断断续续的雪终于停了。凯撒关上手机闹铃,从床上起身,照常对着落地镜进行仪式性的自我激励——无需依靠任何人,你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奇迹,是能够实现不可能的蓝玫瑰。默念完这一套后,他听到内斯在他身后“啪啪”地鼓掌:“今天也很完美,凯撒!”凯撒又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自己和卧室的映像,然后头也不回地套上睡衣走向盥洗室。之前他在拜塔的青年公寓住过一段时间,虽有内斯替他打点琐事,却还是无法忍受自己的生活和其他人的过度搅拌在一起,于是在附近街区租了一栋复式小楼。在这里他绝对自由,无需为自己以外的事操心。而他的生活本来也很简单,即使凡事亲力亲为也费不了多少精力。在他面无表情地刷牙时,内斯又背着手做作地踱过来打量他的置物架,笑眯眯地唠叨着一些“凯撒,你换漱口水了”“啊,这款发胶很好用”之类的废话,他又看了一眼镜子,一股脑吐出嘴里的牙膏沫,把牙刷柄往牙杯里一掷,向厨房的方向走去。这阵子他早上惯常吃一个班尼迪克蛋,谈不上喜欢,只是出于习惯和方便。做多了后,这套流程他闭着眼都能完成——在烧开的水里搅出漩涡,打进鸡蛋,用黄油煎一下麦芬和培根,组装起来,再淋上瓶装的酱汁。凯撒盯着盘子里和往日别无二致的蛋,告诉自己这是和往日别无二致的一天。在他切开蛋白,让蛋黄流到麦芬上时,内斯又站到了餐桌边,竖着一根食指煞有介事地说:“凯撒,你又没有加菠菜哦。虽然蛋白质的摄入很重要,但蔬菜也要记得吃,营养全面可是成为世界第一必不可少的条件……”凯撒有点火大,似乎并不全是因为内斯的聒噪。他默不作声地、一口口地消灭了他的早餐,把餐具放进洗碗槽,在门口穿好队服、提上鞋跟。出门时他十分迅速地甩上门,想把内斯关在门内,但内斯跟出来了。他回头确认时正好撞上后者理所应当到无辜的脸。所有话语都在他的喉咙里消失了。
“我承认我最近看了点灵异节目……”半晌,凯撒有些艰难地说出了起床来的第一句话,“觉得这样直接和你对话不太对劲。但我实在想不通,”他看了看对面的内斯,涌起一股想用手试探他的冲动,却理性地抑制住了,“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在五天前参加了内斯的葬礼。内斯的死和他毫无瓜葛,也很难说和足球有直接关系——那天他独自在塞贝纳大街的训练场加练到深夜,在撑着伞回家的路上被一个溜大了的家伙碾到了车轮下。根据凯撒听来的消息,他当场死亡,足够干脆,倒是免了在ICU的折磨,以及带给其他人一线终将破灭的希望。凯撒觉得他的死像个玩笑——从电话那头听到内斯的死讯时,他确实以为这是在开玩笑。甚至在他的葬礼上,他还左右环顾,毫无理由地认为内斯会从哪里冒出来,告诉大家死去的是另一个倒霉蛋,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但内斯从据说他死去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出现。凯撒也渐渐意识到指望从这个梦中醒来是一种愚蠢的错觉。内斯的讣告登上了报纸,他在网页上浏览到葬礼的报道(上面还配着他穿着黑西装站在人群中的照片),拜塔召开了发布会,对这位本该大有可为的年轻球员表达了沉痛的哀悼,然后闪光灯一阵猛闪,在凯撒的视网膜上留下了难以消退的光斑。他不悦地挤了两下眼,结果又登上了另一则荒谬至极的新闻——米切尔·凯撒在队友去世的发布会上强忍泪水。
凯撒对自己的每一天都有着严格的规划,故格外痛恨节外生枝,打乱他的生活节奏。好在连日的折腾后他的生活终于出现了回归正轨的趋势。昨天拜塔宣布次日他们将恢复平常的训练时间表,凯撒仿佛大刑得释,立马将闹钟调回了往常的模式。现在只有一件事要解决了,那就是内斯——他已经死掉的前队友,亚历克西斯·内斯——为什么会在他回归正轨的这天早上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的住处?
内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他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没法答出黑板上一道数学题的小学生。“总之,你现在是个幽灵,或者鬼魂……怎么说都行,反正不是活人。”凯撒说,瞥了一眼内斯的脚底,“刚刚镜子里没有映出你,你也没有影子。”内斯点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凯撒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宝贵。他跟活人打交道都嫌麻烦,更没闲工夫跟死人较劲。“你要不要回家一趟看看?”他善意地提议,实则只是为了让内斯不要再缠着自己,“虽然……可能会把你家里人吓一跳。”
内斯觉得他说得有理。毕竟他走得太急,对家人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于是内斯和凯撒在门前分道扬镳,凯撒一口气还没松完,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凯撒!”
凯撒猛回头:“什么?!”
内斯叫道:“我在消失!”
凯撒瞪大眼睛,用他S级的速度冲刺到内斯身边,却发现根本无事发生。
“内斯,这种狼来了的戏码连最老套的电视剧都不用了。”秉着不跟死人一般见识的温柔,凯撒强压情绪,委婉地指责他的不诚实。
内斯摇摇头:“凯撒,可以退后几步吗?”
于是凯撒退后了两步,内斯也一步步后退着。在他退到第五步的时候,他又叫了起来:“我真的在消失!”
这次凯撒看清楚了:内斯的四肢从末端到中间的部分变透明了。他再次跑过去,发现他的身体像变魔术一样回到了完好无损的状态。
凯撒觉得自己摊上大麻烦了。
“你真的会陪我去我家吗?真的太谢谢你了,凯撒。”内斯哼着歌,握着头顶的扶杆,心情愉悦地随着公交的颠簸摇摇晃晃。凯撒握着他旁边那段扶杆,用手机阅读他这几天一直在看的“蓝色监狱”的资料。那是三天后他们将去往的地方。他们——本来是他、内斯和其他人,现在变成了他,以及其他人。即使身边戏剧性地多了个人(或者说多了个鬼),他还是试图表现得一如往常——如果内斯没有在今早突然现身,他此时此刻就应该做着这件事,即阅读“蓝色监狱”的资料。“凯撒,你还没去过我家呢,我家里人都很喜欢你,他们会好好招待你的。”内斯接着说道。凯撒不想问内斯他的家里人怎么会提前喜欢上一个根本没见过的人,这肯定会把内斯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他敷衍着他,同时通过旁人的表情得知他们(果然)看不到内斯,好在当今科技发达,他往耳朵里塞上一只蓝牙耳机即可假装正在通话。公交车在塞贝纳大街的车站停下,内斯跟着他下了车。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凯撒总算可以问他一些应当避人耳目的问题。
“这么说,你没有死后的记忆,今早一醒来就身处我的房间了。”
内斯点点头:“没错。”
“可为什么是我房间?不该是你自己家吗?至少是训练场。”凯撒说,“这太恶心了,大早上看到一个死人自来熟地出现在自己家。还好你看上去不像个恶灵,不然我真的会打电话给经理,问他有没有认识的驱魔师。”
“……对不起,凯撒。我也想知道,但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请不要叫驱魔师来。”内斯看起来局促不安,尽管凯撒没有说出全部实情——比起自来熟,内斯令他恶心的原因更多在于他从头到尾一副笑脸,没心没肺得仿佛意识不到自己是个死人。凯撒从未如此想把那副与平日别无二致的表情从他脸上扯下来。“我都没法想象带着一个必须和我寸步不离才能维持存在的幽灵训练和踢比赛有多困难,”凯撒说,“你是存心来给我添麻烦的吗?内……小心!”
从凯撒视野边缘冲来的车并没有把内斯撞飞,而是径直穿过了他的小半个身体——凯撒本应抓住他领子的手也是。
该死的,怎么又是车?
凯撒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着。
半晌后,他调整好呼吸,缓缓收回手:“所以我也碰不到你。”
内斯无辜地说出了非常天经地义,天经地义到凯撒想撤回自己刚刚那句蠢话的台词:“因为我是幽灵……”
“可我能看到你,而其他人都看不到”,凯撒把这句更蠢的咽回去,换成了真正合理的指摘:“你刚刚不是还握着公交车的扶杆?”
“我无法接触人,但可以主动碰到物品,虽然有点费劲。”内斯解释道,“握着扶杆是出于习惯。”
凯撒犀利地指出矛盾之处:“你都没有实体,怎么可能碰到物品?”
凯撒盯着内斯,内斯看着凯撒,面面相觑片刻后,内斯以百分之百的不确定语气缓缓说出一个凯撒听了想翻白眼的词。
“念力……?”
好吧。凯撒翻了个白眼。这很合理,虽然毫无逻辑,却和他在恐怖片里看过的那些花瓶突然摔碎、桌椅突然移动、男女主却始终全须全尾的唬人桥段一模一样。鬼魂又不是电锯杀人狂,当然碰不到人,只能搞些小动作。但凯撒对自己刚刚一瞬间的失态耿耿于怀:“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碰不到人,却一直瞒着我?”
被他质问的内斯一瞬间惊慌失色:“没有!我也是在凯撒还在睡觉时发现的!而且凯撒也没有问……”
“我睡着时?你没对我做什么吧?”凯撒抱着双臂,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我当时只是想给凯撒盖被子!”内斯飞快摆手否认,脸却可疑地红透了,“我担心凯撒会着凉……”
凯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这个借口还算说得过去以及自己懒得深究。谈话间,他们走进总部的预备队更衣室。即使已经搬离这里,凯撒也总是来得最早,像国王一样享受着一整个空荡荡的更衣室,每天陪他一起的只有内斯——而今天似乎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凯撒脱下外套时瞥了一眼内斯。这次他没法和他一起换衣服,只是像为了消磨时间而仰头呆望着墙上的电子日历。因为内斯在他身边总有说不完的话,所以凯撒对安静的他不甚熟悉,当内斯如此一言不发时,凯撒经常搞不懂他是在思考还是发呆。
集合后,他们先沿着训练场慢跑了几圈,然后两两一组做拉伸。凯撒落单了——平时一直是内斯和他一组,因此没人想不开在这个节骨眼邀请凯撒当自己的搭档。但落单的国王大人格外显眼,队友们不约而同地在热身的同时偷瞄之。当然,他们只能看到凯撒神色自若地独自做着拉伸,对有个幽灵正焦急地绕着他团团转一事一无所知。
“凯撒,非常抱歉,我已经没法帮你拉伸了……”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凯撒说话时依然面不改色直视前方,免得被人看出端倪,“stop,内斯,别在我面前晃悠了,我头都大了。”
“可是拉伸……凯撒,你得找个别的搭档。”
“难道你觉得我必须在这种事上听你指挥?”凯撒弯下腰,用指尖碰着脚背,“我不需要任何人。平时配合你拉伸,只是为了不让你显得多余。”不知道这句话的哪部分奏效了,内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好的”,随后便像只被扎破的气球似的在他身边蜷缩着坐下了。
凯撒淡定地直起身,将手放在脑后拉伸肩颈。他成功让内斯沮丧起来了,这本该是个令人心情愉悦的瞬间,事实却并非如此。
训练赛开始前,凯撒给内斯定下的规矩听起来有些强人所难——“跟在我身后三步距离,让我看到你,但不许影响到我。”和以往清晰的命令不同,这次他的指示含混又快速,听得内斯懵懵懂懂。他试图分析凯撒的要求——第一个要求需要他预判凯撒的跑位并跟上他的动作,对一般人而言很困难,但对他只是家常便饭。而第二个要求和第一个要求是冲突的,除非凯撒脑袋后长眼睛,否则内斯不可能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让凯撒看到自己。第三个要求和第二个又是冲突的,如果凯撒很在意他是个幽灵的话,他要怎么一边让凯撒看到他一边不影响他呢?
留给他理解的时间不多,内斯直到最后也没觉得完全搞懂了凯撒的意思,但他还是相信自己能做到的。他一直都能让凯撒满意不是吗?哨声响起时,他依要求站在了凯撒身后三步处,坚信这会是他和凯撒之间又一次完美的配合。
要说凯撒这次踢得一塌糊涂未免有些严苛,但他的表现显然出了大问题,甚至做出了许多不合常理的动作。比如——教练吹哨喊停,向他喊话道:“发生什么了?不看球门也不看球,脑袋四处乱转,是打算把球踢进自家球门,还是在用目光追蝴蝶,米切尔小姐?”
凯撒站在球场中间,周身空气比场地里低十个大气压。球场上的其他21个人一副想笑又笑不得的便秘表情。
凯撒被替下来了。他坐在场边阴森森地喝水。现在去打扰他显然不是个好主意,但知错能改的前提是知错,为了汲取失败经验争取更好表现,内斯不能在此时退缩。他慢慢地蹭过去问:“是我影响你了吗,凯撒?”
“闭嘴。”凯撒看也不看他地说。
于是内斯闭嘴。
过了一会儿,凯撒订正了之前的命令:“你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哪里都行,只要和我维持不消失的距离。”
“那我怎样才能不影响你呢?”内斯虚心求教。
凯撒瞪了他一眼:“我说闭嘴,你聋了吗?”
重回球场后,内斯因缺少凯撒的明确指令而有些手足无措,但对足球熟悉的感觉很快接管了他。既然凯撒没有规定他应该站在哪里,说明他也可以占据以往的位置在凯撒身边奔跑,即使不能再干涉球,也可以旁观接替他的中场给他送出助攻——
不,这也太蠢了,那才不是凯撒想要的位置。内斯为球场上微小的不完美而皱起眉头,而他从凯撒的表情中读出了“同感”。
那颗球越来越远,但没关系,还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他还可以(一如既往地)挽回局面——内斯向它飞奔起来。
凯撒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内斯疯了!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突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限制跑去追球,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透明化已经危险地抵达了躯干部位——一瞬的大脑空白后,凯撒听到自己在大喊:“内斯!”
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像是被下了立停咒,不仅是内斯,球场上跑动的所有人都瞬间停了下来,看着他的方向,所有眼睛中都饱含着凝重的伤感,所有目光里都充满了温和的同情。不是因为内斯的去世令他们不胜悲哀,而是因为凯撒今早的奇怪举动突然都有了合理解释——米切尔·凯撒,那个一直以来都对内斯的死表现得最无动于衷的人,实际上竟然思念故人思念得梦寐颠倒,乃至于在赛中、一个和内斯毫无关系的时刻情难自禁地大叫出声——该死!教练吹响哨子,宣布接下来是自由训练时间,然后悄悄把凯撒拉到一边,询问他需不需要心理医生和足够的休息。幽灵自知罪无可恕,紧张兮兮紧随其后,凯撒满脸山雨欲来,阴云密布引而不发。“听我说,米切尔,我知道这一切很突然,也很难熬……”他不需要什么安慰开解,不需要见鬼的休息和心理医生,只需要他们停止用那种“勉抑哀思”的眼神看他。
凯撒不想再看见心理医生了。葬礼后的第三天,尽管训练已经暂停,凯撒还是被一通电话召到青训中心,碰到了其他几个不知自己被叫来做什么的队友。当他在室外漫无目的地等待时,一个把圆珠笔夹在格子衬衫口袋上、自称“弗兰克”的和气男人走过来,说自己想和他聊聊。他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提到内斯,但凯撒知道这是一次心理评估。在拜塔,他习惯被当成一串数据,也知道如何让自己的数据显得好看。他流利地回答了一打弗兰克那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好让他完成自己的工作,好让管理层知道自己很稳定,他的足球能力和商业价值不会因为队友去世受到任何损害。最后他问凯撒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并暗示他可以积极地向周围的人(比如眼前的弗兰克)求助。凯撒的手插在口袋里,望着他:他们给你多少时薪?我出双倍,所以别他妈来再烦我。
弗兰克没有被他话语中的荆棘刺伤,而是以成年人特有的包容若无其事地将其跨了过去。他递来一张名片,告诉他过阵子他还会再来,然后开着一辆雪佛兰从大门离开了。就是这样。于事无补。都是狗屁。内斯死了。
他转头就把那张名片丢进了垃圾桶,但如果他还能联系上弗兰克,对方肯定会告诉他眼前的内斯是个幻觉。问题是现在凯撒自己也不敢确定了,说不定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疯了呢?他怎么能这么轻易接受了内斯的幽灵这回事?他想象倘若别人向他自述被已故旧相识的幽灵所困扰,他会立马判断这个神经病丧失了和自己对话的资格。而现在,身体里的这部分自我正鄙视着眼下的他。这真是又可悲,又诡异,又荒唐透顶。
凯撒回去时没乘公交,而是选择了慢跑。内斯追着他,道了一路的歉。抱歉,凯撒,我看到球就有点得意忘形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跑出去了,大概我还不太习惯当幽灵,我保证之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凯撒……
凯撒觉得内斯把自己都说渴了。他想尽快让耳根落个清净,于是转过身,对险些来不及刹车的内斯说:“我不指望你能做到更多,但从现在起,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对我寸步不离。”
内斯对他终于肯搭理自己惊喜不已,马上对天发誓:“我保证,从现在起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对凯撒寸步不离。”
起床以来第一次,凯撒克服了某种心理上的障碍,近距离认真看着内斯那张仿佛被赦免的亮闪闪的脸,那双女孩儿似的大眼睛总是让他看上去鲜活生动,比真实更真。凯撒想,以自己的幻觉应该无论如何都无法如此逼真地重塑出内斯眼中时时刻刻都仿佛要冲破堤坝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巨大感情。
据说对一名认为自己是煎蛋的精神病人,最好的治疗方式是给他一片面包,让他坐下时垫着自己,免得把蛋黄溅出来。假如他承认内斯幽灵的存在,至少还有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内斯很容易就能消失。但如果他认为内斯是幻觉,这一切的基础就无法成立,他也就没法在此之上寻求解决,可能要转而求助精神药物了。不论是否真实,至少它目前还无伤大雅,没有产生严重的影响,毕竟今天只是一次平常的训练。但他有必要在内斯引发可预见的严重后果前的时间点结束这一切——比如,在他前往“蓝色监狱”前。
凯撒思考着,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
凯撒把运动包丢在门口,走进浴室,拧开浴缸上的水龙头。戏剧性的一天令他疲惫,身体渴望着好好放松一下肌肉,再小酌一杯。脱下衣服并将身子整个浸入热水中后,他望着浴室的天花板长舒了口气。
片刻后,外面响起两声微弱的敲门声。“凯撒,我能进来吗?”内斯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显得又闷又低,无所适从,“……我好像在变透明……你说的不论发生什么都要寸步不离也包括洗澡的时候吗?”
“不能,”凯撒将双臂搭在浴缸两侧,撩了一把头发,“你就在外面自行了断吧,”他顿了顿,发现内斯把这一句也当真了,“还不快进来!”
于是门把手“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对幽灵而言大概很难按下去,而且那音效听起来确实像恐怖片。他就不会直接穿墙进来吗?内斯总是这样礼节周全,或是说恪守成规。有时凯撒欣赏他这点,有时却觉得自己的耐心受到了挑战。内斯好不容易进来了:“打扰了……”凯撒看着他低着头,快要把下巴戳进锁骨的样子,觉得自己再泡一小时也不会有他的耳朵这么红。
他对内斯勾了勾手指,于是内斯同手同脚地齐步走到了他眼前。接着他转动手腕,手指在空中画了个逆时针,于是内斯立正并向后转。
“很好,就这样别动。”凯撒啜饮了一口杯中酒,惬意地躺了回去。
“好的,凯撒。”背对着他的内斯嗫嚅道,像只全熟的烤章鱼。好吧,内斯是有点反应过度,但他从不羞耻于自己的身体,也早已习惯了内斯那种家教良好的男孩特有的薄脸皮。
凯撒了解自己。这其中包括自己的才能,也包括自己的外貌。他曾在某次赛前的洗手间里遇到一名(他称之为“区区一点五流”的)球员用下流的动作向他暗示。那场比赛才开场十分钟,他和内斯便踢得对方丑态百出。媒体以一贯犀利的笔调将其形容为“丢盔弃甲”“风光不再”,又盛赞了一番拜塔慕尼黑两名小将的锋芒毕露。当然,内斯不知道洗手间里的插曲,那可能会惹得他当场发飙——凯撒可不想看到那种麻烦的场面。内斯发飙的情况很少见,却也很吓人——至少对队里其他人来说是这样。但对凯撒而言,只要大力按按他的脑袋,他就会变回平常的那个内斯了。凯撒相信疼痛有益。
现在,在一次一劳永逸的疼痛后,内斯永远地免于这种益事了。即使他此刻近在眼前,看上去和过往站在他身边的每一个时刻一样鲜活,他也再不能按着内斯的脑袋,故意使他像儿童玩具似的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不像样的声音。
凯撒从浴缸中起身,擦干身体,穿上浴袍。比平时泡的时间更短,因为背影微微颤抖着的内斯一副要晕倒的样子,他可没学过该如何处理一个幽灵的晕厥。说白了,他喜欢看别人因自己方寸大乱,这会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米切尔·凯撒是不可抵抗的。若是以往,他会在使坏后心情不错地拍拍内斯的脑袋,但现在已经是天方夜谭。他对内斯的很大一部分印象是由触感组成的。他蓬松的卷发、柔软的脸颊、容易留下红印的手臂。内斯就像有点让人上瘾的慢回弹。如果说身体能够储存记忆,他对内斯最亲密、最深切、也最容易被歪曲的记忆的就储存在手上。对触觉而言,连回忆都是一种篡改,而他在意识到这一点前的某一天永远失去了将触手可及之物封存的机会。
在内斯自觉地紧闭双眼时,他将手掌悬在内斯头顶,没有摸下去,只是突然冒出一个幼稚而好笑的想法——他不会知道今早醒来前内斯对自己做了什么,正如内斯也永远不会知道此时自己正在对他做什么。
幽灵也需要睡觉吗?内斯说可能是惯性(毕竟他才刚死不久),但他确实感觉有点困了,并主动提议在凯撒卧室外睡觉。他们做了个实验,当凯撒在床上而内斯在卧室外时,内斯的透明化只会进行到小臂——似乎还在安全范围内。但凯撒合理地推断,如果内斯晚上睡觉不老实,可能半夜多打几个滚就稀里糊涂地消失了。凯撒讨厌失控的感觉,他不想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自己的前队友已经因为愚蠢的睡姿问题升天,自己当时却在睡梦中浑然不知。
“所以你睡这里。”凯撒指指他的床下,在床脚和阳台玻璃门之间的狭窄空间。内斯一脸欢欣又矜持的表情回头,却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换上了一副显而易见的失落模样(难道他以为自己会让他睡在自己床上?):“好的,凯撒。”
“麦克斯就经常睡在这个位置,”内斯在他床脚旁躺下时说道,麦克斯是他家养的狗,但凯撒忘记那是只金毛还是德牧了,“小时候他在床上睡,但很快我父母的床就装不下他了,所以他只好躺在这儿。”
“噢?所以你对这个位置心存不满吗?”凯撒故意刻薄地问道。
“当然没有,”内斯微笑着说,脸颊被月色柔和地镀上一层银光,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看上去都像一个苍白的幽灵,“我是想说麦克斯选择这个位置或许是觉得这里离得够近,能够时刻守护他的主人。我很荣幸能在睡梦中也伴你左右,凯撒。”
再一次,凯撒尝到了早上那种所有话语都在喉咙里消失的感觉。紧接着,一股无名的怨怼和恼火顺着喉管涌了上来。他翻了个身背对内斯,用被子裹住自己,大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和一个注定要消失的幽灵交流感情,就像开着时速五百公里的布加迪向悬崖疾驰,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干。
凯撒发誓,在做完明天要做的事前,他再也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了。
2.
隔天,窗外的慕尼黑晴空万里。凯撒照常起床、关掉闹钟、对镜自我激励、洗漱,他的绑定幽灵从他身后冒出来碎碎念、从他左边冒出来碎碎念、从他右边冒出来碎碎念,没关系,那只是个鬼魂,活人还能着了死人的道不成?他可以完美地无视,就像昨天那样,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当他组装好班尼迪克蛋时,身边的内斯又叫了起来:“凯撒,你又忘记菠菜了!”
终于,凯撒听到了自己心中的怒气槽爆满后断掉的脆响。他单手端着盘子走进餐厅,将它摔在桌上。它没有四分五裂,只是开始在玻璃桌上抽了风似的不停震动。在它停止前的嗡嗡声中,凯撒宣布道:“内斯,搞搞清楚吧,我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你已经死了,听到没有?你只是个全息投影,连碰都碰不到我,更别提对这个世界做出任何影响了。你被车子碾成了一摊肉泥!你已经死透了。”然后他坐下,像杀害水波蛋一样恶狠狠地用刀尖捅开它,让蛋黄在盘子里流得一团糟。
而内斯怔怔地站在餐桌对面,终于如他所愿地闭上了嘴。
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从内斯葬礼回来的那天,凯撒走下公交,撑着一把黑伞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总觉得马路对面会冲来一辆车,将他卷入车轮下。他知道这种担心很神经质,也几乎没有可能发生。他安全地回到了住处。
他没有哭。葬礼上在诸多眼泪的湿气和咸味中没有,葬礼后独自一人时也没有。那天没有训练,他换上睡衣,想找部爽快无脑的电影消磨时间,却只是连续五次在哥伦比亚公司那个手持火炬的女人LOGO冒出来时按下了关闭键。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在谷歌一些奇怪的东西。德国的死亡率。德国的非自然死亡几率。德国车祸身亡的几率。全世界车祸身亡的几率。车祸身亡的名人有哪些。他想起之前看的一部战争片,里面有个美国飞行员说他叔叔是帝国大厦的清洁工,吊在几百米的高空上擦了二十年玻璃安然无恙,却在某天下班回家的路上被车撞死了。凯撒相信足够杰出的人会拥有命运。他知道的名人生平里冥冥之中都有命运支配着一切,绝处逢生,逢凶化吉,否极泰来。凯撒知道自己属于这种人。他(即使在荆棘之路中穿行,也依旧)受到命运女神的眷顾,能够凭着一线生机一飞冲天。“命运”应当像绸缎一样完整而光滑,一切纺进其中的要素都必须必要且和谐,内斯的人生图景却像一把铁锹横插进了一块精致的树莓蛋糕里。不合适,不相配,毫无道理。他没有得到命运的尊重,没有得到恰当的对待,没有得到应得的结局。凯撒在心里对自己说,内斯没有命运,说明他不够杰出,不属于“被选中的人”。毕竟幸运是成功的一部分,而且是必不可少的、技术性的一部分。
可如果他认同内斯是自己命运的一部分,认同那件事不仅在他的命运中,也同样在自己的命运中发生,就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内斯的死对自己而言是必要的吗?现在看来,内斯以一己之力,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了非必要和无逻辑的污点。还是说应该把内斯的部分从他的命运中分割排除出去,就像踢走路边的一粒小石子?
可他毕竟吻过他手背上的王冠,向他许下过只有他们才知晓的誓言。他还没有说过要解除他的使命,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凯撒一言不发地吃完了他的早饭,没有换上队服而是穿了便服。他打开门时看到内斯还背对着他塌肩背手地在原地罚站,让他感觉好像一拳打到棉花上。
“喂,我要走了。”他说,意思是你看着办。
“……好的,凯撒。”好像担心再次惹自己发怒,内斯犹豫地慢吞吞地挪动着,好像一只刚从海底苏醒的章鱼。
“动作快点,别愁眉苦脸的。我可是特地为你请了一天假。”
“为我?”内斯马上亮着眼睛,欢快地一路小跑过来,“我们去哪里?”
记吃不记打。凯撒想。“昨天不是说好了吗?去你家。”
刚一推开院门,凯撒就知道麦克斯是什么狗了——一只巨大的金毛从小径尽头向他狂奔而来,进而舔得他满脸口水。凯撒拧着眉头摆出自卫姿势,下意识想喊内斯过来制住它,扭头却看到内斯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此景,一副无能为力却乐意见得的模样。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在他喉咙里冷却了。不都说狗能看到人类看不到的东西吗?为什么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看到内斯,甚至连他家的狗都不行?
他们扑了个空。因为没有人闻声从门里出来,内斯带他去了一趟车库,发现他的家人们开车出去了。凯撒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应对“那种”场面。尽管没有交谈,他在葬礼上见过一面内斯的家人们,他们持重得体又伤心欲绝地在人群中穿行,偶尔接过其他人递来的伤感和同情的酒杯。“请节哀”,“生活还要继续”,他很难想象自己能像那些人一样对内斯的家人把这种例行的空洞安慰说出口。
内斯看着空荡荡的车库,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但凯撒觉得自己都被他身上涌出来的失落淹到下巴了。他想了想补救的方法,提议说他可以留一封信。
他们以看起来不怎么合法的方式进入了内斯家中——内斯指导他怎么从外面把客厅的窗户打开,随后二人翻窗而入。有一瞬间,凯撒琢磨着如果他的家人在此时突然回来,自己应该怎么解释——你儿子托梦让我来私闯民宅?
内斯似乎对要把凯撒引到自己卧室有些羞赧,凯撒则报以十二分的不屑,男人的卧室八成大同小异,他也不是没看过内斯在青年公寓的房间,又不是闺房,有什么好扭捏的?他从内斯的眼神中判断出他的卧室方位,两三步便走过去打开了门。
“噢。”进门的瞬间,凯撒挑挑眉,发出一个处变不惊的单音节。如果说曾经和他一起住青年公寓时内斯还算有所收敛,这间只属于他的卧室确实充满了他的个人趣味。“我都不记得我拍过这么多海报。”他对内斯说。而内斯在他身后有点脸红地绞着手指:“我全都记得,凯撒。”“不是夸你。”凯撒说。
凯撒没有窥私癖,所以在内斯拿出纸笔准备写信的同时,他主动离开,在确认这个距离不会引起透明化后关上了身后的门。他对面的走廊上是一面以温馨的方式布置着的照片墙。为了消磨时间,他稍微上前两步,以便更好地看清那些照片。最先映入眼帘的图景是他们一家在巴伐利亚的贝希特斯加登度假,泛舟湖上。显然,那个年轻女人怀中有一双葡萄般大眼睛的婴儿就是内斯,凯撒看着那张脸,觉得他的成长堪称等比放大;另一张照片上,内斯六七岁,戴着一顶对他来说过大的牛仔帽骑在农场前的一匹矮种马上,看起来既开心兴奋又对身下的生灵无所适从;下面是一张他和拜塔U10教练的赛后合影,凯撒略有耳闻:他是在地区联赛上被那位教练看中并发掘到拜塔的,那时他大约远远没想过将足球作为职业。还有这个——十三四岁的内斯戴着冰球护具立在冰上,做出挥杆的姿势。也许是摆摆样子,凯撒可不知道他还会冰球,内斯从未提起过。至少在和他相识的几年里,每到寒假他们就会乘着大巴车去集中冬训,凯撒从不会缺席训练,而内斯从不会缺席他身边。
凯撒的目光从一张照片落到另一张照片。它们的排列没有固定的顺序,上一张内斯还坐在堆积如山的圣诞礼物中,笑得露出嘴里缺了一颗的门牙;下一张却穿着地区俱乐部少年队的球服,在草坪上为一场输球哭得满脸通红;上一张他的生日蛋糕上还插着十五根蜡烛,下一张却回到了婴儿车里,专注地把玩着一颗塑料足球玩具。内斯的一生像一个球体,他曾经只能从外面观看,获悉其一个固定角度的侧面;现在却得以进入其中,并被告知他目之所及就是全部:不会减少,也不会增长。他可以短暂地放任自己迷失在这个眼花缭乱、没有方位的球体里,可他必须知道,这个看似无穷无尽的世界已经闭合了,停止了。
“内斯?”凯撒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停留了太久,而内斯也安静了太久,“你变透明了吗?”
“没有,凯撒,”内斯的声音透过门传来,似乎有些慌张,声音听起来也和平常不同,“我马上写好,请先别进来。”
凯撒没有傻到听不出内斯声音里的情绪。事实上,他几乎从未见过真正伤心的内斯。一方面,内斯与多愁善感一词毫不搭边;另一方面,他总会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状态,不让自己多余的负面情绪烦扰到他。内斯经常付出,很少索求,在感情上也一样。这也是凯撒欣赏他的地方。所以当内斯将悲伤藏起时,他的目光只会从他脸上越过,而不是将其戳穿,身为合格的国王,应当清楚仆从的自尊所在。
因此现在,他用后背紧贴着门,等待着门后的内斯用他不灵便的幽灵手指写完一封信。凯撒对信的内容没有兴趣,它来自内斯,属于他的家人,囊括了内斯和他无关的那部分人生,也就是他刚刚在照片墙上纵览的那些。一直以来内斯都表现得像自己是他的全世界,但他的生命实际上和他重合的只是极其狭窄而末端的一部分。如果他没有死,凯撒会说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们刚刚起步的生命中理所应当地充满了各种开始。像每个同龄人一样,他印象中死亡的前置条件是衰老,人会在那个阶段自动地理解一些东西,就像远行前打点行李,一切行为不再创造新事物,而只是为了结局所做的准备。但他如此年轻,米切尔·凯撒的词典里写满了未来而尚未收录结局。如果不曾理解死亡,是否等于获得了某种无限延长的永恒?内斯就是以这种方式,破坏了他完美无瑕的永恒。
他们离开时,麦克斯又热情地扑了凯撒一通,凯撒觉得这蠢狗迟早有天会被陌生人拐走。但内斯坚称不会的,“麦克斯很聪明的。虽然没见过你,但他认识你,凯撒。”
“通过你房间里那些图像教学?”凯撒呸出飞进嘴里的狗毛,极尽尖酸地挖苦道。
内斯像被戳到痛点,再次脸红了:“也许不仅如此。可能我训练完回家时身上会有你的味道,可能我经常提起你被他记住了。总之,他熟悉你,也很喜欢你。我想如果你之后也能来看看他,他会很开心的。”他蹲下去,假装自己摸了摸麦克斯的头,而后者只是望着凯撒兴奋地摇晃尾巴。
凯撒忍不住指出这幅画面的逻辑有多混乱:“它又看不到你,你又摸不到它。”
“嗯,只是个形式,但我愿意这么做。很多时候形式里也有意义存在,不是吗?”蹲在地上的内斯和蹲在地上的金毛犬一起以上目线看过来,似乎都想要得到他的首肯。该死,他们长得好像。
“随你的便。”凯撒别过头报以不屑的耸肩,没有让他们中任何一个如愿以偿。
回去的公交上,内斯显而易见地开心,这次凯撒又险些被他身上冒出来的花淹没了。他用手掌嫌弃地拍开内斯实体化的情绪碎片。这天他确实没给内斯好脸色,但这不妨碍内斯从乐观的角度翻译他带他去家里的“善意之举”。在队友和对手眼中,内斯是个会笑着发怒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存在,但在他看来,内斯白痴得把什么都写在脸上。比如他现在很想和他搭话,却碍于他正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而只能憋在心里。凯撒忍耐了一会儿,感到他灼灼的目光仍然落在自己脸上。于是他不胜其烦,抑或是宽宏大量地给了他一个开口的机会:“什么事?”
内斯等的就是这句。他马上兴奋不已地弯下腰,向他(毫无必要地)耳语道:“昨天凯撒不是问,为什么我会出现在你的房间而不是别的地方吗?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这是凯撒想要的?我只能在你身边活动,会不会是因为凯撒需要我?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当然没有,你在想什么?”凯撒露出了惊讶与反感交织的表情。有时他真搞不懂内斯的脑回路,这几天他可曾流露出一星半点的表征让内斯觉得自己很需要他?反过来还差不多。他已经习惯他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了,所以控制着给他甜头,但即使如此,内斯还是很容易得意忘形。“你说我想要一个除了喋喋不休什么都做不了的幽灵持之以恒地骚扰我?你脑子进水了?”
就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一瞬间的呆滞后,内斯乖乖后退了两步,垂下脑袋:“……我很抱歉,凯撒。如果你觉得困扰了,我会离远一点,尽量少影响你。”
要是还能碰到他,凯撒会直接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提回来,但现在他只能火大地下命令:“我让你离远一点了吗?回来。”
于是内斯又听话地凑近了两步,脸上重新挂起了熟悉的笑容。凯撒挑着一边眉毛有点难以置信地端详他滑动变阻器般的表情变化,心想难道内斯是故意的,而自己刚刚被他技术性地耍了一回?
想到冰箱已经空了,凯撒在外面解决完晚饭后又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将一天分量的碱水包、大头菜、胡萝卜汁、牛排等食物放进推车。尽管允许自己适当放纵,凯撒的饮食基本和他生活的其他方面一样被自律支配着,这有助于他的身体时刻保持在最佳状态。在青年公寓住的那阵子,他时常在拜塔的餐厅用餐,那里提供很多面食和蔬菜。但他始终不擅长应对菠菜,如果某顿饭餐厅只提供菠菜,他就会放弃摄入那部分维生素和膳食纤维。每到那时内斯都会把煮软的菠菜像意面一样一点点卷到叉子上,从桌子对面送到他嘴边,而他黑着脸扭头躲避,向左,向右,再向左,卷着菠菜的叉子始终穷追不舍,内斯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凯撒,穆勒先生说过,对一个冠军而言,健康的饮食是非常有必要的。我会为凯撒的成功做任何事,哪怕逼凯撒吃讨厌的东西也在所不辞。”
“穆勒?哪个穆勒?”凯撒皱着眉问。他们认识不少穆勒。
“托马斯先生。”
“噢。”凯撒知道内斯和所有人一样对他们的活宝中场大明星抱有理所应当的崇拜和喜爱之情,虽然他从没明说过,但如果穆勒路过他们的训练甚至旁观他们比赛,他就会踢得更加来劲,这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凯撒的眼睛。内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天才,现在那些湿乎乎的菜叶更让他反胃了。凯撒端起自己的餐盘就走,无视身后“凯撒,等等,等等我”的呼声。
他始终拒绝吃下内斯送到他嘴边的东西,不只是出于对那种食物的厌恶,更是为了内斯他明白决定权始终在他这里,如果哪天他打算吃了,他会自己举起叉子的,只是那天还没来临——谁知道呢,也许永远不会。
凯撒把从超市买的东西放进冰箱,走进卧室换上睡衣。整理好领子后,他回过头,发现内斯正背对着他试图帮他铺床,就像曾经他在青年公寓为他做的那样(虽然没人这么要求他)。触碰物品对他而言仍然有些困难,让他铺出来的被子歪七扭八。看一个幽灵普通地做着生活气息如此浓郁的事是非常诡异的,几乎让人起鸡皮疙瘩。凯撒又想起麦克斯,他本以为它会对内斯的气息有所察觉,那条傻狗却浑然不知主人近在眼前。还有那面照片墙,满是内斯于他知之甚少的一面,那种庞大的、繁杂的、真正的生活一度让他意识到自己在内斯生命中所占的体积微不足道,现在它们却像一串尾大不掉的车厢,与内斯脱钩,在时间的轨道上永远地停留。内斯已经不再拥有米切尔·凯撒以外的人生,现在他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了。
因此,他有权力可以让内斯消失,不如说,想要留住他反倒是一件难事。即使是此刻,他也可以后退几步,从而自生活中永远剔除这个定时炸弹,不再由他随意扰乱自己的心神。但现在,凯撒可悲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可耻地变得软弱了。可因为什么?因为内斯在公交上对他说的那些异想天开的混蛋话?因为他所熟悉的内斯整理自己被子的身影?因为内斯昨晚、更早的那些时候和即将带着微笑说出的那句“晚安,凯撒”?这些细碎的、与他的既定旋律无甚关联的装饰音符,让他变得软弱了?
1.
次日起床后,凯撒如愿以偿地重获平静。内斯吸取教训,乖顺地不再对他的早饭多加置喙,但凯撒总感觉身后有一束目光敌视着自己的盘中餐,让他有点儿难以下咽。该怎么消除内斯那愚蠢的执念?他可不会因为少吃一顿菠菜就无缘世界第一。今天的安排是去青训中心开会,诺阿主持,传达他们隔天将前往的“蓝色监狱”的相关事宜。凯撒走进一楼的会议室时,发现其他人自觉地把他身边的位子空了出来。没人坐在那个曾经属于内斯的位置上,为了表示哀悼,大约也是怕刺激到凯撒。那次无法解释的当众失态后,凯撒大概已经成了队友眼中的PTSD患者,好在他现在也不在乎了。他落座后又在众目睽睽下帮内斯拉出了他的椅子——总比椅子自己动了好。
会议准时开始。诺阿的讲话方式总是枯燥得不值一哂,也没有提及任何凯撒感兴趣的东西。凯撒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往旁边扫了一眼。内斯一如既往,是个认真听讲的优等生,哪怕诺阿口中的内容已经和他毫无关系。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蓝色监狱”将成为他未来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拐点,他对此等待已久。不管在前往日本之前发生了什么,不管诺阿此刻正在喋喋不休什么,他的所求之事和应做之事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凯撒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将目光移向窗外。
住在这里时,透过这里的窗户,他们能看到一线队的训练场景。
他们绕着绿茵场跑步,在蓝色的软垫上做仰卧起,用弹力带锻炼下肢,在公开训练时给围栏外球迷的球衣签名。
当他收回目光,就会看到在他旁边座位上记着笔记的内斯的侧脸。他在学习上总是一本正经,每次小测的得分都是1打头。凯撒则学得更有技巧,更有选择性。
他始终分不清那些分别教授他们不同科目的辅导老师,也叫不上他们的名字。他觉得他们授课的声音千篇一律、一成不变,像某种白噪音。还有内斯,内斯“嗒嗒”写字的声音,内斯“哗哗”翻书的声音,内斯在上午的魔鬼训练中累坏了,趴在臂弯里睡觉发出“呼呼”的声音。窗外给草坪喷水的声音像某种鸟的鸣叫,偶尔会招来彩虹。而他年轻又心比天高,连彩虹也不稀罕。
住在这里时,凯撒时常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自青训中心回家的路上,内斯看起来心情平和,还无自觉地轻轻哼着歌,凯撒反感他这种没心没肺的地方。显然,他对自己的内心斗争毫无察觉,更不知道在他的剧本中自己已经来到了退场的时刻。
毋庸置疑,内斯想要留在他身边,并把继续留在他身边当成了理所应当的事。即使已经失去了与这世界的一切联系,他大约也可以仅靠自己活下去——虽然决定权并不握在他这个无力的幽灵手中。
决定他存留与否的人是我。是他的国王米切尔·凯撒。凯撒冷眼望着内斯放松的侧脸。
身旁的内斯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凯撒?”
凯撒抽回目光,懒得回应他笑容里的疑问和茫然。
只有一件事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此时名为亚历克西斯·内斯的存在何其脆弱,凯撒的一蹙一颦足以决定着他的生灭。但他绝不会为这份极大的权力差而心生怜悯甚至惶恐,这是内斯应得的,因为擅自死掉的人是他,一切都是擅自死掉的人的错。
凯撒低头按亮手机屏幕。距离最终时刻还有些许时间。那一刻来临时,他会行使他生杀予夺的大权,他会作出决定的。
“明天和我一起登机,我会把你带到日本去。”那天晚上,凯撒突然说。他身着睡衣,正专注地刮平摩卡壶粉槽里的咖啡粉,语气是纯粹的通知:“虽说带一个鬼魂飞越半个地球听起来是个脑子坏掉的壮举,但从这几天的观察看来完全可行。再说,我们本来就打算一起去那儿,去‘蓝色监狱’,不是吗?”
他平静地宣布完自己的最终决定,以为自己会听到什么理所当然的附和,抑或“万岁,凯撒”之类的欢呼,但正在替他收拾行李的内斯只是非常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他刚刚吐出的是一串梦呓:“凯撒,你在说什么?我去不了日本。”
一定是因为自己说得不够具体,才引起了内斯的某种误解。凯撒想着,却觉得自己的血变冷了几度:“如果你在担心技术问题,比如被安检机器识别出来,或者在飞机升到一定高度时会消散——”
“不是那些。”内斯说,他语气中的惊讶变成了困惑,在凯撒听来,那困惑等同于一种指责——凯撒为什么没有想到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就算我跟去了日本,凯撒也不可能一直带着我继续你的生活。”
内斯说的是对的。
但凯撒站在原地,那些正确的话在他耳朵里渐渐被拉成一根漫长尖锐的耳鸣。
内斯是这么想的?他从什么时候起就做好了这种打算?原来几天以来,他一直在错误地解读内斯的每一句话——譬如“记得吃蔬菜”,譬如“你应该找个拉伸搭档”,譬如“如果能多来看看麦克斯他会很开心的”,他愚蠢到没有听出这些话拥有同样的被省略的前置条件——“在我不在之后。”
可他有什么资格自作主张,在自己尚未允许他消失之前?
凯撒的沉默顺着地面和墙壁攀爬,让四周变得冰冷。内斯惴惴不安地踏出第二步,踩在这片危险的薄冰上:“……凯撒,我已经不能踢球了。我无法出现在首发名单中,无法在球场上占据某个位置,甚至无法让其他人看到我,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死了,就像你说的,即使去了‘蓝色监狱’,我也无法帮你达成任何事了。”
凯撒几乎要怀疑内斯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现在他要么推翻自己昨天刚说出口的话,要么就不可能说服他。如果他不承认自己确实需要内斯,他还有什么理由要求内斯留下?
他从来都不用向内斯说明自己某项决定的理由,对方也会照做,为什么现在说明却成了必须的?因为他在回避矛盾、舍弃逻辑,因为连内斯也看得出来,他的欲为之事并不合理?
他意识到内斯正在以一种并不强硬却不容回避的方式向他表明:已经应该做出决断。
他的行李箱在内斯脚边张开着,像一个巨大的捕兽夹,警示着他不要误入歧途。
刚刚注入的水到达了沸点,银色的铝壶“嗡嗡”震动着。
那股熟悉的怒气逐渐涌上凯撒心头。
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自内斯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那刻起,凯撒就一直对他感到怒不可遏。内斯的笑脸令他作呕。他怎么能仿佛无事发生地出现在他房间,一切如常地对他讲话?难道为他的死亡白白心烦意乱的人只有他吗?内斯的“一切如常”刺激了这些天来努力想要将一切恢复如常的凯撒。一路走到现在的位置,他的经历称不上一帆风顺,但他的肩颈上的蓝玫瑰始终警醒着他。他总会抚摸着它,在自己的生活里找到一种秩序,使其成为该有的样子。如果他能遁入日常生活的秩序,固定的、正确的节奏就会淹没自己,引领他的四肢去做该做的事,让他无需疑虑,无需烦忧。内斯的突然现身打乱了这一切,他却在该死地笑着。作为一个猝然被断送未来的新星,难道他就不怨恨、不愤怒、不感伤、不遗憾、甚至一无所图?为什么他非得为此做决定不可?为什么他不能决定那件更早的、更根本的事?从那个雪夜起,所有人都在自说自话。突然响起的手机。经理的声音。葬礼。眼泪。窃窃私语。将圆珠笔夹在衬衫口袋上的心理医生。讣告。新闻网页。话筒。闪光灯。幽灵。没有他妈的一件事他妈的经过他的同意!
“……凯撒,凯撒。”
他在内斯的声音和咖啡的焦糊味中缓缓回过神来。摩卡壶倒在他脚边,滚烫的咖啡液散发着白气“滋滋”地渗进地板缝,浅棕色的泡沫在缓缓流动、消失。可惜了,那本该是杯好咖啡,那只壶也陪了他不少年。
“请冷静点,凯撒,你太激动了。”内斯紧张地、不知所措地举着双手,像是想要安抚他,却不知从何下手。
凯撒倒想问他为什么不激动。他后悔了,应该把那壶咖啡泼到内斯身上(虽然它们会从他空虚的身体里穿过,最终仍然落到地面上)。他有一百个问题想要问他,最后却只是抓着前额的头发,发出没头没尾的指控:“开什么玩笑,你怎么能就这么死了?!你怎么能就这么笑着重新出现,就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凯撒记得最开始的内斯不是这样的。当时他也会用一副优等生笑脸伪装自己,但凯撒看得出他恃才傲物、怀才不遇、内心暗暗鄙视着和他同台演出的其他队友。凯撒知道内斯就是他想要的那种人。他提出要和他们踢一场球,那场非正式的比试上,他让内斯见识到了“奇迹”。如同凯撒所料,他看中的MF是个识相的家伙。赛后,不等他抛出橄榄枝,内斯便已彻头彻尾地臣服于他。那之后不久内斯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一个一天到晚笑眯眯的家伙。曾经凯撒指出他这副表情很瘆人,命令他换一个默认表情,于是内斯听话地绷起嘴角——仅维持了五分钟。凯撒搞不懂他每天有什么好开心的,但不想深究,说到底内斯的表情对他影响有限,因为内斯通常站在他身旁或身后,而他总是目不别视,从不回头。所以最后凯撒决定不纠结于此,想要怎么笑都随他去。
凯撒可不会像内斯那样笑。他的笑是功能性的,通常用来表达他的挑衅、讥讽、揶揄、狂妄和破坏欲。无需表演时,他惯常一副冷淡的脸,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够好、不够多、不够极致、不够他给出更多反应。他从不掩饰自己的不满足,自为他献上鲜花、欢呼和闪光灯的庸人旁快步走过,将那些“天纵奇才”“空前绝后”的称奇和赞叹甩在身后。权力、声望、金钱,这些都远远不够。每一次血与酒的注入,只会让他的杯更空。可是内斯呢?他得到的比自己更少。他满足了吗?他已经得到幸福了吗?如果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却能如此轻易地选择放手?
凯撒盯着内斯,眼眶因愤怒而发红。除了愤怒,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载体来宣泄软弱:“你像个白痴一样笑着,还选择像个白痴一样再死一次。此后我的人生中不会再有你的任何贡献,今后人们只会说起米切尔·凯撒,或许还会提到为他助攻最多的那个人,不论是谁,总之不是亚历克西斯·内斯,没人会知道亚历克西斯·内斯,因为你在青训营时期就死了,在这个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凯撒,请别再说下去了。”内斯捂着胸口,仿佛早已流干的血又自那里淌出。他在恳求,甚至是哀求他。但凯撒可没有那么轻易给予宽恕。他上前一步,让他的荆棘更深地刺进去:“可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你正在主张在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内斯大口喘着气。真可笑,幽灵也会呼吸不畅。凯撒知道自己同样急促地喘息着。这是一场艰难的1on1,但他赢了。内斯已经丢盔弃甲,他露出得胜的笑容。
“别勉强自己了,你需要我。你根本离不开我,不是吗?”凯撒吐出话语,而他的话语一旦落地便凝固成真理,“说吧,说你想要留在我身边。”他整理呼吸,试图重新变得傲慢和平静。他轻声召唤着一时发狂的野兽,引导他重新变得驯顺,臣服于他。
是的,内斯需要凯撒,而不是相反。他竟然一度为此动摇,真是荒谬。如他所料,内斯屈服了。他低下头,轻声嗫嚅道:“是的,我需要你,凯撒。我想要留在你身边。”
就是这样。结束了。凯撒放松地眯了眯眼睛。他第一次从内斯那里得到小小的叛乱,但比起过程,凯撒更注重结局。在他的剧本里,内斯明天会和他一同启程飞往日本,而这出戏确实会如此上演,那么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但内斯似乎不满足于单单复述凯撒的话,凯撒的命令仿佛打开了一个魔匣,那些他并不想在此时听到的东西也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我想要留在凯撒身边,因为我想要永远当你最好的中场,给你传出最好的球;我想要永远伴你左右,无论是在凯撒去往‘蓝色监狱’时,升入一队时,抑或成为其他俱乐部的王牌时,上场时,伤病时,被世界瞩目之时,我都希望自己是离你最近的那个人……”
凯撒一时哑然。如果内斯想借势表达忠心,这可是个愚蠢的时机。他只是想压倒他、要他认输,而无意回应他那些已成空梦的热望。
“闭嘴,内斯。”
“我想要五大联赛、超级杯、欧冠、世界杯、金靴、金球,这世上所有冠军、所有荣耀都归于你,而所有荣耀里都有我的参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想要留在你身边,成为你不可或缺的存在,成为你的剑和盾,这就是我的全部渴望——”
凯撒突然意识到他想要说什么:“内斯!”
“可是,”内斯说,“凯撒想要的,不是成为世界第一吗?”
一把剑落下来,将花钉在地上。
凯撒一动不动。
内斯不再说话了。他望着他,就像已经说完一切,不容置疑,无需阐明,除此以外也没有任何话值得再说。凯撒的目光顺着那张吐出剑的嘴上行,对上内斯的眼睛,意识到里面平静地映出了一张真正愚蠢的脸。
“内斯是拜塔青训队的中场”——比起这个说法,更了解他们队伍的人一般会说“内斯是凯撒的中场。”
凯撒也认同后者。当他们这么说时,他不会反驳。
但他从不这样对内斯说——梅西和哈维,罗纳尔多和齐达内,内马尔和甘索——他毫不怀疑那些前锋的名字所代表的一切荣耀终将属于他,也因此不会愚蠢到执着于和某个特定的家伙成为一对青史留名的搭档。为了得到想要的一切,他精准地称量利弊,绝不舍本逐末。来到拜塔前他曾听说内斯的传球会带来好运,对这种风言风语,他只是付之一笑。什么样的前锋会祈求从中场身上沾来好运?内斯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总是会将球精准地传到他脚下,他对此很满意,但仅此而已。他接过内斯的传球后射门得分,就像在纸上画鸡蛋的达芬奇,并不困难,也不需要绞尽脑汁,但他知道如果这一过程重复的次数足够多,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接球,射门,得分。接球,射门,得分。接球,射门,得分。然后某天他接了一通电话,得知一切结束了。到此为止。
他从不把他们和那些名字相提并论,但就在内斯死后的几天内,所有本应上演的可能性和关于未来的想象纷至沓来,在这个一切都不可能再实现的时刻中神经质地淹没了他。他无法问自己为什么,他就是控制不住这样的想法——如果没有那件事,当他举起大力神杯时,离他最近的那个身影会属于亚历克西斯·内斯。
届时他可能会笑着对他的中场说,不觉得我们两个就像梅西和哈维吗?我们两个。可能还有亲吻,也许吧。顶级的球场上总是不乏激情的表达,但即使他真的吻了内斯,内斯也不会还给他那种吻,因为内斯确实喜欢他。他一直知道,尽管内斯自以为做得隐秘。也许那天早上在他醒来前,内斯不是给他盖了被子,而是吻了他呢?他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们永远不会谈论这个话题,在这个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间点。时间的玻璃从他们中间断开、错位,成为两个位面上的东西。他们的过去现在只是内斯的过去,他们的未来已经是他的未来。哪怕幽灵的嘴唇曾在某个清晨贴在他的脸侧,他也不会感到任何。
此刻,他不知道该埋怨内斯的自作主张,还是夸奖他有身为蜥蜴之尾的自知之明。但不论如何,他最信任的角色成了他剧本中的噩梦、他棋盘上无视规则任意横行的棋子,在不应退场的时刻自行退场,在不应登场的时刻重新登场,末了还要强拉上他,要和他演一出即兴的告别剧。亚历克西斯·内斯以不管不顾的反叛念完不存在于台本上的台词,又以惴惴不安的顺从地将命运的权杖双手奉上,等待他向自己指明方向,就像他还有得选一样。米切尔·凯撒似乎一直有得选。就像当内斯在课桌旁对试卷上最后一道题咬着笔杆,他会把手放在课桌下对他比出正确的答案;当内斯在球场上犹豫向左还是向右传,他会用眼神向他示意正确的球路;当内斯在超市货架前纠结该买橙子汽水还是柠檬汽水,他会直接将手越过他的肩膀,替他把正确的选择扔进购物车——他一直是做选择的那个,因为他总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还是内斯相信他总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他施加于内斯身上的权力其实来自何处?
他伸出手,摸了摸内斯的头。这很蠢,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摸了摸眼前的空气,就他自己的感觉而言也是如此。无法重温对方那头蓬软卷毛的触感还是很恼人,但内斯乖顺地随着他的动作低下了头。他的脸颊红扑扑的,显然很是受用,这让凯撒心里熨帖了不少。
“……没错,无关任何人,成为世界第一的人会是我。”凯撒收回手说道,不是为了安慰内斯,不是为了激励自己,只是平静地说出事实,“不管有没有你,不管身边站着谁,我都注定会成为世界第一。”
内斯笑了。而凯撒迟来地意识到,那种仿佛真正拥有幸福的表情,抑或是已经得到想要的一切的表情,只会在面对自己时显露。这个念头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时,内斯对他的话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就像他一直知道,也始终相信。他的脸一如第一夜在他身边入睡时,被银白的月光柔和地照耀着。他注视着他——注视着米切尔·凯撒的方式就像注视着明天,那个他永远不会抵达,却仍然感到无限期待的明天。
0.
今天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窗外是个很适合出行的、很好的晴天。凯撒从床上起身,关掉闹钟,告诉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你终将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盥洗室中,如果没有内斯在旁多嘴,他不会特别注意自己漱口水的口味和发胶的牌子。仔细地刷完牙后,他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做顿早饭。制作方式他早已烂熟于心——烧一锅开水,搅出漩涡,在漩涡中央倒进鸡蛋,煮两分半;在平底锅中化开两块黄油,烘香英式麦芬,再煎两片培根。将煮好的水波蛋捞出、并把麦芬和培根倒进盘中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冰箱里取了一把菠菜,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将它们在底油中煸软、盛出,和这份早餐的其他部分组合在一起。
在他们决定前往“蓝色监狱”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事故发生当天,或许是出于对新环境的好奇,内斯谷歌了一堆有关日本文化的豆知识。那天在训练间隙,他蹭到凯撒身边,笑眯眯地告诉他日本人开饭前会说一句话,然后对着手机屏幕费力地把它念了出来。凯撒觉得很搞笑,不知道是因为内斯的念法,还是那句话本身就是那样,凯撒认为它的发音简直像一句咒语。他学着内斯说了一遍,结果把他逗得前仰后合,明明他自己也读得怪腔怪调。内斯像被戳了笑穴似的笑个没完,凯撒几乎要不爽到出手“提醒”他了。但在他的容忍度达到极限前,那阵笑声停下了。内斯捂着肚子,脸上带着它留下的涟漪和红晕解释道:是的,凯撒,它确实是一句咒语,用来感谢自然、生命、劳动、智慧和与我们同行的伙伴。
凯撒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真麻烦,我们到时候不会也要入乡随俗吧?
怎么可能,内斯瞪圆了眼睛,你可是米切尔·凯撒,谁能让你去迁就其他文化的生活习惯?于是他转头就把那句话忘了,人的记忆是有限的,他习惯不让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占用他的大脑内存。
可现在他发现人很难控制潜意识层面的东西,记住了什么,遗忘了什么,其实都无法自知。就像现在他坐在餐桌前,这一幕像扣动了一个扳机,通过千丝万缕的连锁反应,令他回想起那天内斯笑起来的样子。凯撒搞不懂为什么内斯死前留给他的最后印象是一个没用的冷知识,一阵漫长到几乎令人恼火的笑声,一截根本无足轻重的片段,没什么值得深究的含义,也根本算不上某种告别。但也许只是一如往常地活下去,还会有许多其他扳机令他回想起一些自以为忘记的东西,那些不具有特定意义的碎片将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他的记忆,直到他将内斯的一切完全忘记为止,他都会在这个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
在拾起餐盘两侧的刀叉之前,凯撒双手合十,念诵咒语。不会有人或鬼魂在半空中接住那句话,但他从来孤高又骄傲,所有的话都是为自己而说。
“ITADAKIMASU。”
完
“你看过《临界》吗?……是一档美国节目,里面有个灵媒宣称能和死去的人沟通,”凯撒一边以他最慢的速度缓缓后退着一边说道,“9·11时,有名乘客在得知飞机即将坠落时给他的母亲打了电话,在遗言里提到了《临界》,因为他相信会有超自然的力量在他死后仍然将他和母亲联系在一起。……我只是想问,在你消失后,会不会找到其他方式和我交流?什么方式都好。只需要让我意识到那是你。”
“……我没法打包票我能做到,凯撒。我不想在此夸下海口,最后却让你失望,”内斯摇摇头,他正随着凯撒的远离变得透明,而这次——他们都知道——不会再逆转,“我们永远不可能了解死亡,对吗?我已经死了一次了,但我得到了第二次生命,所以仍然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这次消失后会发生什么。或许我的灵魂会去天上,那样我就可以从天上看着你。或许我会变成风、变成树叶、变成鸟,如果是这样,我会想办法告诉你我在的。或许我的灵魂将彻底消散、不复存在……这个可能性听起来很令人沮丧。又或许一切消失后我的思绪尚存,那么我将在另一个无尽的一无所有的世界中仍然保有能够回忆你的能力。不论如何,凯撒,唯有一件事我能够向你保证,”月光下,他变成了一个轻盈稀薄的影子,一个真正的幽魂,在消失前的须臾间将手掌按在胸口,向他一如往常地微笑着,“直到我的思维完全停止之际,我会一直想念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