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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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啊——”
这是计划的失误,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运气。
橘发少女双手交叉托住下巴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痛定思痛状,而午后三时的阳光此刻也贴心地配合,给她的脸打上立体的阴影。
反观一旁的男人悠闲地叼着根未燃的烟,仰面靠在木制长椅上,那头漂亮的金发在风中凌乱地张牙舞爪,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外套下摆被压在身下揉成一团,无处安放的笔直长腿交叉,占了一大半的过道,所幸这里比较偏僻,稀疏的游客三两成群。
在烟雾镜将嘴里不准点燃的烟卷滚动到第十圈时,藤丸立香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
首先,他们把戴比特弄丢了。
这不是什么感性的,文学的,暧昧的隐喻形容,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哦,需要补充一点,在这个人来人往的迪士尼儿童乐园,他们两个把戴比特给弄丢了。
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毕竟烟雾镜坦言,自己的搭档一向擅长这种暗戳戳的没有任何提前通知的单独行动,你就当他是一只外出觅食的野猫,到时间点自然会回来的,他一向守时。男人毫不在意地挥手。
但藤丸立香怀疑的是,从相当爆破唯物世界观的理论角度来说,这位戴比特·泽姆·沃伊德的灵魂目前被装在他年仅十岁的外表容器里。
“那又怎么样?”男人在墨镜后笑着眯起双眼,声音却一本正经的严肃,“他可不是那种会随便倒下的战士。”
“即使前辈他现在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刚满十岁,需要监护,手无缚鸡之力...呃大概吧...的儿童?”
“对啊。”
烟雾镜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一丁点拖泥带水的犹豫,那根烟卷翘起,甚至隐隐中透出一股无端的自豪。
而在天使之城盛夏的酷暑下苦苦等待了三个小时的藤丸立香绝望地意识到能长久地干这一行的果然都有天生的精神逻辑障碍,不是逼死自己,就是搞疯他人。
而面前这位哥显而易见,是后者。
为了解释她当下悲惨的命运,时间需要倒退到一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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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丸立香,父母健在无车无房,好歹避开了种种一系列轻小说flag,过马路也从不闯红灯的遵纪守法公民,可惜在某种命运力的安排下注定是一位天选之子,用自己的硬实力证明了诈骗这种伴生人类文明而来的产物,那的确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蓝海。
要不然她怎么会被这个自称人理保障所的迦勒底坑进去了呢!
依稀记得面试时,长相端丽的奶白编发男人嘴角噙着温柔可人的微笑给她连灌了三大碗迷糊汤加大饼,她就晕晕乎乎地在合同——不,是卖身契,她事后纠正——上签了字。
“省略名字,叫我所长就好。”面色如三月春风般和煦,姓氏长得绕口的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先生这样说道。“很荣幸你的入职,藤丸专员。”
好吧,藤丸立香还莫名其妙地入了编制。
然而,还没等她翻开手里那本厚如字典的组织介绍手册,那个眯眯笑的白狐狸就往她的肩膀一拍,告诉她:“时间正好,专员你的任务来了,恭喜你免去了入职培训,不如试着直接去实际见识一下我们的工作吧。当然,届时我们会派最优秀的成员去接应你的,祝你旅途愉快。”
随后,她就被连夜打包上直飞洛杉矶的飞机,一路上又接连辗转,生怕她有空歇口气地被扔在了这个大洋彼岸的酒店房间里愣神。
这算是被拐卖了吧。
她认真地反思。但木已成舟,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处事原则,藤丸翻开了除衣物以外唯一和她一起上了飞机的入职手册。
“迦勒底,最终人理保障机构。
我们致力于保护,监督,管理一切未来延续的可能性。”
“什么二次元?”精神力坚韧的岛国少女忍不住吐槽出声。
再往后翻,这本过分贴心的手册甚至是日语版的,不过各种专业花哨的书面用语如白色巨潮夹杂密密麻麻的片假名将她击沉。
感谢应试教育,她的英语竟然属于勉强够用的那一类。认真读了三页后,藤丸立香改变了观点,这怕不是什么非法邪教百科全书。
简单通俗地说,这本引导手册大概就是那条直通霍格沃茨的专车,挤满了反常识反科学的各路牛鬼蛇神,积极考验着她二十一年以来建立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耐下性子再翻一页,这里夹有一张银行卡,上面贴着纸条:“藤丸专员,这是给予你们的活动资金,别担心,很快就会有人给你的疑问解答了。”不用说,这是那位所长的手笔。藤丸立香一脸惆怅地捏起那张卡,或许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可以去要点夜宵冷静一下。
在她放下手册的第一秒。
玻璃轰然破裂的声音如春末的最后一声惊雷在凝固的深夜里炸开。
藤丸立香下意识抱头,枪战?她才刚到美国就要经历这么刺激的事!
这里可是42层哎?!遏制不住的好奇心让她在同一时刻抬眼瞥向破碎声传来的方向。
是人。
这一秒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慢镜头里满天飞舞的玻璃碎屑宛如三月春潮下随风而行的夜樱,在那盏奢靡水晶吊灯的折射下,映出点点钻石般的星光。
而在那之中,被如此绚烂的樱流裹挟着落入室内,是人类的身影。
毫不在意地站在遍地狼籍中,男人飘落的浅金长发流淌着月下湖色的清澈微光,被纯黑的飞行员墨镜遮住眼睛,露出的侧颜轮廓完美如罗马艺术家刀下大理石的雕刻,完全不像一个擅闯民宅的悍匪,坦然得仿佛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视线打量了一圈室内,对上紧紧攥着沙发靠背的呆滞少女,确定了目标。
“哦,找到了。”
藤丸立香,陷入了一时的思维宕机。
男人一脚踢开路上碍事的矮凳,长腿一迈,在藤丸的面前俯下身,晃了晃由于背光一直被她忽视的、夹抱在手臂下的“包裹”。
“这就是新来的专员?”
“嗯,特征和沃戴姆传来的资料符合。”
包裹说话了!不不,那并不是包裹,这么近的距离,藤丸立香看清了那个东西的真实面目。
那是一个孩子,外表大概是十岁左右,被套在一件有些偏大的飞行员夹克里,呢绒帽仔细地压住乱翘的麦色短发,脸颊上还留有可爱稚嫩的婴儿肥。正紧紧地抱住男人的胳膊,注意力却不在藤丸立香身上,语气间显然有些不满。
“我们本来可以伪装成推销员或者酒店服务员,更加沉稳地潜进来。”
男人大咧咧地拎着衣领将男孩放在没有玻璃渣的地毯上,反身靠坐在沙发上,随手拍拍他的头顶,帽沿处翘起的发尾在动作下有弹性地晃动。
“啊你觉得是我像还是你这个身体像,别想太多了戴比特,总之这样更有趣。”
“可是这样需要解释的地方就太多了。”被称呼为戴比特的男孩面无表情地望向已经被无视太久的藤丸立香,黯淡的丁香紫虹膜透着空洞的虚无。
后者终于从这场天降闹剧中回过神。
“你俩谁啊?”
出乎预料的是,看起来相对靠谱一些的成年男性并没有接话,反而是眼前这个男孩用和年龄完全不符的正经职业口吻开始介绍自己。
“你好,藤丸专员。我是戴比特·泽姆·沃伊德,隶属迦勒底特别行动A组,本次任务将由我来协助你。”他停顿了一秒,“叫我戴比特就行,出于隐藏身份的考虑,我也会称呼你为藤丸。旁边这个人是特斯卡特利波卡,我的搭档。”
“嗯嗯,我是藤丸立香,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戴比特前辈。”刻在基因里的职场礼节应对机制让藤丸在顺利思考前便角度标准地鞠躬,一气呵成,然后抬头:“任务,是什么?”
听到这声疑问的烟雾镜发出一声嗤笑。
“根据现有情况分析,看来需要从头解释。”男孩轻轻皱眉,再开口却意外地充满了攻击性,“马里斯比利那家伙什么都没说吗?”
“他没有。”听到这个语气,如遇知己的藤丸立香正襟危坐,从沙发下掏出了那本手册和银行卡作为证物,“甚至这本书我才看了三页,他只说会有......”
她低头瞅了眼身材矮矮表情冷漠的戴比特,又扭头看了眼无聊地打着哈欠的烟雾镜,不太确定地说了下去。
“...会有优秀的成员来接应...”
“哦吼,戴比特,她在怀疑你的专业性。”在戴比特开口前,烟雾镜大声拱火。
“现在这副身体确实无法回应他人的期待,这是可以预见的正常反应。”不带感情的理智回答配合上小孩那副焉巴巴的表情彻底戳爆了藤丸立香的良心。
她有些手忙脚乱地试图转移话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离正常的逻辑世界越来越远。
“呃,难道前辈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为什么...”
“因为预算不够。”
一大一小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预算?”
“小姑娘,你也知道吧,人类这种生物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镜深深地吐出一口薄蓝的雾气。“是需要金钱才能活下去的啊。”
“简单的总结,就是特斯卡特利波卡他把……呜。”即将出口的话语被眼疾手快的烟雾镜一个彩虹波板糖就堵了回去。
“嗯,常见的经费问题。我们用光了任务的资金,所以为了入境,只能省钱啦,儿童体型是个合理的选择,不是吗?”
刚刚那个行为动作完全是儿童犯罪哦,这样做了的男人继续回到他的烟,装出一副饱经社会风霜的颓废感叹气。
“总之就是这样,为此我的搭档他牺牲了自己。”
这也行?藤丸立香看向状若听话被波板糖收买的戴比特,对方一脸不在乎地继续开口:“马里斯比利说经费一起打到你的卡上了,前提是帮助你完成任务,事后我们还得跟着你一起回去。”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只白狐狸千里迢迢火烧屁股一样把她扔到洛杉矶仅仅只是充当了一颗钓饵和机票的作用,而从这俩人的登场来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这就是职场欺诈啊。
舔了一口手里的糖果,判断为甜度过高。戴比特观察少女越发扭曲发青的脸,跳跃性地补充了一句。
“那家伙最宝贵的东西是他办公桌上的地球模型,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球性恋啊!!
藤丸立香大呼人类性癖不可战胜,等等这位前辈在暗示她什么。
“时间宝贵,回到正题。”尽管和一个咬着糖果的孩子开这种严肃的小会从观感上特别的难以言喻,但从豁口大开的落地窗中穿堂而过的夜风给予她透心凉的真实感,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注意到这点,戴比特抬头望向烟雾镜,后者挑眉一脸真假,三秒后放弃,挥起烟卷抬手。
“好吧好吧,已经置换了。”
眼前的世界宛如破旧闪烁的老电视机,被强行抽取走了一帧,眨眼间下一秒的室内恢复了一小时前的规整,除了面前的两人,没有一丝一毫迹象可以证明方才的杂乱世界存在过。
藤丸立香瞪圆了眼睛。
敲击封面让少女回魂,他的时间并不富足到可以浪费,戴比特简洁地概括:“迦勒底的任务是寻找并且捕获影响世界线的异常,想必你也看过了。具体来说,就是那些破坏了既定秩序的人类或者非人。”
“这种既视感满满的设定...”全新的世界观加载完毕,可紧张感不足的藤丸立香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差不多,你能理解就好。”戴比特轻点着手册里的一页,拉开一份城市地图,“这次的目标是藏匿于洛杉矶的一个除名炼金术师,我们已经追踪到了他的工坊。”
“这里,但目前进不去,得找条路。”临时决定插入这场对话的烟雾镜从后方搭上戴比特的肩膀,下巴亲昵地抵在对方的呢绒帽上,越过小孩的手,把即将燃尽的烟卷碾灭在地图上。
“太重了,特斯卡特利波卡。”扯着落在耳畔的长发,戴比特露出不赞同的眼神,“还有笔在这里,不要用烟点地图。”
“哦,这不是看得更清楚吗?”
铜版纸的地图上,微微火星灼烧出一圈黑褐的印迹,恰好精准地点在洛杉矶的迪士尼乐园上。
“难道我们要像伊森亨特那样趁夜色潜入进去吗?”想到前面两人突如其来不含一丁点人类社会常识的天降路线,放弃思考决定入乡随俗的藤丸立香熊熊燃烧起心中的中二病之魂。
“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可是遵纪守法的老实人。”奇怪地瞥了她一眼,烟雾镜强调,甚至连戴比特也在一旁跟着点头。
“当然是正经买票进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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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前言。
藤丸立香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俩可太有人类社会常识了。
她目送那位据说出于经费原因而缩水的前辈,乖乖地排队,乖乖地测量身高,乖乖地购入了儿童票,俨然一位家教优良乖小孩的熟练模样。
然后扭头一看,穿得和墨西哥黑帮一样猖狂的烟雾镜在售票员惊恐的眼神里甩出一张残障证明,并且指了指自己的右腿,随即大步流星地潇洒进场。
敢情只有她一个人买了全价票啊?!这种莫名其妙输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俩甚至还有时间挤在一起去玩了好几个项目,专门往刺激类的跑,其中乖乖小孩戴比特为了进儿童禁止的项目明显动了一些不可说的手脚。
最离谱的是,等这对电波组合手牵手从琼斯博士的丛林激流勇进下来后,对着腿还发软的藤丸说考察已经结束了。
什么时候?
这就像小组作业,但你是唯一一个还没摸清楚头脑的新手,旁边的神级队友已经把资料收集齐全,PPT制作完美,连演讲稿都给你好好地打印了出来,而你只需要揣着手照读就可以了。
对于戴比特和烟雾镜的效率,马里斯比利至少这点没骗她。
当然,那也是三个小时以前的事了,藤丸立香怎么样也不会想到,拯救世界的第一步是先在迪士尼乐园等一个不知道何时归来的孩子,说起来戴比特当时有没有解释保密工作是什么来着。
电子合成的女性声音适时响起。
“现在为您播放紧急寻人启事,波卡先生,您的孩子在找您,请您听到广播后前往园区的巡警驻事处,谢谢。”
原本慵懒地瘫在长椅上的烟雾镜站起身,活动背部僵硬的肌肉。
“走吧,他在喊我了。”
推开驻事处的玻璃门,一眼就能看见戴比特的呢绒帽,毕竟没人在大夏天给自己找这种罪受。苦苦等待的万恶之源沉默地坐在独立的办公区,双腿因为高度不够而悬空,手里捧着纸盒装的巧克力牛奶,却横断着仿佛和周围的一切都不融的异类感。
烟雾镜走进来的瞬间,他未卜先知地抬头,那双并非孩童的眼睛越过人群望了过来。
包裹他的虚幻水色泡泡啪的一下爆开。
按照标准社会流程核实了信息,一位男性警察走过来,给两人解释情况。
“我们是在星战区发现他的,貌似小孩受了不小的打击。”他略过一看就不是家长的藤丸立香,上下不可置信地打量烟雾镜的衣着,语重心长地劝说,“你作为父亲,应该更加负责。”
藤丸立香用存有所有活动经费的银行卡打赌,烟雾镜刚刚绝对没有憋住一缕困死在喉咙里的笑。
“好的。”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眼睛却在墨镜的遮掩下转向一直紧盯这边的戴比特,他很清楚自己优秀的搭档读得懂唇语,嘴角上扬,“我对此很抱歉,毕竟我没什么经验,急得一时慌了手脚。”
你才没有,你一直在摸鱼你都没挪过窝!藤丸立香脸上面不改色,心中的六香已经恨不得跳出来对着空气疯狂打拳。
“哦,第一次当爸爸吗。我懂我懂,小哥没想到你和看起来不一样啊。”这位外表粗犷实则铁汉柔情的警官大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握着烟雾镜的手大力上下摇动,后者的笑容岿然不动。
“其实别看我这样,我是一个文书工作者。”
短短几步的距离,烟雾镜和这位大叔在三言两句间建立了以人类父系关系为沟通接口的良好氛围。
以至于站在戴比特面前的时候,他俩甚至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家小孩很乖,几乎不吵不闹,倒没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不过就是太不愿意开口了,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慢才通知你。”警官大叔有些无奈。
烟雾镜曲起单膝低下身,这样的高度刚好让他足以与戴比特的视线平齐,小孩的目光如春日的柳絮软软地落下。
“哟,戴比特,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嗯,虽然只是我的感想。”这样说着戴比特的眼神却逐渐变得锋利,有什么属于过去的遗产涌动着试图突破那层无机质的冰壳,他如此宣告。
“拍出星球大战9的人类是宇宙135亿光年内的耻辱。”
“这真是相当严重的指控。”烟雾镜挑眉,不透光的镜片遮住了他微微发亮的冰色眼眸,“那要我来毁灭掉吗?”
“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什么毁灭啊波卡先生!”
藤丸立香看不下去了,再不阻止这两位怕不是可以就地在这里搞一场脱口秀,保密协议果然不存在吧。
相当习惯的警官大叔适时地打起圆场。
“好了,资料也签完了。小朋友,下次可不要和爸爸走散了。”
听到这句话,一直保持坐立的戴比特突然跳下靠椅向前扑去,借着这个姿势搂抱住烟雾镜的脖子,从被锢住的丝滑金发里抬起头,露出那双缺乏情感波动的眼睛,几近透明的睫毛纤长如羽。
“他不是我的爸爸,他是我的爱人。”
这个在21世纪法治社会困囿于幼年不合法外壳的成年人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平地惊雷,旁边身处第一现场的警官大叔倒吸一口冷气,尚有理智的藤丸立香即刻清醒,人生的危机预警让她赶紧开溜。
声音不算大,可也足够让这间小小驻事处的空气瞬间冻结,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对怪异的组合上。
一片死寂中,烟雾镜抱着戴比特缓缓起身,男人满不在乎的语气流露出现代人类真是少见多怪的感叹。
“啊,这是真的,我还能提供合法的结婚证明。”
好吧,本着“事已至此不点浇点油怎么会烧得更有趣呢”的心态,他从风衣暗袋里掏出了他俩在拉斯维加斯浪到一夜赤贫那晚闪婚的证书,用两指捏起,上面的戴比特的简单照片甚至还是青年的姿态,那副发呆神游的模样和小戴比特如出一辙。
然而,下一秒。
全能的阿兹特克至高神就进了这个月第三次的看守所。
嗯,这他妈的都得怪戴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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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嘀嗒,嘀嗒,液体溅落于地面的声音接连不断,估计是哪处的墙内管道泄漏了。这间地下牢房年久失修,空气中弥漫着腐败潮湿的水汽。
唯一一位客人端坐在高凳之上。冰凉的月色从那一扇小方窗中倾泻而出,相比之下,反而是铁栏之外缺乏灯照的过道显得格外阴森瘆人。
烟草燃烧出的缭绕雾霭在月光的洗礼下微微发白,这里并没有看守,而烟雾镜凝视那片无人的黑暗。
嘀嗒,嘀嗒,嗒。
最后一下的脚步声在门口站定。
没有任何预兆,戴比特径直从深渊一般的阴影内走出,踏进那片如水的月白,凝结的水汽打湿了他的发梢,可惜小孩矮小的身形削弱了理应诡谲的压迫感。
“特斯卡特利波卡,我来接你了。”
没有回应,烟雾镜离开高凳,那气定神闲的姿态宛如神明走下自己的祭坛,他走到那到被道月光裹得银白的铁栏前,是的,戴比特此时站在外面,碍于身高差只能仰起头看向他。
低头深深吐出一团烟气,辛辣的味道刺激得小孩止不住眨眼,方才营造的神秘氛围此时碎成一地渣渣。
“戴比特,不是我想否认这点,但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三次进警察局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只是在说实话。”戴比特挥手扇开烟雾镜报复性吐过来的呛人雾气,一脸不为所动的认真。
“哦兄弟你可能没记住。”烟雾镜舔着尖牙轻咬了一口可能这个字节的读音,“但这明显是上个星期我们看过的那场电影的台词,在那间汽车旅馆。”
“是这样嘛。”对方少见的僵硬回避让烟雾镜单手抓起那顶呢绒帽,无法解释地连带着戴比特被他一齐拎到半空,简单粗暴地表达了自己情绪不满的原因。
“善意的谎言可以让伟大的特斯卡特利波卡不用再坐这个该死的、盒饭糟糕的牢。”
“在意的点是那里吗,特斯卡特利波卡。”即使这样,戴比特的语气也依旧波澜不惊,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起的纸张,“刚刚在外面被人递过来这个,要一起去嘛?”
寻常可见的餐厅宣传册——那不勒斯之夜,提供最纯正的的夏威夷风味玛格丽特披萨,可额外添加任何配料!光配图上花里胡哨的组合就足以让意大利的狗都直摇头。
“听起来相当亵渎,我很喜欢,走吧戴比特。”
“嗯。”
他点点头,拉扯袖子暗示烟雾镜把他放下来开门,结果男人显然觉得这样的动作不够效率。下个眨眼,戴比特发现原本隔开两人的铁柱已然被抛之脑后,随性修改物理法则的神明将他整个人抱在臂弯里。
“警察的记录已经替换过了吧,搭档。”这并不是提问,而是陈述。用鞋底碾灭烟头,烟雾镜侧头瞥过来,这么近的距离,纯黑的镜片下,因笑意而上挑的狭长眼尾清晰可见。
“当然,这也是可以预见的情况。”戴比特为自己这位搭档的每一次随心所欲都做好了准备。体型轻量化的确带来了便利,他感受着烟雾镜略高的体温隔着布料慢慢地渗透过来。
“那走吧。”
烟,不同于弥漫于室内尚未消散的那一缕,比无光的过道还要深邃的黑色烟雾以男人的右腿为中心炸裂开,转瞬间吞噬了烟雾镜的身影,随后向外扩散撞击在四周的墙面上,又如雨夜躁动的黑潮翻涌回归起始。
在绝对的中心处,那团混沌凭空卷起一阵向内旋转的风,将充斥着室内的黑雾以极快的速度吸回。所有的异变仅仅发生在一秒内,牢房内整齐的布置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而原地早已不见那两个人的存在。
唯有地面上躺着的半截香烟沉默地证明了什么。
那阵无常的夜风离开后,先前充盈着牢房内的月光仿佛切断了光源,一点点黯淡下来。
直至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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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丸立香坐立不安,身前的背包鼓鼓囊囊,也不知道戴比特都往里面塞了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划过。
她现在坐在迪士尼乐园最大的过山车项目上。
于美东时区凌晨一点。诡异的是,灯火通明的园内除了她以外没有一个人影,但所有的机器都处于正常运转中,甚至可以听到远方隐隐飘来旋转木马奏响的亚瑟王主题曲。
这就像经典的美式恐怖电影,而她就是那个被献祭的倒霉蛋儿。
下午那场鸡飞狗跳的骚动,凭借着自身优势,也感谢烟雾镜先生大慈大悲的自爆行为,她成功地以极快的速度逃离了那个风暴点。
长时间的疾跑使她不由得停下来喘气,这时旁边有人好心给她递上了一瓶矿泉水,接过来猛灌一口救命,还没等她说上一声谢。看清眼前人是谁的藤丸立香差点一口气又没上来。
“戴比...?!咳...咳!”
“怎么了,藤丸,哪里不舒服吗?”来自小小的前辈充满善意的关心。
“等等你在这里,那波卡先生呢?”少女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气管捋直。
“稍后我会去接他。”
稍后,咀嚼着这个词的藤丸立香思考,也就是烟雾镜这时候应该成功提包入住公家豪华单人间了。
“呃,不要紧吗?”她掐死了心底那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没关系的。”似曾相识的回答,仿佛为了让藤丸立香安心一般,戴比特又冷静地补充了一句。“也不是第一次了。”
“啊...”
眼前这倍感熟悉的随意态度,不久前她才从烟雾镜那里感受到这样哑口无言的逻辑,这俩人真是好兄弟手拉手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队友默契,果然古话说得好,什么锅配什么盖。
还没等抒发完内心的感慨,紧接着戴比特的话就让她陷入无尽的疑惑。
“时间不多了,藤丸,我们需要准备,今晚你就可以进去。”
唉?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那个“你”所代表的含义。
像救命稻草那样紧紧抱住身前的背包,身下的列车一节一节地向上缓慢攀登,回忆着戴比特出发前告知她的内容。
“藤丸专员,请记住,在第二个高峰到来之前,解开安全带。”
她颤抖着摸到了那枚沉甸甸的金属卡扣。
“进入条件看起来苛刻,不过那片空间的传送点触发很快,如果需要,闭上眼睛也是可行的。”
谢谢你啊戴比特前辈,但这个建议毫无作用呢!
加速度的冲力与瞬间的失重把她直接抛上高高的夜空,远处城市的繁华灯光如倒扣的璀璨星河从天际线流过。
藤丸立香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想的是迦勒底有没有帮她买意外事故保险。
“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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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个新人可以啊,成功进去了。”
正对着这座异常运营中的儿童乐园,在一座尚未建成的高楼顶端,烟雾镜坐在半截赤红色的钢梁上,右脚悬在边缘,左手捧着一块热气腾腾的披萨,双倍的芝士混杂焦香的牛肉,在这样的深夜显得分外诱人。
“她也是被迦勒底选中的人。”
戴比特站在他的身侧,高层呼啸的风将大号的飞行员夹克灌得鼓起,如果忽视他抱着的大杯牛油果奶昔,倒是挺有都市神秘事件的阴森氛围感,哦,还有他俩四周散落的一地各式外带盒。
“很有趣,那么现在就是给予她的试炼。”专业对口,阿兹特克的神明咬了一大口手里的墨西哥牛肉披萨,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等下,这个竟然不辣?”
“但我们需要保证她的安全,这才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跳跃的跑题丝毫没有妨碍他俩对话的连续性,戴比特挑出一盒递过去,“那个是甜椒的,可以试试这边的塔可口味。”
“这上面放的是莎莎酱吗,真是富有创意。”对烧灼口腔的辣度满意地点头,男人叼着披萨拐回正路,“别用那些书面语戴比特。我知道你做了什么,说说看吧。”
“那也不算是废话,她会被保护,不过不是我们……”小孩侧头,咬过烟雾镜塞来的卷满馅料的披萨,甜椒的那种,含糊不清地说,“来这里之前,我请求了沃戴姆的帮助,让他用医生的权限临时通过马修·基列莱特的外出许可...唔,有点辣。”
“只能吃这种程度的辣也太弱了。”
“辣味不重要。”加满冰块的奶昔刚好用来解腻,戴比特临时修改了对披萨味道的记录。
烟雾镜咂舌,看来在饮食方面还需要再教育。
“话说回来戴比特,上一次你乱点鸳鸯谱,拉雷夫和阿尼姆斯菲亚家的小姑娘,后果是我俩喜提育空地区无后勤封闭任务,在那片鸟不拉屎的雪原上猎杀了整整一个季度的狼人,味道可是相当难吃。”
“那是马里斯比利心眼太小。但他对奥尔加玛丽的情感不足以驱使他做出这样的行为。根据现有情报分析,那么他应该是对雷夫抱有不可告人的想法。”
“……搭档我真是非常欣赏你的爱情推理,基于这点我会一字不落地转告给所罗门的。”
出于战争之神的乐子恶趣味,本就立场混沌的烟雾镜对着稍显困惑的戴比特比了一个大拇指。
“不过。”眺望远方那片虚空,夜色和霓虹的夹缝间隙,隐藏着炼金术师的工坊,男孩的眼眸映出那方不存在的世界,“她和基列莱特会相处很好的。”
“那个无色的人造灵魂啊。”吞下第二片披萨,烟雾镜擦干净指尖的油腻,“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很奇怪,这一次没有任何理由。”一反往常理智的数据派分析,戴比特的回答带有一丝少见迟疑的不确定,“你可以把它当作是兴趣使然的下注。”
“这里不是应该坦率地承认是源于对人造人女孩有着相似遭遇的同情吗。”看穿一切的神明轻松点出,闷热的夜风卷起他披散的长发,闪动着露水蛛丝般的薄金微光。
“同情,我没有那种机制。”对不熟悉的概念,给予下意识的否定,戴比特整理出自己的第一定义,“这会是有意义的行动,带来好的结果,仅此而已。”
“啊,即使在神看来,也是相当傲慢的发言。”
对此烟雾镜只是低低地笑出声,在纵横交错的钢梁间游动,重叠出层层涟漪般的回音。
“所以你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啊,戴比特。”
而在被注视的小小箱庭之内,命运的邂逅正在发生。
赶鸭子上架的LV1勇者拉着她刚刚结识的骑士在错综复杂的迷宫内奔走。
“如果你的后辈知道我俩拿她拼尽全力的摸爬滚打当爆米花电影看,会怎么想?”
不知道又从哪个角落掏出一盒热气腾腾的炸薯条,金黄酥脆的土豆条上浇有层厚厚的奶酪肉酱,烟雾镜插上一大勺,摇晃着示意戴比特张嘴。
“嘛,反正我是不会记到明天的。”乖巧地从叉子上咬过薯条,舔干净嘴角沾上的酱汁,戴比特瞬间撇清关系。
“喂喂,不要利用自己的生理机制做这种事啊。”
马修和立香的配合果然如戴比特预料那般顺利,很快她们就突破到了最终的房间。
男人叼着薯角评价。
“作为新人的试炼来说,是不是过于简单了。”
“这是恰好的难度,藤丸专员还不是魔术师。”
“果然是你做的啊,我以为你真的在星战区自闭了一下午。”
“这也是事实,不过在那里发现了隐藏通道,就顺便就进去调查了一下。”
“还把别人的工坊难度降低了一截,对应每个机制准备好了道具。”烟雾镜一脸严肃地举着叉子指控,“兄弟,我认为你这样老妈子的保姆行为永远无法带出独立自主的强大战士,你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被动。”
戴比特闻声回头,微微皱眉。
“要我说的话,我认为如果不是有某个神说最终boss怎么能这么弱就随便加强了那个炼金术师,我们都不会被拦在异空间之外,下次请多自重。”
“这件事你为什么还记得?”
“我判断是很重要的证据。”
某个神明一时语塞,即使是他,有时候也摸不清楚自己这位搭档该说是纯粹还是机械的脑回路,记录的价值观完全没有主次顺序。
不过两位堪比幼稚园的无聊争论并没能继续,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裹挟着翻涌的气浪直冲而来,没有准备的戴比特受限于孩子的身体,差点被震动的钢梁带得脚下一滑向外坠去,几乎同时察觉这点的烟雾镜提起他夹克的衣领,把后者固定在自己的身侧。
视线之外,游乐园中心原本矗立的大型过山车轨道在未知的力量下熊熊燃烧,钢铁的骨架在沸腾的火海中宛如一条扭曲蜷缩的巨蛇,配合金属崩塌的爆裂摩擦声,普通的隔绝结界显然已经无法掩盖这一切。
在可观测的范围内,可以确定的是藤丸立香顺利完成了任务,不过这引发的后果略微有些脱轨,好吧,对于眼前的景象,“略微”是一个相当保守的形容。
“这就是计划的意外吗?”烟雾镜单手拉下墨镜。
“很遗憾,是的。”戴比特罕见地叹气,他默默计算了最糟糕的后果,“至少要给马里斯比利打工到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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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在藤丸专员的坚持抗议下,本次事件的三份叙述报告全权由戴比特负责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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