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须弥城地处于星球温带,虽然昼夜温差离谱跌宕,国家中心的首都冬天倒不是很冷。人们在白天几乎只穿单衣出门,更用不着羽绒棉衣,雨水却常时充沛,晚间时分街道上会凝起霜冻,诗人们称其为恋人的眼泪。
寒凉的晨风像软鞭抽在老旧公寓的窗框,合着吱呀呀的撞响声,屋里人却兀自睡得酣沉。
这座没安装地暖的一室一厅并不高档。屋主身量高挑,手脚一旦舒展开来就会伸进冷气,于是缩手缩脚地把自己蜷成一团在被窝,动作多少有些憋屈,但他似乎对此习惯已久,阖着眼皮张着嘴,睡得雷打不动。
下一秒,床头闹钟丧心病狂地响了起来。
世界末日来了也得准点上班的歇斯底里音效敲击着耳膜,人尚没全醒,梦中舒展着的眉头已经提前紧皱,金发男人额头黑线密布,从被窝探出半截胳膊,闭着眼一巴掌拍上了那只兀自扑腾吵嚷的闹钟。
“梅赫拉克。” 他沙哑地叫了一嗓子,机械小狗从客厅蹦跳雀跃着冲进卧室,没刹住地一头撞上了床沿,漆黑显示屏秒秒钟切出一个委屈表情。
【//•́ . •̀//】
卡维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整张脸埋进枕头, “……五分钟后叫我。”
可惜,梅赫拉克的内置时序器由这位须弥科学中心研究所的首席机械师亲自安装调试,分毫秒钟准得媲美光钟——三百秒后,卡维准时准点地被自家机械小狗傻乎乎的撞墙声叫醒,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冬日里稀薄的暖光。年节将至,整座须弥城都被装点得张灯结彩五颜六色,年味浓度飙升登顶,关着窗户都能溢进房间里。
公假日在即,自己却还要上班。卡维认命地叹了口气,从暖融融的被窝里艰难爬出来,他买的羽绒被子够厚,睡觉时都只穿单薄睡衣,离开被窝等于一脚踏进冬天,不禁打了个哆嗦,皮肤在冷冽空气中冒起一层鸡皮疙瘩,当即伸手抓向椅背堆叠的外衣。
下一秒,背后突然伸出一只胳膊,猝不及防地将他捞回到床上。
一朝遭到偷袭,卡维重心失衡,趔趄着撞进了身后那人怀里,“……你!” 他转过头刚要张嘴说什么,一只温凉手掌径直顺着衣摆伸了进来,指腹滑过他的肚脐和肋骨,一路朝上,这件莫代尔棉材质的白色睡衣被主人穿了几年都没舍得换新,衣领处积年累月地松垮了不少,让那只手很轻易地摸了上来,穿过领口,挟住了金发男人的下颌骨。
“嘶——别闹,海瑟姆。” 脸颊漫上热意,卡维在这铜墙铁壁般的钳制下艰难扭头,瞥了眼床头方才挨了自己一拳的闹钟,“我不想迟到。”
“是吗。” 背后的男人平静无波地回答,“但你硬了,卡维。”
那是晨勃!卡维感到又气又窘,但那个根据采样定理提取局部特征后重建出的,几乎百分之百还原的声音正在泠泠地拂过他的耳隙。
一时间,背脊仿佛有电流呈蛇行蹿过,心脏都被缓慢吊起,卡维急促地呼吸,而后,对方的另一只手直接掀开睡裤伸了进去,一把握住他的下体。
机械师立刻开始挣扎,手脚并用地推拉阻挠着,像只被捕猎网束缚的扑棱白鸟,但那人明显对怀里这具身体熟稔至极,咬住他的耳尖细细磨了两口,卡维当即软了下来,过分敏感地打了个颤。
全身的血液几乎都集中到了下面,对方的手甫一开始动作,他就没忍住地弓起了腰,几近瘫软地挨进男人的胸膛,即将脱口而出的骂声直接变了调,化作一道难耐的气音。
情热像涨潮的海浪般一浪更抵一浪高,将神经感官悉数吞卷入混沌的漩涡,机械师一边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下子完蛋要迟到了,思考和意识即如纠缠的毛线那样乱作一团,想要逃离,又不自觉地迎合,食髓知味的身体已经开始无意识地配合着摇晃,连带脚后跟胡乱磨蹭着皱成一团的床褥,却也躲不开那几根将自己牢牢制住的修长手指。
梅赫拉克对主人在床上的遭遇视若无睹,它正像一只得不到关注的普通小狗在客厅里径自追着自己的机械尾巴打圈,卖力地表演想吸引来人类的目光。但此刻宠物在身边的存在就足以使卡维羞耻欲绝,他小腹紧绷着,浑身都在发抖,没来得及下达“梅赫拉克出去”的命令就已经无法克制地射了出来。
刚起床就被摁住半强迫着去了一次,卡维近乎脱力地蔫在对方并不温暖的怀里,呼吸逐渐松弛平缓,下一秒突然意识到什么,“混蛋……” 他当即摆脱束缚下床,急急拿来纸巾给自己擦拭,一边看向床头的时钟,“再说一遍,我……我一点也不乐意,下次不许了!”
床上的男人托着下巴,正泰然自若地坐在榻间。
“噢。”他的身量挺拔修长,五官深刻俊美如一尊大理石塑像,铁灰色的发丝垂落眉间,连轮廓都是极致完美的,一对眼瞳像极了冷色的霓虹灯管,男人平淡叙述道,“但你体温升高,呼吸加快,大腿抽搐,心跳到达130次每分钟。” 伴随这无情的拆穿,人类脸颊逐渐变得烫红,“显而易见,卡维,你明明很舒服。”
在这对纳米智能眼球的扫描勘测下,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
“……住口,海瑟姆。”卡维气急败坏地回答。
虽然眼前的男人无论外形样貌,还是声音举动都与生物学人类一模一样,实则并非如此,他是须弥科学中心研究所与净善神经网络公司合作项目产出的仿生人试验品一号,是以陪伴为目的,主要应用于心理医疗,家庭教育等领域的高精度机器人。
这具突破现有科技认知极限的仿生人代码程序大部分由净善程序团队提供,而堪称鬼斧神工的人偶外壳则是本国首席机械师卡维设计的内部构造配合以须弥研究所的机器人技术合作完成。出于某种原因,一号试验品迄今还没有被正式命名,实验报告上的名称仍被称作“一号机”。
单从性能的角度讨论,一号机其实缺点很多,没有内置循环呼吸系统,未经过伦理道德审核,耗能也尚不成熟。因为他的存在,卡维公寓每个月的电费会翻上两到三倍,后来被房东怀疑吸毒还报过一回警,闹出不少乌龙。
濒临迟到的金发机械师急匆匆换上外衣,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冲向玄关,一抬头碰见仿生人抱臂站在门口,小臂上正挂着他的通勤包。
卡维摊开手掌:“快给我。” 但对方没有动作。
作为初代试验机,仿生人的面部建模已经逼真到和真人站在一起难分伯仲的程度,微表情的动态技术却未臻化境,五官控制精度尚不完美,多数时间都没有什么表情,所幸本尊也是常年摆着一张万年冷淡孤清的脸。
只是此时此刻,一号机的脸色冷得近似阴霾。
“让开,海瑟姆。我要去上班。”
仿生人神情冰冷,语气却平静,“你去见他。”
“说什么呢?” 卡维目光游弋,不与那双过于还原的眼睛对视,“……只是工作而已。”
“你去见他。”
“……别闹了!”他有些抓狂,“让开,迟到是要扣奖金的!”
“你去见他。”固执的重复。
卡维心想自己和一个机器人吵什么呢,吵输了自己生闷气,吵赢了也证明不了谁厉害,故踮起脚尖,拉住对方的衣领抬头凑了个安抚性质的吻,唇尖一触即离,轻浅得像是哄孩子睡觉,“好了,海瑟姆。我真的要走了——” 下一秒被机器人一把搂住腰身,狠狠加深了这个敷衍的吻。
湿润的舌头长驱直入,吮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尚来不及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作出反应,对方骤然咬了下来,在他唇肉留下一个渗着血丝的牙印。
仿生人内置的控制算法与性格程序是直接编译自计算机博士艾尔海森录入的数字生命模型制作的。理论上来说,他的反射交互与自主行为都会与本体在当下的选择完全一致。
艾尔海森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卡维不敢细想,嘴上胡乱骂着好过分好差劲,等今天一回家就断他的电,面红耳赤从仿生人手中抢过自己的通勤包,跑了出去。
机械师的运气向来不是很好,冲进研究所门禁刷卡的时候,堪堪比最晚到班时间迟了一分钟。门卫大爷平时与他关系不错,正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把人放进去,穿着一身白色研究服的老头突然从闸机那头幽幽飘过,推了推自己老眼昏花的单边镜片,大声咳嗽得像是原地犯了哮喘。
“阿扎尔……” 卡维咬牙切齿地看着考勤统计上的迟到次数再次加一,老头满意地捻了把胡子,悠悠转身离开。
须弥科学中心研究院,是直属于政府管辖下的一类科研院所,在国家扶持下几乎囊括了须弥教令院理科毕业的所有精英人才,卡维当年在工程机械专业以全系第一的优异成绩毕业,尔后直接被一路保送进了研究所,目前正就职于人工智能课题组与同僚一起致力仿生机器人的开发项目。同在这个小组的还有研究所刚从阿弥利多公司挖来的仿生学人才提纳里,出身蒙德的材料学硕士丽莎敏兹和一众毕业于教令院的高材生。
不幸的是,他与项目组长阿扎尔的关系实在糟糕。
老组长并不否认卡维的能力,年轻人是那一届学生中最有天赋的机械专业尖子生,进入研究所后展现出的实力更可以称之为团队的中坚力量。但他们在项目侧重中各自坚持的观点实在针锋相对。
阿扎尔不知出于哪种心理,从来以机器人作为责任主体。在研究人工智能与自动化系统的进程中将运动性能列为优先,重点开发最先进的创造工艺,使机器人可以完成拆弹抢险,水下作业等超过人体极限执行的任务,旨在维持厂家与投资商的注资,比起钻研最前沿的行业技术,他更喜欢开组会讨论如何申请科研经费。
卡维则看不惯他的自私和没担当。他坚持以创造出仿生人的人类作为责任主体,并主张在项目发起前优先考虑机器人伦理学。比起超过人力极限的机械功能,卡维更加关注仿生人走入社会和家庭所代表的人文意义。工程师们之所以赋予机器“人”的生物性能,正是怀抱着其可以投入民用市场规模的美好企愿,使每个普通人都能均沾科技进步的福祉。
阿扎尔对这份无私想法难以辩驳,面上只作出轻蔑怠惰的样子,完全无视项目骨干提出的任何建议,之后更是一句话便解散了卡维单独负责的项目组。本人在研究所的职务都受到边缘化对待,没有开除他因为其余项目组现阶段完全离不开他的技术支持。
卡维甚至还记得这是两年之前发生的事。
彼时,事业不顺的他独自去市中心的兰巴德club喝闷酒。舞池里光怪陆离群魔乱舞,四处是吵闹摇晃的年轻人,热情丰沛的身体旋转着,彼此搂抱着,而他的疲惫与苍白肉眼可见。
于是轻扣吧台,在酒保习以为常的同情目光下点了整排的龙舌兰,子弹杯扬起又放下,辛辣且裹挟苦涩药味的酒液烧胃灼心,彻底凉透的一切却没有因此暖和起来。
年轻人低垂着那颗金灿灿的脑袋,实在感到苦闷,不知道为什么越美好的东西越容易从自己手心消失。诸如理想和家庭。
父亲生前也是赫赫有名的机械师,十几年前去沙漠勘探赤王科技的时候遇到沙暴而罹难。母亲后来改嫁到异国,给他留下一套市中心的房产。
地段很好,房价高昂。同事听说卡维住在那条路上的时候甚至开玩笑地管他叫少爷。财产,外表,工作,乍看之下大机械师的一切都令人艳羡。
只有他自己不想回到那栋空落落的房子里。那不是家。
卡维长叹了口气,托起最后的小玻璃杯,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给善解人意的沉默酒保手中随意塞了把小费,转身直接撞见一双碧色的眼睛。
在兰巴德夜店横七竖八的死亡打光下,大部分人都会如见了照妖镜般尽现原形,脸上的死角硬伤通通暴露。男人的五官却极致英俊,在头顶散落的鲜艳红绿光线扫射下,活像是只志异怪谈中会吸食书生精气的美丽妖怪。
卡维双目圆睁,认出对方是隔壁净善神经网络公司计算机小组的领头人,计算机博士艾尔海森,一个比阿扎尔更极端的技术党。
净善神经网络公司在与研究所的合作中主要负责后端开发,整个公司的基调与主张是革新行业,在计算机科学,神经网络以及微传感器等领域都作出过杰出贡献。以艾尔海森为首的计算机小组开发出的人工智能识别模型目前仍然被各大科技公司广泛采购应用,迄今无可替代,开创了能被称之为可怖的盈利模式。
隔壁阿扎尔眼红嫉妒得快吐了。
反观自己这边一身反骨的下属——每次在开组会的时候,卡维总会当着项目组长的面高谈阔论,神采飞扬地讨论架构陪伴型仿生人与机械宠物的科研方案。而老头每次都会气得胡子乱飞,让他好好计算如果制作更多工业机器人能多赚多少钱,卡维毫不退让,说自己宁愿加班付出额外的时间把亏损都赚回来,并叫阿扎尔搞清楚研究所的本质是研究,不然就该改名叫赚钱所。他们直属于政府背靠大树,在资源分配与经费使用上无可匹敌,那就理应担负起身为精英需要担负的责任。
这时候他总会注意到那双碧绿的眼珠,艾尔海森坐在角落里,托着脸颊,仿佛饶有兴致地围观他们唾沫横飞的闹剧。只是那双眼睛总是很冷很冷,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卡维知道,他不认可自己。
对于人文关怀与心理治疗的存在意义,艾尔海森完全漠不关心。这尊大神做事几乎全凭自己兴趣,为公司创收盈利还是但行好事都无所谓,他旨在探索拓宽当前尖端技术的边界,纯纯把研究所当一块方便踏板。
这样的人,自然对他那份悲悯心肠和预先的设限嗤之以鼻。
当然,艾尔海森也照样看不惯唯利是图的项目组长——嫌弃阿扎尔太蠢,从来抄作业都抄不明白。每次净善与研究所结束一期合作之后,老头都会暗搓搓拿他们组的代码再做出几个样品,次次销售额都惨淡得令人扼腕。
没想到会在酒吧偶遇行业大神,自己还是这副失意狼狈的模样。卡维醉醺醺向男人微笑打了个招呼。转过身就满脸想死地要离开,被一把握住了胳膊,重心不稳一个踉跄。
艾尔海森没想到对方刚下了整排子弹杯的龙舌兰进肚,正是烈酒当头人昏脑胀,一具滚烫且瘦削的身体偎进胸口,骨骼锋利,撞得他肩膀生痛。
年轻的机械师怔懵抬头,艾尔海森的目光落在他嘴唇上,对方是喝完酒后反而脸色泛白的类型,嘴唇却泛红晶亮,微微翕张着。
空气凝滞住了,那是即将接吻的氛围。全世界都在狂欢,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周遭灯红酒绿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摇晃熙攘,男人仿若雕塑般深刻俊美的脸庞放大,靠近,背景喧闹的音乐咣咣地震动耳膜,卡维却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下一秒,对方露出那种惯常的笑容。冷冷的,又似乎有些讽刺的可恶模样。
他搂着卡维的腰,倾下身来,却没有吻他。
艾尔海森把自己的名片插进机械师胸前的口袋,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