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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5-31
Completed:
2023-09-30
Words:
47,878
Chapters:
3/3
Comments:
28
Kudos: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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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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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7

【舍卡/SK】七日谈

Summary:

大雪封山,安德烈捡到一个掉队迷路的学生。

Notes:

下篇下周更。

Chapter Text

【舍卡/SK】七日谈(上)
大雪封山,安德烈捡到一个掉队迷路的学生。
——

第一日
打猎的时候捡到一个活人。安德烈心有余悸,当时开枪如果没有偏差几厘米,他现在已经是杀人犯了。天气越来越不好,入冬以来雪没停过,好像没把整个森林埋了誓不罢休。父亲几天前骑马走了,要另外采买补给,否则不足以度过恶劣的寒冬,森林的小木屋里就剩他一个人。地窖里还有土豆,面包,伏特加,一点肉干和蜂蜜,父亲留给他一把枪,走了。
捡到的是个学生,一看就是学生。被枪声吓晕,狼狈,可怜,甚至没有机会举手投降就晕倒了,安德烈上前查看,随身一只不大的背包,衣服挺厚的,眼镜碎了,脸白净细嫩,脸颊有轻微的刮伤,血痕都冻住了,登山杖是捡来的树枝,另有一支手电筒,伸手探进他靴子内侧,湿的,证明已经走了很多路且大部分是错误的路,现在才早晨八点,要徒步进此处、森林的深处,那么他至少昨晚就在林子里,没冻死已经是奇迹了!
把人背回家,放在父亲的床上,脱了他的外套和湿掉的鞋,简单摸了摸他身上各处有没有伤口,用炉子上的热水给他擦了脸,安德烈继续做自己的事。小木屋不大,两张床,炉子,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有长桌堆些杂物,食物、柴火和其余储备放在附加的另一个小房间。
傍晚的时候,他在长桌上给野兔剥皮,刺啦一声,皮完全剥掉了,学生醒了,竟然有力气被吓到坐起来。
不懂的语言。安德烈举起手来——虽然手上全是兔子的血,还拿着匕首,但安德烈尝试证明自己不会伤害他。
学生的惊恐褪去得也快,小心地审视。安德烈到炉子上给他盛汤,胡萝卜和土豆切块,再加点盐煮的,刚好滚起来了,碗递到学生手边,乖乖接了,又说不懂的语言,但安德烈直觉是道谢,刚想说汤是烫的,人家已经捧碗喝了一大口,转瞬狼狈地吐出来,洒在床上,无辜的舌头疯狂汲取凉气,感觉要哭了但也没哭,安德烈赶忙用手势安抚他,转身接凉水递回去,趁他狼吞虎咽喝水的时候把被子上的汤渣擦掉,又把面包拿给他。还是吃得狼吞虎咽,不知道饿了多久。安德烈另外盛了汤兑点凉水,等他吃完面包递过去,又被他一股脑喝了。
哪个……国家?安德烈蹩脚的英语。
巴西。学生喏喏地说。
巴西?!八竿子打不着,这里靠近波兰边境,他还以为是波兰人,至少是欧洲人,怎么是巴西。
学生点头。
安德烈不知道说什么了,主要是词汇量不够,学生还是可怜巴巴地看他,等他说第二句话。他只好站起来拿来一张纸和一截很短的铅笔头,他在床头桌子上画,学生凑过来看,画了几棵树,小木屋,两个小人,其中一个小人眼睛画着××,指对方晕倒,他又画了条路线指向木屋,简单讲了事情过程,然后把笔交给对方。
轮到你了。他讲乌语,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
学生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摸自己的眼睛,安德烈懂了,给他拿眼镜,镜片碎裂镜腿折了。学生接过去但没戴,他拿纸笔画了一群人,然后画了一个人,中间画了树林,学生指了指那个小人又指指自己,安德烈懂了,掉队,迷路。
没话说了,主要是想问也画不出来,安德烈想站起来,学生拉住他,又继续在纸上写:
I NEED TO FIND MY FRIENDS.
哦,简单词汇,安德烈看得懂。然后他接过纸笔:
SNOW.
WAIT.
学生看了,笨拙地朝他点了好几下头。
他说:
SLEEP.
REST.
学生眨眨眼,乖乖卧回去睡了。很快又睡着。
整夜雪不停。

第二日
里卡多做了点噩梦,醒得很早,但至少醒来以后感觉没那么难受了,可能因为吃饱睡饱,精力比前天在树林里慌不择路时要好太多。他是在傍晚和伙伴走散的,他们本来就已经迷路,最前方带队的几个人传来争辩的声音,温度急剧下降,仿佛一眨眼的事,前面的人不见了,连脚印都没留下,树林里惊悚寂静,里卡多只好一边喊一边随机选择方向,他不敢停下来,便一直跋涉,摔倒数次,天光大亮也已筋疲力尽,行将倒下时意识模糊,耳边听到炸响,有什么东西好像擦着脸颊过去了,此后没了意识。再睁眼就来到了这座木屋。
他和木屋的主人语言不通,但至少知道对方不会伤害他,等雪停了之后对方还可能会帮他找到朋友,这一处是波兰边境,他想对方可能是波兰人,对方问他是哪国人,他却忘了问对方,也分辨不出对方的语言。巴西葡语是他的母语,另外他在米兰念书,会说意语,英语只会一点,对方似乎也不擅长用英语沟通。
木屋的主人让他休息,他听话睡去,等再次睡醒时,抬头努力辨认了墙上的钟表,指针在早晨五点,房子中央的火堆已经将灭了,留下一些炭脚。寒气逼人,从窗口看不见任何外面的景色,只能听见风雪呼啸声。里卡多感到害怕,虽然理智能确认这是一个安全的环境,但到底是陌生的,朋友安危未卜,大雪不知何时能停,希望在他现身之前父母不会收到他失踪的消息徒增惊慌,此次意外一出,父母大概更不支持他留在欧洲了,估计要强硬带他回南美。他父亲说时局渐渐乱起来了,意大利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希望他中止学业,不回家的话至少到美国去,里卡多和他的异国同学们反倒没有那么悲观,欧洲总有希望。他预感圣诞节倘若回家一趟怕被家中扣留,恰逢同系的同学中有一位是奥地利人,他组织了一条冬假的旅行路线,里卡多难得任性地加入了旅行,发电报回家告知父母时,他已经在站台上,没过多久便和同学坐上火车启程了。
然后阴差阳错到了此地。
他在床尾找到了背包,在黑暗中轻轻地摸索,碰触到冰凉的金属,那把手电筒,结伴登山的配给装备的其中一件,本来打算在天黑前便下山回到旅馆,哪里用得上手电筒呢,谁知真在惊险的迷途中用上了,里卡多叹了口气,随意摆弄了两下开关,还以为没电了,结果光束一下子射出来,晃了一下对面床,里卡多手忙脚乱地关了,闹了点动静,木屋的主人起身了。
听不懂的语言。里卡多不知是心虚还是何故,在对方夹杂着浓厚睡意的声音中心脏狂跳。他用英文道歉。对方又说了他听不懂的话,像是在询问什么,他不知道怎么答便愣住了,对方竟然站起来往他床边走,黑黑的一个影子压过来,吓得他手脚冰凉不得动弹,对方果真越走越近往他身上来!——然后越过他,在墙架上叮铃哐啷地拿了什么东西,玻璃碰撞的声音,拧盖子的声音,然后坐在他旁边仰头咽饮,里卡多松了口气,距离太近,他闻到酒味,炭火的一点微光又让他看清滚动的喉结。听不懂的语言,伴随浓烈的酒精味道。酒瓶递过来了。里卡多摇头,那个人说:
Try.
里卡多只好仰头喝了一点,好辛辣。
More.
里卡多又喝了一口,看看对方,对方眼神示意,里卡多鼻子眼睛皱在一起,再此赴死般仰头,结果出其不意地突然被揪了头发往后拉,酒瓶灌过来,咕噜咕噜好几口!
里卡多呛得剧烈咳嗽,酒瓶被收走了,对方又喝了几口,拧紧,重新放回墙架,转身就窝回自己床里了。
里卡多咳个不停,心中恼怒,真粗鲁!白天的时候明明不这样!清晨起床喝烈酒,这是一种何等可怖的习惯!他心中已经在想等和朋友重逢,定要把这次的奇事经历一一告知皮尔洛,为他的游记提供一些骇人的素材和荒诞的情节。他想着想着,五脏六腑开始烧起来,暖融融一片,越来越舒服,他陷进被窝里,意识开始涣散,雪色的光亮已经透进来了,他从自己的枕头望过去,望见那个人侧躺着的背脊。他又一次熟睡过去。
醒来时已是中午,雪没有停,屋内昏暗,枕畔残留着酒味,他起身时木屋的主人正在长桌边擦拭猎枪,回头看了他一眼,里卡多用桌边的水壶倒水擦了把脸,又踱到对方身旁,他是真心想帮忙做点什么,以表达谢意,对方起初没懂,自顾自地忙着,里卡多就呆呆盯着枪口发愣,两相沉默,过了一会儿对方打破沉默,又是听不懂的语言,里卡多把视线转移到他脸上,却不出声,更呆了,大概是因为酒精的后劲。对方问:
Eat?
What?
对方放下枪,转身往储物的里间走,出来时拿了土豆和肉干一类食材,放到长桌上,给了他一把匕首,又自顾自擦拭枪支零件,里卡多反应过来,接手了食材和匕首,笨拙地处理土豆和干肉。
晚上两人围炉而坐,风雪剧烈拍门,手里这碗热汤和雄雄燃烧的炉火给人为数不多的安宁感。里卡多开始没话找话,问人家的名字。
安德烈。那个人说。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又问他的名字。如果安德烈说英语不说单字的话,他缓缓拼凑词句的笨拙以及生硬的口音,会拂走很多他原本的冷肃,反倒使里卡多大起胆子来,对他心生近意,里卡多没把自己的全名、大名、或者别称告诉他,他只吐出自己昵称的两个音节:里奇。
安德烈点点头。
那一晚就这样用碎片字句互相询问最简单的问题,年龄,安德烈比他大六岁,他二十一,安德烈二十七。安德烈不是独居在森林里,他还有一个父亲,当里卡多问道:
Mother?Brother……Sister?
安德烈没说话。里卡多赶忙道歉,安德烈摇摇头。
里卡多其实还想问更多问题,为什么你们要住在这么偏僻的森林深处,你在这里多久了,你读书吗,你有别的朋友吗,外面发生的一切你好奇吗,打猎难吗,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你觉得雪什么时候会停,距离这里最近的电报站有多远……诸如此类。但因为语言受限,里卡多只问简单的。安德烈友好、沉稳,在那一点点的信息量以及安德烈的即时反应中,里卡多本能地感到安德烈值得信赖,较之昨夜他安心不少,夜里十点,两人各自上床睡去,一夜无话。

第三日。
发生了非常有趣的事情。起因还得从早晨说起。一觉睡醒,两个人都愣愣闷闷地不说话,但里卡多却神奇地感觉他和安德烈经历了昨晚艰涩结巴的交谈,反而建立出一种诡异的默契感,安德烈给他一个眼神他竟然能飞快明白意思,这之于他是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炖煮早饭打下手,提前帮忙搬挪餐厨炉具,给安德烈盛汤,跟着他把屋外的柴火搬进屋内……期间几乎没有说话,吃完早饭,安德烈取皮毛外套、取猎枪,换厚靴,里卡多立刻知道他要出门,他很想跟随又怕对方不肯带他,下一秒安德烈却朝他晃晃手里的猎枪,他狠狠点头,明白对方要打猎,又用手指着自己,安德烈也点点头,他立刻笑了,转身坐到床上换靴,安德烈另外收拾了麻布、面包并几个土豆、半瓶伏特加、火柴、匕首之类的杂物,示意里卡多拿着,里卡多知道他中午是不打算回来,便把东西一股脑塞进背包里,跟着他出门了。
这一天天气比前几天要好,雪虽积得厚,但暂时停了,太阳光强烈。有趣的事情便是在这时发生的。里卡多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安德烈身后走,忽然安德烈停住了,里卡多撞到他背上,安德烈动作很轻,示意他噤声,里卡多便意识到安德烈是发现了猎物,他四处探头张望,安德烈指明了方向——啊,一只灰色的野兔。
安德烈举起猎枪,里卡多屏住呼吸站在旁边不敢出声怕惊动猎物,他下意识盯着安德烈看却不盯兔子跑没跑,安德烈想要扣下扳机的刹那感受到那目光,临时变了意,把枪往里卡多手上塞:
Try.
里卡多拿枪像烫手,试图拒绝,他没开过枪,除了浪费子弹不可能射中,里卡多开口之前,安德烈把手指轻轻架在自己鼻梁上,里卡多不敢说话了。
他只好举起枪,试图瞄准那只兔子,兔子跳了一下,还没发现自己已经在射程范围内,安德烈站在他背后,也在帮他瞄准,帮他抬枪调整,手指搭在他搭在扳机的手指上。里卡多紧张得失神,安德烈扣了扳机,砰!跑了。没射中。
跑慢一点啊……小兔子。安德烈喃喃道,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话音刚落,里卡多猛然扭头瞪眼看他,仿佛安德烈说的那句话是被恶灵附体才说了出来似的。
你会说意大利语?!
安德烈和他对视,也愣住了。
里卡多激动之中揪住他衣袖,又问了一遍:
你会说意大利语?!
安德烈反应过来:
是,我会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
安德烈感到一丝惊讶,可能因为最先得知对方是巴西人以后一直默认对方只会巴西的母语和一点英文,便丝毫没有尝试用意语交流。至于里卡多,他更感到不可思议,两个人相处了三天,日常交流基本靠手势和简单的英文词汇,安德烈突然流利地说出他能听懂的完整的意语,一时之间就像哑巴会说话一样神奇。
里卡多结巴起来:
你…你能听懂……听、听懂我说什么吗?
是的,我能听懂……
里卡多嘴唇微张,后退一步,积雪太厚他摔倒了。
三天来安德烈第一次放声大笑。
此后两个人在白桦林里弯弯绕绕一前一后地走,连珠炮弹似的聊天,问啊答啊问答个不停,前几天好奇的事一股脑地全问了,两个人的话都多得像是在这之前这辈子没开过口似的,安德烈不像里卡多最初想象得那么寡言,相反他答话时干脆利落,反问时不乏出其不意的幽默,最初只是交流基础讯息,姓氏,国籍,渐渐地话题延伸漫无边际,两个人在树林里走,安德烈引他往何处去他一点没看顾上,只是跟着脚印然后和安德烈说话,一直走到一个小山坡上,从层层白桦林里一望,坡底下不远处竟有一片广阔的冰湖!心旷神怡的景色!冰湖旁另有一小木屋。
这是哪里?
安德烈笑了。
斯拉夫式桑拿,要试试吗?
里卡多早在异国同学的口中或者书籍记录中对斯拉夫人的木屋桑拿有所耳闻,进了室内好奇地观望陈设,就是很小很狭窄的小木屋,比他们住的还要狭窄许多,烟囱,木板架,堆满石头的炉子,几只小木桶。安德烈自顾自忙活起来,搬了柴火生炉,期间一直应付里卡多好奇的疑问,中途支使他拿小木桶到湖边取几桶干净的雪,里卡多回来的时候,炉子已经烧得很旺,木屋里暖得不像话,里卡多一瞬间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正身处雪国的冬日。安德烈把雪铺在石炉上,没过一会儿便全部融化,屋子里蒸氲出大量潮湿的水汽,他快要看不见安德烈的脸,对方又做了一件让他惊讶的事,安德烈从他的背包里掏出那半瓶伏特加,往炉子上烧得滚烫的石头上倒,呲啦作响,蒸发了,这会子伏特加闻着不辣了,满室又甜又醇的酒香!里卡多目瞪口呆,安德烈把剩下的两口酒喝了,动作流利得很,然后开始脱衣服,里卡多感觉自己从未如此笨拙,他站在角落里不知道做什么,他在从前的家庭与社交圈里所学到的一切生活经验在这偏僻的森林里好像完全无用,是的,欧洲的社交生活,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男士的硬领礼服,谈话的特殊礼仪,从圣保罗至米兰至维也纳统统如此,他是巴西人,但外祖家有意大利的血统,相貌非常不巴西,任谁看了都只将他认作欧洲古老家族的后裔,他有外祖亲眷在米兰,他父母是巴西的欧洲移民二代,说葡语、意语,在圣保罗当地家境殷实,一九三三年他父母却也将他往米兰送了来,在米兰念书已近两年了,他在米兰遇到的同学也都大抵和他类似,课业之外是家族的义务社交,沙龙文化,众人讥讽时政,大谈音乐、戏剧与文学,接过香槟、咖啡或小巧的点心。里卡多偶尔强忍不住昏昏欲睡,主人与宾客,都因为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始终将他当作孩子,对他比其余成年男子要宽容得多。
此前就是如此一番生活场景。在波兰边境被白桦林包围的桑拿小木屋里从前的经验一无是处,还要面临成年男子当面脱衣的尴尬。里卡多眼睛转到角落里刻意不看,安德烈背对着他已经脱得赤条条,从背包里拿出一件麻布往腿间随意一裹,便闭眼躺到木板上去了。
里卡多感觉快被蒸晕了,但他衣服还穿得严严实实呢,他说我出去一下转身就走,安德烈玩味地说外面冷,里卡多刚把木门打开,寒气透骨!只好又匆匆关上门。他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之中脸颊滚烫,安德烈爬起来,从背包里拿出另一件麻布,扔到里卡多身上。
试试吧,很舒服的。他语气里有笑意。又顺手往石头上浇已经融化的雪水。呲啦。更多的水汽。
里卡多慢吞吞地脱衣服,安德烈也不看他,闭着眼姿态随意地躺回去,里卡多最后也除了麻布一丝不挂,晕乎乎地坐在闭目养神的安德烈旁边,好热,好烫,身上好像不停地渗出水来,他开始渴得要命,好想喝一口冰凉的酒,但是最后一口伏特加是安德烈喝完的。
安德烈,我渴。他大脑晕晕地求助。
安德烈听了,站起来,径直打开门竟然就这样光裸着往室外去了,里卡多惊讶地嘴唇微张,有些冷风刮进来,他在水雾里眨眼睛,不一会儿,安德烈回来了,他用脚把门踢拢了,两手捧着什么,捧到里卡多面前。
喝。
一捧纯白的雪……
估计是烫晕了,里卡多竟然也不疑有他,就着他的手掌咽雪,凉丝丝的,到喉咙里就化了。咽得快要舔到安德烈的手掌心的时候,安德烈不让他喝了,忽然把冰凉的手掌印到他整个脸颊上,用力地摇了摇他的脸。
怎么样?
里卡多有气无力地抓他的手臂,脸泛大片红晕。
挺好喝的……好舒服……
……你真有趣。
安德烈说完就松开了手。
他们并排坐在木板上,里卡多估计真的被蒸晕了,但话却很多,他虚弱地说:
你觉得我的朋友们还活着吗?
他们有一群人……你一个人都活下来了。
那是因为……我能遇见你啊。
安德烈不说话。
真想把你引见给我的朋友……
“引见”。里卡多偶尔蹦出来一些改不掉的礼节社交说辞,安德烈听了噗嗤一声笑了。
我可没有开玩笑,安德烈,你会喜欢我的朋友的,我的朋友也会喜欢你的……尤其是皮尔洛,等我见到他了,我要好好地跟他讲起你……
是吗?
是的,他叫安德里亚,和你的名字是很像的。
噢,那确实。
你说你姓什么来着?
舍甫琴科。
无意冒犯……皮尔洛对写作很感兴趣,而且他在我们同龄人之中展现出非凡的才能和幽默,如果我把我遇见你的遭遇和他说,你会允许他把你写进游记里吗……
他是哪国人啊?
意大利人,他出生在布雷西亚。
哦。
舍甫琴科……如果他要写你,我会给你取一个化名的。
比如?
舍甫琴卡奥。
安德烈总算又笑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安德烈?
森林里?
嗯。
安德烈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去年秋天吧。
你为什么会意语?
小时候学过。而且我去过意大利旅行,罗马、阿格罗波利……
哦……你爸爸也会意语吗?
他不会。
哦。
你是巴西人,为什么在意大利?
我父母把我送到米兰上学……你会在森林里待多久?你会离开吗?
我不知道。可能等春天来了,我和我父亲会往南走。
南边的话,你们会去意大利吗?
有可能。
如果你来了,我会给你我最好最好的招待。
万一我去了,找不到你呢?
不……我会给你地址……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不确定我会不会一直留在米兰。
你预备要到其他地方去吗?
至少在大学念完以前,我想留在米兰。但是我父母希望我离开。
为什么?
里卡多意识模糊地思考。
大概是因为……墨索里尼吧。你知道他吗?
我听说了。你父母怎么说?
我爸爸说意大利的状况只怕会越来越不好,我身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然后大家总在晚餐的时候吵起来。
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只希望每个人都好好地、快乐地生活。我们这次旅行到维也纳的时候,寄宿在本地同学家里,他父亲是当地的银行家,好好地招待了我们,夜里我们吃完饭,我们和他的家人们喝咖啡、闲聊,忘了是谁先提起埃塞俄比亚的战争,而那位值得尊敬的先生,玩笑地表态自己支持墨索里尼,皮尔洛难得失礼地讥讽了他,那位先生却也不生气。有别的人出来打圆场,说奥地利人支持意大利总理,意大利人却不喜欢哩。皮尔洛显然很不高兴。安德烈……你怎么想呢?
我猜你已经被太多想法包围了,听过太多的话了。我的想法……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你还读书吗,安德烈?
不,我早就不读了。
如果你去南方,你要做什么?
我还不一定去南方呢。
那好吧。我还是会把我的地址给你。米兰的,圣保罗的……
里奇。
啊?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蒸桑拿的时候话还这么多的人。
里卡多以为自己话多冒犯了对方,下意识喃喃了一声对不起,然后就不肯说话了。安德烈忍笑道:
我没有生气。
里卡多点头,却还是不说话。他想起来自己其实是不善言辞的,在社交场合里也甚少过问他人的私事,至多是礼貌问候,从不越界,他也不习惯高谈阔论,发表精妙的观点,好像大家都只把他当作漂亮又有些木讷、无害的小动物,偶尔逗逗他,而且他记得有同学曾玩笑称他只说冠冕堂皇和无关紧要的话,久而久之他便更习惯隐藏想法,有些时候反驳了他人,他人惊讶的样子,反倒令他开始自我谴责起来,米兰社交界偶尔拿他取笑,称他是莱特家族的小小圣人,殊不知他也是常人,也有好恶偏向,只不过对善的强烈价值取向,使得他习惯性一次次往内自省自敛。
屋内温暖,水汽氤氲,弥漫淡淡的酒香,他坐在木板上略微缩着身体,整个人软软的,变得寡言,安德烈见状就刻意挑起话题:你和你的朋友,在米兰一般都做些什么?
里卡多张了张嘴,最后开口的却是:
不,安德烈,说说你自己。
安德烈站起身,那胯间的麻布松松的,里卡多看见他腰上渗出的汗滴,赶紧挪开眼睛,安德烈把背包里带来的土豆和肉干取出来放到石炉上去烤,然后他背对着里卡多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像你看见的那样,我一直在这里生活。
里卡多却本能地觉得他说谎,忍不住反驳:
可是你刚刚才说你是去年秋天才到这里来的。
安德烈没料到这反问,动作稍微一滞又很快恢复正常,他去取空了的酒瓶,仰头,酒只剩几滴。心中忽然后悔没有多带些过来。
那座小木屋这两天给里卡多留下的印象,也始终带淡淡的疑虑,安德烈总像个旅人,而不像久居常驻的主人,他的物品都是最精简的,是维持日常生活所需的最基础之物,仿佛随时可以打包离开,消失在白桦林的雪地里。里卡多在圣保罗拜访过最简陋的农户,生活积攒起来的零碎物件,也比安德烈的木屋多得多。但是他又想,或许安德烈真的很贫穷,如此揣测一个人为何家徒四壁是不对的。
安德烈这时却突然开口:
以后再告诉你。
以后……里卡多心想。以后……还能有几天啊。
里卡多转问:
你说……你爸爸到集市上去了,雪下得这么大,会不会很危险。
走的时候还好,那时候雪还不厚。现在估计困在镇上了,所以才没有回来。
安德烈沉吟了一会儿,又继续说:
等到他回来了,也就可以把你送出去了。我会把你带到镇上,你再发电报联系家人和同学……或许他们也在找你,买份报纸就知道了,如果有寻人启事,你很快就能和他们碰面了。
里卡多小小声地说好,安德烈说好了,把烤好的土豆从炉子上捡起来朝他抛去,里卡多赶忙伸手去接,烫得他叫了一声,手颠了好几下才接住,也拿不稳,左右手轮换,给手指吹气。他纳闷安德烈的身体到底是什么做的,既不怕冷又不怕烫,难不成也不怕疼么,安德烈本来还想接着把一长条肉干扔给他,看他那个样子才忽然想起来这是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小朋友,在今天早些时候没有语言互通之前,他都还只是有所预感而不确认,从一个人的行为举止往往能判断出很多讯息,但里卡多跟在他身边帮忙搬柴火干活的那些瞬间又迷惑了他,使他无法断定,里卡多第一天醒来吃饭的时候很狼狈,但那之后安德烈再看他吃饭,看他喝最粗糙的汤食,握勺送进嘴里的姿态却优雅适意,没有任何造作感,那么自然、优雅,好像喝的是晚宴中的奶油鲜蔬浓汤一样,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吃饭,那些有机会给孩子提供良好教育的家庭才会要求孩子这样吃饭,安德烈驻军在加利西亚的时候被邀请过参加晚宴,他见过一些骄矜的孩子用类似的方式吃饭,但是里卡多却给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安德烈看他捧着土豆呼气吹手指,忙乱几番才终于咬了那漂亮的一小口,他扭头回看炉子上那一整条肉干,心里不知为何偷叹了口气,默默拿出背包里的匕首,把那肉干切分成很多份小块放到干净干燥的一块木板上,才递到里卡多身旁。安德烈感觉,里卡多身上有一种神奇的特质,能催生出别人心甘情愿照顾伺候他的耐性。
里卡多倒全然不察,又傻又乐地把土豆和肉吃了,安德烈也吃,他们都饿了,在木屋里饱餐一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夕阳已经临近落山了,安德烈收拾东西,里卡多到角落里背对他要换衣服的时候,安德烈说:
过来。
啊?
过来。
里卡多不解,但乖乖走回去。
怎么了?
安德烈把木桶里融化的雪水兜头浇到他身上,里卡多轻呼一声,张着嘴愣住了,疯狂眨眼睛,额前的头发全都耷拉下来,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
安德烈没管他,自己也给自己浇了一桶,然后换衣服去了。
里卡多可怜地说:
这也是你们蒸桑拿的步骤之一吗?
是的。
好冷。
这已经是温水了。安德烈想起从前在军队里和朋友还在一起的时候,或者更早一些还在念书的少年时期,他们总在浑身蒸得最滚烫的时候,冲出木屋,一头扎进木屋湖边的冰水里。
他穿完衣服开始蹲下来穿靴子,里卡多可怜兮兮地窝到角落里擦脸,背对他换衣服,他小声又说了一句:
好冷。
安德烈好整以暇地站在门边看他换衣服,看他光裸的脊背,忽然说:
我还没用枝条抽你呢。
里卡多全然不知对方在观察他,他一边换一边回话:
我知道……我在书里读过……你们斯拉夫人的习俗……蒸完桑拿还要用桦树枝条互抽……书里说……你们觉得这样做……可以清除毒素……而且……
他换好衣服,回头,与此同时安德烈扭头,开门。
而且书里说桦树枝条是香的……
是啊——
安德烈拿着猎枪,背着来之前里卡多负责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木屋——
你该庆幸现在是冬天,没有一棵树长有枝叶。
里卡多跟在安德烈身后走出了木屋,抬头看了眼木屋附近高大的光秃秃的白桦树,忍不住嘶了一声:
很疼的吧。
可能。
安德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