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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的冬天并不寂静。很干,比欧洲冷得多。雪也是持续不断,下下停停。有一股游牧民族难以见到的缠绵意味。圣诞节前夕,投稿的人数也多了起来。电台迎来了一年之中的旺季。主播海德薇莉·伊丽莎白女士如往常那样戴上耳机,絮絮叨叨地和观众们分享自己一天的生活。
她讲到最近的大雪,据说那是百年一遇的寒潮,从加拿大轰隆隆地来;她又讲到大雪封路,小鸟都回到了窝里,外头只有灰蒙蒙的天。所幸高楼大厦依旧灯火通明,也显得这座年轻的城市没有那么孤寂。她还说到自己的今年的圣诞节要与父母一起过,把自己的未婚夫带回去给父母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回忆起了自己的未婚夫。他们的婚期订在了圣诞节之后。
这个电台有个知名的互动环节,伊丽莎白就如同知心姐姐一样帮人解决疑难问题。或者帮人点一首歌,送给他们想要的人。无数白日无法见面的苦楚与隐晦的爱意,就靠这小小的电台传出去。今夜的第一个幸运听众是个小女孩,她说,贝丝小姐,平安夜快乐。我没有什么烦恼。我只是觉得你太孤单了,要解决所有人的烦恼。你听了别人那么多的故事,你有自己的故事吗?
伊丽莎白把声音放轻,说当然有,但是是不可以讲出来的。谢谢你,这是我的秘密。但是我会给你们讲一点点的。如果有机会。平安夜快乐。
我自己的故事吗?她的思绪这样飘着。接通了下一波来电。电话那头是个成年男性,带着点德国口音。声音有些耳熟。也许她曾经在什么地方认识过他,但这么多年,早已无法将声音与人对号入座。或者是自己认识的某个人与他声音很相似。他说,您好,贝丝小姐,平安夜快乐。你可以叫我“骑士”。
她不自觉点了点头,问,“骑士”先生,您有什么烦恼吗?
对面犹豫了一下,说,贝丝小姐,我爱上了我最好的朋友。就喊她E。我已经有许多年没见到E了。在她离开我以后,我发现我无法爱上任何人。今年圣诞节,她回来说要和以前的朋友聚会。我应不应该告诉她呢?
伊丽莎白一边听,一边思考着。她不觉得爱上自己的朋友有什么不可思议。她曾经也爱过人,她最好的朋友基尔伯特。他们一起生活在纽约的一个普通街区,上同一个小学同一个中学。吵吵闹闹过了许多年。就像《两小无猜》里面的男女主角。她也不负众望地爱上了对方。只是故事的结局不像电影里,大家拥吻着殉情。他们最后还是再也没见过。
基尔伯特就像她的一场大病,一场瘟疫。头疼脑热之后总算痊愈。可心里一直还会为长久的后遗症而发怵。
早在她离开基尔伯特时,她就成了一个病人。
她说,这很正常,我也爱上过自己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甚至把我当做男孩。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他那天,非常害怕。因为我自尊心太强,害怕失败,也害怕失去他这个最好的朋友,所以我逃避了。选了欧洲的大学,一直到很久以后,才回到了纽约。
“骑士”接着她问,那你后悔吗?
伊丽莎白想,我有些后悔。早知道再也不见,应该告诉他才好。但嘴上却说,没什么后不后悔可言。我这样选择的那天,就已经做好和他划分的准备。他的性格我很难说,是那种很难让人想象他会爱上谁的类型。所以我知道他一定不会爱上我。我才这样决定。
过了一会,她想了想,隐瞒了一些事实。她说,所以我们现在依旧是最好的朋友。我也找到自己的真爱。那你的那位朋友,E小姐,她又是什么样呢?
“骑士”沉默了一会,传来一阵嘶嘶的电流声。他说,是个很糟糕的女人。
糟糕的女人。伊丽莎白想着。也许是水性杨花,所以这位“骑士”先生在青年时代才迟迟不敢对她表白。深怕被她玫瑰的利刺所蜇伤。她心里稍微有了点底。对面的男人却补充道。
很糟糕,对着外面的朋友说话声又温柔又客气,对着我就只会大吼大叫。和男人一样,经常和我吵架,一点小事都能吵起来。运动细胞很发达,还经常和我打架。吃相也差,睡相也差。除了长得还不错以外,几乎没有什么优点。
伊丽莎白听他讲,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想,这位“骑士”先生想必比他所说的还要喜欢E小姐。她想起来从前看的那些美式古典小说,女主人公糟糕非凡,男主人公对此心知肚明,却依旧忍不住被她吸引。她想“骑士”先生就是这样,虽然E小姐有这么多缺点,但反而他能对此如数家珍也证明他们足够了解对方。了解对方灵魂里的缺陷。
她没有拆穿他,只是玩笑似地反问道,那你为什么爱她呢?
他说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年轻的我也很糟糕,也许因为她是特别的。即使她有这么多缺点。在她身边时,我总感觉很自在。感觉那时自己才像个年轻人。但我太迟钝。这件事情直到她走后我才明白。因为她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而离开她就是在剥离这种习惯。而我不过是万千不幸之人的其中一个,无论多少年都无法剥离那个习惯。
伊丽莎白顿住了。“骑士”的话直直钻入自己的脑内。她回忆自己在欧洲读书的那几年:努力忍受着不去站在门口等待人一起上学;努力改掉去店里买东西买双份的习惯;努力不在任何时候想起来,这个东西不适合左撇子或是这个东西很适合左撇子——因为基尔伯特就是个左撇子。她觉得对方讲的话很对。爱上青梅竹马的痛苦在于,他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与前半生融合在一起,难以割舍。忘记他,就如同忘记前半生,忘记自我的一部分。
他继续说,和她在一起时,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她中学时和人恋爱,我总感觉不太舒服。还干出在她约会时把她骗到其他地方,故意陪她一个晚上,让她以为自己的男朋友毁约这种事。我以为是因为自己的好友背着自己恋爱了而不舒服,后来才明白,我原来那时候就开始爱她。
一瞬间,奇怪的感觉钻进伊丽莎白的脑子里。熟悉的声音像一串解题密码,她突然有了个近乎异想天开的想法。
她说,我觉得你该和她说。无论怎么样。反正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就算被她拒绝了也无所谓。即使不告诉她,你们的关系也早就回不到以前了。
她尽量斟酌着词汇。但最后听出来还是有些伤人。所幸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她松了口气。
但是,她要结婚了。就在这个圣诞节之后。对方这样说。
伊丽莎白心突然狠狠地跳了下,双手变得苍白而冰凉。她瞬间把“骑士”先生的声音同多年前的一个面孔联系在一起。他的声音低沉了,用词比以前稳重一些,好像变了很多,但他回忆的事情自己还仿佛历历在目。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她一辈子的挚友,从小一起的青梅竹马,她曾经无望爱情的所有者。
她尽力把声音放轻松,不让人听出她的震动。思绪一团乱麻。一会儿她又觉得可笑。多年前她在选择大学时的斟酌与动摇仿佛成了一场闹剧。原来你也爱着我吗?她想,可是为什么不能早点知道呢?为什么不能等我年轻再告诉我呢?
她在空无一人的录播室里苦笑,没有出声。他她感到他们之间是一条隔着防护栏的笔直公路,一个往东走,一个向西开,擦肩而过却撞不到一起。
她的睫毛已经洇湿,问他,直到现在,你还爱她吗?
他说,一直如此。和她自身变成我的习惯一样,爱她也成了我的习惯。我无法想象不爱她的自己,就像我无法想象自我消失的自己一样。所以我才犹豫,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她说,你不需要告诉她。也许她曾经也爱过你。而她现在就在收听这个这个电台。你可以……你可以为她点一首歌。我相信她会听见的。她一定会听见的。
对面传来轻轻的,释然的笑声。他说,谢谢你,贝丝小姐。我听了很久你的节目。打进这个电台是因为你有些地方和她很像,比如说“ou”这个音节的时候习惯吞掉“u”的音;讲问句的时候习惯把尾巴放轻……你说你读了欧洲的大学时,我差点以为你就是她。
他又说,这怎么可能呢?你和你的那位朋友现在还是挚友,我和E也许只能做曾经的好友了。
她的眼泪一瞬间落下来。语气还是一如既往那样温和而沙哑。她问,那你要给她点什么歌?
又是一段滋滋的电流声,对面传来声音。我想给她点一首惠特曼·休斯顿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送给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
她说好,祝您和伊丽莎白小姐平安夜快乐。然后点开了这首歌。
是祝我的,她在心里想。在安静的歌声中,传来几声似哭声的杂音。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