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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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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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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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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菲】赤雪

Summary:

Felix抬起头,才发现头顶是一棵雪白的桃金娘树,正被午后的风吹得扑簌落泪,酝结成一场温柔的暴雪。铉辰,下雪了,是春天的雪。他笑起来,伸手在空中接住一朵,兴奋地向黄铉辰凑近,献礼似地摊开掌心。

就在他袒露那朵新花的一瞬间,一滴泪水却毫无预警地砸下来。温温热热的,融化在了掌心的生命线上。

Work Text:

00.

 

我飞往悉尼采集新闻不是偶然。

Lee和我是在网络聊天室认识的。起初我们聊政治和天气,聊积劳成疾的日程,聊风波不断的名人,以及铺天盖地的格蕾丝·凯利逝世的消息。兴许因为太过一拍即合,相识几周后,我们逐渐开始向对方倾诉更隐秘的东西:譬如性,譬如悲伤,譬如对恋人精神出轨的怀疑。她也逐渐向我揭开柔和的一角,比如她的家庭:双亲背着相机画板满世界乱跑,把小狗和家里纷乱事宜全留给她。你能想象吗?一把年纪的人了,简直为老不端,毫无责任心可言。

但我猜他们一定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生出了个漂亮的女儿。我边笑边回复她这句俏皮话,深感这就是网络的好处。你无从得知对方做什么,住在哪里,究竟有多具体。面对面说来脸燥的话,敲打成电子字符时,忽然变得很好出口。我珍惜我们的虚拟性。

但不知为何,在某一夜深聊心事后,我竟然剖开心肠对她说:我在布里斯班一家报社工作。

你呢?

情绪使然,我想紧接着向她倾吐纸媒如何被电视的普及所压榨,痛斥时代在我身上降临的不公,最好能再约她喝杯咖啡,如果我们恰好都在布里斯班的话。她的对话框却一片静寂,仿佛要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摆脱我。

万幸,隔天早晨她的聊天框有了新消息。报社的笨重台式机加载了十分钟,它的真面目才跳出来:是一张黑白老照片。

对于历史系毕业的我来说,这种质地泛黄的照片扫描件并不陌生。但特别的是,我很少见到在照相馆摄制的背影照。

这是谁的照片?
她没有回答。

因此我只得细细地凝视起来,将这照片当做一道考题。照片里的女人背对着镜头坐在地上,黑发垂在颈间,身上是件颜色相当饱和的戏服,被黑白压缩成一种特殊亮度。衣服华美,但形制怪异,甚至让人说不出它来自哪个国度。但是,这张照片传达出了显而易见的美。我几乎能料想到正面会是一张多么典型的东方美女面孔。

照片上的是谁?
你周末有空吗?见一面吧。

于是在这个周末,我搭乘两小时的飞机,从布里斯班飞往悉尼。我告诉女友这是报社公派的出差,在出发前用了生日时收到的高级剃须水和古龙,显然将这当成了一场偷情。然而令我失望的是,这罪孽的火焰仅仅蹿出一个细弱苗头,便被我们的初见浇熄了。

因为她过于漂亮,完全超出我的信心范畴。真相的面纱在那一刻揭露了自己:她应该是有求于我。

Lee大约三四十岁,亚裔面孔,穿一条宝蓝色连衣裙,手腕上缀着一块奢侈品表,神色谈吐盛气凌然。在唐人街冰室明亮的白炽灯下,我称赞她的漂亮,并指出她轮廓间一些隐约的锋利。她笑着承认了:四分之一高加索血统。

你约我见面,应该不止是要请我吃一顿饭吧?

当然,我就直说了。听说你在报社工作后,我想你帮我个忙——或者说,是我帮你。我想给你提供一个故事。一个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故事。

跟你发给我的那张照片有关系吗?

她没回答,只是告诉我几十年前的小报上曾出现过一个谎言。

我拿出钢笔和记事簿。

我今天约你在这家冰室见面是有理由的。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吧?

Haymarket。

对。亚裔称呼它为禧市。19世纪时,远渡重洋来澳的亚裔在这里开了满街商店,将这市集当做南半球的故乡。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你也许在历史书上读到过,不过是只言片语,没能提及全貌。到了19世纪后半叶,全国反移民情绪浓重,不公正的法案铺天盖地。烧杀抢掠,各色丑恶,猖獗地涌向所有角落。所幸禧市是坚韧的,就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一样。20世纪初的禧市是一块吸饱了繁荣的海绵,你在这里可以看到京剧,吃到泰式咖喱,和踩着木屐的女人擦肩而过。据说她们身上有樱花香膏的味道。

而我想告诉你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本世纪40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禧市。那件惊天动地的命案后来上了所有三流小报的头版。罪恶所发生的地点,就在“东方海洋”。

命案?东方海洋?等一等,你说得有些太快了。

“东方海洋”是个杂班。确切来说,它是一只贪婪的白皮猪建立的戏院。我这样向你形容吧:那座“东方海洋”好比现在西方街上随处可见的亚洲融合餐馆。你乍一看菜单,远隔重洋的神秘感便澎湃地拍在了你的脸上。但真正把视线投射到每一道菜的名字的时候,你居然完全说不出它们具体来自哪种文化。狡诈的商人将每一国的风情都窃来一些,倒进金锅里,却煮出一锅四不像的狗屎。幸好白人一概买账,给了“东方海洋”一条罗马路。他们是傻子。

说完这话,她瞥我一眼:我可没在说你!

我讪笑地冲她点头:当然。可是我有些糊涂,我究竟能替你做什么?

Lee摇手指:不是替我,是替他们。

他们?

那么,我就从他们开始说起吧。这桩涉及命案的故事,一共有两位主人公。第一位主人公叫做Lee。是的,他与我同姓,你知道这在亚裔中并不罕见。他出生在禧市,母亲早逝,吃百家饭长大,几乎什么语言都会说一些。第二个主人公则叫做Hwang,这也这是一个姓氏。他们两个正是在“东方海洋”里相遇的。那时,Hwang是这四不像戏院里最负盛名的人。

我知道了,Hwang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对吧?

Lee正色片刻,忽然笑了。她抬眼望向我,终于张了尊口,犹如抽丝剥茧一般,缓缓地叙述起某一个庞大的秘密。

而这秘密的开端便已经足够让我意外。

她说:他不是女人。

 

01.

商船的甲板已被腐蚀出一隅深不见底的洞。形如猛兽的海浪拍过来,群箱被吞没变色,渗出牛血般的铁锈味。旭日露出惨白色泽,船只咆哮着停靠在海岸,宛如一头巨狮。黄铉辰走下船,像前一刻才湿漉漉坠地的婴孩。

他向禧市交代的名义是探亲。然而大家认为这听起来很不像回事:十四岁的小孩,违法乘船形单影只跨越南北半球,这样重大决心,只是为了探亲?

真相确实如此。他握着一封信,姐姐亲笔写的,边角都被海水泡得糜烂。前文冗长,嘱咐他照顾好自身,最后一句下笔力道很大,钢笔穿透纸张。

我想你来。我们一起过好日子。

只不过相见已成吊唁。

他在海面漂泊三十七天,蜕了一层皮才来到这传闻中的亚裔梦温床,这充满机遇的美丽新世界,这不受战火波及的伊甸园。然而他没等来热红茶和面包,也没等到姐姐的拥抱。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离世的消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像一场没有预警的冰雹。他们告诉他,姐姐尸骨已经冷透了,她上一个冬天就死了。被埋在哪里?达令港外,一座小小的坟茔里,碑上就有她的名字。唉,别那副表情。那是块好地,通常死了的有钱白人才住得起。

事实上,黄铉辰根本没露出“那副表情”。他几近狼吞虎咽地消化了这个消息,一滴眼泪也没流。仿佛早在它们形成之前,就已经被他自行咽下去了。

投海也许是个好选择。他这样想着,站在人流湍急的禧市街口,看到悬挂着的鲜艳招牌,一切于他而言陌生的文字以一种杂烩的形态堆砌在那里。

曾经他将和姐姐重逢当作活下去的首要意义。那么,现在呢?

他在街尾的首饰铺卖掉一面他从船上顺来的手镜,老板端详又端详,最终打发他薄薄几张澳大利亚镑。他走到门外,借着日光望。英王乔治六世像,鬼画符一样的文字,写的是:英联邦及其控制的所有领土上的法定货币。这些画面进到他脑海里,又毫无知觉地流出去。

一种空白的感觉终于将他击倒了。

姐姐不在了。她和她死去的真相一起,被一场大雪掩埋了。冬后逢春,积雪消失了,姐姐也消失了。没有人在意一个来自海洋对岸的年轻女孩的蒸发。

香港礼品店的老板娘收留了他,叫他做做帮工,替景泰蓝除尘,为木雕贴上价标,或是在师傅做工序繁复的蜡染时搭一把手。给饭,但没有工钱。夜里没去处,求了老板娘好久,才肯让他在店里的储藏室睡下。没光,没暖,只有夜里窸窸窣窣的啮齿动物磨牙声,像扎在耳膜上细密的针,刺得从头到脚过电似的发毛。

他在礼品店没能寄居太久。两个月时间,老板娘说店里养不起人手,叫他另谋出路。黄铉辰呆在原地,好久才听懂她夹着香港话的英文,用动物一样的眼神将她看着。老板娘一口气叹了一世纪,像将她灵魂也泄出来,拽起他手腕,向街上走。

在鱼龙混杂的市集尽头,有一座如哨塔般的朱红色高楼。女人指着它,恰好是夕阳西沉的方向:那是白人开的戏院。
你很漂亮,你应该去那里。
戏院。黄铉辰咀嚼着这个词,好久才咽下去。战火纷飞的年代,究竟是谁要看戏?

隔天正午,老板娘将他收拾齐整,推着他的肩进了东方海洋的大门。领班的男人听了他来意,第一句问的是多大了?他答十四。领班皱眉,直接领了他去庭院,光天化日下上来就剥他衣服,揪他皮肉,拧他每一个关节,像在检查一只人偶是否活动如常。最后吐掉了嚼在嘴里的牙签,遗憾地说:真白瞎这张脸了。

他还是傻站在原地。

领班盯着他,叫他去前院坐一会,他跟其他人商量几句。黄铉辰被安置在一把雕花凳子上,满心里只想着:他必须要留下。
他没有地方可去了。

正是在那把雕花凳子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威廉姆斯。高大的英格兰男人走进前厅,像座高山,将门口烈日的光都挡住了。他将怀里抱着的深色公文包放在另一把凳子上,看他一眼,笑着用英文问:你是新来的孩子?

黄铉辰观察了他几秒。五十岁出头的年纪,脸颊瘦削凹陷,身上西服光鲜亮丽。表情和五官都是柔和的,眼角皱纹很细微,浅得恰到好处,为他整张脸增添了一种仿佛能够包容一切的神性。

他猜不到这人是谁,只得摇头比划着说:没有让我留下。

是吗?很可惜,但也别太失望。亲爱的孩子,能被留下的人基本不超过十岁。想要上台表演,得从小练,至少练五年,练了十年上不了台见不到客人的,也有非常多。他们管这个叫“童子功”。

我能练好的。
似乎是没料想到这个回答,男人没有戒备地笑起来,像看见一只试图撕碎锁链的动物幼崽,却如此瘦小,连成活都困难。
你打算怎么练?
做什么都好。我不怕苦。

是求生意志让黄铉辰说出了这话。他在过去两个月学得鸡零狗碎的英文,这一刻忽然流利得可怕。
一天二十四小时,哪怕不吃不喝不睡,我也能练好。我没有别的出路了。我没有家了。

领班一出来,是带着坏消息要给他,摆上一副横眉倒竖的表情,打算用手里一袋点心打发掉这个不幸的男孩。一走进门看到了那高大男人,领班一下子神色剧变,眉毛几乎弯成了八字,身形也紧接着鞠了起来:医生。

威廉姆斯将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的男孩,施舍降临得很突然:让他留下试试吧。

轻盈的几个音节,比风更细微,却大刀阔斧地将命运篡改了。

 

02.

 

东方海洋的语言是冗杂的。形体的杨师傅说着一口粗犷英文,时不时夹几个汉字,虽然不解其意,但根据表情判断,隐约可以猜到是脏话。他将黄铉辰的腿掰成歇斯底里的角度,不顾他怎么喊,怎么哭,只管大汗淋漓地将他整个人更撕开一些。原来人在痛到顶点的时候真的会被按下暂停键,铺天盖地的黑暗叫他短暂地死了一次。杨提来一桶冷水,从头到脚浇透,强制实施了一场复苏。视线还不能对焦的时候,杨攥住他的脸:小子,还想上戏台吗?

日本老师伊藤在下午替他开嗓,化白脸红唇,裹在层层叠叠和服里,一张口便叫他将嗓子吊起来,不够,不够,还是不够,要吊得比天还高。她用手揿他胸口,又拧他腹部,告知他用力的位置就在那个最热的“源泉”。黄铉辰不晓得“源泉”在哪,只知道自己已唱得喉头沁出热血,再一张口,竟然哑了。伊藤用扇子狠狠打他的额头,把刚才练习茶道的冷茶推到他眼前:喝一口,接着来。

到了夜里,他终于等来会说韩语的卢师傅,教的是板扇舞。他此前压根没听过这剧目,它是宫廷表演。扇子翻飞之中,他一天内被折磨得肝肠寸断的全身都已漂浮了,几个动作下来,不受控地跪在了地上,爬也爬不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忽然蹲下身来,捏起他下巴,漫不经心说了句眼熟。黄铉辰一怔,猛地睁大眼,追问道:你是不是见过我姐姐?

卢师傅一愣:嗓子怎么忽然这样响?吓我一跳。我没见过你姐姐,禧市韩国人不多,要真认识,我不会只觉得你眼熟而已。你是来找姐姐,却听说她死了,这事我知道。可她的死,就连添油加醋的传言都没有,我闻所未闻。想来是场好死。

黄铉辰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盯着漆光发亮的地板,握紧扇子,身上骨头像全碎了。可他还是踉跄地站起来。

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哪种死是好的。

结束已是午夜,他泡进戏楼滚烫的浴池里,五脏六腑都被清空。正昏昏欲睡,一双白色的腿忽然在眼前迈过,叫他胆子差点吓破,以为是哪一国的女鬼阴魂不散。黄铉辰身体沉下去,眼看着那女孩坐在了池边,将腿泡了进来。她抱着本英文书,扯起眼皮瞧他一眼,很高傲地笑了:胆子这么小?

你是谁?
我叫加奈。别担心,男女不混浴,我只是习惯半夜来这儿看书。

黄铉辰退了几寸防备她,直到加奈无心地踢腿,将水花溅在他脸上。他这才心安,一边抹脸一边想,女鬼应当没这么无聊。见他皱着眉头,一副很警惕的样子,加奈嘴巴一咧,喋喋不休起来:见到你真好!楼里好久没来新人了!

黄铉辰用破碎的英文与她谈下去几句,加奈却又说不聊天了,她还得读书,英国作家的名著,这是她布置给自己的功课。然而低头读了三五页,她实在静不下来,水花又踢起来了:今天是你来的第一天,对不对?

对。
什么时候来禧市的?
两个月前。
天!我八岁就来了,从日本。我已经在东方海洋五年。
那你,什么时候上台的?
这个问题你算是问对了,是去年。我表演歌唱、乐器和花道。真是难以想象你十四岁才开始练,等到我十四岁的时候——

你现在还练吗?每一天?
当然练,一旦停了就全忘了,你是要找到那种感觉。
感觉。
没错。美丽的感觉。一边痛,一边美。
我听不懂你说话。
蠢货。算了,也许你实际上有什么地方很特别,只是我不知道罢了。毕竟威廉姆斯医生亲口叫你留下来的。
威廉姆斯是谁?
你竟然不知道?

加奈吃惊地瞪圆了眼睛,缓了好久才告诉他,威廉姆斯正是这里的老板,也是这里的“救世主”。原本东方海洋经营不善,几乎是要倒闭了的,多亏他接手,才有今天的名声跟成就。威廉姆斯不仅懂得经商,主业还是医生。他好像天生就是来济世的。平日不仅常做福利院慈善,许多善款也流到国家那里,为前线的士兵添新衣裳。他对这戏楼里的孩子们也没得说。吃的喝的穿的都是他给的,还有零用钱,每人一周整整几十镑!

黄铉辰对金钱数字尚无概念,只是问她:那么要多久,才能攒够钱,在澳大利亚买到一个家?

加奈笑起来:如果演得特别好,客人爱你,愿意把好东西都拱手给你,几场就有了!还有,家是买不来的,你只能买到房子。你混淆这两个词了。

黄铉辰没接话。只是更深更深地将身体埋在水中,仿佛正祈求自己能够融化一样。

 

03.

 

一九四零年末,收音机里女声播报,澳大利亚宣布正式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战,部队将迅速集结去往欧洲。战火终于烧到这片天空,引发从上至下无数具躯体的颤抖。那天也恰好是下第一场春雨的日子。于是黄铉辰想起自己人生头一回上戏台,正是在他最痛恨的春日。那天在加奈背后奏乐器,不是个大场子,接待在榻榻米包厢里,客人两位,是一对英国来的白人夫妇。他们脱掉繁复的长大衣,跪在桌前,另有其他孩子替他们斟茶。加奈穿金粉和服,闭眼唱起来,整个人像陷在一团光怪陆离的梦里。夫妇开始微笑,凝视着她,像凝视博物馆里一件遥远的藏品。她散发着与他们毫无干系的美丽。

一小时过去,夫妇提前离开,留下厚厚一叠小费,加奈颇爽快地分了黄铉辰七八张。他练习不过一年,褪了一千层皮,可也没真正企及哪个境界。他握着那些钱,脸上烧得慌,彻底被今日一切冲昏头脑:我不过是坐在后头拨了拨弦,就能拿到这些钱?

加奈翻他白眼:不乐意还我。
黄铉辰真乖乖塞回她一半:确实太多了。
加奈一愣,笑得后仰:你什么毛病?干活儿拿钱倒还心虚了!能在这会儿来悠闲看戏的,非富即贵,缺不了你这几镑。

黄铉辰无端地想,报纸上面字字分明地写,“西方战役”的火已经卷向全世界。有人在离别,有人在流血。他们为什么能坐在这个瑰丽精妙的房间里,不断不断地蹉跎时间?是谁替他们受了那些罪过?

为庆祝他首次登台,威廉姆斯下了晚班,带回来一只六寸起司蛋糕,洒着莓果酱点缀,说是现下荣誉一等兵都吃不到的好东西。黄铉辰一勺一勺叉进嘴里,回过神来,铁盘已经空了。威廉姆斯笑他口味像小孩,平时正餐舀不完一碗饭,比矮一头的加奈吃得还要少,碰到甜的,脆的,零零碎碎的,倒迈不动脚了。黄铉辰舔干净叉子上的奶油,抬头冲威廉姆斯笑了下。他至今不懂加奈那句一边痛一边美,但此刻他知道这蛋糕就是美的一种。一年一回,美得珍稀,用来馈赠他练功时遭受过的所有磨难痛楚。

威廉姆斯记下他吃甜的习惯,后来常常给他带各色各样砂糖制品:油炸甜甜圈,肉桂苹果派,红丝绒蛋糕,应有尽有。黄铉辰很领情,从来留不到第二天,一口一口全都吃下去。偶尔他吃完后会愣很久,问:甜到底是什么味道?

威廉姆斯一时答不上来,摸了摸他脑袋:孩子,我先回医院值班,你要早点睡觉。明天我还会带给你蛋糕。

往后的几年像被无限拉长,燎原战火是首当其冲的延时器,珍珠港事件爆发,澳洲作为盟军向日本开战,达尔文空袭在北部制造生离死别。报纸和收音机劈啪作响,文字和音节飞速跳跃着,诉说着无法忤逆的永别。

他度秒如年地熬到十九岁,禧市已经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如果你走在码头街,买一份报纸的功夫,就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漂亮,神秘,怪物。这是他们常用的词。

黄铉辰对此没有太多感觉。

第一次上台以后,他几乎没再从台上下来过。他起初感到痛苦,总感觉有种无形的东西扼着他的喉咙,一旦走上台就收紧力道,把氧气一寸一寸剥离身体。他起初以为这是怯场,后来才知道不是。华美的屋檐把世界分成两层,外层战火汹涌,里层灯红酒绿。这是个裹着糖衣的噩梦,是个甜美的诅咒。幸好诅咒力道再强烈,随着时间流逝,也会一度一度地淡化。他开始习惯濒死感,使得上台成为他生活一部分,像吃饭,喝水,睡觉,自然而然,是一种必要。所有人都说,他好像天生属于那里,不论在那里做什么。台上的他是自我的。好像整个房间或者庭院里只有他一个。

然而随着他年纪增长,裹在戏服下的身体抽节,一寸一寸柔软的宛如蛇一样的骨头被延长,伸展,弯曲,柔和的眼睛也变成了锋利的眼睛。他从一个长得漂亮的小孩变成了一种带着惊悚意味的美丽符号,这种被过度解读的美甚至取代了他本身。往后再投向他的眼神,开始变得难以忽略了。有人像看动物一样看他,有人像看藏品一样看他,自然也有人像看妓女一样看他。对这些目光,他照单全收。客人的金钱和礼物,他也照单全收。

威廉姆斯对他愈发好,善意从蛋糕演化成纸钞。黄铉辰偶尔也会想,威廉姆斯大抵非常后知后觉,自己原来是个好运绝顶的收藏家。当年无心收留的男孩不仅是一只乖顺的黄皮傀儡,更是一只介于男与女之间的制金怪物。

春日午后,板扇师傅生病告假。黄铉辰刚将自己塞进繁复沉重的衣饰,临时得知这一消息,径自在庭院的躺椅上坐下了。这里一向是威廉姆斯陪伴他们练功时坐的位置。他用加奈随手丢在桌上的英文书盖住脸,在微风下坠入梦网。不晓得睡了多久,大约只有一刻,或许才过一分钟也说不准。

他忽然听见“喀嚓”一声。

黄铉辰摘下英文书,眯着眼睛抬脸看,恰好撞上一对瞪圆了的眼睛。那是个剪短发的女孩,或是个过美的男孩,坐在围墙最高处,半边身子在墙里,手里握着台怪模怪样的方盒,外漆锃亮的。两人对视短短一瞬间,那人吓了一跳,用英文骂了句什么,嗓音很低。

原来是男孩。

正当他在心中琢磨判断,男孩又一眨眼,敏捷地将方盒凑到脸前,不晓得按了什么机关,咔嚓一下,闪出一道刺眼白光。

黄铉辰捂住眼睛,第一反应就是发火:你做什么?

那男孩听到他声音,似乎没反应过来,怔愣几秒,冲他笑了下。

我在码头街开了照相馆,欢迎你来取照片。

扔下这句,男孩把方盒子的牛皮背带挎在身侧,又将翻墙弄脏的泥灰随手擦在裤子上。他转过去,预备一跃而下时拢了下额边的头发,浅浅的黑色沾到眼角,划出好长一道。这天生的一点不拘小节像是被他刻意地强调了。但配上他的外表,只糅合出一些不伦不类的男子气概。

听到男孩落地的动静,以及远去的脚步声,黄铉辰堪堪回神,忽然觉得好笑。

如果他刚才没看错的话。

 

这男孩的脸,自始至终都是红的。

 

04.

 

事实上黄铉辰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推了隔天下午的表演,换上便服,如期而至地踏进码头街的那家新照相馆。装潢华美,同时适应东西方风格,可惜门可罗雀。男孩正站在柜台前对着一张报纸涂涂画画,抬头时下意识说了句欢迎光临,谁想映入眼帘的居然是黄铉辰的脸,空白两三秒,立刻把手里的铅笔放下了。力道太大,铅笔弹起来,骨碌碌滚到桌下。

他没心思捡笔,手足无措地原地转了两圈,这才想起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小小的牛皮纸袋。顶部的线被他昨晚重缠几十次,才达到心目中一个完美状态。黄铉辰接过去,三两下就把线扯松了,指尖夹出里面薄薄几张照片。

头几张是他昨天在庭院午睡,明明是黑白色,却隐隐透出浓丽与鲜艳。男孩拍得很好,巨大的樱花树占了构图的大多数,他躺在微微渗透着粉色的河流之中,像一片自由的浮叶。

黄铉辰一张张看过去,在看到最后一张时顿住了手指。

那不是昨天的照片。

而是上个月在露天戏台的表演。黄铉辰准确回想起那天,为给知名的政府官员乔森庆生,戏院办了回史无前例盛大的公开演出,客人来了近百个,把二楼回廊也塞满了。他和加奈上了台,亲密无间地交换着扇子与舞步。但加奈只在这张照片露出半片衣袖,原因昭然若揭。

摄影者恨不得将她逐出画幅。

黄铉辰笑了,把照片塞回去,放进口袋里。他每做一个动作,那男孩就更紧张一分,此刻眼睛湿润地将他望着,像在等他的反应或回答。感谢也好,骂他也好,似乎他都会带着那种有如日光般的笑意照单全收。但黄铉辰只是在他店里转了一圈,又回到柜台前。他视线不经意投在男孩摊开在桌面的报纸,看见一个尺寸中等的板块,隐约报道了一则家产纷争之类无关痛痒的故事。报纸上的有些词句被铅笔锋利地涂黑了。

就这样吗?
嗯…不,什么?
取完照片,我可以就走了,是吗。

男孩出了神,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挤出几个字:请问,你今天接下来有时间吗?

这不是黄铉辰第一次听到这话,更不是第一次被男人邀约。他一向会说,抱歉,今晚还有排练,连一秒钟的间隙也找不出来。事实上,他今晚也确实有排练。

但不知道为什么,望着男孩那双眼睛,他连一个回绝的字眼都没能想起来。

在思维还没衔接上的这一秒间,他已点了点头。

 

05.

可以叫我Felix,也可以叫我李龙馥。这两个名字,一个是爸爸起的,一个是妈妈起的。
别人一般喊你什么?
龙馥。
那我喊你Felix。

长街人声鼎沸,往来的人潮几乎要把他们挤散。Felix几次三番回头,是怕黄铉辰走丢。但这次回头,他神色很透明,显然是在琢磨他的逻辑,但没能厘清。所幸不过片刻,茶楼到了。Felix连忙抛下疑问推开门,绅士一样地为他扶住。

你来过这里吗?
没有。
菜单上的每一样都很好吃!

Felix倚在柜台边笑,熟门熟路要了几道点心和热红茶。老板娘跟他熟识,从头到脚都在绽放善意和宠爱,龙馥!今天是带朋友来?她一转眼看到黄铉辰的脸,笑容却在一秒之内蒸发得无影无踪。她握着记菜本僵了半晌,求助似地用眼神再去找她的乖小孩龙馥。但他已找到位子坐下,还在拼命向黄铉辰招手。

黄铉辰在Felix对面坐下,隔壁桌的客人接连认出他。打探的目光像是被风刮来的花粉,随着窃窃私语,从这一桌飘到那一桌。每个人的嘴唇轻易地相碰,谣言的花便盛开了。不过没关系,花有一朵也好,一千朵也好。黄铉辰没有过敏反应。也许曾经有,但现在也已耐受了。

后桌的人正言之凿凿地讨论他是政府某高管的情人的事,又有人补充说他今日能有这么多场演出,其实是背地里使坏,赶走了戏楼一个与他旗鼓相当的女孩。更荒谬的是,听说他还曾有一个貌美的姐姐,与一个吸毒成瘾的富家子弟私奔,结果她不多久便被人发现死在了一栋悉尼市中心的洋房里。这些趣闻,一件两件,是如此甜美又鲜艳,好像在事件主角面前咀嚼它会更多汁。黄铉辰恍若未闻,一个字一个字在读透明桌板下垫着的纸质菜单,发现迄今还有许多英文单词是他不认得的。如果此刻手边有一支钢笔就好了,他要记下来。

可Felix表情不再轻盈。他目光扫过去,把周围每一个人的唇齿间的每一个字眼分毫不差地镇下去。他知道他不是洪水猛兽,眼神也并不具有威慑力。可破天荒的,周围人竟然渐渐噤了声。

两人也一齐陷入静默。黄铉辰将视线从菜单上挪开,忽然想笑。最后,他没忍住将这股笑意转化成实质的语句,用一种格外诚实的方式问了出来:你以为我是女人吧?

Felix愣住了。

我是说昨天你翻墙的时候。
啊,昨天……
我一开口说话,你僵了很久。

Felix眼睛睁大,重重咳嗽几声,顾左右而言他地承认了:之前只看过一次你表演,所以……对不起。

道什么歉?说我像女人又不是一种错。黄铉辰看着他。这说明我的戏服确实非常美。

也可能,不是因为戏服。Felix喝了口水,呛了两声,自己揭过去了,指着菜单说:你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没有。黄铉辰说着,忽然察觉到,其实Felix更贴近美这个字一些。他下巴很尖,五官生长得十分轻盈,面颊上星星点点的雀斑中和了精致的意象,但也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它。黄铉辰想笑,没有比这更荒唐的初遇了,都把对方当做女孩,算不算是一种愚蠢的心有灵犀。区别在于他只认错几秒,而Felix比较笨,怀揣错误的春心一整个月。

一整个月。

黄铉辰再度端详着他,忽然问道:你一直住在这里?

对,我是在这里出生的。
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我三年多前去了一趟伦敦,后来常常两地往返,也是最近才正式搬回来。
原来是这样。
不问问我去英国做什么吗?
想说就说。

Felix凑近他:那你想不想听?你想听的话,我就说。

但凡这句话从其他人口中说出,黄铉辰都会立马起身走人。但Felix有一种魔力,这种魔力救他一命。他的神情能合理化那些并不合理的语句动作或是行为,使人总是能对他容忍。黄铉辰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把这小子绑起来扔到海里的念头。

不说算了,我回去排练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啊。我是去英国办一些手续的。过程有点麻烦,所以才在那里耽搁了。
手续?
是的,遗产手续。
……抱歉。
为什么道歉?

Felix笑得很开朗。

正因为爸爸死了,我才能继承六百万镑啊。

 

06.

 

黄铉辰起初以为这是一个玩笑。但他忽然想起Felix独自经营的照相馆,他身上质地优雅的衣服,还有细瘦腕骨上那块熠熠发光的银色手表。线索串联起来,令他意识到,这也许并不是谎言。他现在对澳大利亚镑的具体价值已经熟稔于心,可是,六百万镑,这个数字太大了。他无法估算它的意义,正如只见过院井的人无法设想海的宽阔。

怎么不说话了?
觉得你很笨而已。
笨?我吗?
财不外露,我不相信你没听过这个道理。你告诉别人这件事,容易受到陷害,或是被人故意接近利用。告诉的人越多,对你越不好。
可是,我只告诉了你哎。
那你更笨了。我比谁都坏。

Felix不笑了。他抿起嘴巴半晌,郑重其事地说:请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黄铉辰顿了良久,正打算开口,几笼点心忽然被摆在眼前。蒸笼揭开,饱满又光滑的白色生生地袒露出来,水雾也散发着熨帖的香甜。

老板娘放下一对茶碟,手有些颤巍,隐秘地打量着黄铉辰,像在打量一支手枪,一包鸦片,或是博物馆里一件诅咒缠身的瓷器。黄铉辰察觉到目光,大大方方回看过去,她便一瞬间撤开目光,将头低下去了。好啊,这回他又成了美杜莎。

黄铉辰用筷子夹起一只圆润脆弱的包子,将它放在盘子里开膛破肚,露出莹黄的馅料。

那么,你想做什么?
什么?
用这些钱做什么。你该不会只开一个照相馆就满足了吧。
噢,你是在问我的梦想。
你说话一直这么肉麻吗?

Felix终于重新露出笑容,脸颊堆成猫咪胡须一样的纹路。他显然不太会用筷子,只晓得将包子串上去,小心翼翼吹了几轮气,忍着烫一口一口地啃着。

其实我和别人一样,只有很俗的梦想。日进斗金,娶妻生子,买一栋山边的房子,前院养花,后院养狗。我想带我的妻子去全世界旅行,带着我的钱,带着我的照相机。至于其他的梦想,等这些都实现的时候,应该也会自己出现了。你看,我的愿望翻来覆去也就这些,俗气,简单,很好预料。现在我有了爸爸的遗产,每个梦想都可以实现了。我即将被天底下的每一个男孩羡慕。即便,事实上,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最后一句跟总结陈词似的。他来来回回编织这些话,像在编织一张网,好将他自己安然无恙地罩起来。

黄铉辰看不懂,也剪不破。手里的红茶快凉了。他喝了一口,味道很苦,所以他把碟子旁两颗白雪一样的方糖扔了进去。他搅拌了好久,又喝了一口。还是那么苦。

总之,遗产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我的照相馆也开业了。客人不多,我每天都很闲。从今天开始,可能要多叨扰你了。

Felix冲他笑,甚至没有问一句他是否会介意他的叨扰。

这顿饭是Felix付的账,离开时自然也是Felix替他推的门,后来又将他一路护送到东方海洋,眼睁睁见他走进门堂才肯挥手。黄铉辰期间欲言又止无数次,道别前才忍无可忍地问他:有完没完?Felix眨眨眼睛,只是冲他笑,仿佛不解其意。

显然没完。

隔天清晨推开房门,黄铉辰便见一盆花坐落在脚边,姿态招摇,光芒万丈,是一簇赤红色的野百合。黄铉辰端着它下楼,果不其然Felix已然到访,斜靠着门墙,正低头摆弄他那只相机。听见脚步,Felix猛然抬起头,笑得像日升海面,冲着把人眼球点燃去的。

铉辰,早安。
我可没邀请你过来。
我知道呀,我只是想送你这盆花。
哪里弄来的?
我自己在郊野找到的。当时还只是小小一株,养了好久呢。
是野百合吧。
是。别看它这么漂亮,其实生命力很顽强,郊野里有一角开得到处都是,听说因为这种花是两性花,所以授粉时……

Felix说到后来已不能收声,笑容也明亮更甚。黄铉辰恨死这个笑容,几乎想连花带盆地丢在他身上。但一瞬间,心底居然浮现种种担忧,叫他不得不住了手:如果砸烂花根,花活不了怎么办?Felix看着弱不禁风,被砸死了怎么办?

于是黄铉辰只是深吸一口气:你拿回去吧。

为什么?
我不喜欢。
是不喜欢花,还是不喜欢我?
不喜欢花,讨厌你。

Felix睁大眼睛,露出受伤的表情。这表情恰到好处地给人罪恶感,好像对他说重话是一种错。所幸黄铉辰不吃这一套,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黄铉辰将花抱在怀中,回身上楼前最后一句是:戏楼不接待闲人,你不要再来了。

 

07.

 

可恨的是黄铉辰这话恰恰给了Felix灵感。隔日入夜,黄铉辰换上衣饰,走进楼里接待贵客的茶间,看到榻榻米上坐着一个单薄的背影。他眼皮一跳,径自上台调试十七弦琴,余光看到那人嘴角上扬得厉害,像是几乎不能忍住笑声了。

黄铉辰低头演完一曲才抬头。Felix跪在蒲团上,直了直身体,抓准机会丢给他一个八颗牙齿标准笑容:真好听。

你听得懂吗?
怎么这样问,我可是客人!
……好,客人。
可以为我表演一支舞吗?
什么舞?
都好。

黄铉辰于是站起身来,从屏风后取出一把板扇,演的是以百年前巫舞所改编的一出祈神舞。

这场景一定是分裂的,Felix也知道。板扇,茶艺,衣饰,来自不同土地的因子混乱而浪漫地堆叠在这一方辉煌的空间里。同样地,黄铉辰也是他见过最分裂的造物。蛇一样的外表,每个眼神都是吐信,仔细看才发现他整一条实则都是糖塑制品,咬开还有温暖的流心。他那张女人的脸,偶尔流露出只属于男人的表情。阴与阳的特征在他身上相互背叛,又相互成全。早先他对于男或女的那些理解,全因为他而坍塌成一把齑粉了。

因此Felix看得很深,手边的茶彻底凉了也不知道。他确实不懂曲艺,不懂歌舞,说不出茶种的好坏,但他知道黄铉辰很漂亮,尤其在台上美得更甚。这就足够了。

隔日下午,黄铉辰去钟表店取之前维修的一块怀表,刚走到临近码头那条街,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Felix又准确截住他。男孩怀里揣着一整只奶油蛋糕,栗棕色丝带缠得优美,仿佛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他要大张旗鼓为人庆生。

铉辰,真巧啊。
最好是真的“巧”。
可以去你那里坐坐吗?
不可以。
那我家呢?
更不会去了。
我只是想请你吃蛋糕而已。铉辰,铉辰——

黄铉辰快步走回东方海洋,一句话都没搭理。走到门口,他猛地转回身,疾言厉色起来。

如果你再烦我,我就叫人把你打一顿,丢进码头喂鱼。
啊,真的?
言出必行。
那就没有人替你照顾那盆花了!
……
我是开玩笑的,我不烦你了。如果你还想找我,就到照相馆来,好吗?

简直是个天生的骗子。黄铉辰想。

 

08.

 

在读什么?

温热的雾气蒸透杂志一角,将明艳的好莱坞女星钻裙淋湿变色。书页间穿插着的天价首饰广告,却散发着不被遮掩的光芒。黄铉辰抬起头,正对上浴池边加奈的目光,不置可否地应道:威廉姆斯给的杂志。

猜到了。他对你可真好,什么新潮的玩意都拱手给你。
一本杂志而已。
我可没拿到。
所以呢。
所以——威廉姆斯可真偏心啊——

在戏楼里的孩子面前,威廉姆斯通常是一个绝对公正的裁判。谁偷吃谁的零食,谁借穿谁衣服不还,谁撒娇耍赖作风不端,都能在温柔严肃的威廉姆斯那里讨回一个公道。对于戏楼里的孩子而言,他是父亲和母亲的共同体,是异国大陆的温情梦,也是一切意义中的避风港。在这种一人渡世的关系里,他公正得几乎像是一个慈悲的神。但他对黄铉辰,应该是有些不同的。这一点,就连黄铉辰自己也难以否认。

铉辰。你就没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告诉你什么?
天啊。你没把他的事跟威廉姆斯说也就算了,连我也要隐瞒吗?
他?
Felix!
哦,他。
这些日子他来找你这么多次,我又不是瞎子。我可事先警告你,不要和Felix走太近。

为什么?
你了解他吗?就留下了他送的花?
不重要。
不重要?你可真是——加奈话音未落,猛地捂住嘴,露出一个惊骇透顶的表情。
该不会你都没听说过他的事?
没有。

加奈睁大眼睛,半晌才凑过来,眼睛里流露出隐秘的欷歔和痛楚,像是在缅怀属于一个男孩光明前途的死亡。

好吧,即便我很不想做说这件事的人,现下也必须要告诉你了。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起……Felix,Felix。我先从他的妈妈说起吧。我接下来说的这些,你可别觉得是我牙尖嘴利,或是故意抹黑。别人怎么同我说,我就怎么转达给你。

Felix的妈妈是早年就从亚洲来的妓女,在鸦片馆做皮肉生意,和一个白人客人走得很近。后来不晓得是故意还是意外,她怀孕了。可那男人是从英国来澳大利亚旅行的,家里有妻室,是政治机关的千金,自然不可能为一个妓女抛下她。所以,后来的故事,你猜也能猜到。Felix出生在禧市,从小是他妈妈一个人养大。

到他大约七八岁的时候,他妈妈就死了。没人知道她确切是怎样死的,估计是抽大烟留下的毒根,磨得病魔的镰刀又利又快,眨眼就将她带走了。那英国人再没回过禧市,当然也没可能将Felix接去英国。所以,Felix几乎是被这里的每一个人抚养长大的。但凡听听邻里的交谈,你就能知道他的身世了。当然,我不是说Felix不好。你也知道,他那简直像从童话书里复制出来的性格……

黄铉辰截断她。

可是他爸爸还给他起了Felix这个名字。
什么?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Felix建立联系?他又为什么要在遗嘱里只写他的名字,将所有财产都给他?
你在说什么?遗嘱,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还是Felix亲口告诉你的?天啊,黄铉辰。你该不会已经将他当做朋友了吧!
我没有。

黄铉辰一顿,垂下眼睛。比起答复加奈的问题,他更像在自证,要一锤定音地落下结语。

我真的没有。

他这样说着,语气足够平静,可从浴池中起身时几乎要被地心引力拽一个踉跄。黄铉辰披上寝衣,不顾身后加奈叫住他的名字,心如乱麻地快步走回房间。

拉开床幔时,他还在想那个男孩的眼睛,他教人讨厌的性格,以及他那悲惨奇幻得像是民谣传唱的身世故事。思绪却忽然崩断,因为床上竟躺着一个人。黄铉辰心跳走漏半拍,下意识抄起一旁烛台下盛放滚烫蜡油的碟碗。

幸好他及时看清了那张脸。

黄铉辰将烛碗放回原地。男孩四仰八叉地睡在他床上,额发散乱,露出一张白生生的面孔。他睡容很恬静,大抵也很疲惫,像一只流浪的动物,刚因为地盘纷争打过一架。如果真是那样,他一定赢了。只有胜者才能睡得如此安稳。

黄铉辰走近床沿,指尖蹭了下Felix脸颊上一片雀斑。它们是温热的,熨帖的。并没有想象中沙砾般的触感。

这轻轻一个动作使得男孩瞬时惊醒,睁开眼见到他,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他惺忪地无头苍蝇似地转了几圈,最终在桌边站定,歉意乖觉地涌过来。

对不起!
怎么进来的?
翻墙。
又是翻墙。
我等你好久,等也等不来你,太困,不知不觉就……
等我做什么?
想见到你。

黄铉辰在床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在静默的对峙里,他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Felix,过来。

也许是因为还没完全清醒,Felix脑筋尚未转过来,身体已经开始移动了。他在他身边坐下,肩抵着肩,能感受到衣料下皮肤的温度。他愣怔好半天,这才发现自己脸颊升温,并且没有要停的趋势。幸好烛台火光也是红的,大家的脸都一样红。

然后呢?
然后?
现在,你已经见到我了。

黄铉辰冲他侧过脸,线条锐利的五官在咫尺间无限放大,几乎是一种逼近。

那么,接下来呢?

黄铉辰的字句蛊惑似地传过来,Felix不自觉放缓了呼吸,像被无形的丝线操控了躯体一般,唇舌麻痹,无知无觉。

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准备,就敢一个人待在我的房间里吗?
我——

先前耍赖讨巧地粘着黄铉辰的人是他,可真到这一关头,Felix竟然完全被动,像一切身体功能集体罢工,顶多能被砸出一个膝跳反应。更令他溃不成军的,是黄铉辰忽然伸手捏住他衣领,迫使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近了。

Felix屏住呼吸,下意识闭上了眼,感到温热的呼吸均匀洒在他鼻尖。奇怪的是,黄铉辰半晌没有任何动作。Felix小心翼翼睁开一线眼帘,发现黄铉辰正一动不动端详着他的脸。那双上挑的眼睛与他对望,像灵占店里塑像的眼睛,居高临下,敏感慈悲,仿佛能洞悉他的一切心想。

然而,几乎就在他睁眼的这一瞬间,预期中的那个吻,忽然落下来了。

Felix差点没坐稳。

先前的预期落空过一瞬,所以它的成真反而叫他措手不及。黄铉辰吻得很深,即便是毫无经验的Felix也知道这好像已经不简单是一个吻,隐约地糅杂了怒气,警告,进攻性,或者别的他尚不能领会的意义。他不敢动弹,感官一下子变得异常敏锐。唇舌的温度,如雷的心跳声,对方发丝的香气,甚至苍蓝色窗格外码头波涛的翻涌声,都糅杂在一起,钻进他的四肢百骸里去了。

直到Felix快缺氧,黄铉辰才云淡风轻地松开他衣领,没流露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有胜利的笑意。他好整以暇地爬上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日常履行的睡前仪式。

……我们。不。刚才。等一下!
什么。
刚刚……你。我都没!!突然就!
很意外吗?
……
如果还有下次,就不止是这样了。

Felix捂着嘴,在床边坐了半晌,颈间脉搏跳动过快,震得他四肢发麻,大概崩腾的血液都跑错了道。他当然想扳回一城,等不到下次再分胜负,他现在就想把黄铉辰从被窝里揪出来,叫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好欺负的。可刚才,他不止是被凝望了,他还被亲吻了。石化的诅咒已经解不开了。

Felix过了好久才找回身体的支配权,黄铉辰已闭上眼睛,呼吸均匀绵长,不知是假寐还是真的没心没肺心安理得地睡去了。Felix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凑近,在他额角恶狠狠留下一个吻,像在用行动去制定一个竞争的准则。

扳回半城。他心想。

 

09.

 

这场旷日的战役持续了整整十日。Felix仍然去看他的表演,请他共进晚餐,或送一些稀奇古怪的花、首饰、蛋糕或是书信。但与此同时,他却不再敢翻墙进他的房间,想必是真怕了那句:下次就不止是这样。当然,也许他本身是对这句话葆有一种隐秘而恐慌的期待,使得黄铉辰的房间令他近乡情怯了。

直至十日后一个草长莺飞的午后,黄铉辰途径码头街,向海港后的郊地走去。Felix从照相馆奔出来,亦步亦趋地跟着:怎么这么巧,我一抬头就看到你经过!

黄铉辰笑了下:是碰巧,还是一直盯着门外?

总之,总之,又遇见你了。你要去哪?
墓地。
我陪你去。
这么私人的事,你也要跟来?
如果你伤心,我正好可以让你…不伤心。

明明英文是他的母语,Felix却时常能组织出一些颠三倒四或过分简单直白的语句,笨得教人发笑。他这人本身同样直白,很好看穿,也总能穿透别人。直白的力量是可怕的。

亦步亦趋之间,墓园已经到了。这里是达令港背面的一方郊野花园,黄铉辰穿行过无数块形状色彩各异的石碑,最终在一个面朝日光的角落停下脚步。那块半椭圆形的灰色石碑上所镌刻的只有她的姓氏,和他相同的姓氏,因此他感到有一部分的自己也被埋葬进这里了。黄铉辰在石碑前坐下来,长久没有说话。Felix也挨着他坐下。石碑前翠绿的草摇晃着,在日光下浮动着星星点点的光尘。

今天是她的祭日吗?
是她的生日。
生日快乐!
你在说给谁听?
当然是说给你姐姐听啊。

你知道她是我姐姐。
听过一些,关于她的事。
但你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对吧。
对。
他们是怎么说的?
有人说是生病,有人说是自杀,也有人说是……

吸毒?
是的。
不,不,他们说的都不对。是有人对她做了很不好的事。
很不好的事?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这是我的直觉。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姐姐她不可能——
不可能舍得抛下你一个人的。

黄铉辰愣住了。他有许多不能宣之于口的想法,之前只透露给加奈过冰山一角,然而只是只言片语,她便横眉倒竖,说他想得太多,根本不应谋划一场没有根据的复仇,那只会将他卷进更深的漩涡。但Felix若有所思地接上了这句话,好像他天然地就拥有一个立场。这个立场是直白的,那就是相信他。

不。
搞不好他其实相信这世界上的每一件事。
他只是太容易相信别人而已。

可Felix不是随口一说,他的神色是严肃的。日光洒落在他的眼角眉梢,连带着发梢也镀上金色,柔软的场景与他端正的表情形成一种割裂。但在察觉到黄铉辰的失神时,Felix立即冲他笑了,整个人又融化进了日光的氛围里。

铉辰,你会找到真相的,我有预感。
找到了真相,她也不会回来了。
真相是为了你自己而找的,并不是为了姐姐。对她而言,真相确实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是为了她的话,放下一切,好好生活就够了。
可是,哪怕我过得再好,她再也不能——

人死了以后,如果还舍不得爱的人,他们是会被准允偶尔回来拜访的。他们绝对不会让我们察觉到行踪,但他们也永远不会错过我们人生里那些重要的时刻。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她从来不会对我说谎。所以,我确切地知道,我八岁后每一年的生日,她也都以她的方式陪我度过了。

你的姐姐也一定看过你的表演。说不定看过许多场。
她知道你,已经成为——你了。
我们只是看不到她们罢了。

时节正值春夏之交,却有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晶莹柔软的白色像易化的飞鸟,一旦停在人类肩头就会消失。Felix抬起头,才发现头顶是一棵雪白的桃金娘树,正被午后的风吹得扑簌落泪,酝结成一场温柔的暴雪。铉辰,下雪了,是春天的雪。他笑起来,伸手在空中接住一朵,兴奋地向黄铉辰凑近,献礼似地摊开掌心。

就在他袒露那朵新花的一瞬间,一滴泪水却毫无预警地砸下来。温温热热的,融化在了掌心的生命线上。

知道了。

零星几个音节带着难以察觉的鼻音。黄铉辰转过脸,好像红了眼眶是多么丢人的事,随口就为它编造了一句蹩脚的谎言:我花粉过敏,会流眼泪,你别拿得这么近。

啊,为什么没有早些跟我说呢?你现在还好吗?

Felix一把将花丢远,双瞳慌乱地震动起来。那么之前送你的那盆花,放在你房间里,你也会过敏流眼泪吗?我的天!还有后来的那些花束!为什么会这样,我还以为你很喜欢花呢!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肯定就不会送你那么多花了,铉辰,你为什么……

好吵啊,Felix。

迎着纷乱的花雪,他在草坪上躺了下去,像终于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流亡,终于能好好睡一觉。恐慌的男孩还在担心他虚无的过敏症状,一双短短的笨拙的小手在他脸颊耳朵乱碰,像在确认花粉是否将他灼伤。他闭上眼睛,嘴上不肯让步,唇角却遏制不住地上扬。他总是很讨厌春天,春天升温,骗人解下冬天的衣料,再用一场寒流杀一趟回马枪。春天是个温柔的骗子,倘若化身为人,笑起来估计和Felix一样。

可如果真是这样。

春天。

好像也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10.

 

所以你的梦想,还是那些吗?
什么?
娶妻生子,日进斗金,养花养狗什么的。
你还记得啊。

Felix笑起来。海风将月色吹得朦胧,码头边的海水泛起圈状刻痕,一层一层地向黑色的地平线扩散。他向黄铉辰坐近一些,似乎在思忖如何回答他的问题,但它仿佛一个千古难题,使他久久无法解答。

比起那些愿望,更关于你自己的呢。譬如,如果不考虑任何因素,像是别人的目光和期许,或者任何人的建议……你想做什么。
原来如此。小的时候,也许是想做一个歌星吧?出现在海报上的那种。穿着帅气笔挺的条纹西服的。
你喜欢唱歌吗?唱几句听听。
不,不,我不唱。我唱起来不好听。

也许只有你自己这么想。
我不喜欢唱。
借口。
是想把我拐骗到东方海洋吗?
上台表演很有意思。也许你会喜欢的。

也许吧,但我不想去东方海洋,这跟我是否喜欢唱歌没有关系。我知道你们要每晚光溜溜涌进集体的水浴池里。我不乐意被人看光,一点尊严也没有。
男女不混浴,也就加奈那个疯子会经常跑到男浴池读书而已,你羞什么?都是男孩。
都是男孩。Felix重复他的话,慢慢笑起来。

码头边的女孩第三次转到这里来,布包里冗余的报纸是她隐形的锁链,不将它们脱手,便会整夜被缚死在这里。Felix塞给她几镑,将剩余的小报都买下了。心肠真好,黄铉辰揶揄地说,从他掌心里抽走一份。他很少看报,走马观花地翻过几个板块,发现这由密密麻麻的文字所构筑的世界竟如此乏味平常。谁与谁登记结婚,谁与谁争夺财富,谁又与谁在战役里散尽了家业,最终选择用自尽来终结这种种的苦难。爱情,金钱,死亡,人们好像只关心这几件事。世界永远公正地围绕它们旋转。

很无聊对吧?Felix笑起来,拿出一支打火机。给我吧。

他接过他手中的报纸,与其余的一齐卷成筒,从顶端开始点燃。火舌向下席卷,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热意飞速地涌过来,将他的脸和眼瞳映得通红。他毫不留恋地松开手,纸张瞬时下坠,在空中燃烧得更为壮美,粉身碎骨式地绽成一朵烟花。

不可惜吗?
不可惜啊。那些都是谎言,没有一句是真的。

烟花坠入海中,被黑色的潮水吞没,余烬很快与水融合在一起,再也找不到一丝曾经令人战栗的痕迹。Felix站起身,回头冲他笑:铉辰,我送你回家。

 

11.

夏夜的暴雨总是没有预警的,正如威廉姆斯的突然造访。窗格外雨水倾盆时,威廉姆斯忽地提着三个巨大的购物袋走进戏楼,惹得孩子们阵阵尖叫。今天医院不忙吗?病人没有缠着你?你终于来了!周围人全涌过去一探究竟自己的礼物,加奈正靠在沙发上吃糕点,在人群最外沿冲他乐呵呵傻笑。威廉姆斯许久后才走过来,微笑着对她说:手摊开来。

加奈乖乖地摊开掌心。威廉姆斯变戏法似地,在她手上留下一个包装不菲的小盒。加奈睁大眼睛,三下五除二将它拆开,终于也开始尖叫:天哪!Revlon的指甲油,那款已停产的天蓝色!

年轻的女孩几乎晕眩,从沙发上跳起来,抱着威廉姆斯狠狠亲了一口。威廉姆斯咯咯大笑,平日苍白的脸颊好像也被女孩夸张的热情所染红,好久才恢复平时的正色:等下个月你过生日,我送你上次说到的那支香水。

加奈闻言作出晕厥状,对着威廉姆斯的脸颊,又是两个清脆的响吻。

威廉姆斯敲开黄铉辰的门,已是半小时后。黄铉辰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读书,听到动静,马上把头抬起,将书倒扣在桌上。威廉姆斯走近,抽出另一只椅子,在他身侧坐下。

在读什么?
一些杂书。
花圃技艺?什么时候开始对花艺感兴趣的。

威廉姆斯将视线落在他桌角那株赤色野百合上,笑说:和它有关系吗?

没什么关系。这是野花,很好养活。
这样啊。
今天医院不忙吗?
忙。但想起好久没给孩子们带礼物了,也想你们了。

威廉姆斯将一只宝蓝色的袋子放在桌上,笑盈盈地说:这是带给你的。

黄铉辰一顿,伸手接过,发现袋子里躺着一个包装繁复的天鹅绒方盒,标有Jaeger LeCoultre的字样。他心隐隐沉下去,将方盒揭开,发现里面正躺着一只熠熠生辉的银色手表。

矩形表盘的设计使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Felix平日戴的那块表。

黄铉辰心脏猛然下沉,却也只得假装没察觉,扬起一个适当的笑容:它多少钱?太贵的话,我怎么能要。

告诉你的话,恐怕你就真不肯收了。
看,你明明了解我。
可你二十岁生日快到了,那阵子我可能会去英国出诊,没办法陪你过。这是我的心意。
你送了加奈什么?
她想要的那支指甲油。
如果我把手表的事告诉她,她一定又会说你偏心了。像往常一样给我买只蛋糕就好了。我不懂手表,但我知道它一定太贵了。
东方海洋的生意这样好,你是功臣,别推脱了。

威廉姆斯取出那只手表,握住黄铉辰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替他带了上去。滚烫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腕骨,冰凉的表带接触到皮肤,使得黄铉辰周身有如过电,细细密密地起了一层疙瘩。他望着自己的手腕,感到自己正望着一个戴着镣铐的罪人的手。他从齿间挤出一句谢谢,看到烛光下威廉姆斯的笑容,这笑意自顾自地加深了,直到他望向窗外大雨,忽然道。

铉辰,去我家看电影吧?

 

12.

 

乔治街那家雷格中央剧院,你知道吗?它现在的负责人是恰好是我的病人。他听说我最近刚买了那台8毫米家庭电影机,便借给了我这部当下最热门的胶片。是Frank Capra执导的《砒霜与旧蕾丝》,你听说过没有?
我好像听过。
是喜剧片,你会喜欢的。管家已经调试好电影机,在等着了。

威廉姆斯的别墅毗邻霍洛布尔街,是一栋优雅的花园洋房。黄铉辰换下被雨水沾湿的鞋子,走进光彩流转的会客厅,看到吊顶空间的光芒已然暗下,女管家戴着白手套,使黑白的影片在墙上一帧帧地跳跃。柔软的沙发上放了一条绒毯,桌边的银碟上有两杯红酒和法式甜点店限售的焦糖饼干。壁炉熊熊燃烧着,把松香木柔和的味道全部激发了。

黄铉辰忽然感到一阵反胃,也许是松香木的气味让他想要呕吐。他在沙发上坐下,浑身绷得很紧。影片已经开始播放了。威廉姆斯从楼上下来,从西装换成一套居家的便服,紧挨着他坐下。

两人无言地瞪着影片许久,威廉姆斯忽然欺身凑近了他。黄铉辰下意识别过头,嘴唇抿得发白,却忽然发现威廉姆斯只是越过他,伸长了胳膊,去取放在桌边的红酒。

友人送我的红葡酒,他在英格兰农庄自己酿的。尝尝吗?

黄铉辰松了口气,接过红酒杯。然而掌心已经开始泛出冷汗,几乎使得他握不住玻璃杯。威廉姆斯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酒精似乎一瞬间便赋予他激情与勇气。黑白影片伴随着欢快的音乐开始变奏,主角的身影流畅地穿梭着。

绒毯之下,威廉姆斯忽然握住他的手。

黄铉辰浑身一紧,肩膀颤动。手里的酒杯与晶莹的酒液一齐落地,清脆地炸开了。

对不起,这个杯子——
别紧张,铉辰,待会我会让人清理的。
我不是故意的。
你喜欢这部电影吗?

威廉姆斯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反而慢慢与他十指相扣。他指尖粗粝,想来是常年行医留下的茧。黄铉辰下意识回过头。不知何时,那位女管家竟然离开了。

电影……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了。不过,那个叫Felix的孩子,也带你看过电影吗?
什么?
你以为瞒得过我吗,铉辰。

威廉姆斯不笑了,也许是黄铉辰紧绷和抗拒的反应惹怒了他。镜片之下,他那双眼睛忽然流露出了陌生的锋芒,凛冽地将他钉死在了这张柔软的沙发上。

即便我不常回来,戏楼里发生的一切,我也都是知道的。
那个孩子已经纠缠你很久了吧?他也这样握过你的手吗?

你在说什么?

他送你的野百合,比我送你的玫瑰更好吗?

恐惧堵在喉头,叫他呕吐的欲望更加强烈了。然而这一刻,黄铉辰忽然也感到一种无边的茫然,像做了一场宁静和谐的白日梦,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枪林弹雨的广漠之中。

铉辰,回答我。

这不是威廉姆斯第一次对他这么做了。上次在戏楼的浴池,威廉姆斯坚持要替他换衣擦身,试试他新买给他的丝绸睡衣。黄铉辰几番拒绝,推搡了他一把,两人不欢而散。隔日威廉姆斯带着礼品跟他道歉,字句里深通恶绝自己的逾越。他说,他只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了,因此只想事无巨细地照顾他。这不是扭曲的,这是因为爱,请他相信他。那时黄铉辰望着他,像望着一个陌生人。这个善良温和到几乎让人有点恶心的男人,最致命的瑕疵,恐怕就是对他产生了畸念。

可平日里,他还是那个威廉姆斯医生。正义,善良,宛如春日,能让万物复苏,是世人眼中毫无争议的Saint Williams。他给了他现在的好生活,给他战火中无可匹敌的避风港,将十四岁孤立无援的他救下来,同时做他的父亲和母亲,给他一个完美的家。他如果要恨这样的威廉姆斯,那么他必然是有罪的。

我和Felix,什么都没有做过。
是吗?那就好。我很担心你被那样的人欺骗呢。
欺骗?
铉辰,我亲爱的铉辰,我只是不舍得任何人伤害你而已。如果他要伤你的心,他会受到我的惩罚的。

黄铉辰心如擂鼓,恐惧已然蔓延到全身。威廉姆斯的手轻轻松开他的食指,顺着腕骨一路向上,停留在他的手臂,像一条攀缠着他躯体不断收紧的蛇,湿滑,恶心,恐怖,他知道毒牙马上要落下来了。正当黄铉辰将视线死死盯着地上的酒杯玻璃碎片时,餐厅的电话铃忽然响了。丁零当啷清脆的声音,像他的恐惧上达天听,神明派遣天使来拯救他了。

黄铉辰浑身松懈下来。

威廉姆斯一怔,宛若恶鬼的神色缓缓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表情。他似乎也变得茫然,茫然于自己刚才的丑恶,慌慌张张地起身去接电话了。

你好?是的,我是威廉姆斯。
是乔森先生?好。现在请先不要喂他喝水,也不要扶他起来,这可能是突发的心脏疾病。
我明白了,我马上过来。

威廉姆斯衣服也来不及换,在玄关处拿起医箱和雨伞,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便推门离开了。黄铉辰瘫坐在沙发上,身体慢慢滑下去,劫后余生的触觉让他眼泪无知觉地留下来。他扔开绒毯,快步走向玄关处,拿起了另一把伞。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种隐秘的声音。

它如此尖锐,如此无力,却也如此响亮,穿破了暴雨的轰鸣。

——那是从地板之下传来的阵阵哭泣。

 

13.

 

黄铉辰造访过威廉姆斯的家许多次,在国庆,圣诞,或是他的生日,一切值得庆贺的日子,他都会大摆宴席,邀请戏楼里所有的孩子。但是,他从不知道这栋华美的别墅里竟然还有一个地下室。他心脏剧烈弹跳着,顺着楼梯一路向下,看到最角落的房间开着一道门缝。哭泣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他手中握着碎掉的酒杯玻璃,将它当成唯一的武器,战栗地抬步走了过去。

甫一推门,强烈的气味便袭击了他。

黄铉辰终于忍不住强撑了一夜的反胃感,弯腰呕吐起来。

房间里闷热潮湿,散发着腐烂的食物与排泄物混合的味道。他打开灯,看到这狭小得宛如储物间的房间里竟蜗居着一个男人。说是男人,其实他已经没有人类的形状了。骨瘦如柴的人形脸颊凹陷,皮肤发灰,蜷缩在一块薄薄的床垫上,面孔是青紫色。他的脸颊挂满干涸的唾沫结晶,一双凹陷血红的眼睛,在看见他的时候,忽然亮了。

这是一个将死的毒鬼。

而黄铉辰一眼认出了他。

 

14.

 

黄铉辰第一次见到他是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姐姐的祭日。他用手帕仔仔细细擦净积雪,在那块半圆的灰色石碑前留下一盒巧克力,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树下正躲着一个瘦弱畏缩的男人。他佯装离开,那男人便钻出来,坐在姐姐的墓前,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一整盒巧克力。随后他开始抽泣,抱着那块墓碑,仿佛它是温热的,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借他取暖。

黄铉辰走近那团满是泪水和唾沫的酒囊饭袋,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上,羸弱的毒鬼一下子滚向地面。他吃痛地尖叫和叫骂起来。然而在看到黄铉辰那张脸时,他失神好久,随后竟然咧开沾满巧克力的牙齿,崩溃地痛哭起来。

那天黄铉辰才知道,姐姐死前曾有一个未婚夫。他是个懦夫,是个因为海洛因成瘾而被家族驱逐的烂人。在姐姐生前,他只敢隐秘地爱她。在姐姐死后,他也只敢偷偷地祭奠她。他是一只令人不齿的黑夜里的老鼠,爱和恨都是懦弱的。

而这只垂危的老鼠,如今正蜗居在威廉姆斯的地下室里。

 

15.

 

你找到我了,幸好,幸好。

再晚一天,我可能就真的要死了。你知道吗?一想到要死这件事,我之前害怕的所有事,忽然都变得不足为惧了。因为我现在一想到另一件事,就忍不住放声大哭:我要下到地狱里去了。我会被浸泡进火湖的岩浆里,浑身溃烂,我会受尽折磨,永世得不到解脱。

听到楼上传来你的声音时,我就反悔了。我要把那些都说出来,让上帝清除我的罪名。

对不起。你愿意听吗?

请让我要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就当我是在为了死后不受折磨而努力吧。

谢谢你。

那时我和现在的你差不多年纪,因为吸毒,被家里赶了出来。整个家族的大门都残忍地为我关上了。在我露宿街头的时候,只有我那善良的叔叔愿意给我一口热饭,和一间舒适的卧房。他大发慈悲地收留了我。可惜的是,在他家里借住时,我还是没能痛改前非,仍然沉溺于毒品里。

直到我遇见了码头花店的那个女孩。

她是那么年轻,漂亮,生机勃勃。黑色的头发,尖尖的下巴,深棕的眼睛。我永远忘不了她的眼睛。我走进花店,假装那天是我母亲的生日,她点头,笑着问我想要哪一种颜色的康乃馨。在那一刻,我就爱上她了。可当我离开花店,路过一家服装店的镜子前时,却看到我因为吸毒凹陷的脸,发灰的牙齿,和耷拉的眼睛。

我开始在街上放声大哭。

为了配得上她,我将海洛因戒掉了。

一年后,重获新生的我把她带回了家里,向叔叔介绍她。我的恋人,我的挚爱,我的未婚妻。我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计划在不久后搬离叔叔的家,与她在郊区买一栋房子,将她千里之外唯一的亲人也接过来。我甚至替叔叔买了一件体面的礼物,感谢他这些日子的收留。

可就那不久后的一天夜里,那种百爪挠心的感觉竟然再度袭击了我。她第一次见我那么狼狈,吓得浑身不断地发抖,哭着喊我的名字,替我擦去我的呕吐物和泪水。可是她记忆里的我不会再回来了。我痛苦万分,只得联络上曾经卖给我海洛因的人。

自那夜开始,噩梦重现了。

因为再次吸毒,我差点被叔叔赶出家里,是她的苦苦哀求才让我们留下。可是早在我领她进门的第一天起,噩梦的祸根就已经埋下了。她试着帮我戒毒,可是羸弱的她,要如何对抗毒瘾这疯狂的魔鬼呢。当我蜷缩在房间里吸食海洛因的时候,她便坐在楼下给亲友写信,借钱为我去买更多的毒品。我亲爱的叔叔看不下去,赠予了她一笔钱,叫她离开我,不要再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她真的离开了。但三天后,她又回来了,带着用那笔钱换来的更多白色粉末。她拥有这世界上最软的心肠。她舍不得我痛苦。

然而,在五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噩梦还是降临了。神志不清的我瘫坐在楼上卧室,忽然听见她在大喊我的名字。我连滚带爬地下楼——然后,然后,你猜猜我看到了什么。如今每次想到那个画面,我仍会放声大哭。

浪漫的胶片电影播放到一半,仆人就离开了。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和一束热烈的新花。我亲爱的叔叔,竟然撕下了正人君子的面具,正在强暴她。我大哭起来,冲过去与他扭打,可是被毒品蚕食的我毫无还手之力。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玷污,她痛苦地哭泣,她不断地喊着我的名字,最后晕厥过去。我在地板上发抖,嘶吼,发誓我和她会向整个家族揭开他的真面目。他是如此的恶心,阴险,下流,恐怖。他才是我们家族真正的污点。

而叔叔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是那么悲悯,眼角的那一点细细的皱纹,使得他看起来像一个神,没有人能侵犯或是撕毁他的神性。他离开沙发,在他的医箱里拿出了一管针剂。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医生的身份不仅是他道貌岸然的遮羞布,更是他残害人命的捷径。在我来不及从地上爬起的时候,针剂那残忍的尖头,就被刺进了她的身体。

那冰冷的液体汩汩地流了进去。他推得很快,很熟练。他的姿态仍然是那个悲天悯人的医生。

但我的未婚妻,正是因为那一支针剂,再也不会苏醒了。

警方很快就赶到了,叔叔擦拭着眼泪,说他半夜起来倒水,却看见她因为吸毒过量死在了客厅。没有人理会崩溃大哭的我,嘴里叫骂着他是强奸犯,杀人犯,不可饶恕的恶魔。他们只将我当做疯子。是的,谁会听信一个毒瘾缠身的疯子?谁又会怀疑那位圣洁的,慈悲的,救世济人的医生?他们甚至没有检查她已经冷去的身体,就将她封进一口黑色的棺材,永远埋在了地底。

说到这里,你听懂了吗?
你明白他的罪,和我的罪了吗?

威廉姆斯是我的亲叔叔。
我带你姐姐回家那天,他就爱上了她。
我开始复吸,是威廉姆斯在我的晚餐香槟里下了海洛因。
他收留你,是因为你长得和她很像。

对不起。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试过自杀,但大量的海洛因也不够让我死去。我窝藏着这个每一刻都在腐蚀我的心灵的秘密,留下了半条残破腐烂的贱命。叔叔为了封我的口,不断地为我提供海洛因,让我苟活在他的地下室里。

对不起。你就当我是在说胡话吧。

你说——如果死了,我还能见到她吗?

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对不起。

 

你的姐姐,就死在楼下那张沙发上。

 

15.

 

凌晨两点零五分。Felix正端坐在柜台前,在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涂涂画画。思绪纷飞的时候,他视线扫过报纸上的其他板块,看到了“遗产”、“争夺”、“谋杀”等他一向讨厌的字眼。他心烦意乱地将手伸进裤袋,拿出打火机,在空中滑了一下滚轮,火苗便鲜涌地蹿出来。这时,他忽然想起了黄铉辰。那天在码头边,他耍性子似地烧掉了一卷报纸,黄铉辰笑了,却没有追问。如果他追问就好了。他有好多烦恼,好多秘密,好多苦难,都是想跟他说的。

黄铉辰现在在做什么呢?Felix收起打火机,低头看了眼手表,两点零六,应该睡了吧。这么大的雨,可能会吵得他心烦意乱,不过今天他有紧锣密鼓的排练,很可能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如果明早雨停,他想和黄铉辰去市中心看赛马。铉辰看过赛马吗?没有听他提过呢。

Felix咬着手里的铅笔,忽然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正是刚才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个人。

只不过这也是Felix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样子。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衬衫已被暴雨淋得湿透了,发丝凌乱地贴在下颌,水滴顺着脖颈晶莹地向下坠落。他推开门,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将那把毫无用处的伞扔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的身体流淌在地,濡湿了崭新的深蓝色迎客地毯。

Felix。

黄铉辰向前一步,对他展开了手臂。

Felix一向觉得黄铉辰是一棵被裹上白漆的树,是颀长的,单薄的,始终有些快被折断的意思,却不肯倾塌,就这样一直处于完整和破碎之间的临界点上。但今夜,不知为何,他好像快要碎了。

不过没关系。

他会修好他的。

Felix跳下椅子,丢掉手里的铅笔,狠狠地抱住了黄铉辰。他感受到自己干燥温暖的衣服被对方身上冰凉的雨水渗得湿透,大笑起来:铉辰,你是在玩什么冒险游戏吗,凌晨的淋雨挑战?雨水好冰啊。

黄铉辰也笑起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鼻音浓重地说:算是吧。

这么晚了,为什么来找我?
想见到你。

Felix被他身上的雨水冻得发颤,然而整个人却因这一句话而烫起来。雨水的潮湿气味没有盖过黄铉辰身上的味道,那种他无法形容的,只有凑近他的时候才能闻到的味道。Felix开始觉得这个拥抱令他感到不安了。因为他的心脏咚咚一阵乱跳,恐怕都已经被黄铉辰听在耳中了。他刚想松开环着黄铉辰腰肢的手臂,忽然感到肩上一片温热。

铉辰,你在流眼泪吗?
我没有。
我知道了,刚才你路过了隔壁的花店,一定是又过敏了。
大概是吧。

黄铉辰伏在他肩头,闷闷地笑起来。

好了,好了,你冷吗?你等等我,我刚好买了一件新衣服,可以给你换上。

Felix逃也似地松开他的怀抱,奔到隔间里去,十分珍惜地捧着一件崭新的戏服出来。黄铉辰看到它,一时说不出任何话。繁复的花纹,细腻的质地,有如落日般的色泽,它显然已经不止是一件戏服了。他诧异且好笑,问:你为什么会买这样的衣服?

你下个月生日,原本打算那时候送给你的。照相馆里也没有其他的干衣服啦。
那你怎么办?
我?我还好,我衣服只湿掉了一点点。
明明湿透了。给你穿吧。
我不要。
你会感冒。
铉辰,这戏服这么漂亮,你穿给我看看吧。

说到最后,Felix已是撒娇告饶了。他让黄铉辰去隔间换衣,湿掉的衣服放在椅子上就可以,等到雨停,他回家洗好烘干再带给他。至于那件戏服,一共有两层,可能有些复杂难穿,尤其是背后的束带,如果系不来可以叫他帮忙。兴许是因为说得太过具体,年轻的男孩光是想象都脸红了。他强迫自己恢复正色,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指向那台被丝绸布盖着的巨大摄影机,笑着对他说道。

换上它,我给你照相,好不好?

 

16.

 

黄铉辰坐在洁白的幕布上,发现这件衣服和他的契合几乎是天生的,从剪裁到颜色,从质地到触觉。他偶然从镜子望到自己,几乎都有点惊疑不定。Felix见他从隔间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所露出的表情,也佐证了这一点。他一瞬间说了好多天啊,主啊,神啊之类的语句,围着黄铉辰转了一圈又一圈,欢乐到有点痛苦的样子:幸好我们就在照相馆里,否则忘掉这一幕的话,该有多可惜啊。

他走向三脚架上那台巨大的相机,事无巨细又心急如焚地调整了镜头、焦距和光圈。快门为黄铉辰一次又一次地闭合,直到他为他用完了全部的底片。他将胶片拿去暗房,再回来的时候,发现黄铉辰已关掉了聚光灯,坐在幕布上,正低头脱去身上的戏服。外面那层他已脱完了,里衣略有些松,露出线条优美锋利的手臂,以及大片胸膛前的皮肤。

Felix立马转过身。

你的衣服还没干。
我知道。
那你现在……
衣服太重了,穿着很吃力,我穿着里面这件就够了。你在怕什么?
我,我没怕。
Felix,过来。

又是那样。黄铉辰笑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让Felix过来坐下。男孩踌躇几秒,还是过去了。他甫一坐下,黄铉辰便将手伸到他衣领,飞快地解开了最上面两颗纽扣。Felix吓了一跳,双手握住黄铉辰的手腕:你做什么?

你身上的衣服要干透很慢,脱下来吧。那件戏服外衣给你穿。

黄铉辰一手按着他肩膀,另一手解开他的衣扣,不容拒绝地将他湿淋淋的衣服剥了下来。Felix冻得哆嗦,黄铉辰紧接着便将那件外袍披上来了。身体要回温并不容易,所以黄铉辰伸开手臂,抱紧了他。体温以最直接的方式被渡过来,使得Felix的脸颊重新红润起来。

正当他准备拉开些许距离,黄铉辰却忽然将手放到他的裤子边沿,要将他的皮带解开。Felix身体一震,推开了他的手。黄铉辰的手再度覆上来,有些笨拙地将他的皮带扯开。

Felix无措地看着他:铉辰!

黄铉辰忽然想:也许他这么做,是错误的。他太害怕了,太心急了。他想以向Felix敞开的方式,驱赶他今夜感到的所有寒冷与恐惧。

然而他没有想过Felix会拒绝他。

你不喜欢我吗?
喜,喜欢。
那么现在的拒绝,是因为我是男人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
胆小鬼。

黄铉辰闭了闭眼睛,累极了似的,向另一侧转过去了。

那漆黑的十几秒里,他眼前浮现很多人。死去的爸爸和妈妈,姐姐和她的未婚夫,威廉姆斯,加奈,杨,伊藤,卢师傅。他们的面孔重叠在一起,向他靠近,又向他远去。他一直试图在他们身上找到活着的意义。可他们并没有赋予他这种幸运。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Felix身上找到意义。

过了好久,黄铉辰骤然感到额角一阵细密的痒。是Felix俯过来,小心翼翼地吻他。

黄铉辰一怔,忽然想笑,翻过身去,与Felix那双猫科动物似的眼睛对上。他的瞳仁那么无知,那么明亮,在对上他的目光时还慌乱地躲闪了。发现黄铉辰几乎是紧迫地凝视着他,Felix鼓起勇气问:你在生气吗?

是啊。黄铉辰笑。只敢亲在那里,你就是胆小鬼吧。

Felix闻言,怔愣几秒,眼角隐隐泛了红。

他赌气似地吻了下去。

他吻得很重,甚至撬开黄铉辰的唇齿,伸手扣住他的后脑,莽撞直进地加深了这个吻。黄铉辰错愕两秒,不甘示弱地回应他。心跳的曲线开始翻涌,变奏,上涨。而令它漏掉半拍的,是Felix忽然将手覆在他身下。黄铉辰下意识战栗,而Felix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慢慢地抚慰着他。黄铉辰逃无可逃,整个人泛起潮红,呻吟泄出来。窗外的雨愈下愈烈,演变成一场巨大的潮水。他皱着眉,缴械在他手里,眼前发白了十几秒钟。

Felix望着他,像看完了一场表演,红彤彤的脸和双眼,仿佛还沉浸在情节的高潮部分。黄铉辰没来由地涌起怒意,将Felix拽起来,推到墙角,指尖往他身下探,发现他早已滚烫。

Felix身体一紧,求饶着说:别。

为什么?
我只是没准备好。
你当我准备好了?

Felix一顿,闭上眼睛。许久后,他睁开眼,冲他笑,而这个笑昭示着他的默许。黄铉辰吻了下他鼻尖,将他的皮带抽开了。他解开那颗银色的纽扣,修长的指节顺着边沿伸进去,触摸到他脆弱胀痛的前端。Felix忽然感到窒息,像被扔进大海里,于是用双手紧紧环抱着黄铉辰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黄铉辰套弄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偶然还会叫他吃痛。但他同时吻着他的耳朵,蛊惑性地说:你做得很好,Felix。你看,没什么好怕的。以至于Felix最终缴械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愉悦,痛苦,恐惧,还是因为黄铉辰的温柔。

黄铉辰看到他被弄乱才满意。他伸手抱紧他,闭上了眼睛。寂静的照相馆里昏暗空荡,只有雨声是鲜明的。直到两颗心脏贴在一起,以同样的频率跳动起来。

Felix,我想跟你说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你听了以后,不要笑话我就好。
我不会的。
这件事,我也是前阵子才意识到。每次见到你,我好像都忽然……

变得可以呼吸了。

以前总是会有呼吸不过来,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在戏台上时,那种感觉最强烈。好像有人把我封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一盎司一盎司地,把我身边的氧气都抽走了。有时听到台下的人为我欢呼,看到他们将鲜花和纸钞扔在我的身上,我的脸都会突然涨红,喉头封闭,不能攫取氧气。好几次我都突然地下场,躲到帘幕背后,去空无一人的地方,才能大口大口地呼吸。

但为你表演的时候,好像全世界的氧气都分给了我一点。

我不知道。Felix,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以往去见姐姐的时候,我从不会走经过码头的那条路。但那天,我一出门就是向那个方向走的。直到你推开照片馆的门朝我奔过来,叫我的名字,冲我笑,一步一步地跟着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是故意的。
我故意走那条街,故意经过你面前,故意想要见到你。

对不起,让你听到这些,很莫名其妙吧。

Felix好久没说话,忽然地开口道:铉辰,你听到了吗。

什么?
心跳声。

Felix睁着眼睛,倘若他真的是只猫的话,此刻大概竖起了耳朵。黄铉辰于是与他四目相对,一起静静地聆听。透过暴烈的雨声,果然有此起彼伏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震动着。两颗年轻漂亮的心脏正以分毫不差的速度,撞击在一起,缠绕在一起,生长在一起。

听到了。

Felix笑起来,好像亲历了一场奇迹。他借着昏暗的光,因为困意而低声地说:铉辰,像刚才那样的话,你再多说一些吧。

我说了以后,你却什么话都没有接。
我是在认真地听你的表白呢。
这才不是表白。
这就是呀。

黄铉辰垂眼,看到Felix促狭的表情。那双眼睛,带着笑意,有些贪心地将他凝望着。

像从始至终只装过他一个。

黄铉辰知道自己一向喜欢美丽的东西,花,衣服,首饰,油画,以及夕阳落下时的云霞。他也喜欢他自己。他的眼睛,他的下颌,他的身体。然而,他又时常厌恶他自己。别人与他的这种矛盾是如出一辙的:他们一边爱慕他,一边轻侮他。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孩,眼底却有一团明亮的事物,来势汹汹地在为他而攒动。为他这一面而燃烧,因他另一面而起舞。被Felix所注视的时候,黄铉辰感到自己像一颗有无数切面的红宝石,被Felix攥在掌心,珍重又珍重地翻来覆去,好像每个角度都如此漂亮,如此令他雀跃快乐。多看一秒钟,都能不受控地说出关于“爱”的事情来。

黄铉辰深吸一口气,氧气源源不断地流淌进他的胸膛,他的血管,他的四肢百骸。他忽然明白了。他那始终看不见,触碰不到,寻觅不到踪迹的,关于活着的意义。

——就在Felix的目光里。

 

17.

 

此后的一星期,黄铉辰再没有回过戏楼。他与Felix一道看电影,去赛马场,酿酒工坊,博物馆,或是在市中心吃晚餐,直到夜深人静,才筋疲力尽地回到Felix的公寓。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同枕共眠,即便黄铉辰以为这是自然的事。Felix坚持要睡沙发上,一副惧怕谁会擦枪走火的样子。黄铉辰头痛欲裂,只得又用那一句激他:胆小鬼。Felix并没有上当,反而挺起胸膛说:我就是害怕。

而今夜他们晚餐结束得太晚,两人在市中心巨大的高楼下行走,迎面吹来的晚风无尽柔和。也许是酒精赋予了Felix勇气,他一路东张西望,最终指着街边一家华美的酒店,宣战似地问黄铉辰说:今晚在这里过夜,你觉得怎么样?

好。

Felix坐上酒店电梯时,双颊还因酒精红彤彤的,可随着楼层的数字攀升,先前嚣张的神色已荡然无存了。黄铉辰敏锐地捕捉到他表情的变化:比起紧张,Felix更像是在恐惧。黄铉辰无法理解性事为何能令他嘴唇发白,却也不知从何问起。房门关上时,Felix率先奔去浴室,随后披上浴袍飞也似地钻进被子里。等黄铉辰洗完澡出来,他已整个人蒙在被子里,蜷缩成一颗雪球了。

黄铉辰掀开被子,把人揪出,摊平,手顺势去解他的浴袍系带。Felix及时逃开,用被子蒙住脸:等一下!

是你提出的在这里过夜。
是,是我。
你说喜欢我,是不是骗我?
怎么可能骗你,我们那天已经那样了!
哪天?哪样?
当然是在照相馆那天。哪样?就是那样……

Felix扯下被角,露出一双眼睛,神色相当认真地说:按照传统的规矩,做过那样的事情,我们一年内是要结婚的。这是我听礼品店的老板娘说的。
黄铉辰失笑:那如果做更进一步的事,是不是明天就要结婚?
Felix大惊失色:有可能!哪里可以买到钻戒?

黄铉辰没好气地伸手在他额头敲了一下。他关上床头灯,只留墙边昏暗的一束夜灯,欺身吻了吻Felix的唇角:这样暗一些,你会不会没那么害怕。
好像是。Felix的声音闷闷的。
不怕,不怕。

黄铉辰放缓了声音,轻轻抚过他的腰窝,随后单手替他褪去了下身衣物,指尖随之朝下游走。在他的手指掠过Felix的前端,继续向下探去时,他感到Felix的双腿显然变得紧绷了。

然而,在真正触碰到那个潮热的地方时,他才真正明白他的反常。

察觉到黄铉辰动作的僵硬,Felix猛地闭上了眼睛。他以为自己已经醉透了,醉到可以坦白,可以疯狂,可以撕开伤口,可以沉溺在浅薄直白的喜悦里傻笑。可隐埋在身体里最深的恐惧是如此强烈。它已经陪伴他十九年了。他无法完全地丢掉它。

Felix抿紧嘴唇,仰起下巴,几乎是悲戚地等待着审判的字眼落下来。

拜托了。他心道。

 

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18.

 

他从小知道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他们将他从妈妈的身体里血淋淋地挖出来时,第一反应就是要将他用布层层叠叠地包起来,密不透风地缠紧,丢进海里,让涨潮冲刷掉这个令人震惊且羞耻的秘密。花蕊的两性共生尚且可以被称作造物主的游戏,但它降临在一个孩子身上,简直像是一个神罚,一个诅咒,或是一个扭曲到过火的玩笑。

然而妈妈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她颤抖地掀开裹在他身上的布,也许恐惧也在这一秒蚕食过她天然的母性和爱意。但她只闭眼了一刻,就又将视线投向他红润的脸颊,以及那双尚未睁开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她不厌其烦地说:这都是她的错,只是她的错,请不要怪他,没有人可以怪他。无论如何,他一定要长大,健康地长大,平凡地长大。

可他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平凡的男孩。他比男孩更纤细,比男孩更漂亮,比男孩流更多的血。作为罪证,它们滴滴答答淌成一条名为隐痛的河,形成周而复始的噩梦。

在他与妈妈共处的那短暂的八年岁月里,泪水几乎是妈妈的代名词。她哭自己,也哭他。她说都怪她年轻时吸过大烟,大烟把她的身体毒坏了,也把他毒坏了。尚且年幼的他不知道能对她说什么。从小到大,他只知道自己是坏的,异常的,不可弥合的。

以至于平凡会成为他最壮烈的愿景。

但十九岁这年,他遇见了一个人,彻底粉碎了他关于平凡的畅想。他的美丽是一柄鬼魅的刀,在初见那天就将他割裂了。那天他站在戏楼的第二层向下望,高台中央站着的人像训练场上耀眼的圆心,使他的目光不得不向他对齐。他在为所有人表演,但他知道,他实际上是在为他自己表演。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养的那株赤色野百合。雌雄共蕊,美轮美奂,散发着美梦与噩梦共生的光辉。他追寻着戏子的眼睛,戏子刚好抬头看向他。但再一眨眼,他的视线又不在他身上了,好像刚才那一刻只是转瞬即逝的幻想。

于是他无知觉地握起照相机,对准了高高的戏台。

在定格第一张照片的时候,他忽然想道。

幻想,如果成真就好了。

 

19.

 

审判的字眼迟迟没有落下。

Felix已将嘴唇咬得微微渗血,却没听见黄铉辰说任何一句话。他只感到对方的手指在他身下温和地揉过,随后轻轻地探了进去。

青涩的性事是需要勇气去推进的。他们原本就对性一知半解,何况这具身体的特别。黄铉辰动作幅度很小,而且轻柔,似乎生怕他对今夜留下关于恐惧的印象。他同时套弄着他的前端,细细密密的吻过他腹部,借着稀薄的光观察Felix表情的变化。大约是有一种陌生的快感如潮水般涌来,使Felix拱起了腰。他起初还紧绷,到后来竟也逐渐地向他敞开了。黄铉辰手指抽动的速度得以变快,能更深入他潮湿柔顺的内里。

一阵猛烈的快意袭来的时候,他想伸手要向黄铉辰讨一个拥抱,对方似乎预判他的无助,恰好整个将他抱进怀中。与此同时,滚烫的地方也已抵在了他身下。在隐秘的水声中,他一寸一寸地挺身而入。Felix把一声痛呼咽了下去,愉悦与酸胀的感觉使得他晕头转向。黄铉辰一边抽送,一边吻他的眼睛。随着这翻涌的起伏,Felix已然丢失身体的所有权,任由黄铉辰的气味与体温碾过他,撞碎他。然而他的泪水还是流下来。不知是因为疼痛,因为快乐,还是因为心中的恐惧仍残留着。

直到黄铉辰一边吻他,一边说道:Felix,你好漂亮。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他吻他的眼睛,说这里漂亮。他吻他的雀斑,说这里漂亮。他吻他的肩胛,说这里漂亮。他一路吻下去,温热的唇舌落在他最脆弱羞耻的地方,说这里漂亮。Felix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在剧烈的颤抖中被推向高潮。

那晚他们统共做了三次,每一次黄铉辰都缴械在他身体里,Felix后来回想才觉得后怕。做完最后一次时,黄铉辰摸着他的腹部,盯着他的双眼,像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过了好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Felix再度将脸缩进被子里:我不知道啊。

但刚才,知道我的秘密的时候,你真的没有害怕吗?
忘记了。再做一次可能就想起来了。

Felix把枕头扔过去,笑起来,过了半晌,又开始萎靡不振。他说他上周订了一只招财猫,回家拆开才发现烤制的时候出了纰漏,猫的背上有很长很深一道刻痕,是残次品。他吓了一跳,却也没舍得把它退掉。因为妈妈在生下他的时候,也没有丢掉他。

黄铉辰安静听他说完,忽然翻身下床,拆了几颗桌角茶碟的咖啡糖塞进嘴里。他面色平静,但那牙齿咬碎硬糖的声音是剧烈的,仿佛正通过咀嚼抹杀掉什么。

Felix跳下床,无措地问:你做什么?

黄铉辰囫囵将碎糖渣咽下去,抬眼望向他。

像决心要以一个秘密交换另一个秘密那样,他吐露了一件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晓的事。

Felix,你看。

我们都是残缺的。

 

20.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吃不出甜味,是在七岁时的新年夜。在那个暴雪来临的清晨,姐姐当掉了她的长命锁,换来几斤猪肉,土豆,小米和盐糖。这是父母海难死后,他们第一次吃到新鲜食物。新年夜,她为他蒸了一盘米糕。他期待了一整年,也因此失落了一整夜。将那味同嚼蜡的东西全部吃进肚子里时,黄铉辰愕然地发现,它全然没有邻居家的孩子所形容的味道。那所谓的像“童话故事,最好的爱,以及幸福”的味道,在他的口腔中彻底地缺席了。

后来佐证这一点的,是威廉姆斯为他买的那成千上万只精美的甜点。它们更鲜艳,更昂贵,也理所应当地更甜美。他狼吞虎咽,他仔细品味,他从这一种跳跃到那一种,却还是没有尝出任何滋味。他忽然意识到:好像他生来就是罪大恶极的。

他不值得尝到一点美好的味道。

而令他没有料想到的是,那融合童话故事,最好的爱,以及幸福的味道,后来的他也还是尝到了。那是一个平凡的春日夜,他坐在床边,吻了那个胆小而年轻的追求者。对方因这一个吻双瞳震颤,字句破碎,胡言乱语起来。见他狼狈的样子,黄铉辰强忍住笑意,心中却暗想:糟了。

在吻他以前,他以为自己只是想吓吓这个不知轻重的男孩。但现在他还想再吻他一次。甜原来不是砂糖,蜂蜜或者枫浆。它可以是具体的,鲜活的,拟人的。味觉缺失不是一种天生注定的残缺。它是可以被拯救的。

他缺席了十九年的味觉,奇迹般地,被Felix的吻修好了。

 

21.

 

伊藤走进照相馆时是三日后的一个下午。威廉姆斯的生日在下周,他托她向黄铉辰传话,让他务必到场,不必带什么礼物。她说,威廉姆斯还希望转达他的歉意——那天他对他说了重话,他很抱歉。他以后一定不会再说那些,或是做那些了。

虽然不知道你们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起来真的追悔莫及。铉辰,你已经半月没回戏楼,许多客人都在抱怨了。即便威廉姆斯真的做错什么,你也不该……
知道了。谢谢你,伊藤师傅。
那么,下周的生日宴,你会来吗?
我不会来的。
铉辰。他还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邀请Felix一起去。

黄铉辰坐在照相馆的沙发上,整个身体陷进去,垂眼径自将摄影杂志翻到下一页。伊藤静默片刻,却忽然走近,抬手抽走他放在膝上的杂志,低声说道:加奈失踪了。

黄铉辰猛地抬起眼,这才发现伊藤面孔毫无血色,双眼因憔悴而凹陷。

加奈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到戏楼了。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威廉姆斯医生让我们不要声张。他私下拜托了警方调查。
有人见过她走出戏楼吗?哪个方向?
没人见到。她房间里的一切也都齐整无缺,不像是远行了。

黄铉辰回到戏楼,推门而入加奈的房间,一切仍与记忆中一样。墙壁和床单是明亮的浅色,化妆桌上摆着许多人的相片,被她悉心装裱起来。有她初次登台的留念,有威廉姆斯搂着她的合影,也有她远在故乡的哥哥姐姐,以及她和伊藤师傅身穿和服的合照。有张照片是她和黄铉辰在庭院午睡,被威廉姆斯拍下纪念,蔚蓝的天空在黑白照片里变成了淡淡的灰色。而她那瓶天蓝色的指甲油,正以崭新的姿态,珍惜地放在桌角。

黄铉辰一阵战栗。

那日晚上,他告诉伊藤,下周的生日宴,他会来的。

 

22.

 

生日宴举办在星期日。威廉姆斯在圣母堂结束了夜间祷告,带着笑意驱车回家。在那栋灯火通明的花园洋房,他所爱的孩子们,二十一个,全部规矩美满地到齐了。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应当只剩下二十个孩子了。那填补了缺口的人,正站在长餐桌的另一头,与黄铉辰站在一起。他吃着餐前面包,咕哝不清地说了什么,冲黄铉辰笑。于是黄铉辰也笑起来,一边擦去对方沾在唇角的碎屑。他垂眼望着他,好像要把余生的分量都看完一样。

威廉姆斯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孩子们为他办了一场空前绝后的生日宴。他们为他跳舞,唱歌,奏曲,送他饱含心意和感激的礼物。威廉姆斯一边慈爱地笑着,余光却望着坐在长桌角落里的那两个人。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开始流血了。一种狰狞的情绪已撕碎了它,即将破土而出了。

凌晨一点,他动用了全部仆人送孩子们回到戏楼。被留下那人似乎不解其意,彼此对视,又隔着狭长的餐桌与他相望。威廉姆斯摇晃着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了。

铉辰,你今天能来,我很高兴。

黄铉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铉辰。铉辰啊。不知道你还记得吗?估计你已经忘了吧。即便我已经是个老糊涂了,却也还是记得真真切切的。你十五岁那年送我的礼物,是一封英文的手写信。十六岁,是一瓶彭哈利根的古龙水。十七岁,是一顶纹了刺绣的礼服帽。前年,是一块镀金的怀表。去年,则是一整套藏青色的西装。你送我的所有礼物,我都珍藏起来了。今年没有你的礼物,其实我很遗憾。

医生,我怎么会忘呢。那些都是我用心准备的礼物。其实今年,我也准备了礼物,只是粗心大意,忘记带来了。
Felix,你替我去戏楼取一下,好吗?

坐在他身侧的Felix停顿几秒,下意识地道:我们一起去吧。

没关系,我正好有话要和威廉姆斯医生说。
礼物在哪里?
就放在我的床上。
知道了。
拜托你了。

Felix凝视他许久,像在分辨他是否神色如常,最终点了点头。他拿起外衣,径自走了出去,在玄关换鞋那一刻,仍在扭头确认黄铉辰的神情。

大门被关上的一瞬间,黄铉辰垂下眼,站起身来。整栋洋房里只剩他们两人,父慈子爱的戏码可以停止上演了。

加奈在哪。
什么?
加奈,她还活着吗?
如果我知道,何必再大费周章地托关系去打听她的消息?
你杀了她。

威廉姆斯眼皮一跳,下意识放声大笑起来:天哪,铉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神智不清的人,恐怕是你吧。

铉辰。你疯了。

你还记得吗?加奈她下个月才满十九岁。她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为了你的生日宴,她向伊藤学了一支新舞,只剩最后两个动作没练熟。她最近在读艾米丽勃朗特,她觉得那本书很无聊,可它是你推荐她看的,只差最后几章就要读完了。你送她那支天蓝色指甲油,她先前念叨了整整两年,到最后都没舍得用。容易忘事的人,其实是你吧。加奈十四岁那年发高烧昏迷不醒,你的车子恰好抛锚,你心急如焚,独自一人背着她奔向了最近的医院。她是加奈啊,你从她八岁开始看着长大的加奈。她做错了什么?她能犯下什么罪大恶极的错误,以至于你要亲手杀了她?

铉辰,别再说了。你恬不知耻的样子,和加奈没什么两样。暴雨夜那个晚上,你猜我为什么接到那个紧急电话?她在茶室接待乔森先生,他只是吻了她,解开她的衣服,她便伸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我想我还是待你们太好了,叫你们忘掉自己低贱的身份了。我接到那通电话时,乔森先生因震怒而心脏病发,已经不省人事了。出事的时候,你猜加奈躲在哪?你的房间。可惜那天你不在戏楼,她找不到你。看来,她确实把你当做哥哥一样依赖,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在你的床底下找到了她。她朝我哭,扑在我的怀里,求我的庇护。可如果我庇护她,谁来庇护我呢?乔森先生不治身亡了!铉辰,别怪我。这件事就发生在我的戏楼里,你要我怎么交代?加奈倘若活着,将她做的事抖出去,我的性命也不保了。乔森先生的家族全是政治要员,如今战火还没平息,他们的金口玉言能左右多少人的生死,你知道吗?

没错,我杀了加奈。我把她的尸体交给了乔森家,算是一个交代。如果不这样做,别说你我了。整座戏院都要触天大的霉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孩子们啊。我剩下的这二十个放在心上疼爱的的孩子,就是我的一切了。

铉辰,你呼吸这么重,脸这么红,是在生气吗?
你是要杀了我吗?
用你藏在袖口里的那把餐刀?
你太愚蠢了。
刚刚把Felix支开,就是为了替加奈讨回公道,向我动手吗?
你就这么害怕被他看到你丑恶的样子吗?

铉辰,如果杀死我就是你想要的,那么,动手吧。

黄铉辰掌心泛着冷汗,抽出袖口中的银色餐刀,却湿滑得几乎要握不住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意图被洞察得这样透彻,使得他计划于今晚实施的谋杀,变得像是一场宛如儿童喜剧的玩笑。

威廉姆斯站起身来,似乎是被黄铉辰颤抖的表情所取悦了。他大笑着一步步逼近他。黄铉辰仰头望着他,第无数次意识到他的高大。他那宽阔的脊背、身躯、与双手,以及疯狂、冷漠、如同恶魔的性情,都令他领会到一个血淋淋的现实:他没有可能杀死他。

然而,正当他心中战栗时,威廉姆斯忽然神色一变。

他日后回想时,发现那一切不过发生在几秒钟里,可威廉姆斯每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他都记得,像掉帧的电影,黑白,无声,缓慢,他看着威廉姆斯的眼睛一寸寸睁大,呼吸一寸寸变得嘶哑。他一手撑着桌角,另一手抚上自己脖颈,却遍寻不到那只扼住他呼吸道的透明的手。随着他每一次胸膛起伏,响动都有如夜里扑簌的针叶树。

他猛地跪在地上,开始呕吐起来,面孔随之涨成红色,像周身的氧气已被全部剥夺了。他甚至来不及意识到酷刑的降临,巍然的身躯便在瞬间倒塌了下去 ,变成一座满身弱点的平原。

刀正是在这一刻向他的心口刺去。

加奈。

他念着日本女孩的名字,鲜血喷涌出来,染湿他的衣领。蓬勃跳跃的脏器被利刃贯穿,爆发出一阵锐利的刺响。他心间一片空白,任由身体本能地动作,将不断抽搐的威廉姆斯踩在地上,弯下了腰。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刀,全部连续地捅在威廉姆斯身下,直到衣料溃烂,源源不断地渗出鲜血。

姐姐。

黄铉辰想起姐姐的笑脸,姐姐背着他的后脊,姐姐握着他手指的体温,忽然感到一阵广阔的宁静,周身温热,仿佛被圣水洗涤。他攥紧那把银色餐刀,向威廉姆斯的右手扎下去,穿透皮肤筋骨,钉死在了地板上。在听到他的惨叫时,黄铉辰忽然感到那条盘桓在他身上的毒蛇,吃痛地松开獠牙,消失不见了。

几分钟后,男人的痛苦呻吟停止了。黄铉辰抹了一把脸颊上的鲜血。在无声中,在寂静里,他望着男人不再动弹的温热的身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威廉姆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已经被他杀死了。

黄铉辰长长叹出一口气,微笑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铉辰,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可是,威廉姆斯医生,他真的,再也不会醒了吗?

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出现在戏台下的身影,吃不到他送的蛋糕了?

黄铉辰忽然感到茫然,慢慢跌坐在了地上。男人温热的血顺着地板的纹路涌过来,濡湿他的衣摆。他那双如父亲和母亲一样慈爱的双眼,在这一刻,因恐惧和窒息而弹凸着,被鲜红的血丝所布满了。黄铉辰注视着他,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他开始等。等待破门而入的声音,或是谁的尖叫声。

 

然而他却只等来了他年轻的恋人。

Felix推开门,在见到地板上鲜血的一瞬间,便将门反锁了。他颤抖的视线望向地面的尸体,与坐在地上神色茫然的黄铉辰。在华美的巨型餐桌上,那枚漂亮的酒杯仍安安静静放在那里,一滴香槟也不剩了。

怎么办,铉辰。

他望着计划外的一切,好久才露出一个惨笑。

 

你为什么要动手呢。

 

23.

 

亲爱的悉尼市中央警局:

我的名字是查尔斯·沃辛顿。这封举报信所提供的线索,是关于两名女性的失踪案。

日期:1933年8月24日
地点:悉尼市禧市临达令港东方海洋戏院
受害者:玛丽·沃辛顿
嫌疑人:威廉姆斯·蒙塔格

日期:1933年10月3日
地点:悉尼市禧市临达令港东方海洋戏院
受害者:李真英
嫌疑人:威廉姆斯·蒙塔格

1930年初,我的妹妹玛丽·沃辛顿与她的大学校友威廉姆斯·蒙塔格于悉尼禧市共同创立了一家戏院,名叫东方海洋。我的爱人李真英自生子后便不再经营鸦片馆。因此,在听说我的妹妹创办了东方海洋这家戏院时,她便于1931年春,前去共同帮助经营。由于资金运转不灵,常年招徕不到顾客,玛丽与威廉姆斯二人关系逐渐开始恶化,常因经济的问题产生口角。根据真英的回忆,两人经常推搡和争吵,似乎有着巨大的矛盾。

1933年8月,玛丽失踪了。半个月后,她的尸体于达令港边被发现。警方当时的结案是失足落水。

玛丽失踪后两日,真英写信告诉我:玛丽失踪那天,她正在东方海洋的戏楼里誊写账本,大约下午三点,听到了楼上传来玛丽的尖叫。而她上楼找遍了每个房间,都没见到玛丽的身影。正当她站在三楼回廊的东面,向楼下望去时,却忽然看见了威廉姆斯匆匆离去的背影。

在真英告诉我此事后的大约一个月,她也被警方登记了失踪。几日后,真英的尸体在涨潮时被货船上的商人所被发现。警方当时的结案是自杀。

此后,威廉姆斯·蒙塔格开始一人领导东方海洋戏院。

敬爱的警方,我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是威廉姆斯·蒙塔格杀了我的妹妹玛丽,以及我的爱人真英。但我相信,这些信息可能对您的调查有所帮助。请你们务必为了正义,为了公平,为了我失去两名亲人的惨痛,动用警力调查这两起失踪案的真相。

充满敬意的
查尔斯·沃辛顿

 

24.

 

无数张报纸曾详细地拆解过沃辛顿的遗产,伦敦的别墅,私人马场,纯金雕像,复兴派画作,当然还有流水一样的股权与现金。但他们未能提及,也不可能提及的,是他锁在书房保险箱里的一封举报信。

这是他留给他那私生子的真正的遗产。

Felix读完这封信,那天是他抵达伦敦的第五天,爸爸已经落葬了。他想起告别仪式那天,爸爸的前妻并没有来,亲友也只到场了零星几位,甚至许多人故意穿了鲜亮的衣服,在他冰冷苍白的脸上啐了唾沫。原来如此。这个终生懦弱的男人,在自杀前做了一个相当勇敢的决定,他不顾所有亲人的痛斥,毅然与妻子离婚。日后最被报社所津津乐道的故事,则是他将全部遗产,都留给了他和妓女所生下的私生子。他已完全被他那上流的交际圈与氏族除名了——在他自杀以后,在关于他与妓女的流言故事满天飞以后。

爸爸,你原本就不是什么勇敢的人,因此这封举报信你到死也没寄出。没关系,我理解你。你只是没有勇气真正地向警局袒露,你的爱人李真英,是一名来自亚洲的妓女,即便你真的爱她。

Felix笑起来。

你看,报纸上总是出现谎言,他们说爸爸不爱妈妈,那不是真的。他们说玛丽因事业颓靡,不慎失足落水,那也不是真的。他们说妈妈鸦片瘾复发,以自杀的方式终结了痛苦。那绝不是真的。只是,属于她们的真相,没有人在意,没有人追寻,没有人在意她们的缺席。海洋上的浮沫,下一场雨,涨一次潮,就被涌来的海水冲没。在秩序文明的乌托邦乐园里,她们是两颗小小的零件,足够漂亮,足够特别,可惜存有故障,痛心几秒,就将她们摘掉。再下一场雪,或者几场雪,爱,恨,罪孽,再实质的东西,也统统蒸发了。

威廉姆斯。他默念这个名字,乘上了回到悉尼的火车。

他租下那间照相馆,因为它的位置,随时可以望见威廉姆斯开的那家戏楼。他常去那家糖水店,因为老板娘与威廉姆斯相熟,常说起他不为人知的私事。他去看官员的庆生演出,因为它们声势浩大,威廉姆斯也总是在场。他站在整座城市的背面,将他的罪孽看得一清二楚。那些在戏楼和花园别墅里无端消失的女孩或男孩,一条又一条地填满了他的罪人录。

要如何杀死威廉姆斯,他其实早就想好了。整瓶的氰化物,他在父亲的书房找到了。这个不得志的男人,就是用这无色无味的毒药结束了自己惨淡的一生。

只需要几克,他就能送威廉姆斯下地狱了。

那他还在犹豫什么呢?

大概是计划外的那场相遇吧。

 

铉辰,关于你姐姐的真相,希望你一辈子也不要知道了。如果你知道,你一定会想要亲手杀死他的。可是你的手,是弹琴的手,翻阅书页的手,侍弄鲜花的手,拢紧戏服衣领的手。那么漂亮的手,不该沾上鲜血的。

所以,需要弄脏双手的人,只他一个就够了。

 

25.

 

餐台上的烛火啪一声灭了。烟雾缭绕成诡秘的流线,以同样急促的频率,将他们的呼吸死死缠在一起。圣人丢失了性命,使得勇者成为了恶龙。亲爱的威廉姆斯,究竟是哪一位勇者杀死了你呢?是他那杯充满魔力的毒药,还是他那把锋利的银刀?

亲爱的威廉姆斯。也许,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在空白的静默里,Felix蹲下身去,握紧了黄铉辰血迹斑驳的手。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暴雨夜,两个人在寂静的空间里,聆听着彼此的心脏。它们是如此天真,如此有力,如此不知死活地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

再一次,奇迹发生了。

“铉辰。”

不同身躯里的两颗心脏,以共同跳动的方式,使掌心的命运线向上生长,延伸,与彼此缠绕在了一起。

天快要亮了。

 

“你想跟我走吗?”

 

26.

 

接下来的故事,被许多不同的人诉说过,因此也有着千变万化的结局。

那么,我就告诉你那个最广为人知的版本吧。

这日清晨,不等旭日东升的时候,他们搭乘一趟二十二小时的火车,预备前往布里斯班逃亡。在战乱的年代,他们的谋杀也许能被逃亡掩埋,倘若隐姓埋名,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被追责。但不幸的是,他们在铁道上遭遇了敌机的突袭。在那场暗无天日的灾难中,火车的玻璃被砸碎,人群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向外涌去。可火星根本不给他们逃脱的机会。它们锐烈地迸发,光芒万丈地扑砸下来。

Lee没能躲过它。

可是,当它落在他的身上时,好像只是下了一场格外温和的赤雪,就好像连命运也不愿弄痛他一样。

但是,他还是被雪点燃了,说不清是从哪里开始的。也许是他的腕骨,也许是他的脊背,也许是他的头发,也许是他年轻的心脏。雪最后一刻才蔓延到他的脸颊上,使得脸颊上的皮肤红彤彤地起了潮。在那一刻,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巨大的樱花树构造出一片赤海,海里浅寐着一个人。他望向他,像落水者遇见一片浮叶。在那一刻,同样有一股热浪蔓延到了他的脸上。

这抹赤色从涌现那刻起就没有消褪过。

也再不会消褪了。

你看,这个结局,是多么的遗憾,又是多么的圆满。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相爱,没有人传唱他们的故事,更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银色的轰炸机掠过铁道,目光所及都是相同的颜色。一些是血,一些是火,一些是郊野上盛开的野百合花瓣。

Hwang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在一个夕阳西沉的傍晚,他回到那座高楼,替自己穿上戏服,是颜色像东方落日的那一件。他用一把火点燃了床头的帷幔,轻轻躺了下去,短暂地,永恒地,把自己埋进记忆的灰烬里去了。在粉尘的余温里,他的心跳慢慢减缓,静止的那一瞬间,他应该也听见了爱人的心跳声吧。一记一记地撞在他的心脏上,像对方在用尽全力盼望他复苏一样。

但你知道,他不会让他得逞的。

如果醒来,就见不到他了。

 

27.

 

等了两个小时,糖水终于上了。讲完这不像结局的结局,Lee往嘴里送了一口红豆沙,面色平静地说:后世的传言,你大概也能猜到了。

铺天盖地的三流小报上都是这个故事的痕迹:知名医生惨死秘案,凶手疑似戏院演员与其友人,有人说两人双双畏罪自戕,也有人说是在逃亡时死于日本敌机的轰炸。事实上,没人知道真相,只知道那两人一齐消失了,像达令港转瞬即逝的涨潮。但谋杀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是出于金钱,还是出于嫉恨?无论如何,威廉姆斯先生死得冤枉。毕竟,他是圣人在世,是完美的受害者。如果存心杀死了这样一个无暇的人,那两位罪者,无论如何是要下地狱的。

但你我都知道,他们是没有罪的。

那么,亲爱的记者先生。你预计什么时候动笔,替他们写下这份澄罪的自白书呢?

我陷入在几乎是惨痛的撼动中,迟迟无法回神。我握着白瓷勺,毫无知觉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齁得浑身过电,差点失态:耶稣基督!他们怎么放这么多糖?

她一顿,机械性地拿起杯子,漱了漱口:确实太甜。

我伏案,又打起精神坐直身体:等我回到布里斯班,第一时间就动笔。可是这个故事太具体了,太确切了,太隐秘了,太炽烈了。它没有办法被刊登到报纸上。

那就“刊登”到聊天室里。网络论坛上。或者任何的网页。你要事无巨细地写,写他们如何相爱,又是如何为爱而死。

我真的要写吗?

你要写啊——她说,用几乎是悲怆的语气。写他们是一对恋人,写他们曾经相爱,写那些混账报纸上的故事不是真的!这是新的世界了。他们会被祝福的。

她气喘吁吁地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几乎是糖浆的红豆沙,孩子气地咽下去: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她站起身,抚平宝蓝色的裙褶,转过身去。门口垂挂的风铃随风一阵颤动,发出叮零的声音。

这是我们此生见过的最后一面。

 

28.

 

一周后,我依据她告诉我的一切,撰写完毕了Hwang与Lee的故事。我将它发表在了国际网络论坛上,点击量每天都在疯狂上涨。

在此后,我再没有见过Lee。她的电话销号,聊天室也在再未有过回音。我请求擅长计算机的友人替我查明她的网络地址,却得知她早就轻巧披上隐形衣,毫无踪迹地消失在了虚拟世界里。我逐渐开始认为这是一场梦。我常常搭乘从布里斯班到悉尼的航线,在禧市漫无目的地游荡,却没有再见过她一次。她像来自东洋彼岸一场宝蓝色的幻觉,在我的梦境里植根,抽芽,伸展,最终长成一座巨大的永生树。

而我心知肚明:我最无法和解的,并不是她。

困住我的,实际上是那个故事。它像一层辉煌的阴霾,将我笼罩在几十年前的战火里,看不透剧情,寻不到踪迹,找不到真相。Lee是如何死在战火里的,Hwang又将他埋葬在哪里?对Hwang而言,自焚真的是他的选择吗?

某次夜里,我像顿悟一般从床上坐起,发梦一般喃喃自语:她所告诉我的结局,不是真的。

它是谎言,是设计,是假象。它是为了保护这两个背下杀孽的人所故意捏造的终极。直觉告诉我,Lee没有死去,Hwang也没有自杀。我这样确信,因为我这样地了解他们。如果Hwang的恋人真的死去,那么他一定要痛,要活,要记恨他一辈子。如果他死了,谁能诉说他的故事?谁能证明这场隐晦而明亮,罪孽又天真的爱情?

殉情不是奇迹。用余下人生的每一秒粉碎骨地把他记住才是。

我呼吸急促,连夜骑车去了办公室,在台式机前重新打开与她的聊天框。删删改改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无法捅破这一秘密。捅破它,就像捅破一位母亲守护着孩子的肚皮。

因此,我只传送去了一句:那场赤雪,不是真的。

我知道她一定明白我的意思。我也知道,此刻她一定看到了我的消息,只是没有回复。读过这短短一句,她必然料想到我已经猜到这故事狡猾而隐秘的真相。她会坐在电脑前,重新泛出她那神秘的笑意,笑着反问我:谁知道呢?

我开始设想一个场景。二战末期的一个潮湿的长夜,有一对年轻的恋人合谋杀死一个男人。轰炸机在城市上空盘桓不去,弹火丰盈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燃烧的大雪。乘着兵荒马乱的逃亡浪潮,他们乘坐火车铁道一路向陆地的边沿去,跳上一艘不知名的商船,永远地离开了西方文明的温床。

他们也许回到了隔着东方海洋的那片故土,也许在停靠欧洲时就下了船,像每个好故事的结尾一样,他们顺利,美满,幸福,毫无波折地度过生命余下的漫长时间,甚至可能拥有了一个因为爱情而诞生的孩子。而在这即将迎接新世纪的前夕,他们把相爱的秘密揭露成了真相,还想把这真相壮烈地公之于众。

我不知道谜底是否与我的设想如出一辙,可惜没有人愿意将原版的故事书为我掀起一角。

我只知道,有两人曾站在二十世纪的璀璨夕阳下,与这团乱世流火中的任何一对爱侣一样,真实地相爱着。

我想,这就是故事的真相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