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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台州夜晚的风已经有些微凉,在几个小时的辗转反侧后,李恒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四个小时前孙圣凯发来的信息仍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她看了又看,却不知如何回复。
“姐,你和嘎子究竟怎么了?”
“姐,嘎子现在状态很不好,你回来劝劝他吧。”
她能说什么呢,那难以启齿的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更何况是她亲手为这一切画上的句号。
两个月前,她瞒着几乎所有人拖着行李飞来了台州。下飞机后,她先是给张大纯、徐瑶和孙圣凯发了消息拜托他们照顾好阿云嘎,又给一切可能知道她行程的人发去消息拜托他们保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彻底结束她和阿云嘎这段跨越三年的畸形的关系。
一切的错误都从2020年的秋天开始。
那天排练,阿云嘎迟迟没有来,发去的消息和电话也没有回音。这不像他一贯的作风,李恒担心阿云嘎出了什么事,立刻驱车赶去了他家。
门敲了很久都没有回应,李恒又打去电话,隐约可以听到从里面传出微弱的铃声。于是她拿阿云嘎早前给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循着莫名的嗡嗡声来到卫生间,这才看到蹲坐在浴缸里的阿云嘎。
和阿云嘎认识4年,她从未见过他这样无助狼狈的样子:只穿着一件T恤,赤裸着两条白皙的腿,脸上挂着一道道泪痕,还不断有泪珠从那像兔子一般红的双眼中流出。
“姐姐,姐姐,帮帮我。”
李恒这才发现,阿云嘎正拿着一根还在震动的按摩棒,伸到后穴的位置,只是按摩棒太大,穴口没有经过扩张又怎么容得下这样的庞然大物。
再次回想起那天的事,李恒都会疑惑自己为何会真的心软,上前帮他做了扩张,然后拿着那根按摩棒捅进了自己珍视如亲弟弟的阿云嘎的后穴,让他在自己的怀中攀上高潮射出来,又因过载的快感晕倒在自己怀中。
那天阿云嘎清醒后才向她坦白,在与郑云龙分手后,他发现自己染上性瘾,每个无人陪伴的夜晚都无法入眠。最开始他可以靠着与郑云龙做爱时那一次次被填满的肉体回忆用前面达到高潮,但阈值一步步升高,最终到了只能靠真正的前列腺刺激才能获得快感的程度。在李恒来找他那天前,他已经有足足两个星期没睡超过三小时,身体的空虚和疲惫一步步侵蚀他的精神,最终让他失去了理智。
作为公众人物,阿云嘎无法找到其他方式缓解这样的痛苦,于是从那天起,李恒会定期来到他家,用各种各样的小玩具帮他获得身体上的满足,进而获得一段安稳的睡眠。
两年间,每一次阿云嘎在自己的怀中沉沉睡去,李恒都能感受到莫名的幸福感,可内心深处她却又明白,这样的关系无法长久。阿云嘎对她的依赖更是错误的,他应该找到一个真正的爱人,而不是沉迷于这样虚假的欢愉。归根到底,阿云嘎的性瘾并没有好转,只是换了一种依赖的方式。
于是,她选择了离开。她自然知道这样会给阿云嘎带来多少痛苦,但她更知道时间越久这样分离的戒断期就会越久,长痛不如短痛,及时止损才是对两人最好的选择。
她先和阿云嘎提出离职,假意表明没有这层工作的关系会对两个人更加方便。接着交接好了一切工作,甚至在离开的前一天,阿云嘎提出要和她一起去吃一家新开的餐厅时,她都应了下来。
她换了手机号,删除了阿云嘎的微信,却没舍得拉黑。这两个月间阿云嘎向她发了无数次好友申请,一遍遍问她自己做错了什么,求她回来。她一条条认真地看完,又一次次狠下心没有回复。她相信,总有一天,阿云嘎会戒掉对她的依赖,回到人生的正轨,到那时他就会知道,她做的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但她错了。
这两个月期间,无论是张大纯还是孙圣凯、徐瑶,都给她发过很多消息,描述阿云嘎现在的状态有多么令人担忧。
在工作上,阿云嘎还是那样一丝不苟,每天排练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离开。但这样的“正常”却暗藏着“反常”:一次于毅早早来到排练厅,才发现他的秘密:阿云嘎排练结束后根本没有离开,而是在排练厅的沙发上睡了整晚。
说是整晚其实也不恰当,他是在天蒙蒙亮时才真正入眠,距离于毅给他盖衣服他惊醒时不过短短三四个小时。但这已经是阿云嘎这两个月来的常态,在李恒离开后那已经有些陌生的、身体上的空虚变本加厉地折磨着他,那记录着这两年来回忆的卧室更让他每晚都陷入噩梦里。
他梦魇得厉害,总是梦到他在乎的人在眼前一个个离开,却动弹不得,无法上前抓住他们的手祈求他们留下,阿布、额吉、大哥,还有后来的郑云龙、李恒,仿佛自己被下了什么诅咒,但凡动了感情就会迎来命运的审判。
于是他开始习惯在排练厅工作到深夜,累到极致便也能靠在沙发上眯上几个钟头,起码不会像在家那样刚入睡没多久就被噩梦惊醒。虽然他还是会经常梦到李恒,梦到这五年间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但至少那些都是美好的回忆。只是醒来时,他又会打开手机给李恒发一条可能永远得不到回复的消息,怀着最后一点希望求她心软一次,甚至只是想再见一面,让她亲口告诉自己为什么选择离开。
从最开始仍残存着一丝希望,到后来的一次次失望,再到现在的绝望。在又一次从虚假的美梦中醒来后,阿云嘎又给李恒发去消息,他问她,抛开过往的一切,抛开不堪的过往,只是作为她的弟弟,能不能再见一次面,哪怕是最后一次。可他终究没有等来回复。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一次又一次地查看消息,根本无法入眠。不知几时他在朦胧中被胃剧烈的疼痛唤醒,趴在马桶边却只能吐出掺杂着胃液的水。可胃部一次又一次的痉挛,胃液灼烧食管的不适,却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快感。他用力掐住脖子,甚至把手伸进嘴里去抠嗓子,试图让这样的快感来得更猛烈些,就像粗暴的性爱一样,这些痛苦反而让他终于又有了活着的实感。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那猛烈撞击胸膛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他——他还活着,逐渐模糊的意识让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倒在床上——他终于睡了个好觉,或许用昏迷形容更加恰当。
但那晚后他终于意识到,一切还有挽救的余地,只要拥有痛苦,生理上的痛苦足矣。他开始频繁地催吐,罪恶地享受未消化完全的食物从胃滑动到食管再吐出后,那痛苦却轻盈的感觉,直到进食任何东西哪怕是液体都会生理性地刺激胃部,哪怕是几口粥都无法在他的胃里停留。
频繁的催吐造成严重的营养不良,他的脸颊一天天凹陷下去,但比起这更可怕的是,他时常低血糖头晕,排练期间不得不数次停下休息。于是他又寻求朋友的帮助,在一家私立医院找到关系,不需要看病诊断就可以每天晚上静脉点滴肠外营养,以此来获得一点可以继续工作下去的精力。
每一天,他往返于排练厅、医院、酒店,努力维持着不影响工作的平衡。那双愈发骨感的手上扎满了针眼,护士只能被迫问他是否可以接受滞留针,又多次嘱咐他不要剧烈运动避免回血。
但排练中的舞蹈是不可以避免的,而那回血带来的疼痛,反而又给他增加了抵消内心痛苦的筹码。但在外人——例如张大纯、孙圣凯看来,阿云嘎整个人的状态无比得岌岌可危:营养液自然无法取代正常进食,两个月间他瘦得可怖,脸颊凹陷下去,从衣服领口中露出的锁骨和胸骨一天比一天明显。排练时,每一次托举女演员,又翻跟头跳跃时,两人在旁边看着都胆战心惊,生怕那薄得像纸一样的身体突然折断倒下。
所幸他们所担心的并未发生,直到上海正式演出,阿云嘎仍小心翼翼地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尽管他数次感到已经到达了极限,但在医院吊一瓶营养液倒也能恢复个七八分。
同时,身体上的痛苦早已因精神上的巨大压力排在第二位。因为各种政策的变化和疫情的不确定性,当下对阿云嘎最重要的仍旧是基督山伯爵的相关事宜。李恒离开前把大部分事都安排妥当,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作为制作人阿云嘎方方面面都要操心。他常在医院打吊针时才能勉强补上睡眠,回到酒店洗澡换身衣服就又开始联络工作上的事宜,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上海首演那天。
演出顺利开始,阿云嘎总算是放下半颗心,但表演时跌宕起伏的心情、对后面场次是否能顺利进行的担忧,和对观众评价的紧张,所有的情绪缠绕在心头,让他仍旧无法放松下来。每一场演出后回到酒店,他都会忍不住翻看社交媒体上的各路repo,在褒贬不一的评论中,他总是自虐似的反复看那些骂得最难听最不堪的部分。而这样剧烈起伏的情绪带来的后遗症便是,他需要更多的身体上的痛苦,来抵消情绪和精神的波动。于是那他偷偷从张大纯化妆包里偷来的刮眉刀,变成了新的“工具”。
在那些无法入眠的夜晚,和那些胸口如同被巨石压住的近乎窒息的时刻,唯有刮眉刀划过皮肤时带来的那一丝微弱的疼痛,才能重新让他回到现实,而不是沉溺于如潮水般涌来的令他窒息的情绪之中。一次又一次,肉体的痛楚逐渐支配了他的感官,他以为自己下手很轻,但麻木的神经使得他无法感知到真实的疼痛,只有第二天醒来时看到腰侧、肩头甚至大腿上那一道道血痕时,他才隐约记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发现的人自然是张大纯。阿云嘎喜欢化妆时脱去上身的所有衣服,演出前的紧绷使他很难再分出脑子思考身上的伤痕是否会被看到,于是张大纯便在每一次化妆时见到了逐渐增加的新鲜的伤痕。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太清楚一切的劝说或是责备对阿云嘎来说毫无用处,只能沉默地把涂黑粉的粉扑避开这些地方,小心用胶布和遮瑕盖住可能露出来的部位。
他想过是否要告诉李恒,但他其实早已猜到李恒离开的原因。如果说李恒和阿云嘎以为他们曾经瞒过了所有人,那唯独无法瞒过得便是朝夕相处的他,甚至在旁观者的角度他对这一切看得更加清楚。和阿云嘎认识四年,他对他不能说是百分百的了解,但总归是清楚阿云嘎对边界的敏感和自虐一般的生活方式,因此更明白当下如何处理才是最好的方式,只得尽一切努力在他能做到的范畴内照顾好阿云嘎,并暗暗祈祷至少能撑过这一轮的演出再另做打算。
但阿云嘎身体的反应不如二人所期盼的那般平稳,得不到正确处理的伤口开始发炎,而另一个更加严峻的情况也同步开始发生。
距离上海的末场没有几天,阿云嘎突然开始感受到身体新出现的不适。最开始是嗓子发干,他以为是天气变化加上用嗓过度,吃过润喉糖又喝很多水,才勉强压住了症状。长期的“自虐”让他对身体发出的各种信号已经逐渐麻木,但在原定的上海末场结束那天,不适开始加重,一早醒来他就感到浑身乏力、发冷,头也像被重击过一样晕眩。
起初,阿云嘎以为是因为到上海后他一直找不到地方打营养针,导致的像他最初开始催吐时那样贫血或是缺钾的症状,随便吃了些消炎止痛的药又补充了些电解质饮料,勉强又撑过了一场。
可那天深夜参加过品牌晚宴回来后,身体的状况开始逐渐超出他的掌控,滚烫的皮肤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恐怕是发了高烧。随着止痛药的失效浑身上下的痛觉也开始逐渐苏醒,剧烈的疼痛让他根本无法入眠,而长期几乎没有进食的胃此刻也开始躁动不安。他踉跄着几乎爬到厕所,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呕吐,却什么也吐出不来。曾经让他获得快感的呕吐此时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痛苦,头部的眩晕也因头部向下的姿势而逐步加重,他强撑着想要回到床上,却最终体力不支倒在地上。
幸好第二天,孙圣凯因为见他迟迟没有回复微信,找酒店的工作人员一起打开了他的房门,才看到已经高烧昏迷在地毯上的阿云嘎。此时阿云嘎烧到皮肤都滚烫,无论孙圣凯如何呼唤都没有回应。一瞬间他恐惧到了极点,想要叫120,按了拨出才猛然想到被媒体拍到的严重性,又挂断了电话。还好此时阿云嘎终于有了反应,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不去医院”。
孙圣凯不感冒这个风险,他知道阿云嘎绝对是染上了新冠病毒,再加上阿云嘎的身体从排练时就无比虚弱,一旦病情加重后果不堪设想,只能找朋友试图联系在上海可以出诊的家庭医生。
虽还没有完全清醒,阿云嘎情绪起伏很大,他浑身发抖、止不住地哭泣,孙圣凯凑近才听到他在喊“阿布”“额吉”“阿哈”。他猛然意识到阿云嘎拒绝医院的一个原因:他曾目睹过太多亲人在医院离开,那个地方曾带给他无尽的噩梦,而曾经在他因肺炎入院最脆弱的时候,在他身边照顾他的那两个人如今也和他渐行渐远。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他本能地认为医院会带走所有他在乎的人。
还好医生来的还算及时,给阿云嘎打上了吊瓶又嘱咐孙圣凯让他稳定病人的情绪,避免乱动回血。医生走后,他只能把阿云嘎半抱在怀里,一次次抚摸他脊骨都已分明的后背,小声唱摇篮曲哄他入眠,安慰他:“他们马上就会来看你了。”
没成想阿云嘎闹得更厉害,哭着喊:“你是大骗子,他们不会来的,他们都不要我了。”挣扎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孙圣凯听到这些心疼得仿佛在滴血,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他甚至想到联系嘎力,但又明白如此远的距离除了平添烦恼也别无用处。还好这时候张大纯听到消息赶来,他解锁了阿云嘎的手机,找出了曾经李恒、郑云龙发给他的那些语音消息。
大概是因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阿云嘎听到那些熟悉的声音竟边哭边和那些语音对话了起来,问他们为什么不要自己了,一遍一遍说着“好想你”,张大纯和孙圣凯在旁边看着都红了眼眶。好在又哭了一阵,阿云嘎终于精疲力尽再次睡了过去。
整整烧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早上高烧变为了低烧。但阿云嘎没有继续休息的时间,先前就已经谈好的晚会录制并没有因为疫情的爆发而推迟,他们联系过主办方得到的答复是如果还能演唱尽量还要按时录制,于是,张大纯带着还大病未愈的阿云嘎踏上了去台州的路。
就像烧到40度依然可以发挥最完美表现的歌手录制的时候一样,工作的时候,即使身体再难受阿云嘎总是能奇迹般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回到酒店,他就又变得郁郁寡欢。
其实他先前就找人打听过,知道李恒就在这里,他也知道这些天孙圣凯或是张大纯肯定早已经把他的情况告诉了李恒。但两天了,李恒都没有来过,甚至没给他发一条消息关心他一句。
阿云嘎只是不甘心,那么多年二人的情分李恒竟能说放下就放下,即使他重病的时候她都不愿再回来看他一眼,她究竟有多狠自己才能做到如此绝情的地步。
于是他悄悄撕掉了张大纯给他贴好的暖宝宝,甚至在车里拍出发图时嘴硬地说不冷,又在录制前找借口站在吸烟处的冷风里穿着单薄的衣服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愚蠢,可生理和心理上双重的痛苦已经让他无法再保留最后一分理智,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早已不容乐观,但他想就这样任性最后一次,再最后赌一次他是否还能被最在乎的人爱着。
录制时,阿云嘎就感受到脸颊再次开始发烫,头也越来越沉。他强撑着录完了节目,怏怏地回到休息室缩成一团坐在椅子上。
休息室里开着暖风,他却依然感受到一阵阵发冷,即使裹上羽绒服都忍不住瑟瑟发抖,身体甚至支撑不住一次次向下滑。那心口熟悉的疼痛又再次袭来,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却仍摆脱不了窒息的感觉,小声哀求着张大纯能不能抱抱自己,一下就好。
张大纯摸摸阿云嘎的额头,立刻知道他又开始高烧,只能抱他到沙发上躺好,又给他盖上自己的外套。他很想把阿云嘎带回酒店,但主办方还要求他们等待后面采访的录制,他只能又摸摸阿云嘎的头和后背,给他递上水壶让他喝几口热水,希望能让他好受些。
身体上的痛和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心慌,让阿云嘎又开始控制不住的流泪。他抓住张大纯的手臂,苦苦哀求他叫李恒来看自己一眼,他知道李恒在这里。他让张大纯问李恒到底怎样才愿意见自己,如果是真的要等到自己死的那天,那么他现在就去满足她,反正他这条贱命死了也没有人在乎。
阿云嘎本不想借着病讲话说的如此决绝,但比起身体的痛楚,他更无法忍受精神和内心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话并不是威胁:折磨自己带来的快感也已经逐渐无法满足他,而被抛弃的痛苦更是一遍遍侵蚀着他的心灵,他真的快折腾不起了。
但阿云嘎就是阿云嘎,即使烧到这样,他仍打起了精神录好采访,只是回到化妆间卸妆的时候,张大纯就发现他已经开始神志模糊。褪去艳丽的脂粉,那张近乎青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嘴唇,让他看起来了无生气,张大纯抱他在沙发上躺下的时候,他已经没了什么反应。
李恒还是来了。
这次张大纯直接给她打去了电话,一字一句把阿云嘎说过的话复述给了她。他说:“姐,我理解你的苦心,但嘎哥他真的不行了,除了你没有人可以救他。”
她没有直接进到化妆间,而是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她看到阿云嘎裹着厚厚的外套昏昏沉沉躺在沙发上。仅仅三个月过去,他瘦得像鬼一样,灰白的脸上唯一的颜色是高烧带来的潮红,那个曾经活泼爱笑的会和她嬉笑打闹的弟弟,如今看起来竟没有了一丝活着的气息。
她走进化妆间,走到阿云嘎面前,轻唤了一句“嘎嘎”,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我已经烧出幻觉了吗?李恒已经不要我了,你是不是假扮她来唬我的。”
李恒拧着眉头,抬眼询问张大纯怎么回事。李恒的到来让张大纯总算松了一口气,便把两个多月间观察到的全部都一股脑甚至添油加醋地说给她听。
他没和别人讲过的是,他曾在阿云嘎的衣服口袋里翻到过一家私立医院的缴费单和检查报告。“营养不良”、“重度贫血”、“低血压”,一个个名词让他胆战心惊,而跟踪着阿云嘎去过几次那家医院后,他才得知更令他震惊的事实:阿云嘎一天天的消瘦并非因为压力过大而食欲下降,而是这整整两个月他全靠静脉营养来维持身体的运转。
这些话他本该早就对李恒说,可又怕打扰了她的生活和她的计划,只能小心翼翼在阿云嘎身边努力劝他吃点东西帮他保持着工作的状态,遮住他因催吐和自残而留下的伤痕,但现在既然已经到这种地步,必须告诉李恒这些了。
在听完张大纯的话之后,化妆间里长久地陷入了沉默。李恒眼圈发红,她看着躺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的阿云嘎,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在脑内重构阿云嘎这几个月痛苦不堪的生活,她不敢想象在这样的状况下阿云嘎是如何近乎完美地完成了全部工作,撑到现在才倒下。
张大纯自然也告诉了她阿云嘎是如何故意吹风着凉让病情加重,苦苦哀求让她回来再看自己一眼,可这只让她更加难过:阿云嘎这样最在乎自己尊严的人,怎会为了自己而卑微到如此地步。
她忍不住附身去抚摸阿云嘎毛茸茸的头发,顺着摸到后颈处,就像之前哄他睡觉的时候一样。而这个动作也让阿云嘎突然意识到,站在一旁的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李恒。他睁开眼,眼睛亮亮地伸手去抓李恒的胳膊,往她怀里钻,哼哼唧唧地说:“姐姐,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以为我不死掉就见不到你了。”
听到“死”这个字,李恒却又突然冷静下来,她知道心软只会让他们再次一起堕入深渊。她猛地抽出手臂站起身:“阿云嘎,别成天把死挂在嘴边,你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
听到李恒用全名叫他,阿云嘎一下清醒过来,他努力地直起身想再去抓李恒的手,却被她冷漠地躲开。
“阿云嘎,你就是这样威胁我的吗?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是想昭告天下我李恒有多对不起你吗,是想让所有人觉得是我把你搞成这个样子的吗?以前你对郑云龙这样,现在对我这样,阿云嘎,你几岁了,幼稚不幼稚。我看你就是个疯子,活该没人要你。”
李恒一时气急,她看到阿云嘎作践自己的样子已经痛彻心扉,阿云嘎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该是骄傲的、闪耀的,而不是这样为了廉价的关爱就自残自贱。
张大纯听得心惊肉跳,他注意到阿云嘎越来越白的脸和逐渐失去光的眼神,伸手去拽李恒的衣服让她少说两句。但李恒似乎是想彻底把话说绝,她转头又继续:“我哪句话说错了?你们敢说自己没有一刻觉得阿云嘎这样特别招人烦吗?正好趁这机会在他面前开诚公布一下,你们敢说吗?”
此时此刻,阿云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含在眼眶里不自觉地往下掉,他甚至感觉有什么堵住了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一股前所未有的痛顺着胃和胸腔蔓延上来。半晌,他终于找回呼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从沙发上爬起来:“姐姐,我知道啦,这些年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对不起,以后不会再麻烦你啦,你快回去休息吧。”
他挣扎着起身却根本站不稳,踉跄着朝门走去,推开张大纯想要扶他的手,攥着拳头撑着墙壁一步步的挪动。但身体的状况让他甚至无法撑住这几步路,还没够到门把手,他整个身体就往下栽,还好张大纯一直跟着他一把伸手扶住他的身体。
阿云嘎努力地想要挣脱他,他的余光看到李恒仍站在原地,甚至都没有再看他一眼,他心一横几乎跪趴在地上把身体撑起来,但这一次甚至没能再站起身就又倒下。
这一摔,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刚刚强咽下去的泪水和情绪此时又全部翻涌出来。他靠在张大纯的身上,哭到几乎失声,身体不住地抽搐,眼泪不停留下来快要浸湿了他的衣服。
张大纯看得不忍,阿云嘎何时这样崩溃过。他问李恒:“姐,你不知道他有多在乎你吗?他真的很需要你,他病得这么重,你能不能别和一个病人置气啊。”
他不知道李恒的内心此时承受了比他更大的痛苦,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可这样是错的。阿云嘎不该那么在乎她,不该那么需要她,她从过去到现在本应就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如果不是那时候她一时的心软,这一切本不会发生。可事到如今已经没了回头的可能,她只能狠下心把阿云嘎推得越远越好。阿云嘎不该这样因为她的离开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失魂落魄,她很想问问阿云嘎,那些他最看重的梦想和责任,那些他真正该在乎的东西,难道仅仅为了她就要全部放弃了吗?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值得阿云嘎这样,就像她清楚自己在工作上无法达到阿云嘎所设想的那样,在感情上她终究也配不上阿云嘎汹涌澎湃的真心。阿云嘎该是志向高远的雄鹰,飞向最辽阔的天空,而不应该被鸡毛蒜皮的儿女情长所拖累,不该为不值得的人回头。她愿意将自己归为“不值得”的那一类,甚至认为没有一个人值得阿云嘎付出全部的真心和感情,他应该属于一切美好的事物,属于自由的天空,而不是一次次为了所谓重要的人而卑微地退让妥协、自轻自贱,她见不得阿云嘎为了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自己,而去放弃他努力了那么多年得到的一切。
她以为自己只要推开他就好,一切都可以回到原来的轨道,可她错了。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把瘫坐在地上的阿云嘎搂到自己的怀里。所有人都觉得她太狠心,可谁又能知道看到阿云嘎现在的样子,最难过的是她。在这两年多七百多个日夜里,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阿云嘎早已成为了她内心无法割舍的重要的部分。即使是在这两个多月的日日夜夜,她总会想起阿云嘎,想起那些他们相伴过的日子,她曾坚信自己做的都是正确的选择,可此刻,她却不禁怀疑,是否是她亲手把阿云嘎再次推向了深渊。
阿云嘎在她的怀里哭到身体近乎痉挛,这些天的高烧让他本就虚弱无比的身体雪上加霜,甚至连抬起胳膊搂住她的力气都没有。抚摸着那可以说是瘦骨嶙峋的脊背,李恒的内心更加痛苦。即使之前的努力都化为泡影,今天她也无法再狠下心抛下阿云嘎离开。
就算因为高烧意识模糊,阿云嘎也一刻都不愿意离开她的身边,张大纯本想要从李恒怀里接过他抱他到车上,阿云嘎却又哭闹得更厉害,生怕李恒再次离开他。回酒店的路上,李恒坐在后座上紧紧把阿云嘎抱在怀里,他也终于能够平静下来,安静地躺在李恒怀里渐渐睡去。
出诊的医生早已在酒店等着,张大纯把还没睡醒的阿云嘎抱回了房间,刚放在床上他就又突然惊醒,迷迷糊糊地喊李恒。直到抓住了李恒的胳膊,才又放心的睡过去。
在上海时,因为阿云嘎闹腾得不行,医生只给他打了吊针退烧,这次在李恒的强烈要求下,医生又给他抽了血、做了所有在这里能做的检查才离开。
这一夜,阿云嘎难得安眠。尽管还有些低烧,但在李恒身边,他终于不会再被那一个个噩梦惊醒,可以安心做回那个小孩子。但李恒却彻夜难眠,她一次次检查阿云嘎的体温,生怕他再烧起来。借着夜灯微弱的灯光,她再次细细描摹阿云嘎的睡颜,和那即使睡着了依旧微微向下的倔强的嘴角。
为什么要这么倔呢?李恒在心里默默地问他,她想象不出阿云嘎执着地等待自己的原因,他一定只是在最难的时刻错把自己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
医生已经连夜把检查结果发到了她手机上,那一项项触目惊心的数据让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努力深呼吸几次都无法平静下来。那个总是活力满满的、每天会带着她和张大纯一起跳操健身的男孩,如今留在报告单上的只有“严重营养不良”、“重度贫血”、“低血压”、“低血糖”、“低血钾”,还有那一项项她甚至都没有听过的“不合格”。
她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意识到,她是多么在乎阿云嘎,多么心疼他。事到如今,她已经别无选择,即使几个月来的努力毁于一旦,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坠入深渊。
她轻轻捧起阿云嘎那因为长期输液而布满了淤青的小手,亲吻了上去。
如果无法将你拯救出深渊,那就让我们一同坠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