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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的噩梦从那一晚开始。
那时，当年的男孩尚未成为今天的大卫；而多年后走上亡父的道路的大卫已无从追溯自己的梦魇，只知道那个巴拿马的夜晚改变了他的一生。
鲜血，昏黄的灯光，死去的父亲，昏迷的伍兹叔叔。
他哭喊着，拼命地摇晃着他的父亲已经了无生气的躯体，到接触到他已经失温的手时才被迫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几年前当他的母亲在病榻上去世时，他就已经知晓了一个人的体温是如何随着他的生命流逝的。
“对不起...艾历克斯...大卫...对不起......”
另一边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伍兹叔叔发出疼痛而无意识的呢喃，男孩这才如梦方醒，哭着试图起身在房间里寻找可以止血的什么东西——然而就当他看到伍兹叔叔血肉模糊的双膝的那一刻，他就如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跪了下来——他此前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血腥、如此残酷的场面。
他只能无力地跪着，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人因为恐惧痛苦地瑟缩成一团。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不知多久之后，门外纷杂的脚步声和无线电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于是他颤抖着支撑起上半身，对着视野里模糊的高大人影沙哑地开口：
“求求你们...救救伍兹叔叔....救救我的爸爸......”
他如祈求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却不想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到除了自己无人能听见——在援军士兵们的视角里，这只是一个绝望的、一遍遍重复着意义不明的词句的孩子罢了。
“真是可怜...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不该受这些苦......”
他流着泪，仍然试着从干涸的喉咙里再吐出些什么，直到其中一个人影靠近蹲下，紧接着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抱起。他的脸颊贴在那双臂膀的主人温暖的肩膀上，后者紧紧拥抱着他，同情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可怜的孩子...希望你能忘掉今晚发生的一切。睡吧......”
在被极度的惊惧与悲伤折磨得精疲力竭后，他终于在这温暖的臂膀中昏昏睡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安置在了一间临时住所，大人们说伍兹叔叔将会来抚养他。
大脑的保护机制熔断了一切，他的记忆里什么也不剩了——只剩下了昏黄的灯光、死去的父亲、以及最后将自己抱起的那双臂膀的温度。
大卫猛地起身，抓过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一片塞进嘴里，又拿起水杯就着水匆匆将药片咽下。他已经习惯了梦到类似的场景，从他十一岁时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不过旧日重现罢了，不值一提。
吃过早饭后他来到布里吉斯的办公室，后者递给他一张文件。“迈克·哈珀，刚从其他队调过来，从明天起会开始和你一起行动。你的另一个队员，贾维尔·萨拉查，会晚几天过来，到时候我再把他的档案给你。”
“我明白了，”大卫接过档案，眨眨眼，觉得档案上这个长相粗犷的蓝眼睛男人有些面熟；“还有别的事吗？”
“哦，从今天起，他是你的新室友了。”布里吉斯笑道。
于是他道了谢后一边看着档案一边往外走，不想一出门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比他矮十公分的男人。他匆忙道歉，却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他举起档案看了看，确认面前的人和档案上的人别无二致。
“看来你就是新头儿？”名叫哈珀的男人挑了挑眉，往他的胸口上擂了一拳，“待会宿舍见。”
他扭头看着哈珀走进办公室，淡淡的烟味拂过他的鼻尖；这时候他想起来了，夜间偶尔在甲板上吹风的时候，他会看到这个男人在灯下抽烟，爬满一整条右臂的纹身被灯光照得发亮。
大卫记得他们曾经有过一次对话，那是在他还没晋升的时候；连轴转了整整一夜制定战术的他疲惫地趴在甲板的护栏上，决定先出来吹吹海风再回生活区睡觉。他正放空自己趴着，旁边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嗓音：
“要吗？”
大卫扭头，看到一个男人的手拿着一根烟在自己眼前晃荡，但在站直身子后马上就发现男人比自己矮了一截。他不小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得到了对方疑惑的一皱眉。
“不了，我不抽烟。”大卫咳了两声止住笑意，不太自然地挠了挠头，“但总之，谢了。”
对方点点头后走开了，大卫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问对方的名字。
半夜十二点十分大卫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自己的室友正躺在床上翻看色情杂志。“回来了，头儿？”哈珀打了个敷衍的招呼，甚至懒得抬头看他一眼。
大卫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你应该知道明天的集合时间吧？”
“当然，早上九点二十分，在机库甲板集合。”哈珀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地把杂志盖在自己脸上，“放心，任务简报我已经看过了，你去洗澡吧。”
大卫摇了摇头，暗自腹诽新室友的随性脾气；然而当他把视线转向自己的床铺时，发现今早匆乱间没叠好的被子被重新叠过了，床边垃圾桶里的垃圾也被扔了，换上了一个新的干净垃圾袋，里边只有两个灰扑扑的烟头。
“哈珀，你...帮忙整理过了？”大卫的声音有些窘迫。
“怎么了？”哈珀把色情杂志从自己脸上拉下来，露出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客房清理服务，不需要的话在你床边挂个请勿清理的牌子。”
大卫被他逗乐了，在心中暗暗撤销了自己刚刚对室友的错误判断，拿上换洗衣服出门去公共浴室了。
之后的十几天里，大卫和他的新室友的夜晚都在类似的对话中度过。不知其中的哪一天，大卫发现哈珀在第一天晚上翻看的色情杂志被工工整整地摆在了自己的床头。“嘿，哈珀！”大卫红着脸嚷嚷，“把你的东西拿回去！”
“这是你的东西，”哈珀耸了耸肩，“在整理你落灰的书的时候掉出来的，也难怪你都不记得了，都是些过时的小妞。”
“......那你把它扔了！”大卫恼羞成怒的吼声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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