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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5-20
Words:
20,350
Chapters:
1/1
Comments:
34
Kudos:
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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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Hits:
4,415

他试着扑灭心中燃烧的火焰

Summary:

警惕办公室恋爱,尤其是和前辈。

Notes:

*没有人在打篮球而是和明宪哥一起开飞船的paro
*全部(全部)都是编的,大量私设捏造注意

*[529更新]将这篇制作成了无料在应援场发放,对个别字句做了调整,949fly to all over this country~

Work Text:

不会笑啊。泽北想道。

部队组织观影,有同事作恶,看完作战录像后,无缝衔接了一部喜剧。众人围坐在舰桥挂下的荧幕前方,正中心自发地空出一圈位置,除了深津,连河田都和他们一起发出闷闷的笑声。泽北去打了个水回来,看到他们已经笑作了一团。他的同级所在的位置都没地方挤了,一时不知往哪里坐,正踌躇着,深津回头看了他一眼,向他招了招手。

他是山王万众雎雎、倾耳拭目的一张王牌,虽然资历在所有人中最短,坐在面色仍然冷淡的舰长身边,因为是沾亲带故的直系部下,也不算有多逾矩;但其他人的目光投过来,又移回荧幕上。泽北握着水杯落座,听见河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气声,深津跟着回了一个带有疑问意味的鼻音。

泽北又想:原来他没有在不高兴啊。

影片继续放,周围的人都笑得东倒西歪。这帮人到底都还是年轻人,山王的气氛通常很肃穆,压抑了一部分年轻人们该有的活泼;今天休沐,深津少见地默许了他们短暂的寻乐,自己也留在人群中。但他沉默得实在格格不入,其他人发出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深津却只是托着下巴看着,脸上没有表情,虽然仰着脸,神情却像是一种无动于衷的俯瞰。舰队的白色制服都是量体裁制,制式更接近工装,手腕和脚踝都有束口的纽扣。深津在外套里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像是束住了他的脖颈,泽北的目光在那上面滑了一下,他的视线太明显了,深津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看,正撞上他仓促将脸转回去,假装看懂了剧情,跟着其他人的动静也哈了两声。

他不装还好,装得这么拙劣,深津怎么也得问问他,于是动了动嘴,问他:“看出什么咧?”

“……”泽北直视前方,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干咽了一下,“那个外星人是卧底,学长。”

“你从我脸上,”深津油盐不进,平淡地追问,“看出什么咧?”

泽北一瞬间捏紧了手指,很快地向他那边转了下眼珠,又抿了抿嘴,绷住了下颌。深津正在注视他。比起带有评价意味的审视,更像是一种冷漠的观察,仿佛看着检测屏上跃动的曲线,想看他会有什么反应,这让泽北感到不自在,又隐隐地兴奋。

荧幕光线将他眉目轮廓的边缘照得发白,细眉杏目,非常生动的一张脸,还没学会怎么藏起心思,因此浮现出许多无意识的无措和纠结。等他终于想出说辞,再转过头时,深津已经收回了视线,重新看起了电影。

这个无情的观测者,对他的回答实际上并不关心,只是想看他的反应而已。

泽北拧开水杯的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他已经习惯了船舱内的人造重力,水流迟钝地注入他的喉咙。身边的人又发出阵阵的笑声,像朦胧的耳鸣,深津仍然无动于衷地托着下巴,向上看着荧幕,专注又疏离的神情。泽北挪开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不笑呢。他想。真难懂。

 

泽北经常看他,这一点深津是知道的,即使大部分时间里只是一些无意义的视线停驻,如果不影响或是有利于航行,他就不会干涉。在指挥室会议,例行检视,食堂用餐,乃至回港口停泊时珍贵的三日自由出行时间里,经过舰桥的长廊,他的视线从金属结构的扶手上滑过,忽然对上泽北的眼睛;有时泽北会颇为惊讶地向他抬起眉毛,随即露出一个笑脸。

他们在进入舰队前都曾是堂本五郎麾下的学生。泽北带着有史以来最被寄予厚望的闪耀光环加入时,深津已经坐稳了舰长的座椅。没有做过一天同窗,但因为师出同门,提前受到了堂本许多嘱咐,深津常常下意识将他视作自己羽翼下一只雏鸟,而泽北大概也将他看成了往日熟悉世界在陌生而冰冷的宇宙深空中的一个锚点。

从这支舰队起航那天开始,母星已经被他们抛在身后,舰窗外是恒久无垠的黑夜。只在偶尔港口停驻修检时能见到人造的伪日光源,踏下甲板时,深津总是见到泽北停在桥廊上,像在拥抱一切一般张开双臂,仿佛一株在贪婪汲取光线中热源的茁壮的植物。他年轻而矫健,富有慷慨的热情和力量,是一把被握在手中的尖刀。深津经过他,步速没有减缓,泽北有可能会跟上来,也可能不会,他对此并不在意。

 

航行的大部分内容仅仅是枯燥的等待。在广阔的星系间隙,当确认自动驾驶能够应付可能的小行星带时,深津会允许他们离开岗位在内部举办一些活动。有时候是生日会——他们仍然执行二十四小时制,并为每位成员计算年龄,虽然在严格意义上说,曲率航行会扭曲一部分时空,微妙地改变他们的生物寿命。泽北上舰后第一个月就过了生日,作为一枚被所有人揉捏管教的新人,他被许多无所事事且精力充沛的前辈同事们诱骗到一个全黑的房间,在黑暗中待了五分钟,然后灯光猛得打开,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全透明的舰舱,周围竟然是浑黑的虚空。

深津当时在高层会议上例行汇报,并没有到场,只在屏幕角落开了个分屏窗口。当灯光亮起的一瞬,他从冗长的会议记录中分出一瞥,隔着监控屏幕,见到泽北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但紧接着是难以抑制的狂喜,泽北张大嘴像是“哇”了一声,就毫无畏惧地想要对远处闪烁的群星伸出手,触碰到了舱室的墙壁,干脆将脸也贴上,几乎是贪婪地向远方望出去。

他感兴趣的内容结束了。深津没有再看,关了那个画面,回到例会的繁琐内容中,没有人注意到他短暂的分心。此后该次生日捉弄的主谋(河田雅史)到他桌前例行汇报,(非常失望地)提到了泽北对被独自抛在宇宙中的平静反应,反而是之后切蛋糕拉礼炮时,他居然抽抽鼻子,旁若无人地大哭起来。深津听到此处抬起了头:“现在还在哭咧?”

河田不失嫌弃地说:“还在。”常用的矫正手段都无果,泽北已经被他修理过十顿,“他留了块蛋糕给你。”

深津动了动脚,又低下头去。河田又说:“这小子,真是天生的……”

天生的什么,对于河田没有说完的后半句,深津没有给出评价。他又工作了几个小时,按固定的时间下班,走道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为营造睡眠的氛围,大部分用于照明的灯光都准时关闭,只留下走道两侧指示用的昏暗灯带。深津走到自己的睡眠舱前,按下启动键,看了眼身侧的电子面板,忽然鬼使神差地调转脚步,重新向舰桥走去。

所有的工作屏幕都已经熄灭。舰桥中央开了一盏小灯,事情没有超出他的预料,泽北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桌面,肩膀耷拉着,正面对一碟切块的蛋糕打瞌睡。

他脑袋上顶了个尖角的彩色生日帽,肩膀上还沾着礼炮的碎纸,听到有人走来的动静,立即敏锐地睁开眼。深津停在几步外,感受到泽北猛地灼热起来的视线,等了一晚上好像也毫无怨言,见到他出现,头顶立刻长出狗耳朵,坐在椅子上,迫切地晃起了尾巴。

“深津学长,”泽北巴巴地看着他,“今天是我生日。”

深津没什么反应,也没有向他走过去。他只是来证实一个心中的猜想,谜底揭示之后,已经很想调头离开。但泽北深吸一口气,又喊:“舰长!”同时一双眼睛跟决堤的河似的哗地淌下两行水来。深津很想告诉他这一套对他没用,但泽北大概只是天生泪腺发达,努力憋了也没憋住,不是想拿眼泪来求情,但他又实在是——深津走过去,停在桌边,用靴跟拨出一只带滑轮的椅子坐下来,对他说:“别人都睡觉咧。”

“还没过十二点,”泽北信誓旦旦地说,“学长不是通常都在这个时间结束工作吗?”

他自信又带点无意识的娇纵的语气配合泫然欲泣的表情实在有几分滑稽。深津拿起桌上放的勺子,泽北十万分期待地看着他。要是吃了会怎么样?不吃会怎么样?反正他都会哭吧。深津剜下一块蛋糕放进嘴里,泽北灼灼地盯着他,并且眼眶一红,鼻头一皱——深津作势起身:“再哭我走咧。”

泽北急忙伸手来拉他,同时努力地将眼皮合拢,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用这种展现诚意的方式把他留下来。

“我还想和学长聊天啊。”泽北伤心地说,并殷勤地拿来一把没拆过的勺子放在蛋糕旁边,用眼神示意他请吃。“好感动哦,我第一次被大家过生日咧。”

深津只好又挖了一勺他的蛋糕。“咧?”

“还送我去看全景视角的航行了,”泽北感动道,“全部都是透明的,真的太好看了。”

那是他们想吓你没吓成的恶作剧。深津心里想,面上只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舰桥面对着巨大的驾驶窗,宇宙深空在窗前像是化作一段赛道,雾状的星云柔和地伸展在道路两侧,永远未知,永远无法抵达尽头。泽北很喜欢待在舰桥上,仅次于待在战舰的驾驶舱里,与浩瀚的黑夜相隔,电子屏幕的弧光照着他剃得浑圆的颅顶,呈现出一种茁壮的稚嫩。一个天生的,无所畏惧的——

深津将空碟和勺子一同丢进弃物桶中,合紧了桶盖。在所有人都进入睡眠舱后,为了节省能源,部分舰舱会关闭人造重力,届时未经固定的物体都会在空中漂浮。某次险恶的航行中,他们不得不在失去重力的条件下操作主舰的驾驶台,满天都是徐徐飞舞的数据线,人们无力地悬浮在空中,伸出手试图抓住一些实心的东西。

舰桥上没有人。

泽北跟在他身后还在说什么,话音猛地顿住,因为深津忽然转过身,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虎口抵在他鼻下,指腹陷入他两颊上的软肉中。毫不留情的力道,像是为了掌住他的脸,或是捂住他的嘴,带来几分粗暴的痛意。

我话太多惹他生气了?泽北第一反应想道。但从脸上看不出来啊。他在深津的指关节中间探出视线,想要观察对方脸上的神色,与此同时深津也像是在观察他。泽北比他高出半头,因此是他向上抬着手,但深津的目光仍然接近于俯瞰——他收紧手中的力气,泽北跟着露出一点吃痛和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天真。他有在任何地方受过伤吗。深津想。把他折断翅膀推下去会怎么样?雏鹰必须经历一次断翅的起飞,才能生出充血而有力的羽翅。如果是泽北会怎么样?

泽北睁着圆眼望他,脸上似乎没什么多余的心思,仿佛在青春期的时候优先长了个子,背虽然已经很被锻炼出的肌肉武装得很壮实,肩还是比他要窄,使得他看去像是仍缺少一次蜕壳的未成熟的动物。深津掐住他的脸,将他的面孔拉进,又忽地松开手。泽北跟着踉跄一跤,发出一些委屈的声音,但深津毫不在意的转过身,置若罔闻地走了。

 

在警报的红灯闪烁中,泽北钻入驾驶舱。起降台两边都是疏散的人,整座舰体因受击而扑簌震动。他先带上通讯器,然后摸到座椅下方的面罩,又是一次炮击,他还没来得及系上安全搭扣,整个人在舱中颠簸了一下,头顶重重撞在舱壁上。

主舰左翼受损,临近舰队停泊的甲板,舱外已经能看到被深空的引力吸走剥离后裸露出的金属骨架。泽北揉了揉头,才伸手去扳驾驶台的启动杆,他听见风扇开始运转,骨传导的通讯器搭在他颊骨上,机械地滴了两声,连进了战时调控频道。深津没有起伏的声音传出来,说:“泽北。”

隔着密闭的舱体,他能见到远处真空中无声的爆炸。船体和炮弹的碎片缓慢地从耀眼刺目的云雾中释出,经过起降甲板上方的空洞,因反射了附近恒星的光线,银白得如同星尘般闪耀。

泽北扶了一下通讯器的话筒,他浑身细微地颤抖,感到皮肤下血管中肌肉和血液像是燃烧般滚烫起来,竭力平稳地说:“9号,已就位。”

“9号已就位。”深津平淡地重复。“监视窗。”

“监视窗就位。”松本说。

“护航系统关闭,武器权限开放。升起两侧甲板。”在无数仪器疯狂作响的警报声中,深津的声音平稳得如同电子音,“炮艇。”

河田遥遥地说:“7号炮艇就位。”

“主舰转体,清空发射轨道。”深津说。随他指令落下,泽北已经见到前方甲板缓缓升起,铺出一条通坦的发射轨,他拨动面前的仪盘,深津又问他:“9号。”泽北说:“加速度6,出场350,右舷满速。请下令吧,深津舰长。”

甲板即将解体,合金骨架摇摇欲坠,山王主舰庞然而骇人的身形在炮火中逐渐显露原貌。——这得在港口修多久才能修好啊?驾驶室巨大的舷窗正对着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浓重的、无机质的黑色,仿佛深津投来的默然的注视。敌舰围散在前方,投下仿佛无穷无尽的黑影,泽北透过护目镜向上看去——他感到面前的一切都仿佛渐缓播放的录像带,缓慢而锋利地掠过的星尘般的碎片,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极度兴奋地搏动。

“9号离舰。”深津说。“山王。为他开路。”

炮艇闻声开火,所有迫击艇升空,静默的真空中,几百千米范围内仿佛升起无数焰火。神祠般肃穆而宏伟的山王,右舷上猛然升起一颗流星,银白的尾焰使其在某一刹那仿佛王紧握在手中的一柄利刃,狠厉地刺入无尽黑暗中。

 

“你小子。”河田说,听不出是褒奖还是责备,伸手在泽北剃得只剩发茬的后脑上推了一把,“一个人,抢了全部的风头,很爽吗?别仗着自己是舰长的直系,山王有史以来最英俊的成员,纸面上的最强战力……”

“你是在贬他还是捧他。”松本有几分困惑。

“……就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河田说。所幸泽北前面忙于揉自己的后脑,没怎么听见,走到医疗部门前就眼睛一亮,朝着一个方向颠颠地走了。剩下几个人算是护送他来的,见他旁若无人狂甩尾巴向站在里面的深津走去,心里分别想着“我们山王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双明君妖后”,和“深津一成什么时候被狗缠上了?”,内涵丰富地对视几眼,各自无言散去。

泽北走进时的存在感太强烈,深津原本在与他人说话,中途突兀地停下来,脸没有挪动,视线向他转去,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后又收回。几个医护围上来将泽北捉去换药:他在登舰的械斗中负伤,手指几处骨裂,腹上也有穿刺伤,先在接应艇中应付了一段时间,才被接回主舰治疗。泽北在护士的指引下脱掉上衣,丝毫没有不情愿,动作十分灵活,露出腰上缠的束缚带,因为接应艇的条件有限,连缝合都没做,只是消毒后用胶布贴着肉紧紧缠住。深津走过来的时候,他正日理万机一心三用,一边自己试着单手解掉胶带,一边抬起胳膊抽血,手指上还缠着石膏夹板,见到他后立即又分出一心,仰起头露出灼灼的眼神,像看到玩具的狗一样,说:“学长。”

深津用脚勾来一张椅子坐下,好像也没有要出手帮他的意思,只是不远不近地看着。泽北被六七八只手轮番摆弄,仍然探头探脑地试图和他说话,上半身在照明灯下白得发光,一之仓戴上橡胶手套过来,无奈地让他别动,忍受了一阵这只狗的扑腾,揭开腹部创口处的纱布看了一眼,忽然吸了一口气:“怎么感染了?”

“怎么感染咧。”深津跟着重复。

泽北露出一脸茫然,只来得及发出:“啊?”就被咣地按倒在座椅上。一之仓指挥周围人将他摁住,打开消毒灯动手清创,医护们很有排场地围上来。走道一时拥挤,深津坐在椅上,脚蹬住地滋溜一下滑退出去,远远听到泽北痛得嗷了一声,一之仓平淡地说“现在才知道痛了吗?”,泽北又带着马上要哭出来的腔调喊:“学长!”

学长只好乘着椅子又滑回去,人群给他让出一块空位。深津说:“动不动便哭咧。”

“我不,”泽北坚强地吸鼻子,“痛。”

“痛还是不痛?”一之仓用棉签沾着碘酒涂在他创口上,泽北立刻如同砧板上的鱼一般弹动,两眼憋出一泡泪,放弃得很快。“好痛。我自己能长好,能不能不治了。”

“随便你咧。”深津说。

没等泽北把感激的表情做完,他接着说:“不过,王牌战力受损会助长对手的气焰,不好好治就调你回舰桥,换松本出战咧。”

泽北就不说话了,紧紧闭上嘴,用含泪的眼神传达他配合治疗的决心,脸上绷得很用力,隐约还留了点不服气。

深津要回指挥室开会,手术中途起身走了,身影刚消失在舱门后,泽北立即流下几滴伤心不舍的眼泪。一之仓提着手术刀居高临下看他,有点山王共有的面无表情,学舰长的语气说:“动不动便哭咧。”学得很像,泽北吓得又闭上了嘴。

 

主舰停泊在太空港口,要修一整个月,期间除了常规事务和训练,基本算是放假。深津连续几天经过甲板,都见到泽北带着巨大的手套,手脚袖口高高地挽起来,提着一桶水像修行的僧侣一样在擦洗自己的战舰。非常勤快,大家都觉得他笨得很可爱,第三天开始河田雅史实在忍无可忍,派人教他去后勤打申请借水管,就不用次次提桶换水,于是泽北的清洗工程大幅加速。每次他从铝合金扶梯上矫健地跃下,后退几步向上抬头,凝视舰身上标识的数字和他姓氏的缩写,都会露出仿佛很珍重的神情。

深津目不斜视地经过他,登上港口的穿梭艇,在廊桥尽头回望。整座山王舰停息在后方的黑夜中,只显出庞然而沉默的身影,如同一座高耸巍峨的山脉。

有天夜里,训练室只剩最后一个人,泽北从模拟舱中爬出,借着多巴胺和血清素的余烬又拉了一会器材,才踩着门禁的点关掉全部的灯。他背着装水杯和毛巾的包回去。走到通道的转角,忽然停下来。深津站在对面的墙边,手中握着一块电子屏幕,像是在写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通道中狭长的灯带照亮了他的轮廓,面容模糊地隐没在黑暗中。泽北的心脏猛地怦怦跳起来。

他走过去。先说:“学长。”

然后明知故问地说:“学长在等人吗?这里现在只有我了。”

深津合上屏幕,往他脸上扫了一眼。

“等你咧。”他抬脚,“带你去吃夜宵,要去就跟上来。”

有很多东西是从这一刻开始的。泽北当然紧紧跟上,追问去吃什么,在哪里,怎么去,但绝口不问为什么——他是那种想要什么最后都一定能抓在手里的人,神明在他身上太多垂青,使得被偏爱也成了理所应当。哪怕是深津。但也理所当然的是深津,不会有别人。很有可能在他身上投入太多注视的人最终也会无法脱身。

在一段时间之后,泽北意识到或许深津此时等他并不是惯常思考后做出的决断,而是更单纯的,产生了一个“想要这么做”的想法,身体比大脑先付诸了行动。他发现这点是因为他们乘穿梭艇去港口的夜市觅食,回来时遇上航道拥堵,满天都是飞行器,深津居然少见地带有几分懊恼地说:“再堵下去就回不去咧。”

因为是放假,他们都是便服出行,泽北背了包,穿了一件黑白的棒球外套,听他这么一说,顿时难免的、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这样好像在和学长约会啊”的心情。而且“早就觉得学长的口癖好像女高中生了”,接着想起来他读军校时被同班的女生约去休假逛街,会听到她们说“哇这个毛绒娃娃红豆泥卡哇伊捏”。于是在深津问他是否要回夜市中再逛一会的时候,泽北下意识地说:“好捏。”

“是‘咧’。”深津纠正他。又说:“下次你的训练不要加到这么晚咧。”

泽北有样学样地说:“好咧。”心里想:原来还有下次啊。

此后一周,他们每日夜间乘穿梭艇出游,去空港的城市里游逛,吃饭,或是仅仅走在路上,因为地面是个宏大圆筒的内壁,头顶上并不是天空而是倒悬的建筑物。再之后,其他事深津偶尔也会带上他。做体术训练,深津与他各自手持一根木杆1on1,与预想中相反的是,十次里有九次是泽北被撂倒在软垫上,而深津的杆尾停在他的额前或是喉间,居高临下的视线在他脸上停顿数秒后收回。在此期间,泽北发觉深津对他的防守并不是完全严丝合缝。第一次第二次被撂倒的时候,深津只是走回软垫另一头,注视他自己从原地爬起;到训练末尾,他们都因体力消耗而全身汗湿,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气,泽北再次被撂翻在地,因为他即刻做出一些不服气的挣动,深津屈起腿牢牢压住了他的胸口。滚烫的肉贴着肉,细密汗水沿着他纹丝不动的眉目滑过鼻梁坠落在泽北脸上。然后深津会先站起身,再伸出一只手,微微俯下腰将他拉起来。

泽北逐渐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对他开放了一角。夜晚在睡眠舱前分别,某次训练后他精疲力竭,没有按往常一样敬语夹着敬语说“感谢学长今天的指点”,而是说了“拜拜,明天见,学长。”深津对他的失礼毫无反应,倒是想了一想,对他说:“你觉不觉得‘拜拜’这两个字像四个烤串咧?”

假期结束后,舰队重新启航,所有工作回到正轨,舰桥上再次充盈了许多行色匆匆的人,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泽北仍然是山王引颈举踵的一张王牌,在各项集体活动中,常常被安置在舰长身侧。

他年轻而锋利,停驻在侧耳听他说话的深津身边,就像是在一座法相金身、无动于衷俯瞰世人的佛目眼尾悬而未决的一颗眼泪。

某日深夜执勤,只有泽北留守舰桥,独自在无垠的舷窗下入定般静坐。群星如碎雪般落在他身后,深津按时下班,只是路过看了一眼,不知为何觉得他神情看去有几分落寞。泽北尚在垂头想什么,忽然抬起头,深津已经无声地走近,拿了一罐能量饮料冰在他脸上。

深津语气没有波澜地说:“想睡就睡咧。”

泽北向他努嘴。“大副说如果我睡觉被他抓到,明天就把我吊在那上面示众。”他指指舱室上方的铁梁,明摆着在告状。因为说话时眼睛向上看着他,好像又带了点撒娇的口吻。

深津遂以“那我也救不了你”的眼神回视。泽北将饮料罐拿在手中,并没有打开,又说:“学长怎么还没有去休息。”

他说得就像是“留下来陪我吧”,非常理所当然而又恃宠而骄的意味。深津没有动作,只是自上而下地看了他一眼。泽北也正仰头看他,眼型十分圆润,眉尾上扬,嘴角带笑,仿佛天生就是这样一副自信又自如的表情。好像无论他想要什么,只要伸出掌心,就会有人把他想要的递到他手中。

深津没说话,只是后退了一步。泽北以为他要走了,反应极快地直起身,好像要来拉他,深津却当着他的面从旁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了。

“然后咧。”深津没头没尾地问他。他面无表情,只有沉沉的视线落下来,仿佛在说:你要什么就拿去吧。

泽北盯着他。他想了想,挪开了眼睛,转去望向身后映在舷窗上的宏大而浩瀚的深空。沉黑而空茫的世界,再伟大的事物在其中都只是一粒尘埃,群星笼罩在前方,像一张柔和的蛛网,发出闪耀的、钻石般的金属光泽。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身体好像又开始因兴奋而产生轻微的颤抖,开口问他:“学长,我可以亲你吗?”

“为什么不行?”深津反问他。

 

河田雅史出来抓人,见到舰桥上不仅有本应在执勤坐班的泽北荣治,还有站在泽北椅后的深津一成。他先前每次突袭查岗,十次有九次能抓到那狗在打瞌睡,本来信心满满,此时就有点莫名的失望。他被那两人看得有些发毛,总不能是打扰他们偷情了吧。深津的一只手原本还按在泽北的肩上,随他走近时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河田远远吼道:“泽北!”

泽北条件反射噌地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正满脸通红,站得笔挺,两手贴住裤缝。

“报告大副!我在执勤!”

“执勤就执勤,你喊什么。”河田莫名其妙,转向深津。深津向他点点头,正好也到了他休眠的时间点,于是毫不留情地抽身而去。河田又转回来,见泽北还愣愣地站着,手中紧握一罐能量饮料,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你发什么呆呢,”河田训他,“舰长给你的饮料怎么不喝。”

“你怎么知道这是舰长给我的。”泽北像是才魂魄归体。河田斜睨着他,见他打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并不作答,只是从鼻腔里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气音。

 

新一届船员登舰,泽北已经对此盼望了很久。他在这群人里当够了老幺,耳濡目染学了很多前辈们用在他身上的欺男霸女的话术,迫切需要在别人身上付诸实践。美纪男在他哥带领下来舰桥报道,主要承接的是炮艇的事务,泽北远远见到,立即端起用下巴看人的架子凑过去(因美纪男比他高,不得不将整个脑袋都后仰)。大河田见状骂他:“你学谁呢!”当即抛下他弟来绞杀泽北。小河田在身后崇拜地看着他们鸡飞狗跳,露出一种“原来山王的王牌是这种风格”的respect表情。

但因为泽北实在很感兴趣,深津也没出言反对,大家就由他去了,将训练新人的鸡零狗碎任务统合成一个教官头衔丢到他身上。实际上任教的一把手还是舰长和大副,泽北教官在授课中承担的往往是教具的角色。上体术课,与深津一起示范1on1,理所当然地又被铁面无私的学长当众撂倒。

深津压制着他,将木杆横过来抵在他喉间,保持一个将触未触相当暧昧的距离,坦然自若地转头问观摩的其他人:“说说泽北刚才犯的失误咧。”新人们战战兢兢逐一发言后,又转回来问他:“你听见咧?”

深津与他说话时嘴靠得很近。泽北两耳充血,皮肤像烧起来一样。但他跟深津待久了,也学会镇定自若地回复:“听见了,学长。”

他自己从软垫上站起身,耳朵的红蔓延到脖子,将木杆转一圈握在手中,摆出起手式,对另一边的深津说:“再来。”

自从他发现深津的睡眠舱相当宽敞(方便舰长处理紧急公务),差不多能睡下两个人,就学会了相当死缠烂打的本领,脸皮也日益增厚(成为舰长需要处理的紧急公务),每日睡前都要花半小时在门前苦苦哀求深津放他进去。做的事情通常是双双钻入睡眠舱后抱在一起接吻。黑暗密闭的狭小空间,深津对他敞开怀抱,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泽北因此经常产生整个宇宙中只剩下他们两个的错觉。仿佛他短暂地拥有了一个完整的深津一成,只属于他的,而非是分给别人后再分给他的碎片。因此只要心脏足够柔软,像气球一样膨胀,就能把他包裹住,读懂他,将他留下来。

有时深津起身开灯看文件,扒在他身上的泽北已经困顿地睡着,但两手仍然紧紧地搂着,一条腿屈起来缠进他两腿之间。深津只能就着这样的姿势抬起手拉出电子屏幕,感到有时泽北在睡梦中受到光线干扰会用脸蹭他的肩。像长毛的、收拢利齿的凶兽,将柔和的肚皮袒露给他,想要用最无害的姿态到他这里兑换一点偏爱。

 

在舰长室里开例会,聚集的都是各部门的管理层,讲完例行事项后干脆开始闲聊。泽北首次参加,在其他前辈的聊天里插不上话,相熟的前辈也没有要来找他的意思,只能托腮坐在桌边与深津一起放空。深津坐得入定,他心思漂浮,左看右看,在桌上发现一个先前常常看见的电子手环,刚想举起细看,深津忽然开口说:“你想要就拿去咧。”

泽北一愣:“这不是学长之前戴的吗。”

“换新的这个就没用咧。”深津抬起手给他看,他换了个白色的迭代款,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但你拿去也用不了,这个手环里录入的是我的芯片咧。我不知道怎么换。”

泽北更为震惊:“那岂不是看到的是学长的体温和心率——”

“不要就放回去。”

“我要。”泽北动作快如闪电,大爆手速将手环收入囊中,生怕深津下一秒反悔,立即戴到手上。他喜上眉梢地美美品了一会,托着腮又像是随口说:“学长有时候会忘记说语尾词。”

深津没说话,扫了他一眼,模棱两可地从喉间发出一个音节。泽北笑得有几分没心没肺:“其实我认为非常性感,就像反过来的安全词一样。因为学长没有什么表情,很难判断你有没有在生气。所以一听到这个语尾词就能被提醒,面前还是平常的学长。”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深津的面色仍然无动于衷。他的靴子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泽北的小腿。“然后咧。”深津问,“我什么时候会忘记?”

“心情尤其好的时候,”泽北思索道,“还有作战下令的时候……”他无意识地揉搓自己的下巴,忽然眼睛一亮:“啊,还有,每次和我接吻之后。”

“观察的很仔细咧。”深津颇为赞赏地点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河田的声音突然从附近响起,语气不善,并极具压迫力地靠近。泽北才刚要得意,顿时身形凝固,后颈寒毛直竖,动也不敢动,用眼神向深津求救。深津竟然也缩了缩脖子。河田走到他们桌前,压低声音,先咬牙切齿地朝着深津说:“……我一过来就听见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情。——深津,我之前和你说过了。”

深津向后靠在椅背上,装聋作哑,突然对自己台灯上的飞船贴纸产生了极大兴趣,脚一蹬地便事不关己地退远,仿佛刚才跟后辈调情的不是他。河田再转向另一边——泽北战战兢兢地与他对视,一副他要动手就随时准备跑路的架势。

搞什么,河田心中怒吼,当我是不解风情来抓早恋的教导主任吗?他准备好的训斥全憋了回去,改为重重地一哼,用力拍向泽北的后背:“注意影响!”

他走出两步又杀一个回马枪:“别让我再抓到你们。”

泽北前面给他吓得眼泪洒出两滴,深津刚直回身想帮他抽纸擦脸,闻言手又缩了回去。这两人在河田的怒视中,一个默默垂泪,另一个专心与天花板聊天,终于保持了友好的同事距离。

 

没有警报。泽北骤然惊醒时,地面在猛烈摇晃。他是硬生生从睡眠舱中被拽出的,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身体先跟上了动作,脑中蒙雾一片。先听见遥遥传来的爆炸声,舰体结构仿佛正在崩解,过道上满是惊慌的人群,惊叫此起彼伏。因为整个空间都在摇晃,人的身体难以保持平衡,墙面乃至天花板上都是散落的文件和物品。站在走道尽头的河田大吼了一声:“镇定!”泽北跟着悚然一惊,才意识到正紧紧拽着他的手腕、逼他跟上向前行进的步伐的是深津的手。

学长?他心中茫然地想。为什么?

深津拖着他一直走到走道尽头,与河田说了两句话,又转过来与他说话。

“去把人造重力关上。”深津说,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去!”

泽北跟着他推出的力道走出两步,意识逐渐回笼,猛地迈步奔跑起来。此时距离他从深度睡眠中被拽出还不到十秒,神经和肌肉开始运转,地面又一次剧烈颤抖——这次击中的是左舷。在空间倾斜的瞬间,泽北敏捷地跃起,干脆攀上墙面,身形毫无停滞地冲向控制室的方向。

关上人造重力的刹那,仿佛压在身上的某种重担消失了,人变成了杯子里晃动的水。深津的判断没有任何错误。身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轻飘感漂浮在空中,即使舰体震颤,也不会再阻碍行动。泽北划动手臂游回控制台边,连进通讯系统,几串声音混杂在一起的急促播报同时传出。

在战时通讯拥堵时段,舰队允许最多同时使用三种可区分的语言传递消息,再由监视窗剥离整理传入舰桥。但此时监视窗显然尚未完成重启,无数语言混杂在一起,电子屏幕上同时涌现出不可计数的文字,泽北用尽全力也只辨认出一部分来自动力系统和起降甲板的损毁报告。在一片仿佛无休止的混乱中,深津的声音响起时仍然平静得不可思议,如同电子音一般开口。

“舰桥收到。”他说,“执行以下指令。”

泽北蹬了一脚桌沿,向控制室的大门游去。深津的声音奇异地安抚了他。右舷甲板损毁严重,所有停载舰艇将集中到左舷加速离舰,他必须抓紧时间。途中遇到同样去往甲板的松本,他被深津从监视窗调离,与泽北一同在无重力的舱道中并行。

“电磁干扰破坏了预警系统的屏蔽网,”松本向他解释这次敌袭,“对面第一炮就命中了。目前是我们被重创。”

泽北脚下用力一蹬,借助墙壁的反力高高跃起,伸长手已经够到了出舰准备室的门把手。松本因此仰起头看他,见他像鸟一样栖在门前,非常轻盈、自如,好像生来就属于这样的情境。泽北用鼻子哼了一声,又自信张扬地露出一点嘲讽似的笑脸。

“那可不能让他们白来,”泽北严肃道,手中推开了准备室的大门。其实他长得非常漂亮,逆着背后走道中雪白刺目的光线,像是热血漫画里的角色。松本不禁想到,深津那么惯着他,好像确实是不得不的做法。泽北眼睛亮亮的,接着说:“……至少要三倍地还回去,前辈。”

 

船尾在起航时喷出银焰。身后有炮艇的火力作掩护,9号几乎是离弦之箭一般钻入了敌舰的领空,焰尾在深空中留下一道白痕,堪堪擦过炮艇的舷侧。“这臭小子,”河田即刻在频道中骂他,“追不上了!”

“随他去咧。”深津说。

他独自停在舰桥中,面对巨大的舷窗,在浩瀚真空的静默里,无数舰艇受击碎裂,像是夏日祭的焰火一般无声燃烧,猩红的火光透过夜色降落在他脸上。一之仓临时接替了松本的位置,过来请示他:“所有迫击舰都已经升空,主舰屏蔽网准备重启,舰长。”

“把接应舰也都放出去。”深津忽然说。他仍然仰着头,注视敌舰在燃烧的火光和星屑中投下的阴影。想了想说:“可能来不及咧。”

为了甩开流弹,泽北急剧调转舰身,扭出一道相当骇人的弧弯。河田差点一炮打在他机翼上,气得大骂这种时候炫什么技。美纪男做他的副官,初次上阵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在操控台后干着急,调出操作手册试图现场学习一番。他哥骂完队里的王牌,过来骂他:还愣着干嘛,看那臭小子在这现眼,我们先回接应舰。

山王一方的舰群正在升起,笼罩在巍峨的王座般的主舰上方,像徐徐降临的神使。泽北已经利剑一般刺入敌舰阵心,没人跟得上他的速度,只能任由他在深黑夜幕里撕出一条开路。反击已经开始,无论是如何措手不及的敌袭,只要深津坐镇,迟早能够重新组织进攻,更何况他们此时还有泽北——所有人举首戴目的王牌,或许在舰群扑灭敌袭之前,他已经独自击落了敌方主舰。山王的征途中从来未尝一败,庞然如同神祠:胜利已成为一种必然。

泽北已经接近敌阵中心。没什么人来拦他,敌舰漠然而无动于衷地迎接他的到来。主舰的舰体规模与山王舰相当,舷窗上方有一口深洞,像是黑洞洞的巨大枪口。

不同寻常的是,整个舰体的构造前轻后重,仿佛造出不是为了航行,而是一架规模宏大的炮台。他在舰身附近掠过,寻找可能的弱点,一个想法猛然涌现在脑海中。

电磁干扰破坏了预警系统的屏蔽网,松本先前说,对面第一炮就命中了。

山王主舰的预警系统和防护网尚未重启,所以对方的炮击此前能够轻而易举地造成巨大破坏。没有任何拦截和自保的手段,此时的主舰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乱军之中。这也意味着——

泽北在舰身结构的缝隙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些电弧光,像是能量的涌动。深洞中有什么东西正逐渐亮起。

炮艇与接应舰完成对接,能源补给开始输送,河田正欲转身离开操控台,通讯频道中猝然传出泽北的声音。

“所有人离开主舰!”他吼道,什么敬语都没用,“这不是敌袭,是针对我们的刺杀……——深学长!”

他说什么?河田转回身。美纪男忽然指着窗外对他说:“那是什么,哥哥?”他随之抬头,见到远处有什么正在亮起,原子星爆炸一般灼目。

无法传导声波的真空宇宙,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更接近于一种物质的颤动。先是静默,见到白光熄灭,然后是有形的扩散。泽北下意识地将速度杆一推到底,几乎是肌肉记忆,不知道是想追赶还是阻拦,随之而来的冲击几乎将舰船掀翻。等他勉强稳住时再抬头望去,发觉自己已经被冲回到了山王舰面前。

映在窗外像是缓慢播放的默片。一朵缓慢扩大的红云从原本舷窗的位置长出。庞大的整块结构先是凹陷,收紧,塌缩,然后炸开,仿佛烈日下的花朵一般盛放。无数属于山王的舰体碎片散落到空中,铺天盖地,声势浩大,如同山崩。

明明没有任何声音,耳边却在嗡嗡作响。

他知道那里是什么。心脏,大脑,神经中枢,舷窗后是曾经无数次踏上过的舰桥,深津常常站在窗下,被无数电子屏幕围绕,在山王白色制服的包裹中,偶尔向他投来目光。此时随红云缓缓散去,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疮痍的凹陷。

为什么。他在心中不可思议地想道。什么啊。这是什么意思。那里是……那里可是——

通讯频道没有传出任何回音,整个舰群陷入了数秒的静默。远处的闪光再一次亮起,泽北身体先于意识开始动作,舰身紧贴着那片仅剩空洞的创口掠过,景象落到眼中,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他其实并没有反应过来,其他人也是,没有人说话,大家在此时此刻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深津曾经向他们提出要求:战场上瞬息万变,每一秒都是紧要的机会,因此绝不能迟疑和分心。主舰像是被剜去一颗心脏的残躯,沉沉漂浮在空中。但这可是山王,从来所向披靡、未尝一败的山王,神祠一般宏大的山王。

先回去吗?先把那个炮台打掉吧?他先前已经查看过,仅仅以攻击为目的、没有任何防御设计的战舰,击落它没有任何难度,他一个人就可以做到。不能让它再击中一次。……但是那是——

泽北两眼干涩,眼球发红,手中紧紧攥住操纵杆,仅凭身体的直觉动作。仍然没有任何人能跟上他的速度,敌舰像是干脆放弃了全部抵抗的孤注一掷。泽北又因此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愤怒,冲入四肢百骸,像是压碎了胸腔,几乎喘不上气。手脚是冰凉的,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流走了,他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沉默而安静的战争,炮弹落下之后,只能从握杆上察觉到隐隐的震颤。山王的反扑非常果决,在短暂停顿之后,毫无犹豫地重新组织了新的攻势。通讯频道中的电流声重新响起时,像是在所有人脑海中绷紧的那根弦上重重一拨。先传来一之仓的嘀咕,随后惊讶道:“连上了。”然后是深津的声音传出来。

“刚才通讯断咧。”深津平淡道,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来打个招呼,“这里是4号临时舰桥。”

他停顿一下,仿佛是才注意到现在战场的形势,又提醒:“你冲得太前了,泽北。”

炮艇已经离开接应舰前去掩护这张横冲直撞的王牌。泽北罕见地没有答复,但确实听话地降下了速度。监视窗上显示他的麦克风直接被关闭了。

一之仓在旁边说:“他可能在哭了。”从频道中获得许多附和。野边说:“很可爱的嘛,大家不要笑他。”并引发更多同时带有同情和自嘲的低笑声。最后是河田忍无可忍地说:“你们准备闲聊到什么时候?”所有人才不言自明地松出一口气来。

深津仍然站在舷窗边。被剜走心脏的山王停留在他左侧,显得庞然而残败。举目望去,深津想起离家之前,在海堤上看的夏日焰火大会,绽放时伴随尖锐的像是鸣哨般的破空声。整个空旷的、辽远无垠的黑色水面里只有他,而满天的火焰徐徐落下,硝烟的刺鼻气味萦绕在鼻尖,像是能够把人的心脏都点燃。一之仓走到他身后,忽然说:“你看起来心情太好了。”

深津转头看他。一之仓说:“真的,感觉有点恶心了。你其实马上就快笑出来了吧。”

 

虽然是险胜,但主舰收到重创,三成以上的主要结构都损毁了,能源核心也在受击时受损。此时的山王甚至无法承受向外暴露坐标的风险,在完成必要的集结后,就进入了死寂般的通讯静默。

临时舰桥被转移至第四接应舰,泽北下了机,先被押去医疗舱做检查,再被叫到作战部门的集会,清点完剩余战力和能源储备,捧了一叠资料去舰桥汇报。刚走到门口,正遇上河田大副一行人,应该也是刚从里头开会出来,大家见到他,想起他作战时那种神鬼无惧的样子,众人又将他七手八脚地揉搓一番。

深津靠在椅背上看文件,听见他走过来,只是抬了下头。泽北将电子屏幕交给他,看着他接过,好像忽然想不起自己要做什么,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转身想走的时候,深津忽然对着屏幕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你可以留下来。”

他又在屏幕上划过一页,余光中注意到泽北在原地停顿了几秒,还是走回了他身侧。

悄无声息地,泽北在他脚边跪坐下来。手搭在他腿上,身体贴着他的小腿,额头抵住他的膝盖,很像一只迷茫又听话的狗,就这样栖息下来。既没有发出声音,也不再动作。停了一会后,深津腾出一只手去摸他的后脑,感到在触碰发生的瞬间,泽北的肩膀发出了微乎其微的一次颤抖。

哭了吗?好像也没有。泽北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膝上,好像是终于决心皈依神佛的一名信徒,收拢了翅膀,终于毫无保留地将忠诚和依恋全部献给他。黑色的电子手环紧紧箍在他手腕上。他手指上还缠着固定用的绷带,搭在深津的腿上虚虚蜷起,呈现一种想要又不敢握紧的姿态。

深津收回了手。他的目光移回屏幕上,平淡地又划过一页。

 

“不可能,”河田说,“别说剩下的能源够不够支撑到空港。现在舰体的状况根本承受不了曲速航行。你想早点回老家,现在直接从舱口跳下去比较快。”

会上吵得比较厉害,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的人身攻击,主要分为三体降临派和流浪地球派。两方相持不下,深津宣布散会,单独将河田留下来。这个举动意思很明显了,河田刚想再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突然说:“这家伙怎么也还在?”

泽北先前站在深津身后,其他人散去,他就走近了一步,从后面伸出两手环住深津的腰,下巴搭在深津的肩膀上,十分肆无忌惮地黏上来。河田见状大怒:“我还在这呢,你小子想干什么!”

他听说男同性恋看多了就会传染,他上有老下有小,弟弟还嗷嗷待哺,绝不能在这个关头被害。河田念及此处立刻警惕地后退了两步:“别想用这种精神攻击动摇我。”

深津微乎其微地露出一个带有几分失望的表情,于是拍拍泽北的肩膀让他也出去。剩下的两人目送他离开,河田又说:“你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听不出是询问还是谴责,深津就没有回答。一把刀用着顺手就继续用了,除了砍人的时候想用,切菜的时候也想用,出门的时候就挂在香案上供起来,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放在枕边,这都没什么,刀就是刀,不会变成人。放久了怕它寂寞,还要拿去淬洗。难说他真的分清刀和人的区别没有。河田说:“堂本老师上个月说,上面已经准备把他调上前线。正式调令等这次结束就会发到你手里。升衔三级,以后他就和我们平起平坐了。”

“嗯?”深津似乎有点惊讶。又不咸不淡地说:“那挺好咧。”

“舍不得放人了吗?”

“没想到会这么快而已。”深津说,“毕竟他总有一天要走咧。”

河田说随便你吧,他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更想速速与他再争论一番此后山王该何去何从的问题。倒是深津有几分微妙的心不在焉,把握在一个不至于将河田惹怒、又不是全然集中的程度。他也不能笃定自己在想什么,只是一些空茫的方向。围绕舰体的虚拟模型作画时,河田问他是否想好了要这么做,深津点点头。

“不能打开卫星通讯,但防护服内置的交流系统是可用的,”深津说,“有线通话,山王还有科考船的时候传下来的,很古早咧。”

河田对着被拆解开的模型:“你要派谁去做。我们没有那么长的保护缆绳,即使有,这个空域里的粒子流很强烈,一吹人就走了。”没有通讯手段,没有定位装置,落进太空里就是神仙难救。深津看去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却也没急着答话,打开电子屏幕慢吞吞地写了几笔。

“我先把舰长的通行口令写给你咧。”

河田说:“什么?——”

“每组两个人。”深津打断他,“如果我没有回来,舰长就由你接任,指派下一组出发。手动分离这件事操作不难,很多人都有资格做,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备选名单。”

河田用一种极不认同的神情看着他,但是,没有出言反对。“你和谁去?”河田最后说,又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得有点好笑。深津抿了一下嘴,也没有回答他。

 

泽北拿到了防护服,因为太重,只能拖着走去舱口的缓冲区。任务已经由深津在会上说过,也单独再教过他。一共五千个搭扣,输入密码,展开结构,再用光刀将里面破坏掉,就能把舰体的中段连带能源核心拆下来。去掉损毁严重的头尾两截,剩余的能量足够他们回到最近的空港。

壮士断腕,这个方案听着狠厉,又富有深津一贯的风格。路上很安静,两边站了一些人,大部分只是静静地目送,也有许多人和他打招呼,说了一些告别和加油的话。快走到的时候,见到许多人围在过道里,深津在其中等他。

泽北走出两步又被拦下了。是后勤部的几个女生,两颊绯红,眼睛也红红的,莺歌燕舞地将他围住。战前告白的事大家见过不少,很有经验,周围的人群立刻发出“喔——”的心照不宣的低声。

一个女生被推出来,磕磕绊绊地对他说:对不起,泽北,知道你和舰长在交往(泽北说:“诶?”,同时听到后面的人发出“喔??”的声音并齐齐看向深津),但是真的很想抓住这次机会。我会怀着纯粹的心情为你加油的!

泽北不知所措,摸了一下手上的手环,还是笑着答应了。女生又惴惴地说:那可以抱一下吗?于是非常友好温暖地也抱了。结果没想到抱了一个还有第二个,抱了第五个还有第十个,抱得无穷无尽,女生们像泉水一样涌现。泽北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同事们为了平息这场纷乱,正胆大包天地试图把深津也从人群里推出来。深津苦于民意,只好默默地抱怨说“我自己会走路咧”,一边自己走出来。

他像破海的摩西一样走到泽北面前,人群自动为他让开。大家心里想: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告白环节?泽北脸上还有点仿佛被女生们沾上的红,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地说:“学长。”学长对他点了点头,说:“走吧。”

他们并肩走过人群。泽北经过时,瞥见美纪男在偷偷揩眼泪,其实他对这种郑重其事的庄重和难过还是有点莫名其妙的。但因为这代表着大家对他很好,所以还是很感动。可是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他从来没有失败过。

 

听去很沉重的呼吸,其实只是因为耳麦收音太好了。他们的脸被笼罩在透明球罩里,背着压缩氧气,像被放出的风筝。深津和他之间连了一根缆绳,踩在舰身突出的扶手上沉默地工作。如果没有必要他是不会先开口的,因此只有呼吸声,就像落在耳边。

输密码到第一百多遍,泽北的精神有几分游离了,输错了一次,大概耽搁了两秒钟。他轻轻推了一把扶手,去往下个搭扣的时候,听到深津就像在说“好吧”那样轻微地叹了口气。缆线移动的时候,信号传输就有些失真,深津问他:“要聊天吗?泽北。”

现在真的只剩他们了。在这诺大的宇宙里,缆线就像母亲的脐带将他们相连,好像真的成了从同个子宫中降临人世、共享血肉的两个人。泽北当然说要。要聊天。再多和我说几句话吧,学长。如果被浸泡在母亲的羊水里,他一定是紧紧依偎着他的那一个。

拆到一千个出头的时候,已经能感受到舰身的松动,于此同时,泽北也差不多快把他从小到大的所有鸡毛蒜皮交代完了。从记事起父亲带他去航空博物馆游学,到刚进军校时被同学欺负。同舍男生将他的床铺扔进水池里,没地方睡的泽北只好整夜在秋田的稻田埂上游荡。穿得很少,夜风很冷。高中虽然在简历上看是履历光鲜,其实生活乏善可陈,训练,学习,睡觉。确定被保送到舰队后,连外校女生写给他的情书都会被审查。学校食堂每天供应一小碟纳豆,老师要求他们必须吃完擦干净桌子才能离开。没有校园祭,没有部活,没有公共假日,大家往往只是在训练结束后的深夜里抬头望向夜空,想象未来展开的形状。

拆到一千五百个,实在讲无可讲了,泽北踩向下一个扶手,深津还是不怎么开口,仅仅间或地应声表示在听。他只能有点无奈又像是带点求饶地说:“学长……”深津用鼻音说:“嗯?”泽北就可怜兮兮地说:“学长也说点什么吧。我就差把我的银行卡密码告诉你了。”

深津思考着说:“嗯……但是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咧。”听不出是真没什么可说的还是在敷衍他。很可能是敷衍的成分居多,因为他在下一句说:“你的密码是9号舰的序列吧。”

泽北崩溃:我在学长这还有什么秘密可言了!深津说是猜的,谁知道是不是,也可能是被他破译脑电波了,又劝他改个不要这么简单的,哪怕倒过来也行。泽北反驳说倒过来的不好记啊。然后又凑合着这个胡说八道的气氛拆了几百个,差不多到了半程,第一瓶氧气见底了。他们一共背了三瓶出来,加上往返,勉勉强强是够的,前提是真能活着回去。

出来得越远,好像就和身后的夜色更相融,变得觉得自己不像个人,而是一枚小小的粒子。一群奋力挣扎想要存活下去的蚂蚁。泽北握着扶手,他已经可以靠肌肉记忆输入密码,于是干脆分心回头向外看出去,没有了舷窗的遮挡,他想要的全部自由和渺远的东西就在眼前了。这个时候,他听到深津像是随口一提地问他:“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吗?泽北。”

“什么打算?”泽北有点茫然。再练练体术,总有一天要打过学长,然后还想学一学开炮艇,不知道大副肯不肯教我啊。

深津口气有点无奈地说:“好吧。”停顿了许久,泽北都以为该轮到自己想下个话题了,又听到深津说:“在山王服役结束之后,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泽北比他预想中回答得要快。“前线。”他往下移动一个扶手的位置,毫无犹豫地说,“我想看看最新的战舰开起来是什么样。”

深津想道:一个天生的,毫无畏惧的——

“啊,”他想了一下,又非常稚嫩地补充,“深津学长也一起去吧。”

像一只尚待一次蜕壳才能成熟的动物。如果把他折断翅膀从悬崖上扔下去会怎么样呢,幼鹰必须经历一次断翅的飞行才能生出有力的翅膀。如果是泽北会怎么样。

深津沉默了一阵。本来按照此时的气氛,应该是一个随口敷衍或果断拒绝的语境,回答起来并不困难,他沉默得有些毫无预兆。如果不是他的呼吸声还在清晰地传出,泽北都想检查一下两人之间的线缆是否还连着。在移动到下个扶手的时候,他听到深津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声说:“如果在秋田,现在应该是夏天咧。”

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收手吧,到这里就可以了。另一个声音说:如果把他扔下去会怎么样呢。

如果再蜕壳一次会怎么样呢。失去最喜欢的东西的话会露出什么表情呢。从最开始或许他就是为了这一刻来到这里。在静默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泽北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好像在接吻。

又往下一个扶手。深津说:“离开山王之后,就不要再联系我了,泽北。”

 

第两千个到第四千个搭扣,非常顺利,途中换了第三段氧气。拆到最后五百个时,感到舰体正在颤动,也许不需要全部拆完它就会自己解体,因此两人的动作变得十分谨慎。

此时距离出舱已经过去了近三十个小时。滴水未进的高强度工作终于在他们身上压出一丝裂痕。泽北在防护服里的手被汗水浸泡得发皱。肌肉绷紧太久,已经知觉不到疼痛。他想要说话又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因为整体来看,几小时前的他是被甩了的那个。

一开始他问为什么,深津说没有为什么。泽北说是我哪里惹学长生气了吗,深津说没有。他好像应该要哭了但是没哭,声音出奇地冷静。为什么,我不明白,学长不喜欢我吗。(首先泽北从来没想过世界上还能有不喜欢他的人,然后是)深津给了一个意义接近于否定的鼻音。喜欢吗,可能比这程度还要更深一些。注视他在仿佛焰火般的爆炸中穿行的时候,他像是回到了人生中最为安宁、最为澎湃和宏大的锚点。但是,深津没什么起伏地说,一切都有结束的时刻,没有什么会永远持续下去。你依赖我只是因为在这里我是你唯一被允许依赖的人而已。说到底,泽北,你爱我吗?

大概四小时前,深津忽然在扶手上踩空了一脚,差点把泽北吓得跟着飞起,对此他的解释是眼睛盯着光刀太久眼花了。于是他们交换位置和工具,那一刻泽北明面上强装镇定没有表示,心里是真的有点委屈了:都被分手了还要装没事人一样咬牙工作,早知道就不要和前辈谈办公室恋爱啊!

最后的路程里,他的意志力绷到了极限,用尽全力将意识集中在面前的光刀上。又不得不承认,深津选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估计是临时起意,但绝对不无道理。由于根本无暇去想,说不定等到任务结束,他已经潜移默化地接受了这件事,也没有精力再反抗。一直以来虽然是他较为主动,但掌握控制权的一直是深津。只有在深津的规则中允许他做到什么程度,他才可能开始产生相应的念头;如果深津说“不”,那他可能连想都不会去想。

最后一百个搭扣,舰体的晃动加剧了,他们不得不几次停下来紧紧抓住扶手,将身体贴在舱壁上。其实整体上只是结构脱落的微小颤动,但在这个尺度上已足以将他们判下死刑。奇迹般的,在这三十个小时里,没有剧烈的粒子流经过,直到此时他们的防护绳还连着舱口附近的一段扶梯。

变故发生在最后一小段路。具体是十个搭扣还是二十个,泽北其实并没有看清,但在意外发生之前,他其实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先抓住了扶手,然后想要出言提醒。在那一刻,他感到有一阵很轻柔的风吹过,拂在脸上,有一点凉意。泽北先想:什么时候太空里还有风了。然后意识到:这是电子流。

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舰体发生了一次最为猛烈的晃动,整个结构无声地脱出,产生了巨大的震颤;一阵锋利得如同刀刃的电子流从舰身的表面划过。连着舱口的防护绳应声而断,对此泽北并没有鲜明的知觉。他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随即身上骤然一空。就像断线的风筝,他被一次寻常的震动和一阵太空中的微风抛向了空中。

 

醒来的时候,他其实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醒了,因为在睡眠舱中的深度睡眠其实也是像这样仿佛被泡在温水里。然后他听到不止有自己的呼吸。很均匀地,像是落在耳朵边上。泽北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空悬的夜空。那根脐带还连着,深津一只手抓着一段扶手,一只手拽着他的防护服的一角。

注意到他醒了,深津抬起脚,他们现在的状态,深津的脚差不多能踢到泽北的头。泽北看着他缓缓动作,心里想:学长不会真的要踢我脸吧。然后就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醒了吗。”深津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点散漫,“醒了就过来替我抓着。”

泽北划动手臂游过去,够出手抓住了。他感到深津似乎立刻松了松劲。“已经过去多久了?”他四下望去,这里已经不是他们拆解搭扣的地方,陌生又熟悉的结构。深津缓慢地想了一想:“大概一小时咧。”

他好像有点生气,又有点惋惜,说话也忽然变得很直白的不客气:“……怎么最后还是和你这家伙。”

“我怎么了吗?”泽北有点困惑。深津没回他,他看去似乎在犯困,精神不高的样子。泽北意识到什么,想去拉他的手,深津也没有阻拦他。泽北紧张地问:“学长,你受伤了吗?”

“嗯?”深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很敷衍地解释:“你飞出去的时候,我也松了手。到这里的时候,撞到背了。不知道哪根骨头断了咧。”

说着说着生气了,抬脚又踢他:“臭小子!”

他们两挂在不知道哪块舰体结构的扶手上,晃来晃去,好像两块飘扬的腊肉。泽北愣了两秒,立刻迭声道歉十次,直到深津听烦了让他闭嘴。他又把嘴合上,换成一眼一眼地看过来。深津的忍耐值此时很低,没过一会说:“我们现在正在等死,你能不能严肃点。”

没有定位没有通讯手段,被甩到了不知道宇宙哪个角落,氧气还剩小半瓶,不用多久就会耗竭。泽北在他面前被卷入空中的时候,深津并没有多想,他的身体自动地跟着松开手,于是思想也遵从了这个选择。可能直到松手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卷入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预想。深津抱怨:“我还想回一趟老家咧。”

“啊,我知道,”泽北没心没肺地跟着说,“秋田每年夏天都会有烟火大会。”注意到深津用眼神示意他闭嘴,只好勉勉收口。

他总觉得此时的深津在他面前有种懒得再端着了的态度。泽北问他:“学长为什么要松手来救我。”深津瞥他一眼,用一种“你自己动脑子想想,这么蠢的问题就不要问出来了”意味的眼神回复。泽北又问:“学长你有后悔吗?”深津点头。泽北立刻顺坡下驴地说:“那学长说的以后不要联系的话就算了吧。”

深津没理他,泽北隔着防护服用很笨拙的动作摇晃他的手。如果是在平时,他已经手脚并用地缠上去。深津有点放弃似的说:“烦不烦人咧。”

“还是你想让我哭着求你,”泽北说,“我可以做到的,学长。你过来救我,我高兴得想死,明明你也是爱着我的。其实我马上就要哭了。无论怎么样都可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独立的,我会努力的。不要抛下我吧,不要推开我。反正都要死了。我会做得很好的。”

深津很想问他:这有什么意义吗?反正都要死了,最后再从他嘴里套出一句话来,去黄泉比良坂的路上是可以不用排队吗。没说出口是因为句子太长了,他浑身哪里都痛,大概不仅后背,肋骨也断了几根。泽北注意到他表情不好,也不再说话。他们两块腊肉又默默飘荡了一会,除了氧气存量变得更低,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泽北又说:“你松开手,我拉着你吧。”深津又想问他有什么意义,不如大家干脆一起松了手去深空中漂游一番。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因为他才是一开始不管不顾地追过来的那个。漂浮在宇宙的羊水中,他们又开始听对方的呼吸。

再过一段时间以后,氧气含量已经很低了,并且很冷,几十个小时没有进食和休息过,两个人的头脑都很混沌。颇为浩瀚的星辰在眼前铺现,也没有余力欣赏,只觉得眼前发黑,一阵一阵的犯困。如果现在睡过去可能就再也不会醒了。因此尽力保持清醒只是为了在这个宇宙里多停留一会。

投胎转世到来生要做什么。深津很可能把这个很电波的问题问了出来,因为泽北迷迷糊糊地回答道:“希望可以早点认识学长。但不要早太多,高中的时候就可以了。然后希望我还是长得这么帅。”他顿了一下,意识到河田此时不在这里,放心地说下去,“转世的话就不要再上舰队了吧。宇宙太大了,要把我们都吃掉了。下次打个篮球什么的就可以了。”

说的什么鬼话。深津感觉此子可能确实就这样了。他实在很困,隐约听到有人央求他不要睡,但意识还是回到水边。山下的祭典,记忆中的海其实是湖面,对岸有很多人,他独自站在水的这一边,看见焰火迢迢地从水面上升起来。

在他的脑海中,见到有人沿着湖边缓缓地跑过来。像是高中生的泽北,剃了平头,穿黑色的短裤,灰色的卫衣,两步一呼吸,在林间夜跑,眼睛看着前方,非常专注、非常固执地跑过来,经过他,又向远方跑去。深津没有办法不目送他。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专心,没有什么东西能阻碍他的脚步。焰火的碎屑撒下来,落在他身上,好像也开始耀眼地燃烧。爱上他好像是一件十分理所应当的事情。面前就是很广阔的天空和水面,深津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飞吧,飞吧。注视他真的长出翅膀,越跑越快,最后纵身一跃,轻轻跃入空中。深津目送他,再转回去看没有燃尽的焰火,火光也倒映在他深黑的瞳孔里。

 

深津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有点像宿醉。混混沌沌的,虽然从外面上看他只是普通地睁开眼,心里却经历了一些惊涛骇浪。马上他就想起“临死前”跟泽北说的一些话了,过分的倒是没说什么,但是踢了人家两脚,还讨论了投胎转世的问题。河田和一之仓走进来的时候,深津面无表情,心里已经有点想把他们都弄死。

河田说:“算你们俩命大。”估计他这话前面跟别人说过了,第二遍到深津这里来说,威力就小了很多,深津听后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抬了下眼皮。河田骂他怎么一点感谢的表示都没有,深津点头说谢谢,心里想没骂你都不错了。一之仓推他去拍片,说骨头断了十几根,就差碎成片了,为了保护你男朋友真舍得对自己下手,光给我们找事做,忍了。这位是管杀生的,深津也忍了。推到门口,要打麻醉,河田问他在重新昏迷前还想知道什么,深津终于动了动嘴皮,很沙哑地说:(妈的,)“你说咧……”

“他走了。”河田说。深津马上松了一口气,又隐隐产生一些失望。

“舰长章我之后还给你。你们回来的第二天,调令就下来了,当时你没醒,我替你签了。那小子得知以后就每天来你这门口以泪洗面,最后期限那天走了。”

想想都太搞笑了,深津听得艰难地提了下嘴角。他没什么别的要知道了。对于救援过程,他不是很感兴趣,他们战友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些默契,就算深津说不需要,河田也还是会尽力搜寻,反过来也是一样。一之仓推他进手术室,很快消毒水的气味和睡意一起涌上来。

再之后是漫长的复健,期间深津申请了年假,终于成功回家一趟。可惜夏日祭早已结束,他算错了年历,下飞机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是冬天。整座森林都覆了雪。他去看了老师,又在学校里转了转,没有什么事做也没有什么人要见,没待多久就走了。

前线发来很多战报,有好有坏,毕竟战况激烈,反正统一归给河田看。河田每次嘴上对泽北大加批斗,背地里托人给他送药,看来是训出感情了。偶尔见到深津远远在一边看着,河田说你男朋友你不管管(他对男同性恋开始彻底接受良好了),深津不承认也不否认,装没听见,又装腿脚不好。河田气得骂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伤的是背。

又过了一段时间。深津申请了几次调职,都被驳回,有点想干脆撂挑子不干了,上面只能给他先排一些科考任务作为安抚。开偌大一个山王舰去科考,怎么说都有点杀鸡用牛刀,因此派去的都是一些别人去不了的险恶地区。有几个科考点临近前线战区,有驻地的同级军官上来随行护航。有一天深夜里深津接到通知,说驻地的人已经上舰。大家都下班睡觉了,他独自慢腾腾地过去,经过舰桥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下来。

舰桥中央开了一盏小灯。巨大的舷窗下,泽北独自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桌面,肩膀耷拉着,小心地低下头去亲吻他手腕上的手环。很珍重的姿态,又有一点落寞的神情。

他穿了新的制服,可能也因此,好像成长得肩膀更为广阔,有点类似于开过刃沾过血的剑的气质。听到声音以后,敏捷地转过头,看到深津站在门口,立刻眼睛一亮,再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地站起来。开口的时候可能想了一下,估计预演过,并且临上场就忘了。泽北最后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裸露的、直白的、固执的眼神,说:“学长。”

深津想了想说:“别人都睡觉咧。”

他慢慢向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