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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只是但丁非常普通的一天,比如在起床后迅速冲进了厕所,不给身后的其他房客一点点进入厕所的机会,几乎所有在事务所里过过夜的房客们都知晓——第二天的早晨,如果没有任何理由,你不必要在但丁前上厕所——原因很简单,因为完全抢不过。
但这次不同,房间里有了另一位长时间居住且短时间内绝对不会交房租但绝对会包揽水电费的“房客”,这个名词也许不太准确,正确地说应该是另一位房主。
“托尼。”身着墨绿的纤瘦男孩儿用身体缠绕起但丁的,他似乎并不惧怕来自外界的威胁,一个永远存于但丁幻梦中的梦魇——他甚至依旧将对方的名字誉为那个掩埋在青涩岁月中的诨名。
“托尼,”男孩儿的声音极富迷惑性,“你都这么老了。”
但丁的脑子闪过几段快速的俏皮话,但这些都对面前的幻象不管用,他无法打败幻象,这个东西是脱胎于自己的恐惧,自己的过去,那些被尽数掩埋的时光,奈尔与特鲁——
“看看你,”梦魇咧开他那张曾经口吐恶言的嘴,从齿缝中甚至可以嗅到浓厚到具现化的血腥味,可是他的牙齿洁白光鲜,仿佛雕琢的上好贝壳精巧镶嵌在殷红牙床上。
蒙杜斯将最好的外貌都给予了这个伪物,这个描绘于失散岁月里逐渐模糊的幻象,牠可以被视作是维吉尔的一部分,因为牠的一切都取自于那个失落的半身,无论是外貌还是声音,亦或是行为习惯,牠是蒙杜斯所效仿的最为相似的仿品,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牠的身份,直到真正的实物出现时。
他无疑是成功的赝品,正因为成功,才足够失败。
“你现在这个样子,当初怎么会杀了我的?”恶魔亲昵地将下巴抵至但丁的肩胛骨的凹陷处,一瞬间但丁又陷入那个塔顶的幻象了,他眼睁睁看着年轻的自己打败了那个男人,随后是——随后那个男人——跳下了——他感觉自己的喉部发紧,咽部肌肉的痉挛几近让他窒息,肌肤相贴的触感令他回过神来,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了,那不是错觉,是恶魔扼住了他的咽喉:“你不必如此紧张。”可是对方手下的力气越来越重。
看到但丁毫无反应,恶魔觉得无趣起来,牠松开手蜷缩进这个“弟弟”的怀里,手指摩挲起对方空荡荡手心里的皮肤:“你的手上依旧没有戒指。”
“这表明你仍然是我的东西。”
恶魔的脸上即使有绷带遮掩缠绕,却表露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我给你戴上。”恶魔再次确认般抚过对方的指节,他的指节空荡荡的,这并不符合他的期望,那里应该有一枚东西,一枚与他们共同的母亲伊娃所曾经拥有的东西。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这个吗?”那张与男人相似的脸逐渐变得模糊了。
一个永远奢望但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一个承诺,一个永远不会出口的誓言。
一个诅咒。
但丁麻木地看向吉尔维重重咬下他的指节,在无名指的上方留下一圈红色的血痕。牠的动作迅猛,尖利的齿尖穿透皮肤涌出鲜红的体液。
水声越来越大了。
血液越积越多,在地上渐渐形成一块红色的湖泊。下水道暂时失去了工作的能力,它沉默地吞进那些暴露在空气中逐渐变冷的血液。
“但丁,你在厕所里做什么?”
门被重重地打开了。
但丁,人类给他的称号繁多复杂,其中无疑于“最强恶魔猎人”最为响亮,几乎是听过这个名号的委托人们都见过他在地下世界清理委托时的身影,如此强大,如此——坚而不摧。他的强大仿佛是刻印在魔界魔典上约定俗成的故事,正如他的血脉承袭自斯巴达,那个曾经背叛了同族并与人类建立起链接的魔剑士。
而如今,这位“坚而不摧”的恶魔猎人,正在自己事务所的厕所里,用刀片活生生锯开自己手腕上的血管,麻木地注视那些足以让渴求力量的恶魔们俯首称臣的、蕴含巨量魔力的血液流缓慢淌入处在自己身后的下水道。淅淅沥沥的水声听起来如同细雨落在无人的屋檐,在那里打出一阵阵轻微的涟漪。
“但丁。”但丁听到面前的男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男人说话了。
但丁抬起头来,光从男人的身后投射进这方狭小逼仄的私人空间里,在对方脸上留下斑驳的阴影,男人紧闭的唇形勾勒出冷静的弧度。对方甚至没有任何迟疑的神色,他的视力能够捕捉到对方因为脸部的肌肉绷紧而收缩的腮部,像什么呢?但丁出神地想。他想要摇摇脑袋,却觉得这个行动太幼稚了,大脑所发出的指令与潜意识中的抗拒产生本能冲突,在外界看来,但丁依旧是呆傻的,像只在屋外贪玩而淋湿毛发的长毛白狗,正可怜兮兮地睁着那双足以迷惑主人的蓝色双眼蹲在家门口的垫布上手足无措。
他怎么可以责怪但丁呢?责怪这只过于年幼而失去自己父辈建造的巢穴,过早在黑暗世界里求生的幼崽?
但丁没有抬头,他并不知道此刻失神的自己在对方眼中的那双映射出阳光的犹如蓝宝石般的眸子。
像一片死了的湖。
“很惊讶?”但丁说话了,语句的末尾风轻云淡,带了一点点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只不过这种“平常”建立在手腕上的血洋洋洒洒的洒在各种东西上,比如衣服的内里,厕所的地板,手上缠绕用来增加摩擦力的布条,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上。
在这段失散的时间里,但丁的眼泪早就在那个狭小的衣橱里流干了,即使他再次哭泣,从眼睛里流出的也不过是血液,他用血代替了泪,用割裂代替流淌,像只超市里摆放在货架上,贴上红色加粗“SALE”的廉价泰迪熊。
男人没有说话。但但丁出现了短暂的幻听,他侧头,在心中默念对方经常在嘴角边停留的那句话。
男人面无表情地说:“站起来。”
可能是但丁没有回应的关系,为了让但丁听懂,他甚至重复了一次:
“站起来,但丁。”
但丁张嘴,他没有什么能说出的话,这副场景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任何言辞在此都是苍白的诡辩,他努力吞咽自己的喉部,用沉浸于痛苦的回流中早已干涸的嗓子努力找寻一丝湿润的体液,可是本能下嘴比脑子更快以至于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地通过骨头传递到自己的耳膜中:“不要,站起来你又要和我打架了。”
男人挑眉。
“但丁,看着我。”
男人在叹息。
他很少叹息的。
他半跪下,如同一个在所有爱情喜剧里描写的在准新娘前单膝下跪的新郎一样,只不过他手里的不是什么戒指,也不会有这种太过“人类”的东西,他手里的一如既往是那把阎魔刀。毫无疑问它锋利且强大,犹如使用它的主人。但丁毫不怀疑下一秒操使这个武器的主人就会将阎魔刀拔出刀鞘给自己来一刀——也许到时候要清洗厕所也不一定。
刀把不要硌到他了,但丁想,长时间的大量失血让但丁的脸色发红,脑袋发晕,两个大男人在厕所里也过于拥挤,也许某天应该叫恩佐叫人过来把厕所砸了扩建——大量无关紧要的内容从但丁的脑子里奔涌而出,让他的神情恍惚,而在对方看来无疑是冒着最新鲜的傻气,就像他们从小一样——傻乎乎的家伙。
他没有听到对方的那句话,
“愚蠢,但丁,愚蠢。”
他只是在说,:“我在。”
但丁抚上对方的背,他在心里渐渐描绘出对方的模样,那些在久远岁月里渐渐模糊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在雨中因为水的映射而扭曲的脸破碎后重合拼合完整,就像但丁小时候玩拼图发现拼不完就会放弃一样——他一直都没有什么耐心去完成这些需要有耐心才能完成的事情,他总是玩一会儿随后将那些现在变得开始“恼人”的玩具抛开,彼时的伊娃有时还会苦恼,有什么玩具是会让这个顽皮的幼弟不会厌烦的玩伴?
在她思考过一分钟后,跟在年长一方后的小尾巴告诉了她答案。
他已然有了心仪的玩伴,且永远不会厌烦的对象。
维吉尔感觉到肩膀上的布料传来些许湿润的凉意,但这些都没关系,维吉尔想到,他有的是时间好好纠正但丁什么是关于“不要故意弄脏哥哥的衣物”这种较为私人的错误行为,可是现在?维吉尔搂住怀中对方的腰往自己的身体靠的更近了些,不出所料地听到对方犹如抽噎地一声闷哼。
他们已然长大,有时间去清理那些幼年依然留在身上的创口,不仅是恶魔们留下的,诸如蒙杜斯之类的——还有他们对方互相留下的,这很痛,但一切都是疗愈的一部分。
这不可避免,如同所有的童话故事都有一个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