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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纳第一次见到阿尔扬是在他十二岁生日过后的第二天。
他一如既往地睡到中午,在管家的敲门声中被唤醒。万纳揉着眼睛,看着管家一边替他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边说这就是您以后贴身的随从了。万纳顺着管家歪头的方向看去,一个看起来跟他同龄的小男孩慢吞吞地走进来,双手背在后面,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东一道西一划的不知道是脏东西还是伤疤。
“少爷。”
他小声叫了句。
万纳有些烦躁地把额前的卷发扒拉开,随便答应了两声。他不明白什么贴身随从的定义,但是既然是父母安排的,他们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这是万纳作为格雷茨卡和基米希的孩子十二年里,最重要的一条人生经验:要听父母的话。
四年的时间对于青少年来说转瞬即逝,而阿尔扬也真的完美做到了“贴身”的定义。万纳吃饭他跟着,睡觉也跟着;万纳上语言课,阿尔扬就坐在角落里小声跟着背单词;万纳每周在球馆里踢两次足球,小随从就听他安排,补上任何空缺的位置。偶尔宴会上遇到不怀好意的人,阿尔扬就负责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紧绷着一张脸说滚开。
当然,语言不是永远都管用,恐吓的艺术在于最后有动手的资本。在那种情况下,阿尔扬就不得不当着自家小少爷的面,折断几根手指或者打断谁的手臂,然后说句不好意思之后带着万纳扬长而去。
十六岁生日这天,偌大的庄园里依然安静,像是一座华丽的坟墓,基米希和格雷茨卡一如既往的不在家。管家给万纳的理由是他们正在异国谈生意,可是从寿星偷听打给家里的电话看来,这个“生意”多半没那么正经。他冷笑了一声,把桌上的生日蛋糕和包装精美的礼物都推到地上,一半是因为还被当作小孩蒙骗的愤怒,一半是纯粹无聊,顺便撕碎了署名为父亲母亲的贺卡,转头勾勾手指说:“跟上。”
其实他不叫阿尔扬也会跟着他的,毕竟这是他被要求的工作内容。
小随从站在他房间里,眉毛拧紧,表情有点不好看,或许是也被万纳突然的发火吓到了。金棕色卷发的人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突然石破天惊地宣布:“我要离家出走。”
阿尔扬看了他一眼,眉毛拧得更紧了。
“不行。”
“我没有在请求你。还有,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这么苦大仇深的样子。”
万纳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打开窗户探出了半个身体,二楼说高也不高,凭他这些年被强制要求上的攀岩课,拳击课以及各种体术课的身手,从窗户边缘爬下去完全没什么问题。可是阿尔扬看见却一下子慌了神色,冲到窗边,抱住他的半个身子。
“真的不行!万一被格雷茨卡先生知道了——”
万纳最烦听到拿他父亲的名字来压他,但阿尔扬是个死心眼,吃软不吃硬的那种。于是他转过身,面对自己的贴身随从,放软了语气说:“可是今天是我的生日,就当是送我的生日礼物?”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只是想出去逛逛,天黑了就回来。”
万纳抽出手来,盯着眼前的人,顺带捏了下少年的脸。阿尔扬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个脏兮兮的小孩,他长高了很多,身体更是覆盖着匀称的肌肉,但是还是要比他矮一点。唯一不变的是他还是不擅长应对万纳的眼神,阿尔扬看着万纳,手上的力气慢慢减小直至消失。
“……好吧,但是我得跟着你。”
万纳挑了挑眉以示同意。
跟着就跟着,反正也已经跟了四年了。
他们在街上闲逛,万纳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出门只不过从一个房子转移到另一个房子。保镖和管家围绕在身边,有时候他连街上店铺的全貌都很难看见。
他们走过第三条街,在路边发现了一个小型足球场。这里看起来原来是一所学校,现在荒废了,只剩假草皮还保持着灰蒙蒙的绿。
他站在那里看了会儿,阿尔扬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足球,轻轻扔过铁丝网,然后歪头问他,踢球吗。
好在万纳十二岁的时候跟父母大吵一架之后硬是把高尔夫改成了足球。为此基米希不高兴了大半个月,万纳天天练小提琴练到手酸才终于哄好了得到一句同意,也正好他俩翻窗户出门的时候都默契地换了运动服。
他踏上草地的时候耳边传来风划破的声音,皮球应声入网。
“一比零。”
阿尔扬冲着他笑,一个看起来有点愚蠢的笑容。
“我可以扣光你的工资。”
他嘴上威胁,自己却也没忍住笑意,同时指挥阿尔扬把球捡给他。助跑,冲刺,射门,角度刁钻。
“不过看在你是我的手下败将的份上,算你的精神损失费。”
万纳挑了挑眉毛。有一件事是他在这四年的相处中逐渐确认的:他们双方胜负欲都很强。于是休闲变成了不正经但激烈的射门比赛,赌注为答应对方的一个条件,具体是什么暂定。三轮过去万纳险胜,他的获胜宣言还没开口,一些突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哟,这不伊布拉希莫维奇嘛,怪不得这么久没看见你,原来去给有钱人当狗去了。”
三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小混混结伴走近他们,为首的人骂完,旁边的两个立马爆发出一阵笑声,附和着说是啊真下贱。万纳皱了皱眉,去看阿尔扬的表情,对方脸上是一贯的云淡风轻,眼睛里却全是盛不下的怒火,跟他说:“你先走。”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别听他们胡说,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完,摇摇头示意他快走。
万纳瞪他,不知道是因为这群混混还是阿尔扬说的话,或许是后者让他更生气。他为什么认为自己会扔下他走开?在他心里自己就是这么个形象?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身旁的人已经把球踢到了人群的中间,然后趁着混乱一拳正中某人的脸。旁边的两个试图拉开,阿尔扬只是骑在躺着的人身上用力挥拳。另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捡了个啤酒瓶,等到万纳看到想过去拦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好在阿尔扬及时发现,伸手挡了一下。
啤酒瓶炸开,锋利的玻璃碎片从阿尔扬的额头上擦过,鲜血顺着绽开的伤口流过眉骨砸向地面。他们都愣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那人结结巴巴地说道:“疯、疯子,松手,要、要不然——”
万纳没给他放完狠话的机会,从路边垃圾桶旁捡了根木棍狠狠抡下去。阿尔扬看上去还不太想收手,对着另一个小混混的肚子上用力踢了几脚,全然忽略了自己头上的伤口。万纳看见他满脸的血,才回过神来扔下棍子,去拉他。
“走了。”
阿尔扬没理他。万纳有点着急,又握紧他的手。
“听话!”
阿尔扬才停下动作,闷闷地答应了一声嗯。
“痛不痛?”
万纳拿纱布给他擦干净脸上的血,阿尔扬还想躲,被他用力按住肩膀。他说完就觉得这是废话,这么大的伤口能不痛吗,于是没来由的,对自己有些生气。
“想解释一下他们为什么会认识你吗?”
阿尔扬咬着嘴角不说话。万纳更生气了,他捧起对方的脸,在伤口上贴上纱布,此刻对方的脸上还有没完全擦干的血迹混杂着汗水,显得脏兮兮的,万纳恍惚间回忆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对不起。”
“在来这里之前,我在街上流浪……那个时候想要活下来,就得学会和别人抱团。我,我跟他们起了矛盾,跑了出来。再后来,就被管家捡回来了。”
他皱着一张脸,有些痛苦,像是陷入了回忆。
“以前跟他们一起的时候,会被指使偷东西……但是我不想干那种事情,就——”
万纳打断了他。
“好了。”
阿尔扬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解不开的数学题,又想道歉,但在万纳的眼刀下面硬生生改口,变成了一句生日快乐。
——他们家小少爷冷脸的时候真的很吓人。
“谢谢。”万纳脱下自己的脏衣服丢在一边,又伸手扒掉阿尔扬带血的外套,并给他换上自己的干净睡衣。
“不许、再说、对不起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或许管家已经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他们俩那天干了什么,毕竟用没注意撞到头了来解释带血的衣物和额头上的伤口,实在不算是个很好的借口。证据是基米希和格雷茨卡隔天便马不停蹄地从中东飞回来,一到家就板着个脸。万纳只能提起嘴角微笑,用最乖巧的语气说父亲母亲早上好。
好?
基米希冷笑。是挺好的,毕竟我儿子十六岁就会上街和别人打架了。
阿尔扬在旁边被吓得一激灵,瞬间站直了身体,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他面前。
“是我不好,没有看住少爷,还差点让少爷受伤。”
万纳急忙把他拉到自己旁边,这事要是全由阿尔扬担责他自己不被打死也会心疼死。况且想瞒他父母是不可能的事情,索性一五一十全盘托出,表达对自己蒙在鼓里不满的同时不忘夸他们捡来的阿尔扬真的很能打,引来格雷茨卡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好啊,你不是什么都想知道吗?那就都告诉你。”
基米希一向干脆利落,三言两语就和盘托出。关于他的家族和不太能放上明面的生意,以及为什么将他安置在偏远的宅邸中,极少向外人露面的用意。万纳听完张着嘴反应了一会儿,半晌才回过神来点点头,问:“父亲母亲想让我做什么?”
瞒了十几年,突然却不瞒了,肯定是有什么需要他知道这些事情。
格雷茨卡赞赏地点点头,像是很满意他的理解能力。
“我们会把你送到其他地方,隐姓埋名。你得学会所有该学的东西,等到时机成熟时,会叫你回家的,懂了吗?”
万纳对此接受良好,他一向习惯被安排。只是他也有在意的东西,于是开口接着问:“那他呢,还是跟着我对吧。”
他父亲这下摇了摇头,用看万纳不成器的眼神看着他说:“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万纳,你好好想想,他的姓,你从来都没见过吗?”
——伊布拉希莫维奇。
万纳的大脑飞速转动。
他见过的,十三岁时,就在…在父亲书桌抽屉里。红黑相间的邮戳,意大利语用花体写成,信的落尾是雇佣兵兵团,伊布拉希莫维奇。
这就解释得通了。
万纳不顾基米希和格雷茨卡还在面前,直接转头死死盯着阿尔扬,对方正垂着眼睛,全心全意看着地面,好像不太想面对他的样子。
“所以,你骗了我。”
万纳习惯性的想去捏他的脸,被后者躲开,于是转为握住他的后颈。基米希轻轻咳了一声,犏过头说我跟你父亲还有点事,这些话你自己听了好好想想,反正还有两年。说完便起身离开,留下两个少年原地沉默。
万纳平日里表情就少,这下更是脸上看不出来想法,抱着手坐在沙发上,配上他的脸,简直活脱脱的冰山。阿尔扬在旁边瞟了他一会儿,咬着下唇,看万纳还是没反应,有些着急了,开口就是道歉。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万纳语气冷冷的。
阿尔扬于是立马实相地闭上嘴,转而去拉万纳的衣角,见他没反应又主动凑近,解释道:“也不全是假话,我七岁就被扔出来了,这算是组织的必经之路?后面被带进家的时候,他们也是查到了我的底细的,只是唯独……”
“唯独我不知道。”
万纳斜了他一眼。同龄人,又在一起朝夕相处了四年,虽然不明说也早就不单单是主仆关系,何况万纳从来不喜欢也不允许他叫他少爷。阿尔扬见万纳此时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有些慌了神,他不怕受伤也不怕痛,唯独害怕小少爷再也不理他。毕竟这是他在短暂而漫长的流浪生活中,唯一遇见的真正对他好的人。一想到万纳抛弃自己的可能性,他忍不住眼眶有些发红,颤抖着声音想说些什么,却被万纳打断了。
万纳掰过他的脸,盯着他,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任何事情都不能瞒着我,记住了吗。”
阿尔扬听完胡乱地点头,像是生怕万纳后悔提出的条件一样。小少爷心情这才好起来,他上手捏那张带着伤口的脸,在他头顶亲了一口。
“说好了。”
往后的时间飞速流逝,快得像抓不住的沙子,转眼之间万纳已经接近成年。这两年间基米希和格雷茨卡偶尔会允许他旁听一些关于家族的事情,甚至还会在处理的时候问下他的意见,当然采用的几率等于零,权当是为了以后做准备。
阿尔扬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变少了很多。隔三差五的,管家会递给他的随从一个信封,还是有着红黑的信戳,之后他就会消失,短的一天两天,长的话就一个星期。
阿尔扬每次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乖乖脱下衣服给万纳检查,哪里有了新的淤青,哪处旧伤还没好完就又覆盖上了新的伤口。一开始万纳并没有采用这样极端的方式,但是在他发现身边的人坐着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奇怪之后,他才意识到,阿尔扬脸上减少的伤口原来只是换了个地方。
对此阿尔扬的解释是不想让他担心。
“我没有在担心你。”万纳白了他一眼,扔给他一件干净的衣服,看着阿尔扬接住并穿上才又慢慢地开口:“只是不想看到我的东西被弄坏了而已。”
阿尔扬没有对那个不尊重的代称提出抗议,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种说法。那件事之后,他对万纳的态度算得上是百依百顺。
“好吧。”
“还有,你为什么老是把头发剪到这么短?”
“当然是方便打架啊。”
阿尔扬一脸理所当然,然后被狠狠揉了揉头。快成年了,他的身高还是被万纳压制,早两年他还有着后来居上的想法,现在也逐渐认清事实。比万纳矮了小半个头还是有优点的,起码在这种实在疲倦的时候,被温暖包裹的感觉很不错。他放松了一直以来紧绷的身体,悄悄往万纳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
终场哨声响起,比赛结束,场边的人群稀稀拉拉地散开。万纳接住队友的毛巾,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往场下走去。他现在所处的城市比他长大的地方温暖了许多,而他的身份是金融系的三年级学生。
他在刚过来的第一年尝试联系过那人,可是不管怎么拨打电话都无人接听。直到某一天,听筒里的电子音提示他号码为空号。万纳愣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把手机摔到了地上。
之后他便认真上课,学习金融方面的专业课程,还选修了几门外语。多亏了基米希在他小时候请来的一堆家庭教师,课业上他游刃有余,闲的没事还加入了足球社,保持着每月去踢一两场球的频率,简而言之,他的生活充实极了。
赛后队友叫住万纳,问他要不要去参加晚上的派对,被卷发的人直接回绝。万纳此时正在看着手机发呆,屏幕上贯穿中心的碎痕让像素点变得奇怪,他却死死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为什么进球之后要指着胸口庆祝?
信息来源于陌生的号码。
万纳把自己的东西胡乱塞进包里,没理会其他队友的招呼,直接往出口的方向跑去。他气喘吁吁地,如愿以偿地,终于在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嗨。”
留着极短头发的人给他打招呼,被万纳伸手抓住,用力拉到怀里,然后又被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阿尔扬被弄得发毛,他做卧底任务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心虚过,有没有人告诉过万纳他盯着人的眼神真的很恐怖。
你比我适合做暗杀任务多了。
阿尔扬在内心吐槽,他当然不敢说出来。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在找什么呢。”
他语气轻快地问。这个时候万纳已经换了边肩膀背着包,另外一边的手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他顺着人群往外走去。
“看我的东西有没有少。”
万纳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