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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刚,Aexl Chen,中文名字陈阳刚。
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为了纪念花滑什么什么四周跳,唉,我也不太懂。哦对,我爸之前是个花滑运动员,陈巍,还拿过奥运冠军。小时候我以为有个冠军老爸是件很酷的事情,和其他小朋友炫耀时才发现人家根本不认识,还反过来笑我是吹牛。回家之后我趴在床上痛哭了一场,老爸是奥运冠军当然很酷,但如果是花滑冠军,就没这么酷了。
我这人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所以也没什么朋友,只有阿金愿和我亲近。阿金是来自日本的转学生,随着他母亲的工作调动搬来了美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再回日本。他嫌自己英文名字太土,我嫌他中文名字太过拗口,想了半天决定叫他“阿金”。阿金,阿刚,听起来就是一对好朋友。
阿金和我说他名字里一个字来自爸爸,一个字来自妈妈,以此来纪念他爹妈的真挚爱情。我想了想自己的名字,难道是为了纪念我爸对花滑阿克塞尔四周跳的执念?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阿金先手忙脚乱地和我道歉,说不是故意提起这些的。我拍拍他肩膀,劝他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虽然没有妈妈,但也不是什么玻璃心。
我从没见过我妈,甚至小时候还一度以为自己是从冰里融出来的小孩。直到上了小学我才知道,只靠爸爸是生不出小孩的。回到家我缠着我爸问妈妈在哪儿,当时我爸还在加班处理数据,被我烦不胜烦,说等我跳出来4a妈妈就回来看我。这句话是我地狱生活的开端,长大后我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我恨自己是个刨根问底的小孩。
但小时候的我还是个执着的小孩,我在滑冰上没什么天赋,在花样滑冰上更是毫无潜能。可硬是凭着一口气练了下来,颇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我爸看着我流血的脚腕叹气,嘀咕着“你和他可真像”给我包扎。我疼得眼泪汪汪视线一片模糊,却没错过我爸看向我的眼神,他在透过我怀念什么人。
长大后我开始抗拒,开始挣扎,试图摆脱这个悲惨的命运。但我爸用亲情挟持了我,于是我被迫又自愿地按照他的意愿滑着,这场无声的战争总是以他的胜利而告终。
冰场上的其他孩子总是快乐又无知,上了冰就专注着滑、旋转、跳跃,下了冰就聚在一起讨论贩卖机新口味的饮料、数学课烦人的group work、和新交的啦啦队女友。他们好无忧无虑。阿金说我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我想任谁生在我这样的家庭都得眉头打两个结。
我爸教我,人要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人活着就是受罪,而我们最大的天赋就是能忍受痛苦。
“你现在能跳出来xx算不了什么,你会跳xx了吗?之后的路还长着呢。”每次我跳出来什么新招式时,我爸总是会拿这一套对付我。
我累了疲了时,我爸又会说,“你现在不好好练,将来拿什么赢?”然后开始追忆他的练习往事,末了再一锤定音,你就是懒。
我只好滑啊滑,练啊练,小时候的那口气吊着我,吊着我继续在冰上旋转。我已经不在乎我妈是谁会是什么样了,这逐渐变成一种信念,支撑着我不倒下。
我也质问过我爸,我妈真的在乎我吗?我真的是她亲生的小孩吗?如果在乎我那为什么从来不联系我们?
我爸轻描淡写地说,等你跳出来4a亲自去问他。
我恨我爸的敷衍,我以为他这么说是为了逼我练习。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他糊弄我,是他真的不知道我妈到底爱不爱我,或者说他不敢确认我妈是否爱他。
周末我会和阿金一起去冰场滑冰,一呆就是一整天。中午休息时阿金会掏出一盒塞得满满的便当,很典型的日式便当,花里胡哨漂亮得像是动漫里的便当。我坐在一旁嚼着冷掉的三明治,心里默默数章鱼香肠有几只脚。阿金是个好人,他坚持要分我一半,我推辞不过只好夹了块玉子烧。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玉子烧是甜的。
我的叛逆期来得悄无声息,某天晚上我冲过去抽掉我爸手里的书,和他坦白:“爸,我有喜欢的人了,是个男的。”
我以为我爸会大发雷霆,吹胡子瞪眼,喊着我的大名让我滚出这个家,再或者直接收回我姓陈的资格。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抄着兜儿等他发落,可我没想到他只是沉默。
他问我为什么会喜欢那个男孩,我说不知道。
我想我是喜欢阿金的,又或许不是。比起喜欢,我更像是在嫉妒阿金。嫉妒阿金有个幸福的家庭,嫉妒阿金有母亲陪在身边,最嫉妒还是阿金能无条件得到父母的偏爱。在我的认知里,爱有前提,爱有代价,爱需要付出。我爸爱我是因为我是个听话的孩子,我妈爱我……连想见她都要跳出4a,又要去哪里找爱?
小时候我爸说练好花滑就能见到妈妈,后来长大些,我反应过来我爸在骗我。那时候我扔掉了冰鞋赌气再也不上冰场,我爸拎着冰鞋,坐在沙发上,失望又伤心地盯着我。我被他盯得心虚,于是妥协了。我就像只面前栓了根肉骨头的狗,我跑啊跑,滑啊滑,冰刀锉出来的冰屑快要填满一整个刨冰车了,可我还是没能见到我的妈妈。
见我半天没想出个花来,我爸主动说起了我妈。
我爸的爱情路很短也很长。短到几句话就能概括,少年时期仰慕的偶像,青年时期不相配的对手,中年时期揭开会流血的伤疤和陌生人。长到我爸记挂了大半辈子,耿耿于怀到强迫我去完成他的执念。
听完我爸的疼痛爱情史,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爸,原来你也是gay?”
然后我爸乱棍把我抽出去了。
我的无脸老妈是个男的,我的恐同老爸是个gay,多重冲击下我竟然无比迅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我熬了个通宵看完了我妈的比赛录像,不得不说和我爸猩猩打狗式的滑法简直是天差地别,很难想象我爸和我妈在一起的场景。不过现实总比小说离谱,这俩人竟然在一起了,还生下了我!
清晨六点钟我给阿金发短信,“我见到我妈了,他特美。”
上午十点钟阿金才给我回复,“He?”
“对,我爸是gay。”我心里升腾起一种隐秘的快感。
感谢美利坚的自由民主,阿金也无比迅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从此“妈妈”不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人。
大概是母亲的力量吧,我竟然跳出了4a。
我以为跳出4a的那天必不同寻常,要艳阳高照,要万里无云,要冰面平整,要音乐舒缓。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而我有着强烈的预感,今天是特殊的一天。
但实际上,那天和平时练习的每一天一样。天阴了下来,是下雨的前兆,我也练得气喘吁吁。我爸说再跳最后一次吧,我录个像好回去复盘。我一边想着等下吃寿司还是糖醋虾球,一边滑了起来。就在这寻常的一天,我的奇迹发生了。
落在冰上的那一刻,我感觉压在背上的五指山也消失了。
我终于跳出了4a,也终于获得了自由。
一下冰,我就迫不及待打电话给阿金分享这份喜悦。
他说,祝贺你阿刚,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我觉得眼眶发酸,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我说阿金,我好想吃玉子烧。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我,阿刚你在哭吗?
我一抬手,满手湿凉。
等我终于平静下来时才发现听筒那边的阿金也沉默了好久,我捏着手机问他怎么了。
他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鼻音。音波随着电流传进我的耳朵,他说阿刚,我要回日本了。
窗外的雨一泻倾盆,风裹着雨点撞在玻璃上,发出了几声呜咽。
我想我和我爸真的很像,我们什么都留不住。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