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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声永远是冲绳的主旋律，绵延不绝，生生不息，其间夹杂着几声海鸥掠过天空的惊叫，让宫城宗太一闭眼就能勾勒出故乡的样貌。这海，这山，长满青苔的石洞，陈旧的木质房屋，从小玩到大的褪色篮球场，不善言辞的父亲，温柔的母亲，调皮的妹妹，还有，和他共享同一天生日的弟弟。
“别走神！你在小瞧我吗！”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小个子趁他不备，灵活的一个转身绕过，高高跃起，篮球脱手，眼见着就要落入篮框，他看见溢着兴奋的眼睛。宗太大手一伸，轻松地拍开球，张开的五指覆盖了那双眼里的天空。
“偷袭人可是不好的习惯。”弟弟的头发很柔软，因为是天然卷，所以怎么揉都不会比之前更加杂乱。
良田最讨厌年长者这副仗着身高肆意欺负他的姿态，摸头会长不高的啦，他叫着躲开，“明明是笨蛋宗太先神游到不知哪里去了！”他顶着鸡窝头跑去捡球，多少有些懊悔错过那个绝佳的机会。
篮球规律地撞击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宗太眼里只有球上的图标是怎样旋转着上下移动，海浪声逐渐远去。
“再来吗？”
“当然！”
又一轮攻防战。身高差、技巧差和体力差，每一项差距都不是靠硬闯就能跨越的，更勿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年岁差。哪怕多了整整三年的经验，宗太也无意放水，只几个简单而强势的动作就压制住弟弟的进攻路径。你可以的。他在心里鼓励。突破我，超越我。
良田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闪烁，一阵手臂肌肉的抽动，在宗太眼里都好像变成慢动作，他几乎能预见几秒后的未来。良田会运球从他的左侧绕过，假动作，接上一个反方向的冲刺。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如同他总是长弟弟三岁，他永远在未来的时间线里等着弟弟追上他。这或许得归功于亲兄弟的心灵感应，或是他见证过弟弟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含糊地说话和第一次摸到篮球。
良田那时捧着新买的篮球，两只手高高举起给他看，他那么小，篮球挡住了整个脑袋，宗太从上方只看到打着卷的发顶。闷闷的奶音从黄紫色球体后传来，篮球，是宗太喜欢的篮球！难道喜欢篮球这项运动是刻在宫城家DNA里的吗，宗太抱住篮球，也抱住弟弟，他的手臂已经足以同时抱住生命中最重要的两者，不然没法解释弟弟为何也亦步亦趋地将篮球当作不可缺少的部分。
回忆与现实重合，冲绳的风还是蕴着海的气息，要不是成长的痕迹都一笔一划地记录在身高墙上、变大的衣服尺码和鞋码中，还有逐渐缩小的俯视角度里，宗太会以为良田还是第一次叫他哥哥的年纪。
啊呀，又走神了。宗太不想给良田又念叨他的由头，再次集中精神，专心对付眼前不服输的小矮子。
“降低重心！”宗太揪出良田姿势的毛病，然而话音未落他就侧身运球，硬是靠速度在禁区侧面找到一个射篮的角度。
太偏！宗太不用去看就确信那球中不了，然而在这个关卡他更在意的是良田已掌握不了落地姿势，他的手晚了一步。良田重重地摔在地上，顺着惯性滑出去一截。宗太几乎立刻想去查看，随即又意识到在球场上的擦伤是常有的事，伤痛是避免不了的。他强迫自己站住，收回去扶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没事吧，直到他看到弟弟小腿上的血口。
血口不深，但长长的一条，止不住，血流到脚踝，沾湿了白袜，又一滴滴地落到地面。宗太愣住，又很快在弟弟的抽气声中回神。得找干净的东西包扎。他突然无比懊悔自己怎么不谨慎到连条毛巾也没带。
良田抱着小腿，有些局促不安，痛和红色冲击心灵，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他故作乐观，笑了笑，没事的，宗太，死不了……吧？
别说那些不吉利的。宗太反而镇静下来，他是长子，无论遇到什么意外情况都不能慌乱。他脱下背心，擦去汩汩血流，另找了块干净的部分缠绕到伤口上，又取下护腕，套在小腿上当作止血带。他没什么医学常识，也顾不上会感染，只要回家，只要见到妈妈，她总会有办法。
宗太裸着上身，避开伤口，蹲下身背起良田。伤患起初还不肯，嫌这样的姿势太丢面子，正是关心形象的年龄。宗太笑不出来，牢牢地将弟弟的头按在肩上，两只手托起屁股，余光注意着行走时的动作不会碰到伤口。良田没了声响，大概放弃了挣扎，细细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
走回家的路上遇到约他去海钓的朋友，宗太无奈地给他们展示背上的累赘，累赘埋着头当缩头乌龟。去不了啦，他受伤了得回家消毒包扎。
包扎完再去呗，我们在港口等你，今天是个钓鱼的好天气。
宗太想了想，身后的人就在这几秒的沉默里收紧了手臂。不要去。他听到细如蚊蚋的声音。不要去。他低头，看到了充当绷带的背心被血浸透，红色护腕鲜艳更甚往常。
算啦，改天吧。宗太和朋友告别，黏人精离不开我。良田锤了他一下。笨蛋宗太。
伤口愈合得很好，没留下疤，只是宗太把弟弟背回去时免不得被妈妈责怪一番。你是怎么当哥哥的？你要照顾好你弟弟妹妹，不然你爸怎么放心，我怎么放心……宫城宗太从什么时候起就见不得泪水呢？他抱住崩溃的母亲，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像是小时候她哄三兄妹睡觉那样，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他说给自己听。
不久，海难的消息传遍了小镇，改天再去钓鱼的约定，竟是错过了一辈子。宗太把新闻纸都翻烂，黑白照片和语气严肃的文章也无法组成其他的意思。良田站在廊下，看着哥哥抽动着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拖着刚愈合好的小腿走进阴影里。良田把脸贴在宗太的脸旁，上半身都挂在他的肩上，用自己孩童的体温去温暖他的泪水。
良田到底是小孩，伤口刚结痂的时候，他只庆幸自己在那个下午受了伤，不过流点血就救回哥哥的命，但也后怕起来，若是那天他没有缠着宗太再打一局，没有顽强地进攻，没有求他不要去……宗太是不是就会像那些大哥哥一样永远回不来了？想到这里他猛地扑进宗太怀里，把宗太正咬在嘴里的雪糕惊掉一块。干什么呢，这么突然。宗太只当他馋自己的草莓雪糕，把没有牙印的一边递到他嘴边，吃吧。
宗太再没有出海钓鱼，于是和良田相处的时间变得更多，大部分是和汗水一起消耗在球场上，也有些夜晚，两人会趁着妈妈和妹妹睡熟，偷偷爬上海边的洞穴，只属于两兄弟的秘密基地。月光总是明亮，天空很黑，没有星星。你看。宗太指给良田。再孤独的月亮，在海上也有倒影陪伴着他。
在一对一教练的指导下，良田的球技突飞猛进，虽然他依旧不及哥哥，虽然他还是很矮，虽然常人总把宫城家的兄弟一并提起作比较，但是他只把这当作一种磨练。
比不上就多练，矮个子也有矮个子的生存法则，宫城这个姓氏和七号球衣更是给予他新一重的自豪感。他想象自己成为哥哥的一部分，他们本就诞生于同一个子宫，他见到哥哥经过的风景，他遇到哥哥认识的人们，他面对哥哥战胜过的对手，他站在哥哥曾经荣耀过的战场上。
三年又三年，是初中三年也是高中三年，命运的巧合让他们无法在正式比赛中决一胜负，饶是良田如何追赶，与前者的距离都不曾缩小半分，可是也不曾扩大半分。
三年，像一根线，他在这头放风筝，而哥哥永远牵系在线的那头，为他引路，为他开阔视野，为他，不曾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