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腰侧的刀鞘里有一柄短刀。
它是一个狭窄密室里捡来的。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的书桌上,它陪着几本旧书与熄灭的烛火,倾听隐隐的风雪声。
短刀在一双温柔的大手中诞生。圣洁的金色光辉从那人柔软的发丝间潺潺流下,让它沐浴其中,生出触手温热的刀柄和弯钩似的利刃。它并未等待太久就迎来主人。锻造者将它放入火种少女的掌心,它就像一把普通的金属武器淬火时那样,发出呲啦一声,褪去耀眼的金色,从此变成了一把不起眼的短刀。
它少有得见天日。她将它当作一件信物甚于一把武器。偶尔从鞘中拔出,那棵金色巨树的光芒一次比一次黯淡。直到某天,黄金树彻底失去了它诞生时感受到的暖流,通体散发着冰冷的光。
记不清多久以后,它再次醒来。戴着兜帽的火种少女牵着灵马在地下墓地的水流边行走。就是在这里,它见到了第二任主人。
他是个褪色者,在不久的未来成为它的主人。他携着一身命定之死的残余气息,打开大升降机夹层的密室,把它从书桌上拾起。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火焰般的金瞳使短刀内的气息不安地震动,才如梦初醒,把它收起来挂在腰间。
新主人和旧主人完全不同,他毫不避讳地把它作为武器使用,无数次刺入、穿透敌人的血肉,使神圣的刀身染上淋漓鲜血。人会为一件事,一件物品赋予他所需要的意义价值。因而每一把被主人握在手中的武器都深知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出生时那双大手赋予它的是使命。简单而势在必行。
后来,火种少女握住刀柄。释放祷告和战技时,她始终心怀对使命的虔诚,那种信仰散发着短刀最熟悉的光辉。随着时间推移,这光渐渐不如诞生之初纯粹,掺杂进了各色的情绪:在漫步灵庙边倾听钟声的惬意,两手触碰时被掩盖的悸动,王座前鏖战时的担忧,雪花落在肩头时涌起的遗憾……
第二任主人都不会知道这些。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里,短刀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只有“燃烧”。火焰摧枯拉朽,天堂或地狱在燃烧过后都将化为混沌,此即为众生平等。
燃烧有时并没有人类想象得那样壮烈或洒脱,可以干脆地化为灰烬飘散在空中,一去不复返。癫火是与诅咒紧密相连的东西,诅咒又与不幸相挂钩。他更像一个回光返照的绝症病人,眼里时不时爆发出病态的精光,盯着某个方向发出癫狂的吼叫,连手脚也随之抽搐。藏在眼窝里蠢蠢欲动的焰舌很快会窜遍他的四肢百骸,焚烧内脏,融化掉他的脑子和骨头。届时,他会成为火焰本身。连柴薪也做不成,永远燃烧,永远飘不到想去的地方。
好在幸与不幸对现在的他已无区别。就像一把短刀无所谓它跟随谁、做什么、结局如何。
当强大敌人的尸体倒在脚下,新主人只来得及收起印记就倒在赐福边。窗外的光束落在黄金树大教堂里,雾气氤氲,灰尘反射出细小的光点。未被收入刀鞘的短刀掉落在一边。
恩惠柔和的力量不折不扣地修补起褪色者的血肉。筋骨重组的声响以及一声微弱的呓语落在寂静的教堂里。被光环割去的血肉模糊的下半张脸才修复到一半,两排森白的牙齿间,柔软的舌头刚重新长出就急着蠕动起来,吐出断续的气音。血液从喉咙里呕出,滴滴答答落在灰里,又因赐福之力化为光点。
病人总在清醒时癫狂,沉睡时反而清醒。短刀安静地倾听着断续的梦呓。发音模糊不清,也许是和血块搅在一起的缘故。它只是一把刀,听不懂这个重复的单词有何含义,也看不见新主人那双过度释放癫火的眼睛流下的黄泪,只隐约感知到蓝色光点悄然出现又消失。
苏醒的新主人莫名其妙停下他摧枯拉朽的攻势,止步于大露台阶梯前。他传送到亚坛高原,去往断桥边的流浪商人身边。商人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他摇摇头,走远了些,在一旁的篝火边盘腿坐下来。
流浪民族再次拉起他手中那怪异的乐器。亚坛的风裹着秋季的凉意吹来,一片红叶乘着风飘落在火中。
像一只蝴蝶,褪色者想。他望着明黄的火芯一动不动。
鞘里的短刀轻轻震动了一下。方才那癫火脑袋里居然闪过一瞬“燃烧”以外的想法。
——“挽留”。
短刀再一次见到它的锻造者时,石舞台的地面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神人残破的躯壳没有一丝生气,静静等待着褪色者的选择。
新主人显然已没有选择。蛰伏暗中的明黄火焰迫不及待冲破束缚,褪色者发出一声惨叫跪倒在地,眼里的火像水波一般流动、摇曳起来。他的双眼已经看不见此时此刻的眼前事物,只有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的焰色,不知道哪一盏是盲眼女巫与他诉说的遥远彼岸的灯火。茫然中疼痛啃噬着身体,将此人改造为扭曲一切的源头。
短刀一动不动,任由新主人走向终局。可是新主人却忽然反过来握紧了这死物。他又念叨起睡梦里重复的那个单词,声音模糊不清。三个音节连起来,像是某个名字。
宛如回应这呼唤似的,旧主人的身影从虚空里显现。她穿着罩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褪色者什么也看不见了,干脆闭上双眼省得徒增疼痛。但他的表情却前所未有地灵动,那张像是濒死病人挣扎求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你来了。
“就是现在,成王之前。对我来说这是比金针更好的解法。”
他从腰侧抽出了短刀。
“我后悔没有早点找到它,多和它待一段时间。现在还给你。”
火种少女看看褪色者,又看看那柄短刀。滔天巨浪般的思绪翻涌而来。
他们不得不重新认识彼此。
它是一把短刀,是夺人性命的凶器。被赐予的命名已不再重要,在一种永恒的意义上,它就是某个要塞的阴暗角落里刺破士兵心脏的普通匕首,也是阴谋之夜杀害黄金王子葛德文的短刀。为了流血而诞生,无论它体内流淌的力量是否神圣,它是否真心期望。终极宿命不会改变。
时光流逝,他们对调了位置,他站在火焰大锅前的无力这一次降临在她身上。这感觉和留在那间密室里,静静躺在书桌上的短刀一样,本该永远消失不被知晓。
黄金树大教堂的赐福温暖明亮,映照出灵体的轮廓。她曾伸手拭去沉睡之人眼角的黄泪。
如今,她接过踏上旅程者受赐的使命之证,终于为了杀人而挥舞。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