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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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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08
Words:
4,91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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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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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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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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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1

【宗良】春雷

Summary:

带我回家。

Work Text:

《春雷》
宫城宗太/宫城良田

 

1.

骤雨方歇,空气中泛滥着沉甸甸的水汽。银杏梢头挤开窗户,在窗沿染开一片水痕。木地板又硬又潮,宫城良田醒来时浑身酸痛,像被扔在飞机跑道上碾了两遍。
这是哪儿?
他将手臂搭在眼睛上,很烫,脑袋也胀痛的很。
风从窗户吹入室内,翻动了身侧散落的漫画。银杏叶鼓着小小的巴掌,呱唧呱唧拍响起来,聒噪得蝉鸣一般。手臂上的皮肤又湿又黏,有点恶心。他将手甩开。
“醒了?”有人问。
“哦。”他翻了个身,“是你把我扛回来的?”
“你学会喝酒了,良太。”
那声音让他猛然睁开眼睛。
宫城良田翻身坐起,难以置信地打量来人。眼前的人头发毛剌剌竖在脑袋上,一点儿没被水汽摧折,大半张脸被杂志挡着,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那人将书页折起,头也不抬地说:“酒量真差,最好别让人知道你是我弟弟。”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自顾自继续翻了下页。
良田已经很久没听过冲绳方言。举家搬来神奈川后,妈妈带头在家里讲起官话,那之后他连话都很少说了。上次听到这个声音,太久以前,久到让他不能分辨这是过于虚假的现实还是过于真实的梦。良田手指摸索到一角书页,抄起便朝对方丢去。
那人看也不看,反手打了一个漂亮的抛物线。
书重新砸回到他膝盖上。
真疼。
宫城良田盯着面前的宫城宗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眼见着宗太放下杂志朝他走来,身上的汗衫短裤有点过时,风穿过他时拐了个弯。直到对方蹲在面前,他才磕磕绊绊问出一句,“怎么回事,这是哪儿?”
“神奈川啊,”宗太撇撇嘴,“我还以为你第一句话会问我现在多高呢。”
倒是的确想问。
“不会一米八了吧?”
“回答正确,一米八六,还是比你高二十公分。”宗太笑嘻嘻说。
他一恼,将宗太拽到墙边,手指比着头顶,用指甲在墙壁上画一条线,接着换自己贴墙,对方便也在他头顶一画。他拉着宗太退开,打量那浅浅两道灰痕——竟然是真的。他低头攥了攥宗太的手,竟然也是真的。
时隔六年,宫城良田再一次见到宫城宗太,他曾以为对方永远不再回来。

宫城良田读书不多,但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父亲死后他曾在佛龛前目睹母亲无数次失声哭泣,那尊木胎被香火常年供奉,已经熏染出焦黑,就算是死物也应当在这种悲恸中心存愧怍,然而和室内沉默异常,神佛避让不语,良田感到无望,想要掩门而走,转身却撞在哥哥身上。
宗太大他三岁,已然长出成年人的身量,只是很薄,他抬头看去,看到一颗小石子般的喉结上下滚动,宗太究竟什么都没说,步入室内,将母亲搀扶而起,衣角的风带倒了几尊法像,母亲逐渐止住哭声,他看着这一奇迹,犹如目见神明。
那年他九岁,宗太十二。后来他十岁,十一,十二,十三。神明不老,他轻而易举地生长过哥哥的年纪。

良田觉得脑袋里雾蒙蒙的,什么也记不太清,他现在十五了,怎么就过得这么快?他绞尽脑汁总结:“我在飙车,车速很快,接着我睡着了,醒来时你已经出现。”
“你喝了点酒,骑着小摩托开得很快,穿过山洞时迎面被车撞上,昏迷前你以为自己看到冲绳的海。”宗太接上。
“所以我死了?”他急问,“这是天堂?”
“都说了是神奈川了,”宗太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什么死不死的,为什么那么说?”
良田抿紧了嘴。
“喂,”宗太拍拍他,“这么久没见,怎么还是一副小孩样。别生气嘛。”
良田挡住对方的手,顺势将那手握住,骨节粗硬,仍比自己大一圈。然后是眉骨,高隆起的眉廓外延有一处极小的凹痕,十岁那年摔下了树,为了给他追一只被鸟衔走的玻璃球。接着是喉结,摸上去如水禽的喙。
“确认我是不是好端端的?”宗太只是笑,任他摆弄。
手臂肌肉尚可,看来没疏忽了锻炼。他的手停在宗太膝盖上,“你长腿毛。”他怔怔地说。
宗太大笑,“你不也长。”
他好像没听见,继续说,“以前还没这些。夏天来了,我们在每个夏天晒成黑炭。你说腿毛这玩意大概率遗传爸爸,厚厚一层,虽然扎人但是防晒。那时候你的小腿像一节甘蔗。”
“唔,好像有这么回事。”宗太将手掌覆在那只手上。
他接着说,“后来你有的东西我都有了,你没有的我也有了。但有我在的地方你永远不在。”
他终于抬头看他,“我如果不是死了,怎么能再见到你?”

不待宗太回答,刮擦地板的响动从身后传来,良田吓了一跳,一只斑纹灰褐色动物出现在良田面前。那物摆着毛绒的尾巴,怯怯看他,又看看宗太。
宗太却俯身摸摸那物的脑袋,只见对方露出极享受的表情,亲昵地在他手下打转。紧接着一阵咚咚乱响,四面八方蹿来五六只同类,它们高高低低立在二人之间,眼睛张望滚圆。
“哦呀,都来啦。”宗太熟络地打着招呼。
“这到底……”他觉得自己彻底糊涂了,之间有胆子大的便来到良田身边,背毛扎硬地蹭在他小腿上,“浣熊?”
“是狸猫啦,”宗太笑他,“神奈川最有名的,可不就是那森林里的狸猫么?”
见他狐疑,宗太不再多言,起身拍拍肚子,“你睡太久了,我好饿。我们去吃饭吧。”
一只狸猫被捏住尾巴尖提楞起来,宗太轻抖手腕,那狸猫满脸不情愿,脸庞两撮毛鼓着像吞了梭子蟹一般,双爪捧住雪白的肚子乱扭。“只借一千还不行?”宗太与它商量似的,手腕抖了又抖,狸猫终于再兜不住,从怀里掉出一片树叶来。那叶子飘啊飘,落地之时,当啷一响,良田使劲揉了揉眼睛。
好端端的叶子已经变作两枚硬币来。
良田彻底呆住了。

 

2.

二人沿着路走,雨已经停了一阵,天却不见放晴。宗太手插口袋,走得很急,良田跟在后面,五感逐渐恢复知觉,能闻到泥土湿透,听到虫在草叶下摩擦翅膀,看到篱笆围成矮墙,还有前面的宗太。
他们来到沿街的拉面店,宗太熟门熟路推开木门,嘎吱一声,风铃响动,欧巴桑满脸堆笑,“两碗酱油拉面,一份要葱一份不要,辣椒油多多的放。”宗太说罢,神色如常地摸出那枚硬币递上,欧巴桑接过,吆喝着走向后厨,不多时便端出两碗面来。
宗太将没葱那碗推到他面前,“待会儿可能还要接着下雨,我们得快点回去。”然后用牙齿咬开筷子,规规矩矩说我开动了。欧巴桑眼神在他俩之间打了个圈,落定在良田身上,说这位小哥看起来很面熟的样子。
当然面熟了,良田心想,我在你家吃了一整年面,只不过那时候你是个老奶奶。我不再来是因为你死了,店面被你好赌的儿子卖个干净。
他瘪瘪嘴,往后一靠。
这是个虚幻混乱的世界。狸猫会变金币,欧巴桑会变年轻,宗太也会回来。不光回来,还比自己高出二十公分。
“好没道理。”他咕哝一声。
“不是你总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嘛。你问太多了,我就回来。”
“也没有问很多次。”良田反驳。
“好好好。”
还是好没道理。但良田决心不再纠缠。他早已心如擂鼓,只求自己尽量不被看穿。可宗太毕竟好端端坐在他眼前吃面。酱油味飘来,宗太额头沁出细小的汗。
他便也觉得忽然很饿,“我也开动了。”他端起碗,吹开汤上的油花。宗太回来,他记得自己不吃葱。这家伙究竟去了哪儿,难道是浦岛太郎的龙宫?
他稀里糊涂地想。不管怎么样,宗太果真回来了。他吃得开心,狼吞虎咽,宗太什么也没说,最终只是叫他吃慢点。

吃饱喝足,告别欧巴桑。宗太走在左边,他跟在右边,没问去哪儿,反正宗太总是知道该怎么办。他们一言不发地穿行在神奈川的小路间,这地方他太熟悉了,巴士站,人行便道,可乐饼小店,他很高兴宗太对此了如指掌,那意味着他们没有分开太远。坂道尽头云层中隐有雷声涌动,像含了一个哈欠。大概吃的太饱,他看着宗太的侧脸,忽然觉得很困很懒。
“你知道我们以前听的RC Succession吧?他们休止活动了。”他懒洋洋说。
宗太露出一个真的假的震惊表情。
“连告别演唱会都没有。想到上次没跟你一起去成东京,就很气。”
“毕竟你那时候才八岁嘛。”
“现在倒是长大了。妈也不太管我,妹妹忙着升中学。”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小,“你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
“是长大了。还穿了耳洞。”宗太笑,伸手就来拨他的耳垂。“可曾交了女朋友?”
“当然没有了!”他有点不高兴,拍掉对方的手,转而又想起什么,改口说,“大概有一个吧,不过还算不上女朋友。”
见宗太若有所思,他撇着嘴嫌弃,“你那是什么反应?”
“哦,我忘了嘛,别见怪。”宗太很抱歉似的。
良田沉默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呢?”
“女朋友?”宗太被问住一样,“这个嘛...”
“不是这个。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
良田几乎不能忍受这种沉默,他语速很快,“你回过家了对吧?那我想带你去我们球队看看。你现在在哪里上学?我怎么完全没印象了...哦对,今天是周末,难怪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那球场大概也没人在了。不过我们可以等到明天。”他一口气说完,大步跑到宗太前面去,“总之,你也会带我去你的学校看看,对吧?”
天色越来越暗,街道上回荡着他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良田心跳剧烈,这种感觉让他无法再装作毫不在意,他想要喊,也想要呕吐,他不敢回头,声音嘶哑地问,“你还在吗?”
无人回应。他慌忙向后看去,他看不清宗太脸上的神情,但他想那总归不是一副幸福的样子。

雨又落了下来。

 

3.

良田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你要是死了,总有一天我就会成为你的哥哥。我的身高会超过你留在墙上那道线,我的球技会在初中就大放异彩,我会叫他们知道7号后卫名此前名叫宫城,此后也是。到那一天,我不再是躲在你身后的副队长,我会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球队里万众敬仰的captain,妈妈一定会感到宽慰,她终于要信任我,像当初她不得不依赖你一样。
你过早地决定成为了我的哥哥,你让我变得懒惰,爱哭,又让我过早地失去了你。我又会想,我能成为你的哥哥,不是因为我比你做得更好,而是因为你善于撒谎,是个骗子。
可是这些究竟要从何说起?如果宗太不知道他爱慕过什么人。那他是否知道自己曾经因为失去而哭泣?

良田感到胸口发堵,雷声躲进胸膛般隆隆作响,让他难受。于是他拽起宗太,在湿润发亮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雨水濡湿了头发,带着汗,很恼人。他们在不起眼的路口停下,“这儿是我上学路上的最后一个路口,左转就是我的学校。”他指着前方,红绿灯在雨幕中闪烁,“我在这儿过得不错,打趴下了几个混混,我还在篮球队,你知道吧,我也是7号。”
他等不及宗太回话,扯着对方的手继续往前走,“如果妹妹也能考来湘北就好了,我会等她一起上下学,叫别人都不敢欺负她,她不改冲绳口音都没问题。”
“你这样跟着,叫人家怎么谈恋爱?”宗太无奈出声。
“你给我不要讲话!”他恨恨地想,你有什么资格品评?明明这些都是你应该知道的。是你应该和我一起做的。
宗太不再开口。
雨越下越大,将道路两旁宅院洗刷干净。狸猫撑伞的塑像一转眼间灵动起来,围绕在一起窃窃私语。它们转而动作一致,一个排在一个后面,左脚接右脚,拍打着滚圆的肚皮。
太阳的轮廓逐渐消失,街道的影子跟着不见,雷声从远处奔逐而来,浣熊在身后排成一列。他们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在溃临消失的世界边缘上,他带着宗太踢开石子,在廊檐下避雨,又在积水中蹦越,越跑越快,恍惚这样就跑过酷暑寒冬,四季轮转。

他们终于来到一处冬青掩映的球场前。拉开淡蓝色的网门,铁锈绿了满手。他松开宗太,在条凳下找到一颗篮球。
“这是我练球的地方。你总该知道。”他将球猛地拍向对方,然而球只是泄了气地落在一旁。
“我在这儿练了两年篮球,有个刺毛头曾想教我两手,他叫我放低重心,我还以为他认识你,然后他被别人叫走了,那时候我仍然以为你会来。”良田抹了把脸,将球重新捡起,“我总以为你会来。但你一次也没有来过。”
“现在你回来了,”他将球塞过去,压低身体,摆出架势,“来呀!和我一对一,我现在一定过得了你。”

大雨滂沱,雨水张开透明的幕,连对方的神色也看不清楚了。远处传来山呼海啸的声音,狸猫尾随而来,它们越聚越多,在球场围成一圈。
宗太收回目光,低声说,“下雨了,你该回去。”
周遭的街道和树木肉眼可见地开始消融,良田顾不得这些,“十岁那年你从树上摔下来,还记得吗?”他急切地说,好像不会再有机会。“你当时捂着眼睛,血流了半张脸,我想如果你要是瞎了可怎么打篮球?”
积水不觉已淹至膝盖,宗太向他跋涉而来,厉声命令,“听我说,你得回去。”
“到哪去?你还什么都没告诉我。”他大声反问,“你过得怎么样?我过得一点儿也不好。我摔的半死,你都看到了。”
宗太停下脚步,雨水落在脸上,流成透明的小河。他有点不知所措,只有一遍遍重复,“小良,我们回去,好吗?”
“那时候我哇哇大哭,你还逗我笑,你给我讲狸猫的故事,说有那么一种动物,喜欢守在路边骗喝醉的人,能将树叶变成金币,那时候我不知道这都是你骗我的。”一声惊雷响过,良田像被击中般愣在当地。

天地之间漏了窟窿,暴雨倾盆而下,雷声密密匝匝地由远及近,惊醒了蛰伏一冬的夏虫,麦苗在土壤间抽叶,海啸在远方呜咽。多年前他也这样等在海边,目睹惊雷一个接一个劈裂天空,闪电从云层中夺目而出,妈妈找来之前,他以为会看到宗太屹立在船尖上,也从那道惊雷中蹦跃出来。
那时候他哭的太多,叫他现在几乎没有眼泪,“说什么等你回来再教我打球,这和狸猫的故事一样,也是骗我的?”
一阵沉默,宗太的声音叹息一般:“我还骗你说,那狸猫最喜欢看人跳舞,只要你举着手,绕圈,拍拍,再‘呵’地挺起肚子,就这么重复地跳,它们就会聚在你身边,跟你一起手舞足蹈,还会替你完成愿望。然后你就可以对它说,要哥哥的眼睛好起来。”
他说得很轻很慢,哄小孩一样,“那时候的小良,胖胖小小一个,果真围着我跳起舞来。你吹着我的伤口,我一点也不觉得疼,只记得心跳得要死了一样。”
他凝视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当时你许了什么愿?”

成群的狸猫动作整齐划一,它们举起前爪,朝前五步,接着右转四步,击掌,雨水无法淋湿他们的皮毛,成百上千个白软的肚子向天空一挺,将雨势也反弹三分。
良田着魔般怔怔地说:“我说,如果你不能打篮球,我就替你打下去。我不怕挨妈妈的骂,我只想成为你的眼睛。”
宗太将他一把拉入怀里。
水位不断上涨,呼吸逐渐变得困难。良田感到周身浮动在温暖的水中,那感觉如此熟悉,而宗太将他抱的多么紧。
“记住这种感觉,”宗太砰砰作响的心跳透过胸腔清晰无比传递给他,那声音越来越大,分不清是谁的,盖过儿时冲绳海边呼啸的海浪,在他和哥哥之间回荡成阵阵春雷。
“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一次心脏砰砰跳的时候,就是我在你身边。”
“你会成为我的眼睛,小良,带着我一起回家吧。”

 

宫城良田睁开眼。鼻子里钻来消毒水的气味。
天又亮了。
雨不下了。
窗外雷声滚滚,他听见身边有人叫他哥哥,也听见一声又一声绵连不断的砰砰,砰砰。那声音来自于很久以前母亲体内的第一次胎动,有人曾隔着温暖的羊水和薄薄的肚皮,抚摸过他的头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