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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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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5-07
Completed:
2023-05-07
Words:
16,183
Chapters: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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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

活埋自由下

Summary:

黄江人物前传(双性断腿版)/想看姜武x张颂文又刚好看了不止不休结果拉了一个多月

刘志广是姜武演的货车司机,没看过不重要文里写了一点,反正是姜武的脸

Chapter Text

1998年中,中国高速公路的发展正乘风而扬,刚入职京城时报不久的记者黄江不顾收到的威胁,发表了一篇政府官员走私沥青的调查报道。

来自中东的沥青让涉事官员赚得盆满钵满,但也让该省拥有了时下最平整的高速公路。当地百姓和货运司机当然看不到远在北京的报纸,却走得了脚下的沥青路,都纷纷拍手叫好父母官。

一千多公里外的黄江也共享这份成果,被沿路而至的人卸走一条腿,说要让他走不了路。单位领导顶下开除黄江的命令并按工伤上报,托关系给黄江安了最好的义肢。

第二年初秋,黄江旧事重启,一篇报道写得字字珠玑。被卸的右腿放进文字里,读得人心口发寒眼热鼻酸。

报道还没来得及发出黄江便又收到警告,说要把他手也剁了。主任劝阻不成,也深知拗不过,硬给黄江放了一个月假,赶他先去外地避风头。

黄江读大学期间喜欢写信,其中一位笔友在湖南做水果生意,信里常提到运路上的事。于是黄江一条腿跑去湖南,并在那里结识了货车司机刘志广。

刘志广是北京人,外号竿郎,改制后从车队出来做生意失败,便接着干老本行。积蓄败光了没钱买车,只能哪里请司机就去哪里,这两年专跑湖南到广东的货运,和黄江笔友是熟识。

笔友家里有自己的果林,生意从湖南做到广东,货运需求多,便和几个货主搭伙买了车,再雇刘志广和另一位本地的李姓司机轮换着开。临行前李师傅不幸染了流感,水果货期急,临时司机不好找,刘志广便打算自己出发。

而这头黄江来湘不足一周就已十分难耐。

右腿兴许水土不服,时不时犯毛病,把黄江折磨得寝食难安。睡眠不足却无稿可写,坐在果林边抽烟也寡淡无味,黄江整日袒露小半截右腿,对价格高昂的进口假肢弃如敝履,忧哉幽哉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一听笔友无意提起这趟货运的事,黄江即刻六神归位,自告奋勇要去跟车,提议路上多个人说说话看车,有事互相照应,避免意外。笔友目光扫过黄江的残肢,说什么也不允。

但黄江对此势在必得。他软硬兼施两日,拿出要自己一条腿也要跳着去的气焰,见友人松动又主动讨要几百元酬劳,最终顺利坐上刘志广的副驾,和一车橘子共同前往广东。

从湖南出发去广东有两条货运路可走。从贺州走,翻越大桂山上高速到广东怀集,或者从郴州过连山到广东清远。

大桂山险,高速费昂贵,但用时短,能赶上第二天市场进货。

何况另一条路虽便宜却要经过让货车司机闻风丧胆的连山县,刘志广载着一车水果和一条腿的黄江,横竖都不敢省这个钱。

货车空间较普通轿车稍宽,但实在说不上舒适。对此黄江倒是不在乎,就是嘴痒心慌。刘志广的车里不许抽烟,这简直要了黄江的命,含支烟在嘴里半开玩笑抱怨早知道不跟来。

过不了嘴瘾就浑身上下哪里都闲不住,黄江动手翻翻两人中间的被褥,拨弄一下挂在后视镜上的玉佛。又拉开副驾的置物格,惊喜地发现里面放了把短铳。

“这是什么?”黄江明知故问。

刘志广稳稳当当握着方向盘,“拿来保命用的。本来放的狼牙棒,但钉子太尖会划伤车,换了这个。”语毕眉头陡耸,神色严肃:“黄记者,你不会举报我吧?”

黄江关上箱门摊开双手,“京郊还有人在用鸟铳打鸟呢,我举报你干嘛。叫我老黄就行,休假呢,不提工作。”烟在他嘴唇间滚来滚去,滚得话语含糊。

“你是不是很爱惜车?”停了不到一秒,黄江又接着说。

“毕竟不是自己的车,还是注意点好。”

不是自己的车刘志广介绍起来也眉飞色舞。这车有名有姓有户口,姓保名平安,刘志广给起的,一趟能拉五吨货,特结实。之前过连山县被打劫也受住了,保了刘志广一命,大家就都说这名字起得好。

“连山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黄江嘴里的烟换成了笔帽,咬在齿间咔拉作响,似乎也有解瘾之效。

“说来话长,反正跑车的没备点儿东西都不敢闯。老黄,你坐车写东西不会晕吗?”

刘志广笑他刚还说不提工作,这会儿就把笔拿着了。

“抽不了烟转移下注意力。没事,晕了让我吐就行。倒是你,我听说开货车的抽烟一个比一个厉害,还有直接喝着酒开的。你这开车烟也不抽,车里也没见着酒,一般怎么提神啊?嚼槟榔吗?不会吸毒吧?”

“什……!你怎么乱说?!”刘志广急眼,头想往黄江这边转,眼睛还是本能地黏在前方路上,“我有病吗?!是不想活了?!”

“对不起啊老刘,我烟瘾犯了,嘴巴胡说八道。”黄江诚恳道歉,伸手捏两下货车司机的手臂安慰,“你捏着挺壮实的啊,竿郎这外号怎么来的?”

刘志广方才血气上涌,双颊微红,但也不和黄江置气,顺着台阶笑两声,“发小起的。小时候我瘦他胖,长大倒过来了。但外号叫顺嘴了就懒得改,我还是竿郎,他还是胖子。”

黄江把烟换回嘴上,嚼着烟嘴听刘志广聊自己的瘦子时期,都是些胡同里偷鸡摸狗摘果子的琐事。黄江听得津津有味,一个竹竿般的小孩儿在他脑子里跳过来,跳过去。

右腿的折磨从未离去,时强时弱如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将黄江放置在烦躁不安的边缘。车内没开空调,两侧窗户大敞,风巨响着呼啸而过。

刘志广故事其实讲得不好,一些字句还被风吹得断续。但他讲话中气十足,声音落在黄江身体上激起一阵阵宽慰的震动。没怎么组织过语言的故事从他口中说出竟有安抚之效,黄江闭着双眼昏沉地想时,车已行至大桂山前。

 

傍晚弯月高挂,风裹上山中湿气依旧热度不减。货车停在入山口休息区,黄江急忙拉开门,脚踩地前烟先燃。

他本就只有一条好腿,但满心解瘾导致车下得磕磕绊绊,东倒西歪间依然先深吸几口,烟气慰叹似从肺中飘出。

连抽两根才勉强过瘾,黄江探进右裤管摸索整理一阵,朝几步开外的刘志广立起手指,“抽两根双喜临门,寓意好。”

刘志广深深看他一眼,思虑良久,带黄江朝服务区对面的荒地走去。

走了不到八百米,两人被一堵不知道何时建成的围墙拦住。围墙上缘被腐蚀得坑洼不平,越过低矮之处能看见另一边数间错落排列的砖砌平房,间间灯火通明。光线穿过毛玻璃传出隐隐绰绰的声音,内里似乎人声鼎沸。

“在这里吃饭?”黄江又点燃烟,手指微抖。

“货车司机都来这里吃,便宜。要听故事也得在这里听。”刘志广指向黄江的嘴,“这算三阳开泰还是算给人上香?”

黄江乐得冲他竖了个拇指。对方等一根烟抽完,眼神示意黄江的右腿,问道:“能翻吗?”

“有点高,我臂力不行,估计撑不上去。”黄江拿右脚碾烟头,语带惋惜。

“那我托你上,你跟我过去看看。”

刘志广长得人高马大,两耳招风,眼尾纹路细密交错,双颧稍耸眼睛就特别像两条小鱼。圆脸上胡茬不常打理,削了肥头大耳的憨厚,有股直来直往的匪气。

他将话讲得确凿有力,把黄江丝丝好胜拧成的点点别扭凿得一干二净,便爽朗一笑挽起短裤裤管,露出右腿全貌。

铝制假肢几乎穿戴至黄江跨部,其上还加了一圈深棕的皮带在腿根处箍紧,白净的腿肉从绑带两端溢出。露出的皮肤上勒痕遍布,刘志广看了眼皮狠抽两下。

“不取过得去吗?”

“我也没试过啊。不过这腿死贵,还不是我掏的钱,弄坏了我买不起这么好的。由奢入俭难,家猪做不回山猪。”

黄江想到价格就龇牙咧嘴,松开皮带扣,靠着墙将假肢拿下放至一旁。仅剩的半截大腿露出,刘志广正要肃然起敬一秒,黄江就动着那半截腿在空中乱晃。

闷出的热汗在红痕间滚来滚去,截面似乎很干净所以恢复得很好,肉感圆钝。他展示够了就把裤腿放下来,就着擦去腿上湿滑的水。

少条腿体重就轻点,黄江的大腿紧贴刘志广耳侧,一边有重量垂下,一边空空荡荡。

不知为何,刘志广觉得右耳的皮肤相较左边而言又软又烫,弄得他突然不敢把手放在黄江大腿上,只好向上扶住黄江腰侧。绵软的腹肉手感不错,刘志广很自然地捏了一把,惹得黄江向前倾身,胯间紧贴刘志广后颈皮肤,尺寸不小的阴茎之外有柔软温热的奇妙触感。

黄江十分严肃:“我怕痒,你别捏。脖子坐断你死了我要坐牢,还会因为拒不交代作案手法被重判。”

刘志广大笑,反手拍拍黄江屁股让他先在墙沿上坐会儿。天色转黑,这地方月明星稀云泛紫,和首都没有一点相同。黄江又想点根烟,已经翻过去的刘志广适时握了下他的脚踝,双臂展开一脸兴奋,“你敢不敢跳,我接得住。”

胡同里的竿郎活灵活现,黄江也心情愉悦:“我这砸下来你有可能一百天开不了车。”

“妈的,你说得对。 ”竿郎缩回刘志广体内,他托住黄江左腿弯,手几乎卡在黄江右胯,稳稳将人抱住扶下。货车司机手滚烫,贴在黄江腿上蒸出后者一头热汗,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刘志广也差不多,折腾半天汗出了又干,整张脸弄得黏黏糊糊。

 

他们去的那间饭馆人气很旺,全店只剩了一个空桌。跑同一条线的司机大多都认识,就算不认识,会来这里吃饭的也是同行,看见谁走进都会打声招呼。

刘志广熟稔地问候完毕,没去唯一的空位,而是带黄江坐了房间最里面已有三男一女的圆桌。

戴着袖套正抽烟的人是饭店老板吴姐。她看着四十多岁,头发随意一挽,睫毛浓密但翘的弧度很不自然,应该是去城里种的。身上围裙满是油污,表情清淡,时不时半抬双眼扫视整个店,在别人结账时扯出一个真心的微笑,叮嘱几句路上安全。

一旁的老沈有点谢顶,身型也不大。因为太热鸭舌帽被他取下放在一旁,身上的牛仔夹克却怎么也不脱,在一圈单衣中特别显眼,大汗淋漓的脸因为反光也很显眼。跑鄂粤线运木材的。

另外两个人坐得很近。其中一位特别年轻,剃了个圆寸,低着头沉默地坐在一旁。他旁边的男人穿个背心,皮肤晒得黝黑,肌肉十分发达。

“阳师,大桂山传说的主人公,刺头是他徒弟。”刘志广拍拍黄江的肩,大手一挥,“我朋友老黄,这次帮小李顶个班。老黄在北京当记者,做文字工作,厉害吧!”

老沈带头起哄,说刘志广你这人五大三粗,哪里能交到记者朋友?老黄你不是被这人骗来的吧?

“哪有,我和他胡同里一起长大的。这不是见他每次回来特多故事讲,崇拜!捡着机会就赶紧缠着他带我来和大家学习学习。”

黄江一边握手一边散烟,绘声绘色复述刘志广方才车里讲的童年糗事二三,几下就和在场的人打得一片火热。刘志广在一旁看得瞪圆了眼。

热菜白酒下肚,醉话装盘上桌。刺头被路上老妓骗感情的事又被他师父拿出来讲给黄江听。

徒弟低着头喝闷酒,半晕间看着左右逢源的黄江和一旁滴酒不沾的刘志广,回想起对老妓牵肠挂肚的滋味,冷不丁冒出一句:“刘师,黄记者怎么像你娶的老婆?不仅跟车,还得帮你喝酒。”

刘志广气笑,沾满油的筷子夹起一团不知道包了什么的纸巾扔刺头脸上,惹得年轻人嫌恶尖叫。

黄江一点不介意,顺着话题往下问:“一般嫂子们会跟车吗?今儿怎么都没见着?”

“哎……”唯一结婚的老沈抹了把醉醺醺的脸,“路上苦啊,我媳妇儿身体不好,下床都困难,只能在家养病。”

黄江点点头,也不客套抱歉,只将手放在老沈背部轻拍。

酒劲上头又得了人怜慰,老沈一腔苦水接着往外吐。

 

老沈媳妇儿叫小华,结婚之后两口子几乎安家在货车上。小华喜欢讲故事,老沈爱赶时髦,夫妻俩在枯燥的货运路上把日子过得甜蜜多姿,没过几年还攒钱买了自己的车。

新车跑第一趟货运的时候他们来吴姐这里给大家发喜糖。

小华穿着在广东买的二手旗袍,头上学西方新娘别顶自己做的头纱。老沈西装配牛仔裤,找了顶圆礼帽,把自己打扮得老了十岁。阳师就挤兑他老牛吃嫩草,苦了小华。

小两口结婚时没钱办婚礼,现在也没钱办,但好歹有了自己的车。

那就是有了自己的家!小华兴高采烈地说,我就喜欢路上,再苦再累只要能有车能跑就好!说着偏头在老沈脸上特别响亮地亲了一口。老沈满脸通红,捏着手说货车终究不是家,自己还是想再努力一把给他们买个小房子。

当天老板娘吴姐找了只鸡拿到他们的车旁边杀,鸡血滴一圈,鸡毛沾血粘在号牌上,辟邪之意,希望一路平安。后视镜上的红布条是刘志广系的,他特意找了两根很长的布条,还在前面系了朵花。

车跑起来,红布和花随风飘,货车也红彤彤,看着像极了载着新人的婚车。

祭车的鸡后来被炖了锅鸡汤上桌,这辆车也在一年后折在了连山县。

 

翻越大桂山走高速路很快就能到怀集,时间短还安全。但高速路费太过高昂,一批水果的重量还能咬咬牙,一车木材的路费实在难以承受。跑一趟车赚的钱若仅够基本吃穿用度,买房的梦想就越来越远。老沈心一横,在家拿长钉和钢管焊了根狼牙棒备在车上,选择从连山县绕去清远。

刚开始仅是偶尔遇见小范围拦路,老沈踩油门小华拿棍子,闷头就冲过去了。久而久之,虽然司机在连山被抢甚至丧命的故事从未间断,但自己没遇见,身边亲近的人也没遇见,老沈便逐渐胆大,觉得倒霉蛋不会砸到自己头上。

1996年,没剩几天就是中秋,老沈和小华送一批货去广州,准备就在那里过中秋节。晚上七点经过连山,小华正抱着狼牙棒就着爽利的山风用蹩脚的粤语哼唱古惑仔主题曲,古灵精怪地模仿山鸡哥的表情。

可两句词未唱完,音调还飘在空中,当地村民的货车已对撞而上。

老沈直接被撞得失去意识,醒来时车和货都早就不知所踪。躺在地上的小华被刀砍得浑身是伤,满地是血,从此一卧不起。

连山县地处偏僻监管困难,警察都是本地人,袒护得明目张胆,非本地警察更是避之不及。老沈没文化,没人脉,求警无用,求告无门,一双腿不知该往哪里走才能寻个说法。

他去连山县闹,被人打一顿扔在山路中间,于是他又去去警察局门口跪着,喊得声嘶力竭。

可膝盖不比车轮,载人出不了不大不小的县城,也救不活重病的小华,没几下就被磨得血肉模糊。

小华的世界从四通八达的公路缩减成十几平的方正小屋。望星星的眼睛用来望低矮的天花板,讲故事的嘴泡入药中。精气神殆尽,只靠老沈拼命跑车吊着命。

 

讲止此处老沈泣不成声,句子含混不清,最后只剩呜呜痛哭。

一旁黄江早就听得泪流满面,眉头紧锁满,挺翘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脸上的泪痕晶亮,裤兜里的录音笔灯也亮。

刺头也是第一次听,鼻音很重地出言安慰:“沈师,哭完明天还要来,这个世纪都要过完了,大家都说下世纪的中国人民将是最幸福的人民,你看我们发展得多快啊,生活一定会慢慢好的。我被令姐骗的时候你不是也这样安慰我。”

“没大没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能拿你和妓女那点儿破事相提并论吗?”

阳师抬手给了徒弟脑袋一巴掌,刺头因师傅的称呼怒目而视又不敢言,头低了下去。阳师揉了把脸,“老沈,你有什么困难就说,能帮上我一定帮。”

老沈抽着鼻子,使劲拍了拍双颊,声音比耳光还清脆,一边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对,生活得过!”说完又嗯了一声,使劲点点头。

老板娘见状第一个站起身,轻拍老沈已显秃的头顶,赶桌上人去睡觉。他们约好凌晨一起走大桂山,现在去还能睡几个小时醒醒酒。

“黄记者,”老沈回车上之前醉醺醺地拉住黄江,“嘿嘿,你是大学生吧,你听小华教我背的一首诗,你看我背得对不对,背得对……嗝……下次就……换你给我讲你腿的故事。”

黄江笑着答应,老沈舌头黏着牙齿,晕乎乎开口:“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荡胸生层云,一览……一览众山小!”

黄江哈哈大笑,真诚鼓起掌来,说老沈你虽然没背对,但写得特别好,古诗嘛!也有排列的魅力!

他搂住老沈的肩说:最后那句是决眦入归鸟,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但是别给小华姐背错了!

老沈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拖着步子摇摇晃晃走开,嘴里大声重复着: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黄江看着他走远,一瘸一拐走出去找刘志广。

刘志广就站在店门口,双手插兜抬头望天,表情沉重。听到黄江来便开口要一支烟。

“我以为你不抽烟?”

“车上不抽,抽多了车里臭,毕竟不是自己的车。”刘志广语气幽幽,“久了就戒了。这年头讨根烟难,讨日子更难。”

一根烟烧完,刘志广要回车上小睡,黄江说想再留会儿,也给吴姐搭把手。刘志广点头,他们两点出发,让黄江记得准时到休息站就行。

饭店里已空了大半。老板娘说走的都是晚上要开夜路的,每个常客送什么货、要跑哪条线她都记得,“起码在我的店里不准任何人熬着不休息就出发。”

黄江正帮着擦桌子,顺口问了句为什么。

老板娘抬眼看他,沉默半晌开口:“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黄江如实相告。他这故事说长不长,但几句也概括不完。省略了手术和复建的部分,一问一答讲完时店里也只剩他和吴姐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小桌上,手边的烟盒长得一模一样。

两个人一根接一根地抽,似乎在比谁先尼古丁中毒而死。吴姐的头发乱蓬蓬披在肩上,“黄记者包里是录音笔吗?”她的喉咙似乎挤满了疲劳,“但我要说的没那么长。”

黄江也不惊讶,将录音笔放到桌上,正在录制的指示灯规律闪动,像无声的汽车转向灯。

“我男人是疲劳驾驶死的。太搞笑了,他回来的路上犯困走错路,懒得回头,走去连山那边,被打死了。”

“其实老沈听的第一个货运司机死在连山的事就是我男人的。他听了,吓个半死,然后忘了。最后自己还是去了。”

吴姐点燃手边最后一根烟,“黄记者的腿……我觉得很可惜。”她潮湿的眼睛抬起来,卷翘的睫毛像泡湿起皱的皮肤,“我们这些人为节省一千块去赌命,我也觉得可惜。”

“你说那条的高速我们都知道……路修得很好,原来材料是从中东走私过来的。那中东一定是个好地方吧。沥青好,也便宜。所以那条高速的路费也是全国最便宜的,老沈也能给得起路费。要是去广东也是这个价格,他就不会去省这一千块钱了。”

黄江猛吸一口烟。

“也说不准,这一千块省下了,还有下个一千块要去赌。哎,也不怕黄记者你笑话,我们这些人,被说是鼠目寸光也没有办法。”

烟狠狠刮进肺中,黄江呛得咳嗽。

他的右腿隐隐作痛,桌上的录音笔像无声的汽车转向灯,转弯碾过他肉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