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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岚大二将圣翼印章放在床头。
他战胜了蜃楼,获得了新的力量,甚至夺回了帝蒙斯驱动器。但他并不快乐。自他放弃成为假面骑士利维斯后,他就失去了获得幸福的资格。
无论如何,死去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他握紧拳头,将指尖残留的体温凿进手心。
该洗漱了。
五十岚大二推开浴室门,走进一片未知的空间——
他的拖鞋踩在精致的厚地毯上,膝盖在下一秒撞上面前的木制讲台,害他差点从台上翻倒。聚光灯把他的丑态完整地展示给台下的众人:五十岚大二、一只带着兽骨面具的亡命徒、蜃楼、将刘海扎起的五十岚大二。
五十岚大二立刻向后看去,那里只有厚厚的红色幕布,浴室的门消失了。
“你好。”最正常的五十岚大二向台上的五十岚大二搭话,“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比赛。”
五十岚大二谨慎地摸了摸睡衣口袋,发现里面只有一包餐巾纸。
“我们不会伤害你。”亡命徒开口,声音嘶哑,但五十岚大二能辨认出那是自己的嗓音,“我们的命运曾经同属一棵巨树,却在某一时刻开枝散叶,走向各自的结局。如今我们相聚,只是因为命运之神想玩一个小小的游戏。”
“这个游戏需要我们四个人每人编一个童话故事,由你作为裁判,选择出最好的故事。完成这项比赛后,我们就能回到各自的人生了。”五十岚大二又说,“作为补偿,我们每个人都能向大家询问一个问题,但大家只能举手或不举手作为回应。”
“我们每个人讲一个故事,你选一个最喜欢的。最后每个人问一个只能回答是或否的问题,就这么简单。”蜃楼说。
“就是这样。”穿着白色无袖背心的五十岚大二说,“快开始吧。我有点等不及了。”
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五十岚大二将他引向摆有写着“五十岚大二”的牌子的评委席。桌子上放着一张纸和一根笔。表格的左侧是编号,右侧是分数。
最正常的五十岚大二走上舞台。他从容地调了调话筒的位置,仿佛经常在台上做汇报似的:“我要讲述一个黑白乌鸦的故事。”
乌鸦童话
在某个遥远的国度,所有的乌鸦都是白色的。黑色的乌鸦变成了白色乌鸦的影子,躲在城墙上、树影里和脚爪的缝隙间。这个国度的乌鸦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在典礼上,人类找不到足够数量的白鸽,就找聪明的白乌鸦替代。
但人类讨厌有影子的白乌鸦。影子丑陋、漆黑,当乌鸦飞过人类头顶时,可恶的影子就会迅速地从人的脸上蹭过,留下又湿又滑的触感,仿佛狡猾而带有剧毒的蛇从他们眼前爬过,让人类从幸福的白日梦中惊醒。
所以,在这个国度,被选为典礼白乌鸦的乌鸦们是要被人为剔除影子的。像人会给心爱的宠物鹦鹉剪掉飞羽一样,国度里的人会为他们最青睐的乌鸦剪掉影子。剪掉影子的过程不会给白乌鸦带来伤害——至少白乌鸦是不会痛的——他们会捉住乌鸦,小心地用剪刀沿着白乌鸦与影子的边缘将它们剪开。被剪掉影子的白乌鸦是这里最神圣的鸟,通常栖息在教堂里。
故事的主角便是一只神圣的白乌鸦。在被剪掉影子前,它是这个国度最聪明、飞行技术最好的白乌鸦。在它参加典礼齐飞前,就能在空中做出漂亮的组合动作;在它忠于教皇前,就能将信送到国度的任何一个角落。
但它被剪掉了影子,从此一蹶不振。它依旧能在典礼上跟随鸟群在蓝天下起舞,依旧能替教皇传达神谕,却如丢了魂一般,夜夜栖息在密林间,躲在树木的阴影下,甚至一周会有好几天不会回到大教堂。
人们总说:“那只最漂亮的白乌鸦好像丢了魂儿,真奇怪!”
人们也说:“或许白乌鸦没有丢了魂儿,它只是喜欢待在森林里。”
人们还说:“可能他们在剪影的时候伤到了这只白乌鸦的灵魂,害它变坏了。”
白乌鸦振翅飞过街道时,总能听见人们在谈论它。它没有影子,所以能肆无忌惮地掠过那些人的头顶,趁机叼走说坏话的人的帽子,最终把帽子扔在教堂后院的帽子山上。这里居住着许多死去的居民,待在这里,会让白乌鸦很安心。
这些人说得都不对。
白乌鸦只是很想很想它的影子。
它不知道人类把它的影子扔到哪去了。但影子总该也要有一个归宿,就像尸体会在土中长眠,黑色的乌鸦影子或许也会回到阴影的大海,等待白乌鸦将它捞起,叼回自己的巢穴。可如果人类把它的影子扔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那可就难办了。白乌鸦飞边大街小巷,只为找到一个剪掉影子的人类,跟踪他们,试图找到他们处理影子的地方。但那些处理影子的人都躲得很好,它找不到。
白乌鸦每天都在天空中盘旋,永远也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白乌鸦的精力越来越少,直至有一天,它只能虚弱地停在墓碑上了。这是死去的教皇的墓碑,他将坟墓选在了帽子山旁。教皇会死去,白乌鸦也会死去。或许在今天,或许在明天。
但在这之前……
白乌鸦忽然振翅飞起,向帽子山发起俯冲,撞散了那堆千奇百怪的帽子。
它想躺在这堆帽子里。
但它为什么想堆一座帽子山呢?
白乌鸦站在半山腰上,歪着头思考。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黑色的乌鸦告诉它:“我看那些家伙不顺眼,我要叼走他们的帽子,把它们扔在墓地里。”
白乌鸦说:“这样不好吧?”
黑乌鸦说:“谁知道那些帽子是怎么来的!我拿坏人的帽子筑巢,有什么不对?”
白乌鸦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如今,在巨大的帽子山中央,一只漆黑的乌鸦影子静静地躲在其中。听到这巨大的动静,黑乌鸦终于睁开眼睛,用灰色的眼睛盯着外面的白乌鸦。
黑乌鸦说:“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家?”
“这是我建的巢穴。”白乌鸦钻进帽子山,却没有把黑乌鸦赶走。它靠在黑乌鸦身边,将喙埋进对方胸脯柔软的羽毛里,感受影子的呼吸。
“你要这么靠到什么时候?”
“永远。”白乌鸦说,“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对形影不离的白乌鸦和黑乌鸦。”
颓废的亡命徒拖着沉重的翅膀与巨大的尾巴走上舞台。它抖了抖翅膀,脑袋微微转向台下翘着二郎腿的蜃楼。许久之后,它终于开口道:“我想讲一个玻璃小鸟的故事。”
玻璃小鸟
一只玻璃小鸟从商店的货架上跌落,胸口摔出了一片细密的裂缝。它不再有商品价值了。
一只失去价值的玻璃小鸟,就是一个失败的工艺品,比粉身碎骨的玻璃小鸟还不如。
玻璃小鸟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它不该干脆地完成自己的死亡,它该清醒地遭受折磨,直至生命达到它应有的尽头。所以它想沉入大海——海底是高天的反义词,玻璃小鸟本就不能飞行,再沉入海底,便是另一重折磨。它会陷入海沙或泥中,永远仰望遥不可及的天空,直至身体受不了沉重的水压,沿着裂缝碎裂成数个小块。
但大海很遥远。这里的城市只有一条小河,大海身在何处,玻璃小鸟还没有一个答案。
它询问见多识广的电视。
电视摇晃着天线,回答道:大海在太阳落下的地方,要穿过三条小河,四片森林,五座大山,六块旷野……玻璃小鸟的玻璃脑袋随着电视机的声音转来转去,最终忘了方向,只知道要追着太阳跑。
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玻璃小鸟便从东边出发,在西边闭眼歇息。
这是独属于玻璃小鸟的朝圣,最终,它会到达自己的死亡。
但,玻璃小鸟到底为什么会从货架上跌落呢?
玻璃小鸟已经不记得了。
它的记忆随着失去的玻璃碎屑一起落在地面上,被商店的扫帚扫走了。
它总该补全那段回忆的,但是周围的商品都被买走了,玻璃小鸟问不到任何答案。它问那把扫帚,只能得到扫帚的摇头,灰尘便趁机扑在玻璃小鸟身上,把它弄得灰头土脸的。
自旅途开始,玻璃小鸟已经跨过了四条小溪、五片森林、六座大山。不知不觉中,它已经偏离了向大海的路线,但它仍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开始向另一座城市靠近。
玻璃小鸟最先接近的是一座垃圾场。里面散发着酸臭的腐败的气味,就像某些人类一样。玻璃小鸟绕着垃圾场外的围栏走,最终撞上了一瓶墨水。
墨水说:你没长眼睛吗?
玻璃小鸟说:我只有玻璃眼睛。
墨水在瓶中晃荡了几下,说:玻璃眼睛也是眼睛,我真羡慕你。我只说一瓶墨水,根本就没有眼睛。
玻璃小鸟说:但你是一瓶完整的墨水。
墨水说:我早就没用啦!要不然怎么会待在垃圾场呢?我的主人根本就不会用钢笔,所以我放逐了我自己,我从他的背包里爬出来,滚落在地上,最终被送到了垃圾场。
玻璃小鸟说:这只是你一时兴起的离家出走罢了。
墨水说:你管不着!你也在离家出走。
玻璃小鸟说:我在给自己找一片坟墓。
墨水吓了一跳,好长时间都没再说过一句话。最终,它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要死在哪?
玻璃小鸟说:大海。
墨水又晃荡了几下。
你也带我去大海吧。墨水说。如果你能带走一个玻璃瓶的话。
玻璃小鸟也沉默了。它最终说:我有很多裂缝,可以把你装进去。
玻璃小鸟把墨水装进裂缝中。黑色的液体立刻填满了它失去的那部分。来自墨水的回忆进入了它的心:它听到墨水瓶在包中颠簸,发出中咕嘟咕嘟的声音,或许大海的声音就像这样;它感受到玻璃坚硬冰冷的触感,那就是它摸起来的感觉;它感受到墨水的怜悯,墨水心想,玻璃小鸟听起来很可怜。
玻璃小鸟说:我不可怜。
墨水说:如果你有眼泪,你早就哭了。
墨水在它的裂缝中,声音像是从玻璃小鸟的心中发出来的。
所以我不会哭泣。玻璃小鸟回答。
好吧。墨水说。请把我带向大海吧。
我当然会。
玻璃小鸟回答。
玻璃小鸟抬起头,太阳正沿着天空的轨迹,朝着西边滑落。
在确认过方向无误后,玻璃小鸟坚定地朝着北方走去。
蜃楼走上舞台。他说:“我的故事主角是一只掉进下水道的小黄鸭。”
下水道的小黄鸭
有一只倒霉的小黄鸭,在澡堂换水时从排水口滚入了下水道。幸运的是,它没有卡在水管里,落得日夜被脏水冲洗的悲惨结局,而是直接掉进了臭烘烘的下水道里。
据说下水道的终点是河流与大海。
小黄鸭希望自己终有一日能到大海看看。
下水道里充满了脏兮兮的小动物,小黄鸭在漂流的途中和他们全混熟了。它现在的好朋友是一只老鼠和一只蝙蝠。
老鼠总喜欢假装下水道的神父,宣称这只蝙蝠是地底的天使,将给千万鼠鼠们带来福音。蝙蝠听到老鼠如此夸赞它,就会立刻飞离下水道。
据蝙蝠所说,下水道的西边通往小河,从那里,小黄鸭就能飘向大海。蝙蝠经常从那飞出去捕食,只要它能穿过的地方,小黄鸭也一定能飘过。
小黄鸭心动了。它央求蝙蝠将自己从下水道带走,却遭到了蝙蝠的拒绝。
蝙蝠说:只有自己亲自游到了大海,才能感受到旅途的珍贵。
小黄鸭说:我只是个不会游泳的塑料小鸭,当然感受不到旅途的珍贵了。
于是小黄鸭希望老鼠能帮助自己。老鼠听到要离开下水道,简直吓了一大跳!它的鼠尾巴像天线一样竖立起来,直指头顶倒挂着的蝙蝠。
不行不行!老鼠说。我们生来就是下水道的居民,是不能离开下水道的。
小黄鸭说:那带我去边缘看看呢?
老鼠说:也不可以!
小黄鸭权当老鼠是在吹牛。它肯定没走过那么远的距离,毕竟只要一听到猫的叫声,它就会一溜烟地跑走了。它的胆子这么小,怎么可能离开下水道?
搭不了顺风车,小黄鸭只好问蝙蝠该往哪走。
蝙蝠说:顺着水流走。
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但小黄鸭每天都在顺着污水漂流,这不就是每一天都在旅途中吗?它把这个问题抛给蝙蝠,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蝙蝠说:即使你不动身,命运也会推动你前进。
所以小黄鸭的命运是身归大海。
这可真是个稀奇事。
它把蝙蝠的所谓神谕告诉老鼠,立刻得到了老鼠的赞赏。
老鼠说:像你这种背负伟大命运的人很少见了。
小黄鸭说:我只是一只小黄鸭而已。
老鼠说:你能是一只小黄鸭,并降临我们的下水道,就已经足够伟大了。
小黄鸭没指望自己能辩过狂热的下水道宗教爱好者老鼠。它只是想享受与朋友们的聊天时间,毕竟总有一天,自己会离开下水道,离开老鼠与蝙蝠,前往更广阔的天地。
到了那时,它一定还会时常想起下水道。
想起老鼠神父,想起天使蝙蝠。
想起自己不得不去背负的命运。
最后一个五十岚大二兴奋地走上舞台:“我要讲美人鱼的故事。”
五十岚大二说:“你必须讲一个原创的故事。”
“诶?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呀。”他尴尬地卷了卷背心的衣角,“好吧,那我弃权,我认输啦。”
五十岚大二立刻选出了他最喜欢的故事。获胜者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失败者也没露出任何遗憾的神色。五个五十岚大二聚在这里,除了一个只有三岁孩童心智的人外,没有人感到兴奋。
“该问出我们自己的问题了。”五十岚大二说。
“胜者先说吧。”五十岚大二建议道。
“如果他没想好,就让我先问。我想赶紧回去。”五十岚大二说。
“我想好了。”五十岚大二举起手,“我想问:「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想见到他吗?」想见他的人请举手。”
有三个五十岚大二举起了手。
“让我问吧……”五十岚大二说,“认为我丑陋的请举起手。”
有一个五十岚大二把手举得高高的。
“该我了。”五十岚大二说,“认为我是五十岚大二的请举手。”
没有五十岚大二举手。
“喜欢吃布丁的请举手——”五十岚大二已经先举起了手。
只有一个五十岚大二没举手。
五十岚大二深吸一口气,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找到消灭基夫的可行方法,或已经消灭基夫的人,请举手。”
两位五十岚大二举起手。
“加油。”讲述乌鸦童话的五十岚大二说。
“不过我的办法可能在你的世界行不通。”讲述下水道小黄鸭童话的五十岚……蜃楼说,“你自己摸索吧。”
讲述玻璃小鸟童话的五十岚大二没有回答。
“再见啦。”唯一一个笑着的五十岚大二向所有人用力地挥挥手。
五十岚大二回头,发现背后出现了一扇门。透过这扇门,他刚好看到了床头的圣翼印章,在昏暗的灯光下,它呈现出漆黑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