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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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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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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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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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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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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东/傅卫军】千禧慢波

Summary:

一种如果

Work Text:

新千年将要到来时隋东正待在派出所,右手被铐在窗户防盗网上,坐不下,只能贴墙站着。所里还有人值班,在隔壁屋看春晚,隋东被关进这屋时路过,看到电视里朴树正拉着一张脸唱歌,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25寸彩电,摄像推特写,把朴树满脸的不情愿展露得清清楚楚,隋东捋了把跟朴树一样的发型,脸上一派风轻云淡。
他的发型就是照着朴树的照片拾掇出来的,那一年白桦林响遍大江南北,这地儿叫桦林,就更要凑热闹,街边理发店里的模特照片都换成了中分披肩发的朴树。理发师把他绑得很随便的马尾辫儿解开,一剪子下去发尾就到了肩膀。剪完他自己还挺满意,门口等他的傅卫军倒是愣神几秒钟,然后敲敲他脑袋说会不方便。他问哪里不方便,傅卫军说打架的时候被人拽住不容易跑,他跨上摩托车后座,傅卫军拧着上半身看他比划,那得靠你了,哥。
电视里播到喜气洋洋的歌,隋东把这些当作背景音,正百无聊赖想些有的没的,听到有人敲了敲窗户,他回头,看到窗外站着傅卫军。

 

傅卫军问隋东吃没吃饭,隋东一只手不好比划,就点点头,然后皱着脸对傅卫军做口型,难吃。傅卫军也点点头,转过身翻墙走了,没过一会儿又回来,隔着窗户塞进来俩饭盒。
窗户外边儿是派出所弃置不用的后院,很小一片地儿,零星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桦树,秋天落了叶子没人管,又刚下过雪,踩上去嘎吱响。傅卫军走在上面的动静格外响,翻墙过来时一只手拿饭盒一只手撑墙沿,落地砸得荡起几片雪絮絮,映在墙外昏黄的路灯光里。刚刚隋东发呆出神,竟然没注意到他翻墙过来,眼下知道了,才发现那声响这样清楚这样干脆,像小时候为了加餐去找没窝的野雀,用自己做的弹弓瞄准,野雀落在雪地上,也是这样清楚而干脆的砰一声,于是他们就能得到几分钟吃肉的欢欣。
现在他们不用为吃饭发愁太多,傅卫军带的菜很硬,一盒酸菜肉的饺子一盒卤牛肉加排骨,隋东接过去,他又从怀里掏出一瓶汽水,咬开瓶盖插了根吸管放窗台上。
左手拿筷子不太方便,隋东还是慢慢地吃了。他俩没什么话,隋东吃两个饺子问傅卫军冷不冷,傅卫军摇摇头,又吃两个说怎么不戴个耳包,齁冷的,傅卫军还是摇头。戴耳包就戴不了耳朵,听不见声儿。
耳朵是隋东给傅卫军的助听器起的小名儿。他们攒够钱去医院的时候,医生教育他们应该早点儿来,说傅卫军从小就没带助听器,听不见人说话,很影响他的语言系统塑造,现在勉强能听清也有一部分得靠猜云云。隋东不搭理医生,心说您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些,就算有,他们也没钱。
等傅卫军戴好了助听器,他趴傅卫军耳朵边儿大声喊,哥!能听见了吗!傅卫军撇着脑袋向后退,抬手告诉他声音太大了,吵。隋东就笑,手指贴着助听器蹭了蹭,声音放低了点儿,说这就是我哥的耳朵了。

 

隋东低着头吃饭的时候头发会掉下去几缕, 他捏着筷子把头发别到耳后,再低头过会儿又掉下去。他不嫌麻烦,傅卫军先看得眼晕,从口袋里寻摸出个发卡,冲隋东勾勾手,隋东就把脸凑得离防盗网近一些,余光看傅卫军费劲吧啦地把自己头发别起来,笑他又买这些东西哄女孩儿,人家不吃这套。
傅卫军别好了发卡顺势拍拍隋东的脸,指一指发卡又指一指隋东。但他也在笑,隋东就觉得他是故意逗自己,拿过汽水一口气喝半瓶,装作没看懂他什么意思,让他好好说话。
他俩混这么些年,彼此之间早就连手语也用不上了,基本是傅卫军给一个眼神隋东就知道他想做什么。而最开始学手语的时候,隋东是比傅卫军还要热衷的。
傅卫军进福利院的时候年纪不算大,之前在不同的家里流离转徙,也没有给他学手语的条件,他看人说话靠猜,倒也能猜出个大概。进了福利院后院长带他和另外几个跟他一样的小孩儿学手语,次次上课隋东都偷摸跟着去,以至于后来一到傅卫军去上课那天隋东就被院儿里阿姨盯着不许乱跑。隋东倒也不灰心,乖乖待着等傅卫军回来,缠着他要他教自己。
起初傅卫军对手语有些很莫名的抵触,大概还是小孩子心态,不愿意承认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他瞪着隋东,隋东一点儿不怵地看回去,看得他一点一点泄气,跟隋东说结巴用不着学这个。那时候他们交流用纸,七个字里一半是拼音,隋东把傅卫军写的这句话念出来,没在意他那点儿懒得藏的幼稚恶意,用前几次偷学来的手语磕磕绊绊地比划。傅卫军不常笑,他觉得没什么值得笑的事情,很久以后他会想隋东第一次跟他打手语是其一——他看着隋东不熟练地比划来比划去,想这个人怎么连打手语都是结巴啊。隋东就是那样结结巴巴地告诉傅卫军,我想和你说话。傅卫军点点头,之后依旧对手语课抵触,但都认认真真学了,回去再教给隋东。
那段时间他俩整天黏一块儿,阿姨有时候跟他们打趣,打架打出感情啦,隋东就像被戳到痛处,蹦起来让阿姨不许说了。但说一说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最平常最通俗的桥段,福利院老大隋东和新人傅卫军,刚遇到的时候谁也不服谁,后来隋东被傅卫军打服了。傅卫军嘲笑隋东这样儿怎么做老大的,隋东垂着眼睛看傅卫军,因为我高。但可能因为他比其他小孩儿发育得早,只在那几年做过院儿里最高的,后来傅卫军一天天高过他,他就不再让傅卫军管他叫哥,反而倒过去叫傅卫军哥——虽然傅卫军也并没有如他所愿这样叫过就是了。隋东还在包被里就被丢在福利院门口,傅卫军爹妈走了之后也没人再给他过生日,他们连自己明确的出生年月都记不清,谁大过谁真不一定,说到底这只是个称呼,隋东也不是真的在意。
但傅卫军很对得起隋东这声哥。福利院在他们十三四岁的时候就难以为继,老院长又辛辛苦苦坚持了两年才撒手,他们开始自己去谋生路,挨打受屈是常事,隋东又格外脆,一点儿不禁打,傅卫军打架的时候像多出一只眼,盯着隋东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傅卫军习惯这种维护,如同他记忆中的两次下跪,为了不被送走跪在大娘面前求她,为了隋东不被人弄死跪那群混混。他信奉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有些人自然比黄金要重要千万倍,他屈膝低头是为了姐姐,为了隋东,没有一次为自己。他总是从对重要的人的维护上来确证自己的存在。
隋东对这些一清二楚,他记事起就没有亲人的概念,哥哥这个称呼里所包含的种种,都是傅卫军一笔一画填进去的。傅卫军是他的亲人、朋友及由此衍生出的无限可能,他想傅卫军是一个多辽阔的世界,而他正处在这个世界中央。
正因此他们才可以无所顾忌地同对方讲任何话,傅卫军把汽水瓶拿回来放好让隋东继续吃饭,手里应他要求,认真地比出一句这个是买给你的,隋东嘴里塞了两个饺子,本来就说不全的话更模糊,但傅卫军听得清楚,听他相当配合地说我也不吃这套。

 

不吃这套就赶紧吃饭,等会儿凉了。傅卫军敲敲饭盒,看隋东又开始慢吞吞地吃,有点儿没来由的开心,看他脸上被摁住时蹭出来的血印儿,又有点儿突如其来的歉疚。他想是不是应该在隋东打手势让自己先跑的时候不听他的,跟他一起进来,又想这样的话岂不是他们俩都吃不到饭了。隋东夹了块儿牛肉递过来,傅卫军低低脑袋接了,一边嚼一边又想,如果能说话,他会把想的这些都讲给隋东听吗。
后来很平常的某一天,傅卫军忽然想到这个夜晚,他觉得自己应该会说的。他和隋东一起看碟,很烂俗的故事,片子里的人就不说,善意都以恶意的形式呈现。看着电影里的人他想,他应该会说出来的。
录像厅进了新片他俩会先试看一遍,看有没有声音会不会卡带。港台刚上的电影,搞来的自然是盗版碟,盗版画质,糊得只能看见人影。音质也差,平时傅卫军戴着耳朵也只是听个响儿,现在连响儿也听不清了,像在看彩色默剧。
连碟封上写的片子名儿都是错的,电影播完傅卫军抱着胳膊撞了撞隋东的肩膀,让他看字幕。千禧曼波,不是慢。隋东说也挺好的,我看这片子就挺慢,像。傅卫军看着他,眼睛里写像什么。隋东就不说话了。
他想说盗版碟像盗版人生,又不知道说了是什么意思,走到前边儿把自动弹出来的碟收好,说像这台机器,该修了。傅卫军冲他手里的碟抬抬下巴,撇着嘴角摇摇头,隋东说没事儿,这部不好卖还有下一部,我们来看看下一部演的啥。

 

那台机器用到后来,总是在放到一半的时候跳雪花屏,隋东也没修理好,只能换台新的。旧的这台倒也没丢,隋东把零件一一拆开,擦洗干净了重新排列组合,做成一辆摩托车的模型摆在前台。有几次客人问这个什么价,问的次数多了傅卫军干脆在旁边贴了张纸条,两行字很简洁很口语化,我的,不出售。
从小时候跟隋东笔谈开始,到现在开店做小老板,傅卫军写纸条的功夫有增无减。他想这大概要归功于隋东,隋东会的东西可多了,甚至还会唱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最普通的那一首。但隋东唱歌没调儿,别人都说结巴唱歌的时候不结巴,他结巴得更厉害,像录音机卡带了,听在傅卫军耳朵里就更卡。傅卫军也拿张纸,写上开关俩字儿,贴在隋东身上,然后按一下。隋东很配合,把纸条拿下来,添了音量加减、上一曲、下一曲,又贴回去。傅卫军不乐意听他唱,只好把纸条团起来丢进炉子里,火苗围上去,纸条也烧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窗外也噼噼啪啪,是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来。隋东放下筷子,把那只手举到傅卫军眼前,停顿几秒钟后虚虚握成拳再松开,嘴里跟着这个手势做口型,砰——啪。这不是手语动作,在不清楚内因的聋哑人看来恐怕还要生出些误会,但他如此重复两次,傅卫军就笑了笑。
福利院经济条件不好,过年能让大家吃肉穿新衣服就竭尽所能,买烟花炮仗这种事基本是做梦。但小孩子都喜欢这种带响儿的漂亮的东西,没钱买就看别人放,后来又觉得干看不过瘾,就自己用废纸板做纸拉炮,声音不够大,十几个一块儿响还挺能哄人。隋东每年都是做得最多的那个,但他不玩儿,而是在傅卫军旁边配音,拉炮炸开的瞬间喊“砰”,就一个音节倒也不会结巴,喊得比拉炮响的声音还要大。
电视里的倒计时已经结束,烟花炮仗声太远,新年贺词断断续续,这些傅卫军都听不到。但他看着隋东,看隋东无声地在手中点燃一束没有火药的烟花,于是他知道,新千年在隋东的手里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