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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躺在干草铺成的床榻上，仰头就看见一片透风的屋顶，房梁的木头陈旧，隐隐约约能闻到潮湿发霉的气味。身上传来一阵阵的抽痛，沉香稍稍支起身子，就看到自己的身上，手上，腿上全都缠上了布条，像是一只被裹了的粽子。
呃，所以.....这是哪......？
沉香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一阵阵头疼袭来，有些无语凝噎。
“你醒了。”寂静中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温润如清泉，刹时，沉香的心脏猛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一下勾起了他尚未完全复苏的情感。他有些呆滞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椅子上的男人。
那人身着银色轻铠，头带银冠，铠甲里面是贴身的云纹月白长袍，一看就价格不菲。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这张脸极是好看，让人一见难忘，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也不是他的相貌，而是这人的额头中央，那一只睁开的天眼。
这人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的舅舅——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十年前，沉香从金霞洞逃出。
金霞洞的一群神仙看似光鲜，实则道貌岸然。有记忆起，在金霞洞的日子沉香似乎从未吃过一顿饱饭，从未睡上一个安稳觉。时不时就要挨上同门的责打——以他师父最甚，他师父平日里尚且维持着仙君的架子，私底下把所有怒气发泄在小沉香身上。尤其喜欢边打他，边用仇恨的目光瞪着他。
沉香还记得，他师父最爱骂他的一句，就是说他是个小贱种。
后来，沉香知道了自己母亲的事情，和入梦的婉罗一起杀了便宜师父，在一个霜寒露重的夜晚下了山。他下山那日曾仰望漫漫长夜，只见繁星点点，苍茫一片，唯有一轮明亮的月亮悬挂在夜幕上。沉香向着明月的方向，一路向前，就像这偌大世界中的一片浮萍——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归。
再后来，他遇到了他的舅舅，杨戬。
他在杨戬的帮助下劈开了华山，见证了母亲化于星火。在那之后，他被杨戬带上了船，养在了身边。
之后的十年里，杨戬对他极好。
起初，他也恨过杨戬。十二年的不闻不问没有那么容易消弭。在彻底失去母亲后，他很是闹了一段别扭。经常冲着杨戬大喊大叫，对杨戬的关心毫不理会，甚至会说出一些故意刺激他的话。就像一块坚冰，希望通过冰封自己，来减轻心里的痛苦。
而杨戬从未对他有过一丝失望，他很明白小孩别扭又难过的心理，总是默不作声听完沉香不管不顾的发泄，在小孩终于忍不住流泪的时候，把他抱进怀里，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对他说：“别害怕，以后都有舅舅在了。”
那怀抱太温暖了，沉香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地拥进怀里。时间久了，他发现自己根本坚持不了，杨戬润物细无声地化掉了他内心的冰块，沉香再也恨不下去。于是关系缓和从某天清晨开始，杨戬惊讶又惊喜地发现平时总是绕着他走的小孩乖乖坐在桌边等他一起吃早饭，别扭地给他递上他最爱吃的豆沙包。
之后的几年里，和杨戬一起渡过的日子，对沉香来说无比幸福。杨戬给他添的新衣服是用他以前从未摸过的柔软绸缎制成；给他带的点心是人间王公贵族都要一大早遣人去排队还不一定吃得上的名字号；教他的武功是纵横玄妙的九转玄功.....沉香终于过上了他曾经羡慕的生活，甚至远远超过了，金霞洞黑暗阴冷的记忆逐渐褪去，与之一同改变的还有他的性格，他仍不开朗，但却变得逐渐会笑；睡觉的时候能够做梦了，也不再在枕头底下藏刀....渐渐的，前十几年的痛苦生活的痕迹正在消退，天地茫茫之间，似乎终于有了他的家。
沉香说不出来对杨戬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或许是上元灯节两人偷偷下凡时杨戬对他回眸浅笑的时候，或许是生病时杨戬握住他的手安抚他的时候，又或许根本是他自小受苦难，所以杨戬对他的好更是显得尤为不同。
沉香彻底明白自己的感情是在某一天，他推开门，无意撞见了杨戬沐浴。看到水珠从那人纤细又劲瘦的腰身上滑落，平日里被束起的长发此刻披散着，如乌墨一般飘散在浴桶上，有几缕发丝沾了水，贴在那人颊边，更衬得他皮肤白皙。
杨戬听到推门的声音，扭过头看过来，二郎真君那张作孽的脸被水的热气蒸的有些红润。
“沉香？”
或许是泡澡太舒服了，这人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懒散，甚至被觉出了一丝勾人的韵味。
霎时间，被叫名字的人感到一股热流往身下冲，他甚至连话都没回，“砰”一下摔上了浴室的门。
当天夜里，沉香就做了从他出生到现在的第一个春梦，对象是他的舅舅。
在梦里，杨戬再也没有平日的云淡风轻，白皙的脸上浮起一片红潮。被压在身下不断地顶弄着，以往可握斧劈山的一双手无力地垂在他肩头不断轻颤。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只能发出一些不成调的呻吟。沉香俯下身去，将耳朵凑在那人唇边，才终于听清身下人在说什么。
在梦里，他的舅舅，他的神明，用溢满情欲的声音，在喊着他的名字。
“沉香.....”
惊醒之刻，身下被褥的潮湿腥臊，沉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爱上了自己的亲舅舅，他爱上了杨戬。
那一刻，已经快要被他忘却的，金霞洞的记忆如附骨之疽一般再次缠上了他，他又听到他那便宜师父用仇恨又鄙薄的声音骂他：真是个小贱种。
跟了杨戬之后，沉香才明白，原来他师父嫉妒杨戬已久，作为杨戬的二师弟，他总是处处被压一头。玉鼎真人也正是察觉到了这般情态，所以才把沉香交给了他，而沉香果然在他手下过得无一日安稳。
金霞洞已塌，往事如云烟，沉香本已经不再经常想起金霞洞的仇恨了。但此时此刻，沉香却突然荒谬地觉得，他师父说的话或许也不是全错。
他贱命一条，如若草芥，却大胆地觊觎天上的明月，企图将明月拉入泥潭。
自那之后，沉香又开始躲着杨戬了。
他不敢询问杨戬的想法，不想让这罪恶乱伦的念头被发现，只是想象杨戬厌恶的眼神，他就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他也不敢再见杨戬，他怕他若再天天看到那人温柔的笑，听到那人慵懒的嗓音，贴近那人柔软的胸膛....
他怕自己再也压制不住自己心中那猛烈如同岩浆，黑泥一样翻涌着的欲望。
他和杨戬的关系仿佛又退回了当初，杨戬对于外甥为什么突然又疏远他感到毫无头绪，沉香在几次躲着杨戬走的时候好像都隐约看到了那人有些受伤的眼神，几乎让他心如刀绞。
少年人的感情热烈，最终还是没有藏住。
被压制许久的爱慕和愧疚让他几近疯魔。最终在他18岁生辰的那日，在杨戬为他举办的生日宴席散场的夜晚，少年人决定不再隐藏那热烈却又大逆不道的感情。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最差不过杨戬对他感到恶心，所以他决定若是杨戬表露出一丝厌恶，他可以立刻自我了断，绝不让杨戬为难。 这几年的幸福日子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可他是个不知满足、痴心妄想的小贱种，企图用罪恶的感情污染他最爱的人，死不足惜。
沉香至今还记忆犹新地记得那夜的场景。月明星稀，如水的月色洋洋洒洒铺了一地，他们的船浮在漆黑的天幕之中，如同万千飞星中渺小的一颗。杨戬依靠在舷墙上，因为晚宴时喝多了酒，脸上还带着一片红晕。
他孤注一掷般地对他的舅舅，他的神明，表白了他那为天道所不容的心迹。
过了很久，杨戬都没有回复他。
空气中，一片死寂般的沉默蔓延了许久，沉香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望过去，想看看杨戬的表情，为自己落下最后的宣判。
出乎意料的，他撞进了那人悲伤的眼眸。
神明那双平日灿若桃花的双眼此刻却蕴含着无数沉香不明白的情绪，他是如此的悲戚，似乎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为什么呢？沉香愣愣地想。
那眼神绝不是因为自己养大的外甥对自己怀有不伦之情而感到难过或恶心，它没有一点厌恶、责怪之类的情感，甚至感觉不到一丝惊讶。
只是悲伤，如同这无尽夜幕一般，化不开、摸不清。
那眼神，沉香看不懂。
那夜最后是怎么收场的沉香已然记不清。只是第二天一大早，沉香就跑了，几乎是落荒而逃。给杨戬留下一封说自己要去人间历练的书信，趁着晨光熹微，从云海中的大船上一跃而下。
在九转玄功的护体下，呼啸的狂风已经伤不到沉香分毫。在下落时，沉香恍然看见破晓的阳光穿过云层，散出无边的金光，璀璨夺目，让他想起杨戬的法天象地。
他又变成一片随风而落的飘萍了——天地茫茫，无处想归。
之后的几年，他藏身于人间。人世间此时战乱不断，沉香走过人间的大江南北，看着一个个短暂王朝的兴衰更替。乱世之中，他救过无数人——富商巨贾，贫民百姓，书生大儒....不止一个人对他说过：等到他日能够安身立命，定当重重报答今日救命之恩。
而他一律回复：“不必谢，若有机会，往二郎真君庙敬三炷香，就当是报答了。”
他知道杨戬自华山之后顽疾一直未好，甚至夜半经常被旧伤折磨的整宿睡不着觉。他自己已不敢再沾染明月，只希望这些或许微不足道的香火，能让天上那人今晚得以安眠。
浑浑噩噩中，十年便这么过去了。十年里，沉香听闻杨戬一直在找自己，有几次他都差点被抓到。但他不敢去见杨戬，也不想再回去做那孝顺的好外甥。恰巧沉香某日救了一对母子，女子的丈夫在逃亡中被抓了壮丁，乱世之下，怕是凶多吉少。沉香便与那女子说好，造出一个假分身保护二人，做出一副已然在人间觅得真爱的样子给那人装装样子，自那之后，杨戬果然便不再来寻他了。
沉香松了一口气，却也失落。
之后的某一天，沉香听闻附近的岐山现出一宝，吸收天地之精华，有延年益寿、滋养生息的功效。周围不少大妖虎视眈眈，厮杀争夺，据说连山石都被妖物的鲜血染红了。
得到消息的第二天，沉香就收拾行囊，带着宝莲灯和那柄从金霞洞起就跟着他的匕首，孤身赴了岐山。
那是长达三天三夜的杀戮，仿佛月亮都被空气中的血气染红了。大妖中不乏修炼百千年的，沉香几近力竭，分身术、九转玄功、元神，他几乎把所有的招数都使出了。杀到最后，他面前只剩下了一只千年狼妖。
这狼妖很是狡诈，在沉香与别的妖怪厮杀时，它混入其中，往两边放冷箭，到了现在，它身上的伤势竟并不重，和眼前浑身浴血的沉香完全不同。狼妖便以为胜券在握，起了虐杀猎物的心思，并不急于攻击沉香的要害，瞅准破绽，一爪贯穿了沉香的腰腹。
鲜血四溅，狼妖贪婪地舔舔飞溅到脸上的人类的血，得意洋洋地准备抽出爪子，想要给眼前失去乐趣的猎物最后一击，下一秒却发现，自己的腕部被人一把捏住。
它抬头，看到这个它本以为已经死到临头的年轻人类露出一个阴狠又疯狂的笑容，一手握住他的爪子，力气大到几乎要捏碎它的掌骨，它还没来得及抬起另一只爪子，就看到眼前人另一只手祭出一个莲花般的灯盏。
霎时，天地间光芒大盛。
沉香倒在地上，紧紧抱住怀中的宝莲灯，感受着身体里的鲜血汨汨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他已将天地之精放入宝莲灯，他若身死，杨戬一定能找到他的尸首，到时便可取出宝莲灯中的精华，治好天眼。
沉香觉得，他这一辈子，飘如浮萍，微如草芥，只有天上的明月愿意分给他几分光晖，他不奢求明月能为他降落，只要明月还能悬挂于高天，自己一抬头，就能看到那皎洁的月色，这便就已经够了。
或许是感受到主人的生气正在流失，怀中的宝莲灯仍在持续不断地发出光芒，沉香的眼前越来越亮。
一片白光中，沉香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向他奔赴而来。
“舅舅......”沉香嘴唇翕动，但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舅舅.....杨戬.....
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只要你往后的日子能够平安喜乐，再无波折。我便再无遗憾了。
那身影越来越近，沉香不知那是否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再也难以维系了。
沉香本以为，自己是必死无疑了。毕竟，他元神几近破碎，身上几乎没一处好肉了，还流了那么多血。
结果，再一睁眼，他就到了眼前这个地方。
所以.....他是被杨戬救回来了吗？沉香怔愣地看着向他走来的人。
“舅舅....”
去岐山之前，沉香躲了杨戬十年，也想了杨戬十年。而此刻，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眼前，那些被压抑的情感不断翻涌，他几乎落下泪来，声音沙哑，含着无数不可言说的感情。
“嗯？”但是，出乎意料的，听到沉香的称呼，眼前人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温柔地应声。只见他挑了挑眉，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掉下来的小神仙。
“你认错了吧小家伙，我可没有外甥啊。”
其实沉香叫出声之后也立刻发现有些不对劲，他醒来后看到杨戬，一时心绪激荡，没来得及注意细节。如今仔细看看，眼前这人的长相绝对就是他舅舅不会错，但据他所知，他舅舅的天眼一直都未好全，华山之后的几年倒是有好好调养，也有些成效，但到底没有全好。平日无事的时候，杨戬还是喜欢拿头巾遮住额头，不会像眼前这般任由天眼睁开露在外边。
其次，跟在杨戬身边几年，沉香很熟悉他的气质。沉香一向觉得，他的舅舅就像藏锋的刀，一般并不轻易向人亮出他的刀刃；但眼前这人，却更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宝剑，丝毫不掩饰锋芒。
最重要的是——沉香的眼神低垂，看到眼前人的右手借着衣摆微微挡在身后。沉香很熟悉这个姿态，这代表杨戬可以随时运起玄功，出其不备地制住敌人。
杨戬在警惕他。沉香意识到。
这不是他认识的杨戬。
果然，下一刻，眼前这个和他舅舅一模一样却又不是他舅舅的人印证了他的想法。
“在下清源妙道真君，梅山杨戬。”这人先是自我介绍，又看沉香一副愣愣的样子，以为他是不明白此刻的境遇，向他解释：“你突然掉在了我的二王庙里，又浑身是伤，就只剩一口气了，我恰好路过，这才救了你。”
眼前这人不是沉香认识的舅舅，但的确是二郎真君，毕竟那天眼可做不了假。可这位真君说话的语气情态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骄矜，这种情态沉香从未在自己舅舅身上见过。结合自己在还未下船之时看过的一些杨戬以前收集的人间画本，沉香理了理思路，脑子里大致有了一个推测。
“多谢真君搭救。”沉香先道过谢，斟酌片刻，谨慎地开口，尽量不让自己的询问显得太过突兀怪异。
“小仙久未下界，敢问真君，如今是哪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