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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问我爱的重量是多少?我会不假思索地回答,爱的重量等同于一块悬浮在冰冷海面上的木板上的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这是我亲自测试所得,爱是我与我的丈夫米克尔·阿尔特塔的重量。”
加泰罗尼亚人在稿子的末尾敲下“结束”的字样。
再过一周便是专属于尤妮丝号的展览的开展日,尤妮丝号曾经是世界上最大最豪华的游轮,在海面上兢兢业业服役二十余年,载客数超一百万人。而在三十年前,这艘号称无坚不摧的钢铁巨兽最终还是不敌大自然的力量,因冰山折了腰,沉入了海底。当时因为事发突然,游轮上并非所有人都来得及撤退,最后获救的人数也不过三分之一。
伴随尤妮丝号沉入深海的除了殉难者和船上各色的物资,还有一段段生还者当初不愿意提及的记忆。不过好在时光荏苒,久远的创伤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得到治愈,越来越多的生还者不介意叙说当时突发的危机状况。
作为对尤妮丝号的纪念,也是用于作为对展览的宣传,官方对部分幸存者进行了采访,或者邀请他们撰文叙述自己在尤妮丝号上的经历。
瓜迪奥拉和阿尔特塔正是其中之一。
1.
天空一碧如洗,干净澄澈得让人晕眩,偶有几只海鸟从上空略过为这单纯梦幻的蓝色增添一丝色彩。
瓜迪奥拉捏着一等舱的船票,提着行李登上巨轮。他是一个以作以擅长描写生活和洞察人心著称的小说家,所有熟悉瓜迪奥拉的人得知他即将踏上尤妮丝号都不过以为他去采风为下一部小说做准备,或者是只单纯地为了放松自己。只有瓜迪奥拉自己知道,他已经厌倦了自己,评论家的夸赞和丰厚的稿费无法给他带去快乐,只会让他感觉到压抑,感觉到自己的人生一辈子也就只能如此了。
除了写作你还可以干什么呢?瓜迪奥拉扪心自问。
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甚至失去了爱人的能力。瓜迪奥拉自答。
这就是为什么瓜迪奥拉踏上尤妮丝号的原因,他想要在这号称最繁华的游轮上体验所谓的最快乐的生活,寻找继续生活下去的意义。如果这趟旅行也无法拯救他,那名为瓜迪奥拉的小说家便会决定去死,结束自己无法眺望到远方的生命。
游轮的工作人员比乘客更加早地登上轮船,阿尔特塔作为一等舱演奏乐团中的一员,自然也早早地登上了游轮。这是阿尔特塔第一次亲眼见到尤妮丝号,他站在岸边看见这艘大船的时候不自觉惊叹她的宏伟,进入里面的时候也被里面舒适的环境所取悦。给乐团准备的房间自然不如给一等舱那些有钱佬享受的房间来得豪华,但是比起阿尔特塔自己租的房子来说已经好了太多。这是一个双人房,有着擦洗得发亮的木质地板和柔软的床铺,从船壁上圆圆的玻璃窗向外看,还能够欣赏海面的景色风光。
“米克尔,千万别在这里迷失了自己呀。”演奏乐团的团长,也就是阿尔特塔的老师温格爵士如此劝解自己的学生。
“怎样算迷失呢,老师?我觉得我现在已经迷失在海上的风景里了。”阿尔特塔笑着用俏皮话回应了自己的教授。
见心爱的学生一如既往地乐观活力,温格爵士拍拍阿尔特塔的后脑勺,不再多言。
2
没有差别,一点差别都没有!被贵族与富豪包围的瓜迪奥拉这样想道,他深深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男人们谈论政治和商业,女人们谈论服装珠宝和绯闻,处处奢华处处空虚,这和他曾经生活的地方一模一样。
乐团在指挥下演奏者悠扬舒缓的乐曲,但是没有人在意演奏中的技巧和情感。在这富可敌国的餐厅里,精心准备的演奏和餐桌上用作装饰的一束鲜花没有丝毫区别。富豪和贵族们大多都喜欢用艺术标榜自己的见识和学问,以希望能够使人将对他们财富的觊觎转移到对他们本人的欣赏上来。但是通常都只是在做无用功罢了。阿尔特塔内心嘲讽着,依旧认真地按照谱子吹奏乐曲,毕竟工作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餐饮时间还未结束,但阿尔特塔的工作任务已经完成,他要出去透透气。他示意同乐团的乐手将自己的乐器带回去,而自己则打算提前撤离此处,去甲板上看看。昨天他光顾着兴奋和收拾,还没来得及观赏海上的星空。据他的老师说,远离了城市的污染的夜空的星星格外明亮,美到让人眩晕。阿尔特塔怀着期待的心情套上事先准备的防寒的呢绒大衣迈上前往大洋中心的夜空的步伐,就算夜空不得心,也比温暖明亮的富人餐厅来得好。
阿尔特塔踏上甲板,第一注意到的却不是闪烁的星星,是一位站在甲板围栏外面的男士。青涩的长笛手很难不注意到那位男士,他是现在甲板上除了阿尔特塔之外的唯一一个人,而且他还在夜间穿着白衬衣。
瓜迪奥拉双手紧紧攥住围栏,游轮航行带起的夜风吹得他四肢麻木没有多余的知觉。小说家痴痴地凝视着漆黑一片的大海,好像随时会被这片深渊吸入。他原本应该丰富多彩的脑袋现在正被虚无一片填满着,今天在游轮上体会到的千篇一律让他想要将自己的死亡时间提前。可是瓜迪奥拉怪怕疼的,他将自己吊在巨轮的最远处,等待生理反应给自己的制裁。葬身大海是一种很浪漫的死亡方式,瓜迪奥拉有些开心地想到,他感觉自己有点握不住围栏了。再过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就算自己怕疼也无法阻止死亡的到来。
“这儿夜风很舒服,不是吗?”身后响起的声音让瓜迪奥拉下意识攥紧栏杆,他扭头往后看去,一个漂亮的青年正背对着身后尚未熄灭的灯光,微笑着向自己问候。
“你说什么?”瓜迪奥拉双唇颤抖着询问,他不敢相信现在会有人和自己一样出现在这里。
“我说,今天的风很舒服。”漂亮青年走近,他提高了一些声音,显得更加快乐。他在瓜迪奥拉的有些呆愣的目光下走到这位小说家身边。
“你要干什么?”瓜迪奥拉看着青年双手也握住围栏,正有打算翻出来的趋势,“这很危险。”
“危险吗?你不是也在外面?”青年葱绿的眼睛里透出一些不解和疑惑,“我感觉像您这样,更加可以感受到今夜的海风的魅力。”
“这里,这里只能站一个人。”瓜迪奥拉咽了咽嗓子,他是真的怕这傻小子学自己的样子也站到围栏外面来,自己死了也就算了,如果不小心拖一个无辜的人下水,怕是撒旦都不会原谅自己。
“看您也站这里很久了,那我们换换吧。”青年皱皱眉,好像一定要学瓜迪奥拉的样子,感受所谓的“海风的魅力”。
青年对上瓜迪奥拉的目光,瓜迪奥拉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被青年的绿眼睛蛊惑住了,他发誓这是自己看到过的最漂亮的绿色的眼睛,好看过自己公寓对面的葱郁林园的夏天。
突然地,青年笑出了声,他伸出手,递向瓜迪奥拉:“我知道您其实不想死,海水太冷了,摔下去也太疼了,先生,上来吧。”
“我只是想吹风。”这时候瓜迪奥拉却嘴硬了起来,他比刚才更加用力地握住身后的围栏,攥得指节都发白。
“您下来,您下来我就告诉您为什么我觉得您想投海。”青年没有正面回答瓜迪奥拉的说法,只是很认真地、很关切地看着。
时间又过了一会儿,瓜迪奥拉妥协了,他颤巍巍地向青年伸出自己的手,那股冲动自杀的劲儿过了,剩下的只有后怕。
青年一把用力握住瓜迪奥拉的手,用力地把人拽回岸。瓜迪奥拉是个成年男子,又因为长久的紧绷而肢体麻木,青年用了很大的力气。当两人都完全站回岸上的时候,他们都脱力一般地瘫在甲板上。
“因为您看起来很寂寞,瓜迪奥拉先生。”青年喘着气回答之前自己说的话。
“怎么称呼您,能看透人心的先生。”瓜迪奥拉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这稍微冲淡了他内心的空虚之感,“你认识我?”
“阿尔特塔,米克尔·阿尔特塔,叫我米克尔就好,”阿尔特塔仰望着一望无际的星空,发现自己老师说的一点儿也没错,海上的天空真的美丽极了,“我认识您,曾经在伦敦的莱蒙咖啡馆见过您。”
那时候的阿尔特塔刚到伦敦。
要说伦敦除了几个被说腻了的著名景点,最出名的要数是藏在大街小巷任何地方的咖啡馆,咖啡馆里面聚集着没什么钱的流浪汉,有一有点钱的体力工人,也出没着所谓的名流,或者一些文人。阿尔特塔被他的追星族伦敦室友拽出来碰运气,他见到的便是瓜迪奥拉。那时候的瓜迪奥拉还正值创作巅峰,还没有任何想死的念头。阿尔特塔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位穿着休闲西装的男士,看他奋笔疾书,桌面上堆满了咖啡杯和酒杯。那时候的瓜迪奥拉就算挂着浓重的因为日夜赶稿而产生的黑眼圈也让人能够感受到无限的动力与激情。他是那么具有追求,那么兴致勃勃。
阿尔特塔在这时候单方面认识了瓜迪奥拉,并且在此之后,出租屋内并不宽大的客厅里的茶几上多了几本作者为“何塞普·瓜迪奥拉”的小说。
夜晚的海面显然不是一个只穿了衬衣和西装裤的恒温物种应该待的地方,肾上腺素下去后,瓜迪奥拉很快就感到冷了,他躺在甲板上打了个冷战,然后缓慢地站起来。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我哪儿坐坐,我的房间在二等舱的员工房,更近一些。”阿尔特塔好像是为了防备瓜迪奥拉再寻短见似地,热切得邀请他去自己的房间里取暖。
“那劳烦您带路了,这里太冷了。”瓜迪奥拉说着搓了搓手,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息都是具象化的寒冷白雾。
阿尔特塔带着笑意,点点头,大步与瓜迪奥拉并肩,做一个引路人。
室友回来过,阿尔特塔的长笛盒出现在茶几上,但他应该又出去了,房间里没有人。这也免去了一些解释的麻烦。阿尔特塔招呼瓜迪奥拉坐下,从橱柜里取出两个方杯和一瓶白兰地,倒了一些金红色的液体在两个杯子的杯底。
“暖暖身子吧。”阿尔特塔将其中一杯递给瓜迪奥拉。
酒液冰凉,但入喉灼热,带着甘醇的果香和橡木桶的融入血液之中,让身体渐渐回暖。随着肢体的支配权完全收回,理智也清明了起来。瓜迪奥拉打量此处房间,他的救命恩人和同居室友将这里收拾得很整洁,很难让人不注意到长笛收纳盒。
“你会乐器?”瓜迪奥拉挑起话题。
“嗯,我是头等舱餐厅乐队的长笛手。”阿尔特塔回答,苦笑道,在这里吹奏,除了能够赚得颇丰的工资和跟着老师学习之外,没有一点意义。
“原来是你,”瓜迪奥拉坐在阿尔特塔的床边,晃晃酒杯将杯中余留不多的酒水一饮而尽,“你吹错了两个音,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
阿尔特塔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以为“富人餐厅”里没有人在认真地听音乐。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听一遍,完美的那种。”见阿尔特塔没有言语,瓜迪奥拉继续顺着自己的话题说道。
“瓜迪奥拉先生,是我救了你,我还没说什么呢。”阿尔特塔并非真正想向瓜迪奥拉索取什么,这只是一个玩笑。年轻的长笛手莫名地觉得小说家十分亲切,尽管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相处。
“叫我佩普,米克尔。”瓜迪奥拉纠正了阿尔特塔的称呼。
“什么?”获得亲昵称呼特权的阿尔特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叫我佩普,米克尔。”瓜迪奥拉重复着自己刚才说的话,递过酒杯期待地看着阿尔特塔再给他倒一点酒。这里的白兰地对瓜迪奥拉来说远算不得佳酿,只能说是能够入口的程度。可是他依旧很喜欢,大概是因为同他一起喝酒的是阿尔特塔。
“好吧。”阿尔特塔将给瓜迪奥拉和自己都添了一点酒精,然后打开乐器收纳盒重新开始演奏那只吹错了一个音的乐曲。
没有弦乐和钢琴作陪,曲子的演奏有些单薄,不过乐手和唯一的听众都配合彼此配合得很开心。阿尔特塔暂时忘记了这份工作的烦闷,瓜迪奥拉也暂时忘记了寻找死亡。
3.
阿尔特塔有一副漂亮的皮囊,性格开朗,脾气也不错。这样的人在任何地方都能很快地交上一些朋友。在海面上也不例外。
只不过舍友怎么也不会想到,阿尔特塔还能够接到来自一等舱的邀请函。白色的纸质请柬上用墨水书写着一看就非常有教养的装模作样的文字,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水气和不知名香氛味道融合的气息。
“米克尔,你傍上富婆啦?”舍友开玩笑道,故意把语气拿捏得酸溜溜的,言辞之间倒没什么恶意,“邀请你明天去吃晚饭呢。”
“我看看。”阿尔特塔刚刚从外面回来,一把夺过舍友手中的白色纸片。上面的文字内容很简单,是邀请阿尔特塔晚上八点吃晚餐。重点在于落款,这是一封来自于佩普·瓜迪奥拉的邀请函。
自那惊魂一夜后,瓜迪奥拉和阿尔特塔再也没有见过彼此。阿尔特塔将其认为只是一场偶然的相遇,渐渐地也没有放在心上。突如其来的邀请让阿尔特塔猝不及防,又感到一丝欣喜。
“你要穿什么去?不会就这身吧?”舍友看着问道,大有帮他参谋参谋的意思。那可是“富人餐厅”,里面的灰尘都知道要避开人们身上穿着的昂贵精致的布料和珠宝。
“有什么问题吗?”阿尔特塔看了看自己,他穿着的是一件棉质的白衬衣和深棕色西装裤搭配一条背带,看起来干净整洁,也仅限于干净整洁。
舍友对阿尔特塔的不在乎长叹一口气,但是也没有办法为他提出什么有效建议。阿尔特塔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对舍友说道:“既然他请我去,那他就会为我打点好。”
面对阿尔特塔的理所当然,舍友流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这还是他认识的米克尔吗?这么无条件地信任一个人,并且自然而然地认为对方会为自己将一切都布置周到。
阿尔特塔在舍友的目光下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可他并没有将这个放在心上,他相信瓜迪奥拉,即使他们只相处了半个夜晚的时间。
不过当第二天瓜迪奥拉出现在自己的房间的门口的时候,阿尔特塔还是有些意外。小说家在一个金黄色的下午出现,再一次邀请阿尔特塔共进晚餐,并且带他到自己的房间内换一身衣服。
长笛手愣愣地站在衣帽镜前,看着自己的样子觉得有些陌生。镜子里的西班牙人换上了挺括的燕尾服西装套装,穿上了鞋底异常柔软舒适的皮鞋,甚至还带上了一双丝绸质地的白色手套。镜中人一头原本可爱的卷发妥帖地向后梳去,用发胶固定住,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人们口中“Old Money”的真实写照。
“我们的身形差不多,我想你应该合适。”等仆从为阿尔特塔收拾好后,瓜迪奥拉从沙发上站起来,为他再次整理了一下看起来没有必要再次整理的领口。
“谢谢你佩普,不过我觉得这儿快窒息了。”阿尔特塔扯了扯衬衣领口下的领花说道。
“那就松一点。”瓜迪奥拉闻言,低头调宽了一点抑制阿尔特塔呼吸的领花,“这里的人就是这样,每一步都这么刻板。”
调节领花的动作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如此亲近,以至于阿尔特塔能够闻见瓜迪奥拉身上那股和昨天的邀请函上同样的味道。
这是阿尔特塔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面对陌生的面孔,旁人们都投以惊艳和好奇的目光,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英俊的年轻人就是两天前餐厅乐队里的长笛手。
瓜迪奥拉将位置安排在了某处角落的双人位,相比较明亮的大厅中心,这里灯光稍显昏暗,更不是客人们的视线聚焦中心,行为举止都可以没那么规矩一些。
餐食一道道被端上来,精致美味的菜肴和醇香的佐餐酒的味道充斥两人的口中。美食果腹,使人的精神也松弛了下来。
“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那天会出现在甲板上吗?”阿尔特塔好奇地小心翼翼问道。
虽然对方用词委婉,不给瓜迪奥拉依然知道他意中所指:“你一定觉得我一身’贵族’臭毛病,好好的生活放着不享受而想要追求死亡的解脱……”
“不,我没有,”没等瓜迪奥拉说完,阿尔特塔便用力地摇摇头,“我没有经历过你的生活,我不会这样粗浅地理解你。”
阿尔特塔看向瓜迪奥拉的眼神非常真诚。绿色的眼眸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让瓜迪奥拉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是否是将阿尔特塔打扮得过于英俊的缘故。
“因为我生活的地方太窒息了,”瓜迪奥拉抿了抿唇,解释道,“一眼就能望到头,这对一个靠笔杆子编纂人物平生的人来说可谓是致命的打击。那些灵感、冲动、情感,都不见了。我的生活比海面更加平静。故而我没有太大活下去的动力了……”
阿尔特塔安静地倾听瓜迪奥拉的诉说,不知不觉间停下了手中餐具的动作,相比较几年前自己在咖啡馆遇到的佩普,眼前的这个可谓是死气沉沉。瓜迪奥拉面露笑容,可惜是苦笑,卷翘的睫毛微垂着,阻挡光亮洒在棕色的眼眸。
“或许我可以帮你… …”阿尔特塔托着侧脸,看向瓜迪奥拉提议。自从把瓜迪奥拉从甲板围栏外拽回来后,阿尔特塔心中产生了一种需要对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成年男性负责的感觉。无论是为了自己以后的阅读质量,还是单纯地因为瓜迪奥拉本人。
“帮我什么?”瓜迪奥拉面露疑色,继而反应过来,好像一只找到心仪玩具的猫似地玩味地打量起面前的青年。面前的这位俊俏而大胆的青年。
盯着对方轻佻试探的目光,阿尔特塔跃跃欲试。他伸手搭上瓜迪奥拉的手指,转而用力握住对方的手,笑道:“你在天空中呆太久了,佩普,落地看看吧。”
没等瓜迪奥拉问阿尔特塔要干什么,便被拉着从餐椅上站了起来,随着他的脚步踉踉跄跄地穿过人从,差点还不小心撞翻了一位侍从端着的酒水。他与阿尔特塔牵着手跑过铺有柔软地毯的一等舱的过道,顺梯而下,被海风吹拂着绕过二等舱半开放的走廊,再继续,再向下,直到皮鞋的红底踏上完全木质的地板,耳畔传来隐约的嬉闹声响。
瓜迪奥拉同阿尔特塔并肩而立,在三等舱的其中一个入口。入口深入传来的欢喜的嬉闹声和嘈杂的音乐在瓜迪奥拉脑海中蔓延,以他的身份,他本应该立马离开这个地方,把脚下的这双鞋在转身就丢进垃圾桶里才是。但是他先是一个名为瓜迪奥拉的人,再而才是一个名为瓜迪奥拉的小说家。
“我邀请您,瓜迪奥拉先生。”阿尔特塔再次向瓜迪奥拉伸出手。
而瓜迪奥拉也再次回握住阿尔特塔。
他们一起推开这一扇门,引入眼帘的是各色的人种、各色的乐器,以及各色的娱乐方式。这里的人上船是为了人生中难得一次的消遣,或者是为了前往航行的彼岸寻找新的生活和梦想。总之,这些人此时都是快活的,大簇大簇地拥在一起分享彼此感受到的乐趣,这使得房大堂里被一种更为欢乐的气氛充盈着。
阿尔特塔拽着瓜迪奥拉往人群里钻,两人身上华丽的西装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嘿米克尔!带你的富婆来玩了?”在其中一簇中心的一位高大臃肿的手风琴手眼尖地看到了阿尔特塔,出声调侃道。看来经过舍友的大嘴巴和添油加醋,“米克尔被富婆包养”这件事已经成为了他们人人皆知的有趣绯闻。
瓜迪奥拉闻言,既惊讶又感到有趣地看着身边的年轻人,“被富婆包养,米克尔你在这里是什么形象?”
“该死的我不是……”阿尔特塔难得地手足无措,不知道作何解释,恨不得冲回去把舍友揍一顿的程度。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在欣赏的人面前还是会失去了分寸。
年轻长笛手慌乱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年长小说家的恶趣味,瓜迪奥拉固然非常喜欢阿尔特塔,但是在他面前,阿尔特塔总是表现得比他更为成熟稳定,年龄差逆向的感觉偶尔让瓜迪奥拉会有一些不满。
“我知道的,你不是这样的人,”瓜迪奥拉看够了“笑话”,拍了拍阿尔特塔的肩膀安抚道,“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到地面看看?”
令阿尔特塔惊讶的是,瓜迪奥拉在这里融入得很快,他毫无芥蒂地大口大口喝着廉价的黑啤,高声在矮桌前打牌小赌,也不介意和某位陌生的女士或者先生手牵手随着快节奏的音乐舞蹈。除了那身过于昂贵的西装,瓜迪奥拉就像一个从小生活在这里的人。
“怎么,你很惊讶?”瓜迪奥拉疯够了,拉着阿尔特塔靠在木质的简易吧台上,微喘着气问。
“我没想到,你适应地会这样快。”阿尔特塔诚实的回答。老实说,带瓜迪奥拉来三等舱找乐子,阿尔特塔其实有一些担忧,害怕这娇生惯养的年长者会不适应三等舱昏暗嘈杂的环境。
“看来你没有了解过我的过去,亲爱的,”瓜迪奥拉愉悦地解释自己的“适应性”,“我并非出生大富大贵之家,我父亲是一个有小团队的泥瓦匠,我的母亲全职照顾家庭,成长环境也只能说是衣食无忧。当然,差也只能是和那些’富人’相比较是差罢了。我靠着纸张和墨水混到现在,反而忘记了小时候和青年时的环境,来到这里,让我回想起了一切,我好像找到了新的方向。”
“你让我落地了,米克尔。”
最后一句,瓜迪奥拉的声音放得轻缓,阿尔特塔需要很用力才能够在各种声音混杂的环境中将其分辨出,品尝其中的信息。这一是一句缱绻的坦白,配合刚开始那声有些过界的“亲爱的”,阿尔特塔无法明了这到底是出于感激,亦或者是一句调情。年轻人悄悄观察年长者,对方的表情比一开始柔和许多,似是在怀念之前并不富裕却很美好的金色时光。
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没有人再继续说话,阿尔特塔和瓜迪奥拉都在心怀鬼胎,暗自揣测对方此时心中所想。这究竟应该是一场友谊的开端,还是一次艳遇。阿尔特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廓开始微微发热。
良久,瓜迪奥拉才开口,他用鞋跟敲了敲木地板,抹了把脸问:“要去跳舞吗?米克尔。”
顺着瓜迪奥拉的视线,阿尔特塔看见不远处围成一个大圈的热闹人群,那个开阿尔特塔玩笑的臃肿壮汉正被围在最中心,虽然有几个音不准,但是不难听出他演奏的是贝多芬的欢乐颂。许多人都围绕着他,又不断有人加入其中,人环越来越大,转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们并没有跟随乐曲的节奏,而是肆意地随心而动。
“好啊!”阿尔特塔回答。他重新牵起瓜迪奥拉的手,带他加入“圆环”之中。加入其中所带来的高速旋转让一切都变得模糊,脑袋也是空白的,除了眩晕的感觉,他们只能够感受到彼此掌心的热度,全世界之后能够感受到彼此的感觉让阿尔特塔和瓜迪奥拉前所未有的贴近。透过湿热的掌心,他们甚至能够感受到彼此的脉搏和心跳。那处狂热地跃动着,为了旋转也为了身边的人。
在足够的宣泄后,长笛手和小说家告别了热情好客的人群,各自抓着一杯啤酒离开暖烘烘的室内。他们来到甲板之上,来到瓜迪奥拉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又被阿尔特塔救起的地方。
海风依旧吹得身体发冷,不过好在手中的酒精还能暖暖身子。仰头望去,天空幽蓝近墨黑,繁星闪烁似乎比那夜更为茂密。刚才绕圈的眩晕感似乎还在,望着繁茂的天空,不自觉地被吸引,头脑昏昏涨涨。
“‘佩普……”阿尔特塔在一片星空下开口。
“怎么了?”瓜迪奥拉转过头会问。阿尔特塔能够看到眼前这双浅棕色眼眸一片干净,看不出丝毫的情绪,专注得好像只能够看见自己。
“没什么,天冷了,我们回去吧。”阿尔特塔记不得自己刚才想要对瓜迪奥拉说些什么了。
“好啊,确实有些冷了。”瓜迪奥拉附和着。
4.
阿尔特塔和瓜迪奥拉宛如认识已久的老友一般亲密无间。尤妮丝号将乘客和大千世界阻隔,而这对短暂相识的密友则将自己和船上的其他人阻隔。稍微有点眼力劲儿的人都看得出,阿尔特塔和瓜迪奥拉之间的气氛和他们与他人之间的氛围是不一样的。长笛手和小说家时常腻在一起,趁空闲的时候将这艘大船的每一个角落探寻了个便。瓜迪奥拉和阿尔特塔在一起,好像自己重新回到了青年的时光,那种美妙的生活趣味重新在他体内生长。
自从和阿尔特塔搭上关系后,瓜迪奥拉发现自己回到一等舱之后搭讪的人越来越少,那些人看向瓜迪奥拉的目光好像都在怜悯这位名作家的“堕落”。对此,瓜迪奥拉嗤之以鼻,反正他也不在乎。成为达官贵人们手中的炫耀物哪里有和米克尔寻欢作乐来的放松。在这些日子里,他甚至开始动笔了,这对一个已经被迫停工快一年的人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喜讯。
“你最近开始写新东西了吗?”阿尔特塔中抛出自己的问题,他注意到书桌上的墨水瓶里的水位线下降了不少。把书迷发展成好友就是这一点不好,他们催稿的频率比经纪人和编辑都要高。
“对,有点灵感了。”瓜迪奥拉回答,说着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稿纸递给阿尔特塔,“要先看看吗?”
阿尔特塔丝毫没有犹豫地接过那几张纸翻阅起来,是两章情节和一个基础的故事大纲的文字量。目光跟随文字向下移动,翻页,阿尔特塔越来越觉得描述的主人公格外眼熟。瓜迪奥拉坐在阿尔特塔面前安静地等待对方的反馈。
“原型是我吗?”阿尔特塔阅读完所有文字,抬头问道。故事的主人公设定是一个擅长吹笛的绿眼睛游侠,很难让阿尔特塔不多想。
“是你,自然的。”瓜迪奥拉坦然回答。
“你从来没有写过魔幻类型的小说。但是你的描写像是一个专门些魔幻题材的。”阿尔特塔把稿子还给瓜迪奥拉,不住地夸赞道。
“对了,游侠和吟游诗人是什么关系,挚友吗?”
大纲中不断出现提及的有一个神秘的吟游诗人,那个角色活在游侠的记忆里和书信里,两个人物之间没有直接的正面相处故事情节,却给人以两个角色关系匪浅的感觉。
“是挚友,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是情人。”瓜迪奥拉直视着阿尔特塔,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眼角细纹褶皱出柔和的纹理。
这几乎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告白了,阿尔特塔的心跳猛烈地急促起来,相处之间的特殊和偏爱都有了全新的正确的解释,此时的长笛手特别想告知自己的导师:我已然迷失。
“你觉得呢,亲爱的,是挚友,还是情人?”瓜迪奥拉从容逼问,甚至显得比刚才更为放松。年长者看着年轻人,对他势在必得。
阿尔特塔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掌心已经紧张得冒汗。他并非没有谈过恋爱,男性或是女性,他都曾经有过。可那些都是同龄人。阿尔特塔只是没有和比自己大十余岁的年长者谈情说爱过,还是一位如此傲慢的年长者。
瓜迪奥拉静静地等待着,以一位年上应该有的耐心。
房间内变得十分安静,安静得阿尔特塔只能听见钟摆摆动的声音与自己的心声。
“佩普......”年轻人打破沉寂,“我觉得是爱人的关系。”
“那就是爱人的关系。”瓜迪奥拉起身,走近阿尔特塔,在他光洁的额头轻吻了一下。
猛地,瓜迪奥拉感觉自己领口收拢,就着弯腰的姿势重心被拽得更低,一双温热柔软的唇贴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一点撕咬,有些粗暴,手从领口转移到后脖颈,施力往下,加深加重这个激烈的亲吻。被突袭的瓜迪奥拉显然不是阿尔特塔的对手,主导权全然落入了年轻人手中,加之他并非想要挣脱放任自己沉沦热吻,从荷尔蒙世界回到现实的时候,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年上者样地坐在阿尔特塔的膝盖上。
“你应得的,瓜迪奥拉先生。”阿尔特塔恶狠狠地说,口中蔓延着自己和对方的血液的味道。
活泼体贴的犬只露出上下四颗獠牙,显露出危险的性感。
更擅长织网的老猫抚摸对方在接吻中被咬破的嘴唇,指腹摸过锋利的犬齿,大胆地将手指插进对方口腔中,“很划算的代价,米克尔。亲爱的。”
阿尔特塔含住瓜迪奥拉递过来的手指,灵活湿软的舌头裹了上去。而自己的手则更加不甘示弱地抽出对方塞进西装裤里的衬衫下摆,探入更深之处。没有人抱怨这段感情的进度太快,因为谁都不知道突发的爱情会在何时结束。
不过是及时行乐。
“你今天晚上没有演出安排吧?”瓜迪奥拉推着坐在办公桌面上,白衬衣被揉开了好几粒纽扣,领口大开,西装裤也被褪下,只有一只裤脚勉强地挂在脚踝上,两只红底的皮鞋被随意丢在一边。
“不如想想今天晚上你有没有其他的约。”阿尔特塔笑眯眯地回呛,手掌流连腿根细腻的触感。
“那自然是没有的。”瓜迪奥拉说着,舔了舔阿尔特塔的唇。
贴在大腿内侧的手掌往下抚摸转而握住膝盖,用力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点,顶起的胯部卡进对方的双腿之间,两根勃起的性器隔着两层布料挤压。
“米克尔,轻点。”瓜迪奥拉贴着阿尔特塔的耳边喘息。很难说小说家不是故意的。
办公桌上多少有点束手束脚,两人把位置换回到床上。这不是阿尔特塔第一次上瓜迪奥拉的床,前几天他因为在这里呆得太晚,为了不影响舍友休息,也曾经睡在这张床上。只是那时候还是以朋友的身份。而眼下,是全新的感觉。阿尔特塔沾了一些润滑剂开拓等会儿容纳自己性器的地方,手指混着润滑剂把那处穴搅得水声四溢。听着下面传来的声音,瓜迪奥拉难得地有些脸红,他太久没有做过承受方所以让米克尔多用了一些润滑剂,而对方熟练的扩张动作和所带除的羞耻的水声让他有些后悔这么轻易地答应让他决定两人之间的体位。
谁能想到精致的西装套装下面包裹着的是如此柔软的身体。阿尔特塔分开身下人的双腿,挺腰深入,他望着年长者,将他起伏的胸膛和紧绷的小腹全然收入眼底。可这样的佩普也是柔软的,从内而外,柔软得好像能够拧出水一样。
“佩普......”阿尔特塔附身,呢喃爱人的名字,一次又一次。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贴越近。
粗长地性器能够很轻易地顶到体内最为敏感的地方,瓜迪奥拉搂住阿尔特塔的肩膀将自己完全交给对方。身体下方传来的快感如同彩墨入清水一般迅速蔓延,快感一层一层地攀升,直至顶入脑海。
他们挨得如此贴近,湿热的呼吸缠绵交错。不知道是不是阿尔特塔操得特别爽的缘故,瓜迪奥拉从未感受到过有人和自己的身体如此契合,每一个接吻的发生,每一次撞击抽插的节奏和力度,都不断地将他送往情欲之巅。
“米克尔,米克尔。”年上者呻吟着,啜泣着回应,肉感的大腿拼了命地绞紧对方的窄腰。
腰间和背脊传来的微弱的疼痛并无法阻止阿尔特塔停下,肠肉柔软包裹吞吐柱身的感觉让他头脑发晕又精神饱满。爱情与爱人的正向反馈永远比最好的催情药物管用,两个成年男子和热带雨林里交配的蛇一样纠缠着彼此,好像能持续到天荒地老。
5.
确定关系后的两人高调到肆无忌惮的程度,大船上的人多少都听说过长笛手和小说家的故事。空闲的时候,阿尔特塔和瓜迪奥拉可以在床上的任意一处谈情说爱,就像每一对处于热恋中的傻瓜情人一样。
这倒让温格爵士担心起来,毕竟了解过瓜迪奥拉其人的都会知道他的情史就和他的作品一般出名,况且瓜迪奥拉还大米克尔这么多,总觉得自己的学生会吃亏。
阿尔特塔看着自己宽厚温和的导师,感激他的关切,同时也觉得这并没有担心的必要,阿尔特塔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和佩普都不知道这段感情会何时结束,可能是他先厌倦也可能是我先放手,下船后我们各有各的目的地,”阿尔特塔解释道,“船上的世界和船下的,终究是不同的。”
而没有让阿尔特塔和瓜迪奥拉料到的是,天灾会比“人祸”提前到来。
所有人都在甲板上、过道上庆祝,庆祝着无坚不摧的尤妮丝号有惊无险地避过冰山,没过多久海平面上迎面飘过来了另一座冰川碎片。
绚丽的庆祝烟花在星空下炸开,化作烟雾颗粒四散开来,紧接着是另一朵烟花升上天空。可此时已经没有人关心烟花的美丽了。舵手们在紧急调整船航行的方向争取把损失降到最小,船员们纷纷解开救生艇尽快提前做好急救的准备。至于乘客们,至于乘客们除了祈祷别无他法。
锋利的冰山棱角无情地切割开尤妮丝结实的皮肤,留下一道足以致死的伤口。海水沿着裂口不断涌入船舱增加船体的重量,要么沉默,要么断裂后沉默。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所有的阶层都失去了原本划分人群的意义,所有人不过是争先恐后地想要活着,活着,活下去。
阿尔特塔和瓜迪奥拉夹在人群中被迫推着向前走,耳边全是人们求生的反应和船员们一遍又一遍的“老人小孩妇女先上救生船”。
没有人预料到灾难的发生,以至于逃命都来不及。
手被用力地攥紧,不同属两个人的掌心的汗水将两双手粘合在一起,阿尔特塔拉着瓜迪奥拉奋力挤开人群,努力地寻找能够容纳他们的救生船。可是至今应该先上船的人都没有完全离开。
然而尤妮丝已经奄奄一息,冰冷的海水已经快将她灌满了。
“米克尔......”瓜迪奥拉颤抖着叫住了爱人的名字。
“怎么了佩普。”阿尔特塔回答,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我好像没有和你说过我爱你。”这是一句不合时宜的告白,但是因为是出自瓜迪奥拉的口中所以让阿尔特塔冷静了一些。
“我也没有,而且你的新书只打了一个大纲。”米克尔终于转过头看身后的和自己拴在一起的年长者,瓜迪奥拉的眼中有一种很奇异的情感,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不过也没有这么怕死。这种情绪感染了阿尔特塔,使他逐渐镇定了下来。
“是写了一个大纲加两章的开头。”瓜迪奥拉还有兴致开玩笑。面对死亡的逼近,小说家将其当做上帝给他的一个选择,要么和阿尔特塔一起活下去,要么就和自己一开始的打算那样死去。
大船上的人缓慢减少,速度远远比不上大船下沉的速度,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道德和秩序彻底分崩离析,船员们卖力地阻拦那些不守规矩的求生者,才勉强能够让该先上船的那些人先上。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响,甲板上寂静了一下,随即沸腾得比刚才更加热烈。紧接着是第二声枪响。乖乖等待上船,同时寻找如果没能够上救生艇的之后的办法的两人转头像枪声响起的地方看去,除了人头蚕动的景象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够依稀听见“血”、“死人了”之类的简短的话语。
阿尔特塔和瓜迪奥拉对视了一眼,更加用力地握住彼此。
因为海水涌入而变得过分沉重的船体从中间断裂,长笛手和小说家扶持着彼此卖力向顶端攀爬,不使自己被重力引诱拍入深海。危机中的海风冻得惊人,阿尔特塔感觉自己正赤身裸体在寒风之中受难,冷得手臂和双腿的疲惫和酸胀也感觉不到了。瓜迪奥拉用力地跟在阿尔特塔身后,攀附着每一个能够帮助他使得自己不坠落的凸起。
奈何最后一切的努力还是成为了徒劳,船体快速沉没,没来得及坐上救生船的乘客全部都落入海水之中。刺骨的冷水一刹那让瓜迪奥拉以为自己已然死亡,是阿尔特塔在他耳边的一句一句叫喊让他知道自己尚且留在人间。
不知道在海水里浮浮沉沉了多久,瓜迪奥拉感觉自己的手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似乎是块漂浮物,然后被一双手卖力地推离海面。身下有硬物支撑的感觉让瓜迪奥拉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旁边,阿尔特塔趴在木床边缘,除了胳膊以上的位置都浸在海水中。年轻的长笛手嘴唇失去血色泛紫,眼睛有气无力地半合着,每一口呼出的虚弱的气息都凝结成雾。
“米克尔,上来。”瓜迪奥拉握住阿尔特塔的手用力揉搓,希望能够为他传递一点热量。
“可能会翻的,佩普。”阿尔特塔轻声说道,比起船只完全沉默之前的喧闹,此时周遭安静得可怕。
“不会的米克尔,”瓜迪奥拉摇摇头,“米克尔,看着我。”
“米克尔,我还想活下去。”
阿尔特塔挣扎着抬起眼眸看向自己短暂交往的爱人,他同自己一样虚弱,原本笔挺干净的西装湿得不能看,卷翘的睫毛上还结了霜。年轻人知道年长者的意思,他总是知道的。
漂浮在海面上的床板剧烈地翻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平衡住了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接下来的事情只剩下等待,听天由命。
5+1.
“我们当时的运气真的不错。”阿尔特塔从身后靠近,给爱人递上一杯热可可。
“谁说不是呢。”瓜迪奥拉捧起热饮暖手,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他们在船上曾经以为这只是一段艳遇,终于踏上陆地后却开始尝试着厮守一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