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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翠绿瓷瓶唰的一声横空飞来,在我刚刚迈过门槛的右脚边摔碎,迸出的水浆溅湿了我衣裙的下摆。史子眇赶忙把吓的愣怔的我抱起,冲着门廊里那个小小孩童的身影喝止:“辩儿!”
刘辩偏过头看向这边,刚刚做出投掷动作的手臂藏无可藏。
初次见到刘辩,是在我五岁那年春天。
刘辩回过头,我终于得见他的真容。年代久远,很多记忆本该褪色,但是这段记忆,回忆起来还是一样鲜活。或许是因为那双泪水打转的金瞳,或许是他紧抿着的鲜红嘴唇,也有可能是他柔顺光亮,逶迤到脚后跟的乌黑长发。庭院里大树枝叶繁茂,深深浅浅的绿色里,他一言不发。
史君蹲下把我放在一旁,听侍者絮絮叨叨告状,原来是刘辩不肯用皂角水,一定要用玫瑰水洗头发,被训斥之后怒而砸了皂角水瓶,恰巧这时他牵着我要进来。
史君颇温柔地叹了口气,牵着我走到刘辩身边,又摸了摸他的发顶。长发被揉乱了,刘辩松开嘴角呼了口气,不料眼眶也跟着放松,两行眼泪好像蓄谋已久一样滑了下来。他慌乱用袖子擦掉,泛红的眼角瞟了瞟我,急忙转过脸去,有点羞赧一样。
而我看呆了。我张口结舌:“姐姐,你,你好漂亮呀。”
刘辩确实是小美人,当然,是脾气不太好的小美人。那时我们都刚刚五岁,他已然美得惊心动魄。但是对一个毫不受宠的便宜皇子而言,美不美的自然毫不紧要。
他有点惊讶又有点生气。俄顷又笑了:“为什么说我漂亮?还有,我可是哥哥。”
这回我又目瞪口呆了:“哦哦。因、因为你的头发很漂亮。”
“你喜欢吗?那我全绞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他就是这样。史子眇的观中,侍者们说起刘辩来都,是“性格乖戾,语出惊人”。五岁是这样,十岁也是这样。
母亲去世,我被送到史君这里,被扮作男子,和刘辩一同抚养。刘辩说自己来很久了,具体多久呢,他歪着头数了半天手指,告诉我忘了。
白天我们一起诵读诗书,我帮在早课时睡过去的刘辩打掩护;晚上吹灭蜡烛假寐,在史子眇帮我们掖好被角离开之后,把手伸出来对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做手影,或是披上床单演集会时看见的话剧本子。这样的把戏过了几年,我俩都八九岁了还是乐此不疲。
这夜月明,外面起风了,窗外树上叶子唰唰作响。刘辩今晚演的是哪家的痴情小姐,此刻虽不太情愿,但仍然规规矩矩,披着层层叠叠的暗纹被褥靠窗端坐着,而我别着木刀,布条束在腰间,站在榻上,演的是勇猛善战的将军,她的情郎。 月光隔着窗上的竹纸,笼罩在他头上肩上,又顺着他绸缎一样的发丝流淌到地下,室内积水一样空明,又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实。
有暗香浮动,是他洗发爱用的玫瑰水气息。恍惚间少年心思微动,白日看的剧本子,那些痴男怨女的情愫,竟然头一次被我体会到了。
刘辩盯着我,似乎是错觉,暗光里他的脸也有些微红。该我说词了。脑子空白一片,我忘了词。只好转移话题:“你为什么爱用玫瑰水洗发呀?好香。”
刘辩始料未及,没来得及掩饰:“因为我母后爱用。”
是了。不受宠的孩子,就算被送离身侧也固执追寻着母亲的气息。彼时我只以为他爱美从未问过,没想到有这层在。回过神来,他眼神躲闪,手指局促地捏着被角。一时内心酸涩,可是孩童无法表述,直愣愣出口:“我也好想娘亲。”
坠入深眠前,混沌的意识里刘辩抱着我,替我拭干脸上的泪痕。发丝拂过我脸侧,刘辩轻声“不哭,我会护你”。是梦还是真实?已经无从深究了。
